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拨弄著我的长髮。
大概是快进入冬天的缘故,风裡夹带著寒意,大海也灰沉沉的。不过,天空却是一片晴朗辽阔,海滩上的沙洁白乾爽,即使穿著鞋子踩在上头也很舒服。
我用力将海潮的气息吸得满满的。我从小就最喜欢看海,父母常常带我来海边。
……奇怪?今天他们没有一起来吗?
我环顾沙滩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只有长椅旁一名陌生的男子。他的太阳穴附近贴了很大一块纱布,双手还包著绷带。「麻由子。」
这是谁?
为什麽他会知道我的名字呢?瞬间,我对这个离我非常近的男人採取了防备的姿势。不过,他的表情和气息传来一股平静与温柔。
大概是瞳色偏浅的关系吧,男子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著榛果色。看他头髮裡掺杂著白丝,应该是上了年纪的大叔了。不过,男子五官端整,年轻时或许非常英俊,跟爸爸有一点像。人家说女儿会被和父亲相像的人吸引,说不定意外地真实呢。
在他直勾勾的凝视下,我的耳朵开始发烫。讨厌,我也真是的。
「就是这样,你可以不用担心任何事了。一切……一切都结束了。」
「请问……你在说什麽?」
男子听见我的话后,脸颊瞬间紧绷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又温柔地笑著说:「没什麽。」这个人,为什麽要露出这麽温柔又充满怜惜的微笑呢?感觉……他注视我的双眸中带著爱意。这个人爱著我吗?
啊!我透出嘶哑的声音。
我认识这个人。
爱著我,并且一起生活的人。
「我……又忘记你了呢。」
没错,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而且,你刚刚在说非常重要的事。你说……你要离开了。」
「对啊。不过没事,我已经做好让你今后也能幸福生活的安排了。我希望你忘了我,幸福地活下去。」
「不要,我不想忘记你。」
「麻由子。」
「为什麽我会忘记呢?重要的人的事情、重要的回亿,最后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现在清楚地想起来了,不管是自己爱著你的事还是我们已经结婚的事。可是……为什麽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泪水夺眶而出,我用双手摀住自己的脸。
「过去应该是由岁月层层累积起来的,但我却看不到。我刚看见什麽、听见什麽,就又都脆弱地崩塌了。简直……简直就像玻璃一样。我的记忆等于不存在。」
我双肩颤抖,他轻柔地将我抱进他的双臂中,我将脸颊埋在他温暖的胸膛裡。
「玻璃吗……你之前也哭著这样说过喔。」
「是吗?」
「然后我是这样回答你的——就算看不到也不会是不存在,只要伸手就能触摸得到。阳光、风也都是看不见的,对吧?但我们能从那份温暖、清爽中感受到它们。所以,你的记忆也是,即使看不到,但的的确确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喔。」
阳光是藉由温暖,风是倚靠清爽,那麽,玻璃的话……。
如果是玻璃的话——
「彩绘玻璃……」
我离开他的胸膛,抬头望著他说:
「只要上色,玻璃也能看得见。是你,为我的记忆添上了色彩。透过你,我才能对至今为止的一切产生真实感。」
「如果能为你的人生添上色彩的话,我这一生就算不错了吧。」
「不要讲得一副已经结束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悲伤全部带走。」
他轻柔地抚著我的脸颊。
「可以让你不再难过是最重要的事。」
「我不要这样,我绝对不会忘。对了,给我可以写字的东西,只要记下来就好了。」
「麻由子……」
「无论多悲伤、多心痛都无所谓,我想记住你。」
「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你有笔吗?不快点的话——」
「是啊,我现在就去拿过来,你先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一片温暖触碰了我的唇后马上离开了。热意从嘴唇慢慢扩散开来,我全身上下洋溢著幸福。
啊,我好幸福。
有人保护著我,爱著我。
爱著我……。
……某处传来了海浪声。
睁开眼,浪花正退去,几隻海鸥遨翔其上。
……海边?
我来海边了吗?
我怎麽来的呢?一个人来的?
我不经意看向身旁,那裡坐了一名男子。男子的夹克上积了层薄薄的风沙,或许待在这裡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认识你吗?」
「不……我不确定……」
「那你是谁?」
「我只是你的粉丝。」
「哦……你叫什麽名字?」
「光治。」
「这样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男朋友了喔。你看,我戴著戒指对吧?我觉得这应该是男朋友送我的对戒。」
我将左手伸到光治面前。
「你男朋友是怎麽样的人呢?」
我想了想,然而却什麽都想不起来,总觉得身体和脑袋都沉甸甸的,非常疲惫。
「不知道,但一定是很棒的人。」
「为什麽?」
「因为是我选的人啊,我对看男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他一定是个认真、温柔又聪明的人。不是那样的人我绝对不会喜欢的。」
「这样啊……你男朋友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啊,你为什麽要哭?」
光治不知为何一边微笑一边流下了眼泪。
看著榛果色眼瞳裡落下的泪珠,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麽非常重要的事。
是什麽事呢?
胸口残留一股沉重的感觉,宛如刚经历了深切的悲伤,一直闷闷地堵著,令人喘不过气来。不,不只是悲伤,也还有种又像怜惜又像痛苦般的甜蜜心情所留下的馀韵。
而且——为什麽我会觉得光治这个名字好令人怀念呢?他左手绷带露出来的无名指上戴著跟我一样的戒指,我吃了一惊。
啊,对了。
这个人。
这个人是——
有某种东西从我脑海裡浮现。
然而,那个东西就像被掠过我头上的海鸥翅膀夺走般,飞向天际了。
海鸥的翅膀抱著我内心的碎片,乘著海风,振翅飞向远方。
飞得很高,很远,很远。
然后——
再也看不到踪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