我无言地咬著炸马铃薯。
炸马铃薯的麵衣很厚,马铃薯的水分都流失了,每咬一下,嘴裡就乾巴巴的。为什麽会这麽难吃呢?我有这麽不会做菜吗?
我想起身去拿杯茶,才站立到一半全身便僵住了。这间葬兮兮的房间是怎麽回事?我慌张地俯视刚刚正在吃的食物——只放了白饭、看起来贫乏又廉价的醃菜与炸马铃薯的穷酸便当。
我环顾四周,房裡有扇铁栅门,门外有道走廊,穿著警察制服的女性走过。
我突然注意到眼前的牆壁上有写字,迅速看了一遍。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我无力地坐回地上,吃著剩下的便当。这是早餐?午餐?我来这裡第几天了?
我也看了手臂上的记事,理解了状况。
没错,我不能慌。只要相信先生,等待他就可以了。
我从栅门下方开的小门归还餐具后,一直面对牆壁而坐。
我先生今天也会来看我吧?
一定会来吧。
「五十九号,请出来。」
守卫来叫我。太好了,他来看我了。我的表情自然舒缓开来。
「是我先生吧?」
儘管我这麽问著,守卫却只是笑而不答。不过,一定是他没错。
栅门开启,我来到走廊上。根据牆壁上写的笔记,我知道接下来要安全检查以及上手铐和腰绳。我内心平静,轻轻打开双手双脚。
不过,守卫什麽也没做,只是说了句:「走吧。」便开始前行。
——奇怪?笔记错了吗?
我有些焦虑地追上守卫。单调的走廊无论走到哪裡看起来都一样。
我已经走多久了呢?
正当我开始稍微感到不安时,守卫打开门扉。那是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小房间,桌上有个塑胶篮,裡面叠著衣服。
「你被释放了。」
守卫说。
「……释放?」
「这些是你进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以及置物柜裡的私人物品。这裡有张清单,请一起来确认。」
「好……」
外套、针织衫、内衣、牛仔裤、鞋子、信、照片……守卫一一宣读,我也一一确认篮子裡的东西。
这是我的衣服?我不会穿这麽俗气又欧巴桑的衣服。而且,不论哪件私人物品我都没印象。
笔记本两本、洗髮精、肥皂、牙刷,甚至还有卫生棉,是八片装很贵的那种。因为卫生棉每个月都会用又不会坏掉,所以我一定都是选划算的大包装,绝对不会买这种的。
另外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穿著婚纱的我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双手交握。这是谁呢?而且我竟然还穿婚纱?
我疑惑地翻弄著这些物品,发现篮子最下面有什麽东西在发亮。塑胶夹鍊袋裡,装著设计简单的戒指和片状口香糖大小的银色牌子。
我取出戒指,仔细端详。
这难道是结婚戒指吗?
我愈发混乱,接著看向银牌。银牌两端虽然附有粗粗的錬子,但似乎遭钳子剪开,鍊子正中间断得乱七八糟。
柏原麻由子Kashihara Mayuko
因车祸罹患记忆障碍
紧急联络人:柏原光治090-XXXX-XXXX
牌子上刻著这些内容。
记忆障碍——我吗?
那这个戒指真的是我的了。我和照片上的人结婚了……虽然我不记得。
一将戒指套入左手的无名指便有种熟悉的契合感。
我不经意抬头,眼前站了一名女警官。为什麽会有女警?我在这裡做什麽呢?
「戒指和医用手鍊……这样就全数归还了。因为之后侦查需要你的手机,所以暂时还是交由我们保管。」
女子说著,在归还清单上打勾。
「你可以换衣服了喔。所裡借给你的拖鞋请再放回物品归还箱。」
我拿著手鍊呆站在原地,她才好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个啊,你可以离开拘留所了。你已经自由了,明白了吗?」
拘留所?为什麽我会在这种地方?
不懂。
虽然不懂,但我还是点点头。我想赶快离开这种死气沉沉的房间。
「那我在走廊等你,换好衣服后请出来。」
女子离开房间后,我脱下运动衫。从头顶脱掉衣服时,鼻间瀰漫散佈著体臭。我一边畏寒地发抖一边将手伸向针织衫,途中,发现了写在双臂上的文字。
『先生跟我站在同一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没事的。他很温柔并爱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
『米森久江觊覼财产。只有光治可以信任。』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我一穿上针织衫,便将袖子挽到手肘上,好让自己可以一直看见手臂上的字。儘管寒冷,但我连外套都没披。由于手鍊锁已经歪七扭八没办法戴了,因此我将它收进牛仔裤的口袋。
换好衣服,拿著装著私人物品的纸袋打开房门,守卫在外等候。
「没有忘记的东西吧?那我们走吧。」
我们沿著走廊前进,尽头沉重的铁门一打开,守卫便微笑地说:
「那麽,我就送你到这边,电梯在前面转弯的地方。」
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关了起来,我束手无策,现在到底该去哪裡呢?
对了。
总之,先打给手鍊上记的电话号码吧。
我搭乘电梯下楼,抵达一楼那虽然单调却十分宽敞的大厅。我找到绿色的公共电话,往那裡前进。
「麻由子!」
突然一道声音叫唤我。我回过头,一名白髮妇人与身材微胖的男子满面笑容地站在那儿。老妇人的脸颊上贴了,大块纱布,男子的西装领口上,向日葵造型的胸章闪闪发光。
「我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麻由子小姐,恭喜你获得释放,真是太好了。」
这两个人是谁呀?感觉都和我很亲近的样子。女子甚至眼眶泛泪。
「我是米森久江,你喝茶的好朋友。这位是萩尾律师,为了你竭心尽力。」
「不不不,结果我什麽忙都没有帮到。都是因为久江女士相信你的清白做出行动,才会有今天。」
米森久江……。
我听过这个名字。该不会是……我看向手臂。
『米森久江觊觎财产。』
我急忙拨开久江的手,拉开距离。
「你在觊觎我的财产吧?」
「财产?什麽意思?」
久江疑惑地皱起眉头。不过,她马上注意到我手臂上的字,露出瞭然的表情。
「麻由子,请你仔细听我说——」
「我先生在哪裡?」
久江倒吸一口气,和萩尾律师面面相觑。
「我才不要听你说的话,我只相信我先生。」
他应该会来接我才对。我拼命搜寻著大厅,却没有看到类似的人影。
「麻由子……你先生没有来接你。」
「不可能,是他让我恢复自由的。」
我推开久江,想去玄关大门。他或许是在外面等。
「你丈夫……光治先生因杀人遭到通缉,目前正在逃亡中。」
萩尾律师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不过马上便打起精神。这个人和久江是一伙的,两个人想要一起骗我。
「请看看这个。」萩尾律师将报纸递到我面前。「这是今天的早报,有三份。」
——森崎杀人案案情大逆转 警方对先前遭逮捕的女嫌之丈夫发出通缉
——森崎杀人案 真凶是丈夫吗?
——再次犯下杀人未遂 警方通缉逃亡中的丈夫
每家报纸的版面都刊载了柏原光治的名字和照片。我从纸袋中拿出照片比对。没错,这个通缉犯就是我的丈夫。
……不对,怎麽可能?
我拼命否定,这种报纸一定是假的。
「如果你还怀疑的话,请去跟便利商店的报纸比对看看。若是这样还是不能接受的话,我就去拜託负责的刑警跟你谈谈。」
萩尾律师同情地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从他诚恳的样子,实在很难想像他会撒这种弥天大谎。
我扫过报导的内容——『嫌犯柏原闯入六旬妇人宅,以锐利凶器划伤其面部——』
我重新打量站在眼前的老太太。那覆盖著大纱布的脸颊。
这位太太就是那位被害人吗?而袭击她的,是我的丈夫——
我终于理解了,他们在陈述真相。
「我……被骗了对吧?」
我的丈夫为了自己而扭曲了事实。我的双脚失去力气,久江撑住了摇摇晃晃的我。
「麻由子,没事的。有我陪你。」
久江拼命地说:
「我们回家吧。我去市场买了好多菜,我做好吃的给你吃,好吗?」
我点头。久江和萩尾律师都露出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麽,麻由子小姐,我先告辞回去工作了。能看到你有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如果还有什麽问题的话,请随时跟我联络。」
面对萩尾的话,我只是反射性地低头致意。久江也一边撑著我一边深深鞠躬。
在我怔怔目送萩尾离开期间,心情也终于恢复平静。我从久江身边抽离,笔直地朝化妆室前进。
「等等,麻由子?」
久江追了上来。不过,我并没有停下,而是更加加快脚步。在记忆还没消失前,有件事得赶快做才行。
一进入化妆室,我就拿起肥皂洗手臂。已经变淡的文字渐渐散了开来,然而,却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手臂上还写著丈夫的名字我就觉得肮葬。我想将这些文字挖出来,不停、不停地对手臂又刮又抓。
「麻由子,你在做什麽!」
随后进来的久江急急忙忙跑向我,抓住我的手。
「啊,真是的,皮肤都红了,要是留下疤痕怎麽办?」
「可是……可是……」
我想甩开久江的手,仔细一看,她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已经够痛苦了。所以我拜託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久江用手帕擦著我的手臂安慰。
「你先生的事让你很受打击吧?我懂。不过,不可以绝望。从今以后,有我在你身边。希望你能把我当成妈妈一样依赖我。」
脸颊上的大纱布。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因为我而被卷进来,差点遇害。儘管如此,久江不但没有怪我,反而还这麽珍惜我——看著镜子裡也有点像是母女的我们,泪水涌了上来。
「真的……不会麻烦你吗?」
「唉呀,当然啦。你已经可以不用担心任何事了。」
像是责备但又温柔的语气。手臂上传来久江的温度。
「久江女士,你有笔吗?」
「笔?嗯,有是有……」
久江偏著脑袋表示不解,但还是从手提包中取出了原子笔。我接过笔,在刚刚无法完全消掉的文字上添上新的内容,击溃它们。
米森久江女士像妈妈一样,
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先生柏原光治是杀人犯,
绝对不能相信。
久江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似地,一脸複杂地说:「竟然得把这种事写下来才行啊。」安慰地抚著我的背。
「不过,从今以后你会变得更幸福,我会帮你的。我们就这样想,从今天起就是你崭新的人生,好吗?」
我点头,久江也开心地一起点头。我们离开化妆室,走向玄关大门。
一想到今后,不安便挥之不去。不过,只要久江陪在我身边,感觉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错,今天开始,就是全新的人生。
我感谢著久江的存在,向寒峻的室外迈出步伐。
我替久江拉著装满食材的菜篮,走在完全没有印象的路上。虽然她说我已经在这个地区生活十五年以上了,但不论看到什麽我都无法想起任何事。
「不用因为记不得而沮丧或是勉强自己去想起来。与记忆障碍和平共处的诀窍就是悠哉地过日子。」
久江鼓励我。
「来,到家了。」久江停在一栋独户的建筑前。屋外挂了写有「柏原」的门牌。
「这裡就是你家喔。你有钥匙吗?」
我翻寻纸袋,看到了挂在钥匙圈上的钥匙。
一走进玄关,就是眼熟的花瓶和蕾丝摆在那儿。不过,除了这些以外,房裡尽是我不熟悉的事物。
趁著久江从菜篮裡拿出食材,我来到了客厅。
舒服的阳光从大窗户外洒了进来、厨房也很宽敞。稳重的木餐桌、皮革大沙发搭配漂亮的椭圆形咖啡桌。
挑高的天花板高高地开了一扇天窗。天窗下突出一块类似阳台的地方,好像可以从二楼再往上延伸的楼梯抵达。有点像二楼和三楼间的夹层。
我回头看向背后的声音来源,一名老妇人正双手提著塑胶袋走进客厅。
「好多灰尘的味道喔,虽然会有点冷,但我们开窗让空气对流一下吧?」
老妇人将塑胶袋放在厨房吧檯上,打开落地窗。
从窗户这裡可以将受到悉心照顾的庭园一览无遗。虽然草坪因为初冬渐渐转为褐色,但橄榄树结著果实,五彩缤纷的三色堇与大红色的圣诞红花团锦簇。我边看边想著这应该会是妈妈喜欢的庭院。
应该会是妈妈喜欢的庭院……?奇怪?这裡是谁的家呢?
寒风扑面,我下意识搓著双臂,正打算将不知道为什麽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时,注意到了上面的文字。
「请问……您是久江女士吗?」
开始将菜放冰箱的久江停下手中的动作,稍微拉直背脊看向我。
「嗯,对喔。你记得很清——啊,是这样啊。」
看到我手臂上的字,久江露出理解的微笑。
「那真的是个好主意呢。如果是在家裡面,袖子拉起来也没关系。会冷了,差不多该关窗户了吧。」
「啊,我来关。」
「这样吗?拜託萝。」
我关窗、上锁。明明是明亮的大白天,而且还不是对著屋外的窗户,却忍不住习惯性地关起来。可是这个习惯是从什麽时候养成的呢?明明印象中小时候因为嫌麻烦,除了玄关以外的门窗我都懒得关,还被爸妈唸了。
对了。有某个人……某个人很强烈地跟我说门窗要彻底锁好。
「麻由子,正因为人在家裡所以一定要锁好门窗。否则我会很担心很担心,没办法出门喔。」
……是谁那样说了呢?我只隐隐约约知道是个男生。如果是爸爸的话太年轻了,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其他还有谁会那麽亲密地只喊我的名字。那到底是谁?
「我们来冲杯咖啡吧。稍微休息一下再来准备中餐。」
久江俐落地以磨豆机研磨咖啡豆,准备热水壶。
空气裡飘散著香醇的咖啡香,脑海裡隐隐约约浮现我一边和久江开心地对话、一边等待咖啡煮好的光景。
「那个……我们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一起喝过茶吗?」
「有喔。」久江开心地点头。「你想起来了吗?」
「因为这个咖啡香、感觉脑海裡好像浮现出类似影像的东西。啊、对了,当时我们是不是还有吃司康?」
「对,对,没错喔。好厉害喔,人家说香气或味道会成为契机,让人回想起一连串的记忆,果然有这麽回事呢。」
「还有,」我也开心起来,再进一步将脑海中看到的影像说出来:「你那时穿著橘红色的洋装对吧?你皮肤很白,那件洋装非常适合你。」
「好厉害喔,竟然连那些都想起来了。」
久江拍著双手。
「就像这样吧?你偶尔会像这样不经意地突然想起各式各样的事,对吧?」
呵呵呵,久江微笑。
「不过——」久江的声音低了一阶。「就是这样才让人伤脑筋。」
儘管客厅洋溢著日光,我却不知为何有种这裡变得昏暗、温度也下降的错觉。
「久江……女士?」
「因为完全不知道你会在什麽时间点想起什麽事啊。实际上,听说你也回想起你先生建议你自首的事了?一想到如果你再想起更多其他事的样子,我就不寒而慄呢。」
久江虽然面带微笑,眼神裡却没有笑意。这个人,刚才的表情都这麽冰冷吗?
「我一听到你被抓了以后真的很著急。检方又要延长羁押,如果刑警反覆问你事情的经过,给你看照片的话,你可能就会因为某个契机而想起我。一想到这裡,我就吓得魂不守舍,想著必须让你尽快获得释放才行,可是拼了老命呢。
更何况,如果遭到起诉要上法庭的话,整件事会被追究得更加彻底。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你被起诉。」
「久江女士,您在说什麽?」
我急急忙忙确认手臂上的文字,上面写著米森久江女士像妈妈一样,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对吧?我可以相信她吧?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到底在说什麽?
「现在,要请你消失比较好喔。真是的,本来的计画不是这个样子的。原本我是打算要塑造成像是你杀了閤田后再自杀的样子呢。」
閤田是谁?塑造成像是我自杀的样子又是什麽意思?
「那天,我也在这裡喔。是你叫我来的,你说閤田要来,希望我在场见证。毕竟自从听了你的复仇计画后,都是由我担任你和閤田之间的桥梁的。
你本来是真的要杀閤田的,但是目睹他哭著下跪后就退缩了。所以我就替你刺下去了。因为閤田刚好从跪姿准备起身,所以即使是我的身高也能朝他的心脏刺一刀。之后我就停不下来了,砍了他一刀又一刀。
閤田死后,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只差一点点,我就也能杀掉你了……可是那个男人却突然回来了。」
咖啡机演奏出旋律。久江从餐具柜裡拿出两只咖啡杯,不疾不徐地倒咖啡。
「虽然不甘心,我还是匆忙逃走了。本来我就打算要消除痕迹,所以买了跟你同样的鞋子穿过来,又放在庭院裡好随时能离开。为了掩盖身上被溅到的血迹,我事先也准备好了大衣,才有办法应付意外状况。总之先逃再说,等到风头过后再找机会杀你就可以了。就算是半年、一年后也没关系,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这不算什麽。」
二十年。这个数字……我好像在哪裡……。
「可是,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你自首时让我吓了一大跳。如果你被当作杀人犯抓起来的话,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去杀你了吧?我走投无路,突然意识到,那个男人在瞬间内就灵光」闪,竟然把你塑造成凶手、好让警察来保护你,真是会想啊。」
久江发出乾笑。
「我虽然因为你被逮捕而心急,相反的,也因此确信我是真凶的事还没曝光。如果发现我的话,就没必要让你被抓了。毕竟是那个男人啊,要嘛会直接来杀我,要嘛把我交给警察就好。所以我假装担心的样子打了通电话,想试探看看。果然,他当时完全没有怀疑我。
不过,我聘请律师推动警方释放你,还做了他虐待你的伪证,他因此有所察觉了吧。啊啊,这种谎言你能原谅我吧?这跟你对我做的事情相比,是小巫见大巫呢。」
「我……我做了什麽?」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异常沙哑。
「是啊……你都没有想起来最重要的事。」久江将咖啡杯放在餐桌上。「那个因为保护你而被杀害的男人。」
保护我……被杀害?
「和你父母一起遇害的立山信夫。他啊,保护了你,保护了只是擦身而过见到的你。閤田胡乱捅了你父母一阵后,就朝你衝了过去。信夫……挡在了你前面——」
久江咬紧双唇,泪水盈眶。
「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应该是身体的反射动作吧。我们明明才刚订婚没多久……」
宛如遭子弹击中的衝击从胸口扩散。久江的未婚夫因为我——?
惊讶、悲伤,各式各样的情绪一口气袭来,但其中最强烈的,是对自己的愤怒与羞愧。那麽重要的事,为什麽我不记得了?
「那天,那条马路上有非常多人。可是即使你的父母遭到乱砍攻击,也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全都落荒而逃了。只有信夫,只有信夫为了你挺身而出,可是你却——
直到今天,我的眼裡还是能清楚浮现那一幕。閤田边笑边刺信夫,就算信夫倒下了,他还是骑到信夫身上,不停、不停地刺。
我全都看见了,在开往我们碰面地点的公车上。司机担心閤田可能会跑上车,不肯帮我开门。
所以我拼命从窗户朝你大喊:『求求你,不要抛弃信夫。』、『想办法帮帮他,就像信夫帮你一样!』然而、你就那样逃走了——头也不回地。」
如果我没逃走的话,如果我衝向閤田,让他有一瞬间的惊慌的话,信夫先生或许有办法可以逃走。他会被杀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帮我的话,他现在还活著。我对那个赌命救自己的人见死不救吗——
「我当场昏倒,醒来后人已经在医院了。因为受到衝击睡了一星期,最后得知信夫过世的消息,是从报纸上得知的。
我联络了信夫的父亲,想和他一起为官司奋斗,他却大发雷霆,驳回我的请求。我因为年纪大信夫一轮以上,家世背景也与他们家不匹配,本来就不受他家人欢迎。信夫的父亲对我破口大骂,说要是信夫没跟我约见面的话、要是和我分手的话,就不会被卷入这种事裡面了。虽然难过,但我非常能理解信夫父亲的心情。
所以我是偷偷去旁听判决的。听到閤田没有被判死刑时,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一切都变得虚无。」
久江停下话语,压抑泪水般地抬起头。
「信夫已经为我们买下新房子了。假日做木工是他的兴趣,新房子几乎所有家具都是他亲手做的,甚至心急地连小孩子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久江的视线尽头,似乎浮现了两人原本应该迎接的幸福未来。
「可是,閤田夺走了一切。我不论睡著、醒著都一直在想这件事,看到什麽都会想起杀人案。
杀人案受害者家属的悲哀是不会淡化的。时间能疗癒的,只有亲人寿终正寝的情况。如果是遭人杀害,别说是疗癒了,有的只是愈发强烈的憎恨。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会梦见被人杀死的信夫,还有你抛弃他逃走的背影。
我也曾想过乾脆一死百了。可是閤田还活著、我却消失的话实在太令人不甘心了。所以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一边挣扎一边想办法积极活下去。
然而,随著閤田出狱的时间越来越近,愤怒和憎恨又都涌了上来。我一个人实在承受不了,几乎要被压垮了。当时,信夫的父亲也过世了,想著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跟我一起分担这份痛苦,我真的非常绝望。
不过,那个时候,我有了和你谈谈的想法。虽然恨你,但也只有你能和我分摊这份痛苦了。失去父母后,你应该也是过著肃杀般的人生才对。我抱著两个女人彼此扶持的希望找到了你。而你却……」
久江再次将视线对焦到我身上。
「你却什麽都不记得了。当然,也忘记信夫为了你捨命的事。」
久江的话语在高耸的客厅裡迴盪。
「这二十年来,我内心某处一直期待著,期待著你应该会觉得信夫的死自己也有责任,应该一直希望有天能够道歉。然而,太好笑了,信夫的死根本不存在于你的记忆裡。你从我身边夺走了信夫,自己却结婚过著幸福的生活,毫无罪恶感地待在记忆障碍这个安全地带裡。
如果,你至少是心怀感激地活著的话,他的死就有意义。然而,你不仅没有心怀感激......你不只是让信夫做自己的替死鬼,还用遗忘让他伟大的牺牲沦为一场枉然!」
我一直以来都把一切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在生活吗?即使被怨恨、憎恶都是理所当然的吧?这个人就像我恨閤田一样——不,她更加强烈地持续憎恨著我。
「你应该就那样被杀死的,可是就只有你一直受到帮助……」
我全身颤抖。我不是什麽受害者,而是与閤田同罪。不——是更加罪孽深重。因为我让救命恩人死于非命,然后甚至不记得这件事。
「对不起……久江女士,真的对不起。」
「唉呀,你不用道歉喔。」
久江用意外温柔的声音回覆我。
「我不需要道歉——因为我打算让你拿命来还。」
看著久江浮现微笑,我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你看看这个故事大纲如何?从拘留所回来一看,发现唯一的依赖、自己的丈夫是通缉中的嫌犯,而且,就是他想把自己塑造成杀人凶手。知道自己一直受到欺骗、遭到背叛的事实后,你过于绝望,不顾我的阻止,从那边的——」
久江指著挑高的天花板。
「室内阳台跳了下来。怎麽样?下面是大理石砖吧?掉下来会一命呜呼喔。我是老太太没什麽力气,阻止不了你也很正常吧?」
久江的口气很轻柔,简直就像在唱歌一样。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恐惧动弹不得。我对久江感到非常抱歉,也打从心底想要补偿。然而,我不想要就这样被她杀死——
电话铃声让我回过神,我衝向矮柜上的电话,拿起话筒。
「谁?谁来救救——」
可是,在我喊出声前,久江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用手指压下话筒挂钮。久江保持微笑摇摇头。我得逃。
现在马上——
我朝玄关奔跑。不过,久江并没有追过来。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了尖锐的笑声。
「逃走就好了啊,哪裡都可以喔。」
久江的从容令人十分不舒服。不过,我没有时间理会这种事。我套上鞋子衝出门,全速奔跑,我必须逃走才行。对了,警察。去警察那裡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吧。否则,我会被杀死的。
身旁的景色不停流逝。心脏像是要炸裂一样,双脚也不停发抖。我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停下脚步,呼吸困难。
——咦?
我一边以手背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环顾四周。
——这裡是哪裡?我为什麽在跑步呢......
「麻由子。」
一道亲切的声音呼唤我。一名可爱的老妇人向我走来。
「我们回家吧,这样会感冒的。」
「回家?您是?」
老妇人指了指我的手臂。
「您是米森久江女士吗?像妈妈一样的人?」
「对,没错喔。」
「对不起,我好像不记得了。」
「没关系,因为这正是你的优点啊。」
久江温柔地说著,朝我伸出手。
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父母般抓住久江的手,和她一起迈出步伐。
回到家中,桌上摆著冒著热气的咖啡杯。我喝茶喝到一半跑出门吗……?
「对了,麻由子。」
入座前,久江说:
「室内阳台不是有盆栽吗?我觉得放在下面比较好照顾,你可以帮我一起搬吗?」
「嗯,好啊。」
我跟著久江上楼。
从二楼再向上延伸的地方有块两坪大的楼地板,三面围著高度及腰的栏杆。大大小小沿著栏杆摆设的香草和观叶植物盆栽,舒服地沐浴在自天窗洒下的日光中。
多麽清新的空间啊。深呼吸,胸口便填满了迷迭香的清爽香气。在洋溢居家生活感的家裡,似乎只有这裡与日常分割开来。
「听说,为了让变得不太愿意出门的你在家也能感受到天空,你先生特别打造了这块空间喔。」
我结婚了吗?这麽说来,我是戴著结婚戒指。先生为我打造这样的场所的话,一定非常爱我。他不在家吗?真希望他快点回来。
「呐,我想请你帮我搬这个。」
久江指著盆栽。那是个种著高大白榕的红陶盆。一个老人家要搬这种东西的确很辛苦吧。
「我知道了,果然还是放在客厅比较好吗?」
正当我一边说著一边靠近栏杆时。
背部被狼狠推了一把。我重心不稳,倒向栏杆外侧,在就要倒头掉下去的前一刻,好不容易用双手撑住身体。
我还没有时间重新站好,这次是一整个身体撞了过来。
为什麽?
最后,我的上半身越过了栅栏,双脚离地。
要掉下去了——
在我就快失去意识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拉了回来。某个人将我整个包覆住,跌到地板上。
「麻由子,你没事吧?」
我面前是一名陌生的男子。
男子迅速离开我身边,压在同样倒在地上的老妇人身上。他用全身的重量掐著老妇人的脖子。老妇人痛苦地扭曲身体。
这些人是谁?
为什麽这个男人要杀老妇人?
是强盗吗?——可是这个男人刚刚救了我。
那坏人是这个老妇人吗?不对,怎麽可能?
男子的双手包著绷带。老妇人拼死抓著绷带的部分后,男子似乎是有伤在身,急促地叫了一声鬆开手。
「麻由子,救我!」
老妇人趁隙呼叫。
「我是久江啊!看手臂上的记——」
男子再次捉住老妇人的脖子,话声中断。
手臂?
我急急忙忙看向手臂。
米森久江女士像妈妈一样,
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麻由子,不要相信这个女人!我是你先生!」
我再一次确认手臂。
先生柏原光治是杀人犯,
绝对不能相信。
啊,现在得帮助久江女士才行。
必须将她从这个坏男人手裡救出来。
我迅速起身,将红陶盆哉对准男子的头用力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