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香一大早就窝在刑事课裡製作久江的被害人询问笔录。
由于久江遇袭发生在深夜,从森崎市民医院回到署裡时天已经亮了。虽然也曾想过先回家小憩片刻,但目前的状况是光治依旧遍寻未果,署长也不眠不休地指挥调查。本来让光治脱逃就是自己的责任,优香实在没有心情休息。最后,优香在署裡的休息室稍微躺了一会儿后,又马上起身面对笔记型电脑了。
精神终于陷入恍惚,打著键盘的手也停了下来。桌上的手机像是在责备这样的优香似地,突然震动起来。刺耳的震动声令优香吓了一跳,也没确认来电画面就反射性地伸手拿手机。
「我是桐谷。」
手机另一端沉默。
「喂?我是桐谷。」
什麽声音都没有。优香这时才终于发现,对方打来的不是工作用手机而是她的个人手机。她看看时钟,不到八点。这麽一大早是谁呢?
——……优香吗?
话筒裡传出极细微、起伏不定的女声。
「你该不会是……妈?」
母亲虽然曾经透过曙苑的照服人员打给优香过,却不曾亲自打电话过来。优香不可置信,将手机拿离耳朵确认来电画面。看到画面显示「妈妈手机」后,更加惊讶了。
即使在母亲入住曙苑后,优香也没有跟电信公司解约,继续让她保有手机。不过由于母亲连有手机这件事都忘了,至今为止也从没用过。刚入住时,优香为了让母亲可以随时利用手机,将机子直接放在充电器裡摆在边桌上,但母亲认为那是自己偷的赃物,不是把手机藏起来就是丢到垃圾桶裡。从此以后,母亲的手机应该就是收在柜子的抽屉裡才对。
是拜託照服人员打的吗?不对,照服人员应该不知道手机的解锁密码。那就是母亲自己打的?
——我想回家……。
电话裡传来虚弱的声音与啜泣。
——优香,我想回家……拜託……。
「妈……发生什麽事了吗?」
最近照护机构的虐待事件形成了社会问题。不过,优香不太觉得曙苑会做出那种事。曙苑以院长为首,所有照服人员的个性都很温暖,应对也很柔软。由于母亲入住以来也没有什麽大问题,因此优香很信任曙苑。
——因为这边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吃东西也是,我想尽情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个也不可以。
「可是妈,这部分是没办法的事啊。」
优香一边斟酌字眼一边谨慎回答。虽然现在彼此看似能够沟通,但优香不知道母亲能实际理解状况到什麽地步,她有可能觉得自己在住院,也有可能觉得自己参加了团体旅行。如果优香不小心让母亲感觉到自己在老人疗养院的话,恐怕会陷入恐慌。
——可是我想回家。
母亲重複道,吸了吸鼻子。
「妈,你听我说,那间房间阳光充足又乾淨,很不错吧?」
——可是这裡没有爸爸的佛坛也不能烧香。优香,你快点来接我……。
母亲的呜咽变大,紧紧扯著优香的胸口。
就算曙苑是再好的疗养院,就算照服人员有多亲切、照护得多细心周到,对母亲来说还是在自己的家以及优香身边更好——即使家裡的照护既不周全也不自由。
儘管如此,优香还是不能去接母亲。
优香有优香自己的工作,她完全无法背负母亲的生活。
「抱歉,我要工作了。」
优香再也忍受不了母亲持续的呜咽说道。
——那你什麽时候会来接我?
「啊……」优香语塞。「我不知道,但最近会去啦。」
——真的吗?
母亲的声音亮了起来。
——那我打包行李等你过来。
「咦?不是,我的意思是还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去。」
——我会在玄关等你,快来喔。
「等一下,妈——」
电话挂断了。
一想到兴冲冲地开始整理行李的母亲,优香便感到抱歉。她一定整理到一半就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忘了她们刚刚的对话,回到曙苑的日常生活吧。
然而,在母亲的内心深处,有著「想回家」这个沉痛的愿望,刚刚的对话才是母亲最赤裸的真心。
无法实现母亲那个愿望的自己、只会从母亲身边逃开的自己,多麽难看啊……。
「早安。」
背后传来野村的声音。优香急急忙忙擦掉渗出的泪水。
「早安,野村。」
优香假装平静,开始敲打起键盘。身旁递来一个大杯的纸杯。
「我买了咖啡,请喝。」
「好开心喔,谢谢。」
收下咖啡时,优香和野村对上视线。
「桐谷,你眼睛红红的耶,没事吧?」
「只是有点睡眠不足啦。」
优香装做回到工作上的样子撇开脸。野村直直盯著若无其事啜著咖啡的优香不放。
「啊!」像是发现到什麽,野村叫了一声。「桐谷,你昨天该不会没回家吧?」
「咦?我有回去啊。」
「骗人,你的衣服跟昨天一样。」
「一个大男人不要一一去记别人的服装啦。」
「请不要模糊焦点,你没有回家对吧?」
优香斜眼偷偷觑向野村,他的脸庞浮现宁静的怒意。
从医院回到警察署时,野村打算马上开始製作久江的询问笔录,但优香阻止了他,提议两个人都回家休息。她说为了应付明天一整天的工作,应该回家冲个澡,在床上休息。说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优香不这样说的话,野村一定会努力到自己的极限为止。她也知道这几天野村的女儿发烧,他一直彻夜照顾孩子。
「我只是觉得回家很麻烦而已。」
「可是询问笔录完成了很多吧?我明明说早上我来弄的。」
「……因为我精神很好睡不著嘛。」
野村似乎还想说什麽,最后却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我来写勘察採证许可申请书。」
野村重新振作起精神说道,打开了自己的笔记型电脑。警方接下来必须再去久江家裡勘察採证,那是申请许可的重要文件。不过,许可申请书已经有雏形,只要填入必须事项就能完成,不需要花费太多心神。
「对了,」在等待电脑开机时野村说:「我们交换吧,我来接著写询问笔录,你稍微休息一下。」
「咦?」
「反正你一定也还没吃早餐吧?你就慢慢来,去个家庭餐厅,再去小睡一下。」
「我都说没关系了,你就这样写申请书就好。」
优香冷淡地回绝,继续敲打键盘。本来根本不用做什麽久江的询问笔录的。因为,如果优香没有让光治逃跑的话,就不会引发这种事了。优香身为前辈,不能再增加野村的负担。
「……我知道了。」
野村不再有异议,开始製作自己的文书。冷清的刑事课裡迴盪著键盘的声音。
大部分的刑警不是待在閤田干成杀人案的侦查总部裡,就是出去捜查了。
警方还没抓到逃走的光治。由于他的手机讯号经确认位于栃木县,所以已经有好几名警力前往当地,署长也从早上就开始为了请栃木县警察协助而奔走。
他们虽然也将光治的照片发给了栃木县的饭店旅馆等住宿设施、三温暖、漫画喫茶、计程车公司和租车公司等单位,但目前都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
随著时间经过,会越来越难找到光治。
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就让他就这样逃掉的话——
优香的思绪几乎要被光治填满了,她赶紧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萤幕。与其责怪自己,现在完成询问笔录才是最重要的。
优香将久江遇见柏原夫妻到麻由子被逮捕,以及昨天遭到光治袭击的经过全部写好了。接著,她边看笔记边尽可能详细地输入久江遇袭时的状况。
她将终于完成的草稿从头读了一遍。
『我的丈夫米森()与麻由子小姐一样患有大脑高次机能障碍,于长野县的()医院接受治疗。()年()月()日丈夫去世后,我回到从小成长的出生地神奈川县,希望活用之前的照护生活经验帮助别人,便开始在麻由子小姐就医的伊势原中央脑神经中心担任义工......』
()的部分是必须向久江询问才能填进去的内容。另外也必须请她确认笔录的其他地方是否正确。
优香看向牆壁上的时钟,已经九点了。久江说要来接麻由子,不知道还在不在署裡。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请她拨空确认笔录,完成后再签名吧。
优香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久江的手机号码,不过却一直都是铃声,没有人接。优香先挂掉电话,打给拘留所相关人员。
「柏原麻由子已经释放了吗?」
——是的,八点半时离开了。
「这样啊,谢谢。」
久江说过要带麻由子回柏原家,所以现在已经到家了吧?虽然觉得在两人和乐融融时打电话过去很不识趣,但笔录也很重要。优香这次按下柏原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切到了答录机。她们可能顺路去採买了。优香等待答录机的语音打算留言,结果,自动语音说到一半就中断,发出了叩萝叩萝的声音。话筒似乎被拿起来了。
「我是森崎警察署刑事课的桐谷,请问麻由子小姐在家吗?」
然而,优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喀一声,电话挂断了,传出都一都一都一的不通声响。刚刚怎麽回事?
刚才的确有某个人要接电话,却挂断了。不……是被挂断了吗?
若是平常,这是件不值得注意的小事,然而,优香的胸口却非常不安。
该不会是光治……。
他现在应该藏在栃木才对。而且,事到如今,他攻击久江也没有好处。
可是。
可是、万一......
「桐谷,怎麽了?」
野村讶异地盯著拿著话筒僵在位子上的优香。
「野村,你一起来,快!」
优香奔出刑事课,野村也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
野村开车朝柏原家急驰。
优香往门裡面偷看,发现玄关大门微微敞开,她有一瞬间犹豫是否要寻求支援但马上打消了念头,因为她连光治在不在屋裡都不知道。
「你绕到庭院去。」
优香小声对野村下达指示,自己则悄悄从玄关进屋。
上方传来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接著是喃喃低吟。优香掩住脚步声,快速奔上阶梯。
麻由子和久江没事吧——
在奔向二、三楼间夹层的途中,优香听见了女子歇斯底里的笑声。
「麻由子,你干得很好嘛。这个男人好像死了喔,你看,他已经不动了——呐,刚好,你也就这样死掉吧。你先生想杀了你,在扭打拉扯中两个人都死了。考量到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吧?」
优香怀疑自己的耳朵。现在这个是久江的声音?怎麽可能?
优香将后背靠在楼梯最后一阶的牆壁上,窥探状况。二、三楼间夹层的地板上散落著红陶盆的碎片与泥土。光治倒在地上,头部流出鲜血。甩动白髮的久江拿著锐利的红陶盆碎片正要刺向麻由子。
怎麽回事?为什麽久江要伤害麻由子?
儘管困惑,优香还是迅速飞奔出去,从背后扣住久江的手臂,双手锁在她的脖子上。优香将久江拖离麻由子,取走凶器,尽可能丢得远远的。麻由子不知道是不是还处在混乱状态,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见优香现身而感到惊讶,久江一瞬间失去了力量,但马上又开始挣扎,想逃离优香的箝制。
「放开我!这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
「米村女士,请冷静。你为什麽要伤害麻由子小姐?」
「因为这个女人把信夫……」
久江一边抵抗一边「哇!」地放声痛哭。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再一点点就成功了。」
久江双肩颤抖。优香知道自己手臂中的久江正渐渐失去力气。优香保持抓住久江手腕的姿势,悄悄和她拉开距离,站在这位娇小老妇的面前。
「一直以来都为麻由子小姐尽心尽力的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久江不甘心地紧咬双唇,用红通通的双眼瞪著优香。
「发生什麽事了吗?请跟我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帮上忙?你的意思是警察会帮我杀了这个女人吗?」
久江嗤笑道。
这个人是久江?
这是为了麻由子殚心竭虑,满心期待麻由子获释的那个可爱老妇人吗?她的长相完全变了一个人。
总之,在了解内情前不可以刺激她,应该沉著地与她对话。
「总之我们先下楼吧?坐下来,冷静地谈谈。」
久江像是放弃似地微弱地叹了一口气。优香抓住久江的手腕,拉著她,催促她下楼。
「……不能原谅。」
「你说什麽?」
「我绝对不原谅这个女人!」
那是一瞬间的事。
久江甩开优香,朝著站在栏杆旁的麻由子衝了过去。
优香立刻转身想阻止久江。然而,原本倒在地上的光治比她还快一步,他边呻吟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久江的脚踝。
「啊......」
久江带著猛烈的速度失去平衡,上半身越过了栅栏。下一瞬间,她便伴著惨叫声全身倒头掉了下去。
一楼传来一记闷响。
优香急忙下楼一看,久江的脖子朝著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倒在大理石砖上。优香蹲到她身旁确认呼吸和脉搏——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窗户发出猛烈的敲击声,优香回头,看见一脸惊愕的野村。优香开锁后,野村脸色铁青地衝了进来。
「是光治推的吗?他果然在这裡对吧?」
「野村,冷静点。」
说著这句话的优香其实自己也因为面临太过无法理解的状况而失去了冷静,声调尖锐。
「马上叫救护车。跟他们说心肺功能停止,事态紧急。」
即使是这样的状况,以防万一还是要安排救护车。野村大概是接到指令而回了神,俐落地拨打紧急电话。
「也联络一下署长,说找到光治了。」
「我知道了——啊!」
野村的视线停留在优香身后。光治正撑著楼梯扶手,慢慢地下楼。
「光治,果然是你把米村女士……!」
优香制止了打算衝过去的野村。
「麻由子小姐怎麽样了?」
「因为陷入惊吓,我跟她说待在卧室裡稍微休息一下。」
「这样吗。你头上的伤势怎麽样?要再叫一台救护车吗?」
「不用了,我没事。虽然看起来流很多血的样子,但好像只是耳朵旁边被刮伤而已昏过去就是了。」
「……你们在说什麽?」
野村讶异地看著优香和光治的互动。
「野村,这个案子啊……或许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
「什麽意思?」
「接下来就请他解释吧。」
优香站在下楼的光治前方。
「光治先生,可以请你向我们说明吗?」
光治直视优香,静静点头。
「我……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目送紧急救护人员运走久江后,光治开始娓娓道来。
与麻由子结婚之初,是一连串的辛劳。
罹患大脑高次机能障碍后,许多人会没办法维持耐心或是集中注意力,麻由子这方面也有很强烈的倾向。对吃东西不感兴趣、讨厌洗澡,也不说话。光治完全没办法和麻由子沟通,连基本的日常生活都无法如愿。
光治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一直孤伶伶的,长久以来宛如掩埋孤独般地醉心于工作。对于这样的他而言,麻由子是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身为男人,光治也深受麻由子楚楚可怜的姿态吸引,喜欢上她比任何人都纯粹的特质与美丽的内心。
光治决定和麻由子共度一生,当然是因为觉得自己对麻由子的记忆障碍有责任。不过,儘管主治医生提出婚后可以将麻由子託付专门机构负责,每天去探望她的这个建议,光治却说分开的话寂寞的人会是自己,选择了和麻由子一起生活。他便是如此深爱著麻由子。
结婚生活是在觉悟中开始的,然而,实际上却超越了光治的想像。离开治疗机关的麻由子连复健都不想做,每天总是无神地坐著发呆。而如果不复健的话,她又会变得更有气无力。
麻由子可以读写,也没有失去计算能力。然而、由于无法保持耐心,连一本绘本都看不完,也不写主治医生要求的日记,不想买东西。这样下去,现在拥有的能力可能也会渐渐退化——就在这个时候,虽然光治一直隐瞒,麻由子却因为电视节目知道了自己父母死亡的事实。而自从她开始订定复仇计画后,就像变了个人似地,全身上下有了生气。
麻由子会调查各式各样的文献,勤做笔记,即使像是之前会半途而废的事也都能专心致志地完成。光治看到了希望——这或许会是一种很好的复健。
反正复仇计画不可能付诸行动。要执行计画,理所当然的必要条件就是见到出狱的閤田,但光治不打算让麻由子和閤田见面。计画终究只会停留在计画的阶段。
光治只要见机处理掉计画笔记和电子邮件就好,如果麻由子症状能稍微恢复的话,不是很好吗?
案发当天,光治作梦也没有想到麻由子会和閤田约定好见面,就按照行程出门工作了。
在骑自行车前往箱根的途中,光治停在便利商店买饮料。他边休息边确认手机。由于客厅贴了「如果在家裡有什麽问题就打手机联络光治」的便条,有时麻由子会打电话来。不过没有来电。
接著,光治打开APP,确认对讲机的使用纪录。家裡的对讲机只要有人按铃就会开始自动录影,让人知道有谁来过。录影画面也可以用手机确认。
光治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现在有很多恶质推销员以罹患失智症的老人家为目标,因此以装设有录影功能的对讲机作为应对之策。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过预期外的访客,因此,光治这
天也不以为意,只是习惯性地看一下对讲机的纪录罢了。
下午12点3分访客
光治点开纪录,播放录影画面。是不是邻居拿联络公告的回览板过来还是什麽呢……光治边这麽想边看著画面,倒抽了一口气。
APP裡出现了閤田的脸孔。
怎麽可能?为什麽?
光治急忙骑车返家。由于马路因施工壅塞,光治判断骑车会比叫计程车还快。
光治心焦地打开玄关大门,衝进客厅。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漫延一地的血池和从窗户逃跑的人影。刺鼻的血腥味、彷彿地狱的景象。
原本打算追出去的光治惊讶地僵在原地——他瞄到咖啡桌下的血泊中有双倒下的脚。
閤田杀了麻由子逃走了——
光治有一瞬的时间这麽想,几乎要当场斑倒。
不过,当他爬近桌边确认后,发现死的人是閤田。閤田仰倒在地,胸口汩汩流出鲜血,一命呜呼。染血的菜刀在他身旁发出隐晦的光芒。
光治的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
杀人逃逸的,是麻由子吗?她真的完成复仇了——光治愕然不已时,他看见了藏在厨房吧檯下瑟瑟发抖的麻由子。
「麻由子!」
光治一奔向麻由子,麻由子便尖叫著想逃开。
「麻由子,是我!」
「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我是你先生。发生什麽事了?」
好不容易让麻由子冷静下来,一问之下,她才说有某个人杀了一个男人,然后也打算杀了自己。
「你说这裡本来除了你和閤田之外,还有某个人在吗?」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逃走的人影,光治或许也不会相信麻由子的话。
「是怎样的人?男生?女生?」
麻由子只是哭著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
光治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强盗,这样一来也可以说明为什麽对讲机没有留下对方进入的纪录。不过,以一介强盗来说,刺向閤田的伤口实在太过执著并充满僧恨了。
有个对閤田心怀怨恨的人知道他会来访而过来柏原家吗?不,但对方为什麽也把麻由子当作目标?
这时,光治灵光乍现。
同时怨恨閤田与麻由子的人……是不是那场随机杀人案中另一个受害者——立山信夫的女朋友呢?
开始以报导文学撰写随机杀人案一事的光治,曾经决定去拜访立山信夫的父亲。虽然知道立山信夫的母亲在杀人案后没多久便去世了,但父亲应该还在人世。他想重新询问立山信夫的父亲关于杀人案的事以及是如何看待閤田开释一事。
然而,光治前往立山家后面对的是一间空屋,从邻居口中得知,立山信夫的父亲在前年也去世了。当光治失望地离开时,那位邻居小声地低语:
「不知道信夫的女朋友怎麽样了呢。」
随机杀人案当时轰动社会,大大小小的週刊杂志都报导过这个题材,但立山信夫有女朋友这件事并没有出现在任何媒体上。
「因为信夫爸爸在信夫过世后还是坚持不肯承认对方啊,所以我当初也没有跟记者说这件事。不过事到如今,时效已经过了吧?」
「对方是个什麽样的人呢?」
「她年纪比信夫大很多。信夫爸爸大概也是因为这点才不能接受她当独生子的对象吧。听说家世背景也不太相配,那孩子来打过好几次招呼都被赶走,但是个很有礼貌,气质很好的女生。我们家也有拿到她给的见面礼呢。虽然外表不显眼,但感觉很认真,跟信夫很相配喔。」
女子名叫大宫伸子,当时四十二岁,据说信夫当初想跟她结婚。由于两人没有婚姻关系,女子当然不算在受害者家圃中,没有记载在侦查资料和判决纪录上。
光治为了访问大宫伸子追踪了她的消息。然而,她并没有住在住民票上的地址,只知道她最后在一间小公司担任行政事务人员后便再也掌握不到踪迹了。大宫伸子的前同事说她自从失去信夫后似乎就没有从悲痛中复原,由于她好几次都想自我了断,所以也担心她或许不在了。因此,光治也接受了大宫伸子可能已过世这件事,放弃了追查。
然而,如果大宫伸子还活著的话……如同麻由子一样,她存活的动力果然就是报仇吧?这麽一来,也能理解她将麻由子列为目标的理由了。
光治推测杀了閤田的人是大宫伸子,并且认为只要她没有达成报复麻由子的目的,便一定会回来杀她。
所以他马上对麻由子说:
「把人当作你杀的,好吗?」
自己接下来就会去找出伸子。
光治无法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麻由子身边保护她。不过,只要遭到警察羁押的话——大宫伸子便绝对没办法对麻由子出手。
光治马上著手进行让麻由子会被认为是凶手的作业,看她接下来会报警后,就奔出家门。为了让嫌疑只会指向麻由子,自己必须製造不在场证明。他以现金搭电车,避免在IC交通卡上留下纪录,带著自行车一路避开监视器前往箱根。
即使再怎麽躲开监视器,某处的机器还是会拍到他吧。这是只要彻底调查就会瓦解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光治不需要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要能争取到寻获伸子的时间就可以了。
光治将自行车放到山脚下上山拍了几张照片后,接到了森崎警察署的电话。之后,他一面扮演深受打击的丈夫,一面拼命捜索伸子的去向。
光治确信自己能找到伸子。电视报导了麻由子向警方自首是凶手的消息。閤田是自己杀的这件事被了解到什麽程度、麻由子什麽时候会获得释放——光治看准对方一定会用某种形式接近自己,前来试探。
然而,伸子完全没有任何接触,她大概也在戒备吧。这样下去,光治有可能无法在羁押期限的二十天内找到她。为了保护麻由子,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进入起诉,延长羁押。
此时,米森久江开始主张麻由子是无辜的。她是时常来家裡,很照顾麻由子的一位老太太。起初,光治以为久江只是单纯地相信麻由子的清白,但在她委託律师时也开始对她起疑,当听到她做出光治虐待麻由子这种伪证后,怀疑变成了确信。
一经调查,米森久江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也没有患有大脑高次机能障碍的丈夫这回事。久江恐怕事先就知道对讲机的记录功能,进入柏原家门时也没有透过对讲机吧。
不惜伪造身分、撒谎说自己曾有个罹患相同障碍的丈夫也要接近麻由子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麻由子。确定米森久江就是大宫伸子的光治,昨晚因此袭击了久江却遭到抵抗,行动失败,因此,他将手机藏在前往宇都宫的电车车厢连结处,伪装自己的所在位置,一直追踪久江的行动——
光治语毕,空气中流荡著沉默。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优香被狠狠揍了一拳。想不到久江竟然是被害人的女朋友、杀害閤田的真凶,也想要杀了麻由子。如果没有目睹刚才的光景,她一定无法相信吧。
「我理解状况十分严重複杂,但是你应该一开始就跟警方说才对。」
优香终于回过神,严正说道。
「可是……只要我说出真相,麻由子马上就会获释对吧?只有这点我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的确,警方不能监禁无辜的人。当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不能将麻由子置于警方的监视下了。
「麻由子记不得别人的长相。也就是说,就算凶手靠近她,她也没办法提防。只要我没找到大宫伸子,就绝对不会让麻由子从警方手中离开。」
「可是,这样的话,你在知道真凶是米森久江时告诉我们就好了啊。我们会马上紧急动员——」
「不,我完全没有任何要说出来的意思。」光治盯著优香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打算不择手段阻止大宫伸子。」
「你的意思是,你不满意只有司法的制裁吗?」
「不是的。即使被判有罪,大宫伸子总有一天也会回归到社会上。到时候,她有可能会再来杀麻由子。我无法就这样对麻由子的威胁置之不理。」
「既然如此,到时候你在麻由子小姐的身边守护她不就好了吗?」
面对优香的话,光治静静地摇头。
「——我没有办法。」
「咦?」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将来,我无法守护麻由子了。」
「……你这麽说是什麽意思?」
「我有多发性癌症,无药可治。今年夏天,医生宣布我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优香和野村同时吸了一口气。
「话是这样说,但也只是身体状况稍微不太好的程度,现在也很有精神。不过,医生说再一阵子我就会渐渐不能动了。」
这麽说著的光治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神情清亮。
「那个……你有跟麻由子小姐说吗?」
「当然有说萝。只是她马上又忘记了。」
光治笑道。
「我跟她说的时候啊,她哭了。她跟我说:『你必须把这十九年来的轨迹写下来。』说:『这是你活下来的意义和使命。』」
优香脑海浮现了报导文学的事,原来那是麻由子建议光治写的吗?
「麻由子的日记上记录了我生病的事以及相关的对话,所以要将日记交给你们的时候我先去掉那部分了。」
光治抱歉地搔搔头。
「报导文学终于写到一半了,不过我得再加快步调,趁还活著的时候完成才行,毕竟和出版社都签好草约了。
我没有任何财产,那本书大概是唯一能留给麻由子的东西了吧。还好,麻由子有自己的资产,我不在以后,可以雇用能入住这裡照顾她的人。因为要託付的是麻由子往后的人生,所以我非常慎重地寻找,最近终于找到了喔。」
光治环顾房子一圈。
「自从医生宣告病情后,我一直在处理私人物品,打算消除自己在这裡的痕迹。对麻由子而言,我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我一直一直都觉得这是件悲哀的事——但这一次,这成了我最感谢的事。我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了。」
光治露出明朗的笑容。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呢。麻由子小姐有可能无法洗清嫌疑,就这样被当成罪犯喔?」
野村一说,光治便回应:
「我打算处理掉伸子后就去自首自己是真凶。」
「原来如此……啊,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不受理离婚,你为什麽要提出那项申请呢?」
「每次麻由子看完日记掌握状况后,都会很歉疚地哭著说照顾她成为了我的束缚。她好几次都提出要离婚,也曾经从市公所拿了离婚申请书,所以我先採取了预防对策。」
「是这样啊。」
优香长叹一声。
「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不过……」
除了照护生活过来人的同理心外,在了解种种内情后的现在——在知道光治马上就要留下麻由子、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痛苦后的现在,优香克制住快要被感情主导的自己,毅然决然地说:
「你昨晚非法入侵米森久江,不,是大宫伸子的家以及杀人未遂都是重罪。今天的事虽然说是为了保护妻子,但并不知道法官会如何裁定。当然,还有玩弄警方、搅乱办案方向等等。」
「我知道。给各位带来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光治低下头。
「我们会在署裡询问你更进一步的详情,你大概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麻由子小姐没问题吗?」
「我会委託二十四小时的照护服务,可以容我现在打电话吗?」
「我知道了。不过,必须用我的手机,由我来打电话跟对方联繫。没问题吧?」
「当然。」
优香拿出手机,按下光治所说的电话号码。在电话接通,确认对方是真的民间照护服务公司后申请了服务。由于对方说需要三个小时后才能派遣照服人员,因此他们决定让麻由子一起去森崎瞥察署,再请照服人员去署裡接她。
「两位警官,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听我说呢?」
「什麽请求?」
「在去警察署前,能不能让我和麻由子两个人单独谈谈呢?可以的话,地点希望是在麻由子喜欢的海边。当然,你们在旁监视也没关系。」
「可是——」
「拜託两位了。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变得怎麽样。或许……这辈子再也没办法看到麻由子了。」
优香不知道该怎麽回答,陷入沉默。野村屏息,静静等待优香的决定。
身为刑警,优香应该在这裡立刻将光治戴上手铐,把他带回署裡吧。然而,身为一个人,她想为两个人保留最后一段属于夫妇的谈话时间。她也不觉得光治会逃跑。
「……我知道了,但是我无法给你太多时间。」
光治紧绷的表情一瞬间舒展开来。
野村载著众人前往海边,将车子停靠在路旁的投币式停车场裡。麻由子一从后座下车看见大海后,便露出愉悦的神情。
麻由子似乎已经忘记刚才的事了。出门前,他们帮她洗了手臂,消掉了写在上面的文字。
「我们就跟在离你们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优香说完,光治道了谢,马上执起麻由子的手走向沙滩。优香和野村就跟在他们几步之后。虽说这是为了监视,但其实守护两人的心情更加强烈。
光治和麻由子并肩而行的背影令人感到欣慰。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优香和野村便停下脚步,站在可以稍微听见他们说话声的距离内。
优香不由得将麻由子与光治,和母亲与自己重叠。自从长大成人后,优香就再也没有和母亲一起散步过了。母亲的失智症发病后,优香虽然极偶尔会带她出去散步当作一种心情转换,但她现在心中涌上一阵后悔——为什麽没有趁母亲还健康的时候多陪陪她呢?
好想回家。
快点来接我。
耳畔迴盪著母亲的声音。
狠心拒绝那个愿望的自己、将母亲赶到疗养院的自己、无法在家裡照顾母亲的自己。优香一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吧。
「怎麽了?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耶。」
迎著海风,野村眯细眼睛盯著优香。
「我啊,之前总是把那两个人重叠到自己和母亲身上,总觉得我们很像。」
「啊、对耶。」
「可是……我后来彻底感受到我们完全不一样。光治一直在家裡照顾麻由子,牺牲奉献,守护并深爱著麻由子。我们家则是完全相反。」
优香自虐地哼笑。
「我啊,真的是最差劲又无情的女儿了。今天早上也是,没有好好听完妈妈打来说著想回家的电话,就挂断了。从母亲手中抢走她的家,让她把疗养院当成最终的归处。完全不去看她,把她丢在那裡不管。」
「那个,桐谷……」
「啊——好了,停停停。」
优香伸出食指制止了刚开口的野村。
「我现在不想听什麽同情和安慰的话。」
「不,很抱歉,这两种话我都没有要说。」
「咦?那你要说什麽……」
「我要训你。」
「啊?等等,你要训前辈?话说回来,为什麽我非得听你训话不可啊?」
「因为我好歹也是为人父母,虽然还是新手爸爸,也还不成熟,不过身分跟你母亲是一样的。所以请让我以父母的立场说话。
你啊,只要在能力所及的时候为父母做自己办得到的事就好了。不去做办不到的事,既不是坏事也没有错。责备自己或是让罪恶感压垮自己完全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可是……」
「你安静听我说。那个啊,我女儿之前因为痉挛住院了。她一直原因不明地发高烧,在检查结果出来、知道她没问题以前,我真的是吓死了,边哭边祈祷,请老天拿我的命去交换。
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挺身面对任何事。所谓父母,是非常坚强、特殊的生物,不会对孩子感到厌烦,也不要求回报。只要孩子对自己笑,所有的辛劳就都一扫而空了。
所以对父母来说啊,只要小孩过得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然后呢,我想,你妈妈大概很想回家,也向你哭诉了。但是你现在过的是能够好好吃饭、安稳睡觉的生活吧?对父母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你能够健康、幸福地生活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孝顺。」
「可是……」
「现在不是说什麽可是来反驳我的时候吧!」
优香瞪大眼睛看著怒气冲冲的野村。
「你为什麽就是不愿意认同这麽努力到今天的自己呢!为什麽一直想著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呢!
你要是一直这个样子的话,特地请疗养院照顾妈妈就没有意义了吧?你只要理直气壮就可以了,只要抬头挺胸地说将妈妈託付给疗养院,是给自己也是给妈妈准备最好的环境不就好了吗?说起来,你做事太不得要领了。像文书之类的工作就丢给我,多去探望妈妈吧。为什麽想一个人担下所有的事情呢?我不是你的搭档吗?请再多好好利用我啦。真是的,你警察到底是当几年了啊?」
优香只能目瞪口呆地盯著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的野村。
「总之呢,虽然我没见过你母亲,但身为父母我敢保证,你母亲百分之百很幸福。」
野村这麽说完后终于换了一口气,然后尴尬地垂下眼睛。
「——抱歉,我太嚣张了。」
「……你吓了我一大跳。」
「我说得太过头了吧?真的很抱歉。」
「不……我可能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由分说地教训了。」
优香呵呵地微笑。
「我妈妈也常说,要相信自己,抬头挺胸。我这样犹豫不决只是让自己无谓地难过而已吧?我已经够努力了,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对吧?」
「当然啦。同时兼顾工作和照顾母亲,真的非常厉害。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是吗?尊敬我却还趁乱讲了一些很失礼的话?」
「不,所以啦,那部分就请当作没听到啦。」、
优香逗著野村,野村搔了搔脑袋回答。
「那……就让我最近请个特休当作处罚吧。」
「啊,请你这麽做吧。休假的时候事情就都交给我。」
野村握拳敲打胸膛,看起来十分可靠。
「你分配过来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是个很轻浮的小子……结果不知不觉,你成长了好多呢。」
「什麽啊。」
「侦查很有毅力也很确实,刑警也做得有模有样了。」
「啊〜那是当然的。」
还以为野村会谦虚一下,他却自信满满,露出牙齿灿烂地笑说:「因为我是最棒的前辈培养出来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