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吓了我一跳。」
一穿过医院的大门玄关,野村便说道。
「那个人在途中就忘记我们了,对不对?」
「嗯,好像是。」
桐谷优香一面走向停车场、一面回头看向白色的建筑。五层高大楼中的三楼裡,走廊尽头的房间——那裡便是柏原麻由子的所在。
森崎市民医院与县警合作,当嫌疑人或重要证人生病时,便负责诊疗与住院的应对。安排住院时如有空房,照例会使用走廊最深处的单人病房,由警员常驻。
「我从来没有才刚自我介绍几十分钟后就被彻底忘记的经验。她的说话方式和表情都很正常,老实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在演戏了。」
「是啊。感觉她无法理解自己有记忆障碍这件事,所以之后我们可能会很辛苦。不过,也还没跟主治医生谈过,所以现阶段还不能判断柏原麻由子是不是在演戏。」
「是吧?虽然她报警了,但有可能因为还是会害怕所以想企图蒙混过去。」
野村边说边为优香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只要不是紧急出动那种分秒必争的状态,野村总是会浑然天成地奉守「女士优先」。就连过去的男友都没有把自己当成女性对待的优香很不习惯这种温柔,只是匆匆坐进车内。当包头跟鞋踏上车内地毯,在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后,车门阖上。优香听著野村绕回驾驶座的脚步声,脸颊微微泛红。
像个笨蛋一样。只因为被这种比自己还年轻的小鬼帮忙开一下门就这样。
野村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车内。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发红的脸,优香问道:「已经和柏原先生取得联繫了吧?他现在在哪?」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署裡了。」
野村边发动车子边说:
「我说明案情后他大受打击。虽然他说担心太太,想去医院,但因为回到森崎还要花一段时间,就请他直接去署裡了。」
「花时间?他原本在哪裡?」
「好像在箱根的深山裡。」
「怎麽又会跑到深山裡?」
「好像说是因为工作在拍照之类的,但因为他太惊慌没办法好好说话,总之,我只跟他说了我们署的位置就挂电话了。」
虽然麻由子的手鍊上也有丈夫柏原光治的联络方式,但案发现场自家客厅的牆壁上也贴了张大大写著联络方式的海报纸。
「不过,真的很不得了耶。这种案子应该是前所未闻吧?罹患记忆障碍的嫌疑人主动自首却说不记得自己的犯行。啊,当然,前提得是她不是在演戏就是了。」
野村灵巧地操作方向盘,在涌现下班车潮的马路上轻快奔驰,说话的口气中像是压抑不了好奇心。
「你太轻浮了。」
「唉呀——不过,如果情报洩漏出去的话,媒体绝对会蜂拥而至吧?连我都忍不住想早点知道更进一步的详情呢。」
「野村。」
优香才刚稍稍瞪了瞪野村,他便马上以让人无法讨厌的爽朗笑容耸耸肩说:「抱歉,不小心就……」
看著野村端正的侧脸,优香心想:「这家伙几岁了啊?」记得野村被分到刑事课时是二十五岁,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年,现在是二十八吗?
当时,优香三十三岁,自认是刑警任务做得越来越顺手的时期,情绪也常常无端地敏感,或是对上头分派给自己指导的野村非常严格。她怎麽看都觉得小自己八岁的野村像隻小鸡,对两人被分在一组十分不甘,好几次都迁怒地对他大吼:「我怎麽能把命交给你这种人!」
不过,野村用自己的一套方法研读过去的侦查资料,徵询前辈们查案与侦讯的技巧并加以钻研,踏实地累积努力,现在已经非常有刑警的样子了。
这三年裡,野村也结了婚,如今已是一个小孩的父亲。他外貌翩翩,还有一身据说是在女人国家庭裡不得不锻鍊出来的女士优先风度,平常一定颇受异性欢迎,却乾脆地决定和自大学时期就开始交往的女生结婚。那份决断、踏实与稳当,在害怕背负他人人生的优香眼裡显得耀眼夺目。
「还有,我和吉田医师预约七点见面。我先和课长说过了,所以听完柏原先生的话以后就过去吧。」
「了解。」
优香心想,野村真是变能干了,有一点点可靠的感觉呢。和野村相比,自己又如何呢?这三年裡有稍微成长了吗?
两人抵达森崎警察署,走上三楼的刑事课。听其他刑警说柏原麻由子的丈夫在小会议室等待后,优香和野村便一同前往会议室。
打开会议室的门,一名拱背坐在长桌一角的男人映入眼帘。男子注意到优香和野村后,抬起茫然的双眼。
「请问,我太太她……」
沙哑的声音只低语了这几个字便中断陷入沉默。他的眼睛充满鲜红的血丝,嘴唇暗沉地让人怀疑他是否缺氧。
男子差不多五十五岁左右吧,大概大麻由子一轮以上。过去或许非常英俊,但大大的双眼下方已经下垂,下巴长著鬍渣。上身一件T恤搭配鬆垮垮的绒毛外套,下半身则是灯芯绒裤。一头茂密的头髮也土里土气的,全身散发一股疲惫感。
优香和野村报上姓名后,他坐著不动低头行礼:「我是柏原光治,麻由子的先生。」接著就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垂著脑袋。
「请问您和太太是什麽时候结婚的呢?」
「十九年前。」
这麽说来,就是随机杀人案和接著发生车祸的一年后吗?优香原以为他们两人一定是在发生那些事之前结婚的。决定和拥有记忆障碍的人共度一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和勇气吧。
「不好意思,您的职业是?」
「我是独立记者。」
意外的回答令优香悄悄和做著记录的野村交换了眼神。
「请问是在什麽样的媒体服务呢?」
「有一本叫《森崎通》的免费月刊,我在上面写一些介绍观光名胜的报导。」
麻由子的先生从背包中拿出名片递给优香和野村。名片四边带著锯齿,是自己印在A4纸上再沿虚线割开的那种廉价手工名片。名片上只记载了姓名、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也就是说,他是「自称」记者吗。
「您今天是因为这个工作而出门吗?」
「是的。我的工作内容也包含拍照。」
「可以跟我们说您去了哪些地方吗?还有离开家裡的时间。」
光治说自己为了月刊「骑自行车漫游到箱根」的企划,在今天早上九点左右从家裡出发,途中一路拍照,于下午一点过后抵达箱根,再从那裡进入山路拍摄。
「可以让我们看看您拍的照片吗?」
优香指著放在铁椅上的相机询问。光治说:「这不是数位相机,是底片相机。」接著从袋中取出相机。那似乎是一台历经风霜、从以前一直用到现在的单眼相机。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照片可以洗出来没关系。」
光治将相机摆在优香面前。
「不好意思,请问是为了免费杂志还特地用底片相机拍照吗?」
「是因为我这代的人一直都是用底片相机。当然,视情况也会用数位相机。」
麻由子的先生以憔悴不堪的表情淡淡地说。他心裡一定在想:「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我太太怎麽了?」吧。优香决定进入正题。
「我想您已经听说了,今天下午两点过后,您太太因为涉嫌杀人遭到紧急逮捕。」
「是的。」光治小声回答。
「在府上遭到杀害的,是叫做閤田干成的男子。」
优香说话的同时,野村在桌上推出相片。光治以茫然的双眼看著照片。
「您——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吧?」
光治无声地点头。
「您知道閤田究竟为什麽会出现在府上的来龙去脉吗?」
「……都是我的错。」
「您的错?」
「閤田假释的事是我告诉麻由子的。」
「您为什麽会知道这件事呢?」
「虽然我现在是独立记者,但以前曾当过报社记者,现在也还有应有的技术和能力。」
野村轻轻「啊」了一声,开始迅速翻找随机杀人案的资料。他比对名片与所找的页面后发出惊呼。
「您是……那辆撞到麻由子小姐车子的驾驶吧?长冈光治先生。当年是《每朝新闻》的记者。」
优香惊讶地看著光治。意思是麻由子和车祸的加害人结婚吗?
「麻由子小姐知道您是加害人——」
「她当然知道。」光治老实地回答。「不过,我不管跟她说几次她都会忘记就是了。」
「不好意思,您的姓氏……」
「嗯,如果改姓的话我太太会很混乱,所以才决定由我改姓柏原。」
车祸的加害人与被害人。因为自己害对方罹患记忆障碍,加上她又不幸因为杀人案失去双亲,没人能照顾——不难想像这个男人背负的罪恶感有多深。
「我先说,我和麻由子结婚并不是因为罪恶感也不是源于同情。」
像是看穿优香——恐怕还有野村——的想法,光治说道。
「我当然也有罪恶感。即便是现在,也每天都像是要被罪恶感压垮一样。但是,会和麻由子在一起是因为我爱她。车祸后,我每天去探病,在陪麻由子复健的过程中,渐渐被她的纯真与专注吸引。
当时,因为我开车跟踪採访过的政治家,车速过快,再加上没有注意前方才会酿成车祸。我因此被究责,失去了工作。但如今我打从心底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和麻由子相遇,让我将剩下的人生献给她。」
光治结婚的理由不可能跟罪恶感与同情无关。但是,若没有爱情,是无法一起生活的吧。居家照护即使有外界帮助也都是一种鬱闷、耗损和剑拔弩张。这个男人十九年来每天持续这样的生活,这段关系中有爱情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事。
优香脑海中浮现麻由子的脸庞——一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一岁还老的憔悴女性,然而,她身上也残留著些许令人怜惜的少女气质。
「所以,」优香转回正题:「您原本为什麽会想调查閤田的事呢?」
「因为我太太拜託我这麽做。」
「……麻由子小姐拜託您?」
「是的。」
「我们刚刚和麻由子小姐谈过话了,但是她看起来并不记得当年的事。」
「嗯,她不记得了。但是,她每天都会收到关于当年那件事的E-mail。」
「E-mail?」
「那件事大概过了六、七年吧,有电视节目因为当时发生的随机杀人案因此连带提及了银座的事件。我太太看到被害人的名字,发现是自己父母后大受打击,说不能原谅忘记这件事的自己,所以趁还记得的时候把详细的内容写成E-mail,设定每天寄信给自己,每隔四小时一次,手机和电脑都会收到。」
「那就是一天六封信吗?」
「对,但即使如此,只要过一阵子她就会忘记了。」
「意思就是,她每次收到信就要面对一次父母被残忍杀害的事实,对吧?」
「没错。」
「那她的反应是?」
「又哭又叫。」
这是多麽残忍的一件事啊。即使是本人希望自己不要忘记的,却每次都要承受新的衝击和压力。
两年前,优香自己也因为疾病失去了父亲。当时她失落、绝望、悲伤,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跟著父亲一起死去、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崩坏下去。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撑过去,即使已经过了两年,直到今天她依旧无法正视父亲的死亡,完全不能说自己已经跨越了。
但是,父亲的死是自然的法则,还能看得开,麻由子的父母却是遭人残忍夺走性命,不只是悲伤与失落,也会涌现愤怒、憎恨。一路走来,麻由子体验了无数次这样的情绪吗?即使对她来说每次都是第一次得到的资讯,但身心一定遭受了相当大的损伤。
「您在旁边这样看著她不会很痛苦吗?」
「这不是痛苦两个字能表达的。」
光治的脸庞虚弱地皱成一团。
「所以我平常都会把她的手机藏在自己身上。不过,有时候她会像突然想到一样问我:『手机呢?』那个时候我会把信件全部删掉后再给她。电脑裡的信件也是偷偷登入后删掉。」
「没办法停止自动寄信的设定吗?」
「没办法。因为我太太当初设定时只有这个选项设了密码。她大概是看出来我会解除设定才这麽做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你删掉信件的话,麻由子小姐就不会看到信了吧?」
「因为再怎麽删,信还是会一直寄过来,所以她偶尔还是会看到。有的时候是她用电脑时会碰到寄信时间。我也有试著申请另一个跟定期收信的信箱不一样的帐号,让她以为那是自己原本在用的帐号,但有时她会突然记忆清晰,登入原来的信箱。所以她大概隔几个月会知道一次杀人案的事,呈现半疯狂的状态,极力坚决要求我调查犯人,然后将让我调查犯人的事也写成E-mail,设定自动寄信,以免自己又忘了。」
接著,光治像是注意到似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这就是我太太的手机,我今天也把它带出门了。」
那是支折叠式的行动电话。一打开,信箱就收到好几封信。
『我接下来写的东西绝对不能忘。爸爸和妈妈被随机杀人狂杀死了。犯人是閤田干成,逃过死刑,某天可能会出狱。』
『我请光治帮忙调查閤田。光治是我先生。一定要让光治给我看笔记以示他有在调查。』
简单的文章,但也正因如此更能感受到麻由子匆匆打下这些信,「绝不可能忘记」的气魄。
「这个可以交给我们保管吗?」
「当然。」
光治点头。
「麻由子就是这样藉由外部的力量弥补自己的记忆,总而言之主要目的是为了不要忘记那起事件和犯人。她每次看到信都会问我调查的进展状况,也会自己捜寻,总之非常努力。」
说到这裡,光治暂时陷入沉默。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优香自然地将身子向前倾。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某天夜裡,麻由子趁我睡觉时翻了我的包包和桌子。那天晚上,她看到了E-mail,果然向我追问了凶手的事,所以我先跟她说凶手最后还是被判死刑了。我以为她已经接受,但看来她那时只是装成接受的样子。她有时会陷入被害妄想,觉得我偷了她的钱包或是说她坏话等等,大概是觉得死刑的事也是我在骗她吧——虽然确实是事实没错——所以她似乎是趁自己还记得的时候偷偷用麦克笔在手臂上记了『检查包包和桌子』,然后等我睡著后四处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我的资料和调查笔记,知道了假释的事。她气愤地把我拍醒。」
优香似乎能想像那个画面。在得知父母亲遭杀害的瞬间,又知道犯人假释出狱的事。愤怒、不甘、无能为力的心情——.
「就是那个时候,我太太看到了凶手寄过来的信。」
「閤田有寄信给你们吗?」
「是的。是案子还在审的时候透过律师寄过来的,一封道歉信。说他希望有一天能够道歉,让他为我太太的父母上主香——我想这应该是为了法官酌量情状时的表现。」
「原来如此。」
「我太太看过信后说她想见閤田,让他在自己面前对著父母亲的遗照道歉,想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改过。我认为麻由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追求一个内心的了断。在她心裡,这件事永远都是刚刚才发生,完全看不见终点。所以她想亲自在那裡画上句点,了结这件事,她说她想摆脱这种痛苦,她边哭边跟我说……如果她真的从閤田身上感受到对方有心赎罪的话,就会删掉定时寄送的E-mail,忘记父母的事,和我幸福地生活——」
光治硬咽,从呼吸中可以感受到他拼命忍住呜咽的衝动。
「然后您就跟閤田取得联繫了。」
优香替光治解围,把话接下去,光治点头,泪水落到膝盖上。
「为了在让他们见面前有个心理准备,我太太跟閤田有好几次信件往来。当然,都是我居中帮忙,我也觉得两人要实际见面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所以听到今天的事只觉得很震惊、很震惊……我作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个直接取得了联繫。」
光治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
「您会不会觉得打从麻由子小姐请您安排见面开始,真正的目的就不是要对方道歉,而是复仇呢?」
面对优香的问题,光治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什麽都不知道……」
接著,光治就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双肩颤抖,放声大哭。
「案情终于渐渐明朗了呢。」
让光治回家后,野村再次坐进车内说道。他在卫星导航上设定「伊势原中央脑神经中心」后发动车子。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亲眼看到柏原麻由子的病况时我还觉得很神奇,想说她要怎样才能在记忆障碍的状况下成功复仇?原来是有先生不知情下的帮助啊。」
「现在还不能否定共犯这条线。必须追溯她先生的行动,取得不在场证明。」
「你觉得怎麽样?」
「很难说耶,目前看不出麻由子的先生有积极协助她复仇的动机。先生本人对犯人并没有那麽深的恨意。案发都已经过二十年了,事到如今,不希望太太弄葬自己的手,就这样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这样想比较自然吧?」
「可是麻由子的先生对她有偿还不了的愧疚感吧?如果麻由子是真心想复仇的话,先生也有可能会钻牛角尖地认为非这麽做不可喔。」
「这麽说或许也有道理。不过,如果他是共犯的话,应该不会选自己家当犯案现场吧?」
「啊,的确。麻由子被逮捕的话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了吧?」
在两人谈话途中,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前往伊势原的路上车流意外地少。
「我们目前好像不能期待嫌疑人本人的陈述,像这样的案子会怎麽发展呢?」
「只能一步步配合状况前进了。」
「话说回来……」野村边更换车道边说:「那样的婚姻是什麽样的婚姻呢?」
「咦?」
「说是牺牲奉献嘛,我明白她先生是觉得自己有责任,但是做到抛弃记者生涯的地步啊……」
「不是说是受到抨击才被公司开除的吗?」
「就算是这样,现在这个网路时代,自己努力写一写文章上传发表就好了吧?然而,他却在免费杂志的观光专栏裡做东做西,其馀的时间每天都专心投入在照护上。我不是说免费杂志不好喔,只是,同样身为男人总觉得有点……」
优香突然想到,如果这件事男女立场对调的话——车祸的被害人是先生,加害人是麻由子的话——那野村对于辞掉工作致力于照护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这麽介意了呢?「照护还是属于女性的工作」这种认知,根深柢固地遍布在日本的社会上。
「还有他的衣服啊,感觉就像在量贩店直接买一套那样,还皱巴巴的。才五十六岁耶,还是春秋鼎盛吧?」
「在自己家照护病人就是这麽辛苦,没有心力顾到自己,你连这种事都没办法想像吗?」
优香不小心冒出火气,口气严厉起来。野村马上闭嘴不语。
「......对不起。」
野村喃喃道歉后,车内便陷入一阵沉默。
优香明白,野村不过才二十八岁,有个比自己年轻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柏原家的状况对他来说单纯是另外一个世界。听说他的父母也才刚满五十岁,仍处于工作的黄金时期。对周围充满生命力的他而言,一定想像不了衰老和照护等等的遥远未来。
优香从前也是这样。十年前,父亲还很健康,优香从没想像过他竟然会病倒和过世。当时,对光是完成工作就竭尽全力的优香而言,父母的衰老就像世纪末般没有真实感。
而这一切,突然起了变化。父亲发现罹患癌症,优香眼睁睁看著他日益衰弱,最后痛苦死去。由于操心和疲于照顾父亲,母亲也在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后倒下了。不知不觉间,母亲已经消瘦了两圈。一想到照顾母亲的事,优香只看得到黑暗的未来。现在处于这种状况的优香非常羡慕像野村这样源自年轻的天真、傲慢和无忧无虑。
车子不知在何时已经下了高速公路抵达目的地。停好车后,优香虽然看见野村迅速下车并绕到副驾骏座的举动,却故意自己开了车门出来。
伊势原中央脑神经中心有专门的医生处理失智症和外伤引起的记忆障碍,并设有复健设施。
优香他们被引进会议室等待后,有著一头白髮和白眉的院长——吉田走了进来。
「柏原小姐啊……」
据说自车祸当时起就一直担任麻由子主治医师的吉田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关于柏原小姐的病症,我们想询问更详细的情形。」
优香一说明来意,吉田便递给他们一份小册子,上面的标题是「什麽是大脑高次机能障碍?」似乎是医院发送的手册。
「大脑高次机能障碍——这就是柏原麻由子小姐的病名。因大脑损伤引起语言和记忆等功能的障碍,医学上也包含了失智症。」
打开手册,上面写著:「主要症状:失语、失行、失认、记忆障碍、注意力障碍、执行功能障碍等。」
吉田从电子黑板上叫出核磁共振影像。
「柏原小姐是颞叶这个地方受到了损伤。由于颞叶是掌管记忆与学习的部位,因此就会引起记忆障碍。」
吉田指著大脑的中间部分表示。
「受伤后,柏原小姐虽然可以记住相对过去的事情,但很难记住新的事物。她是在二十一岁、还在念大学时出车祸的,在那之后的记忆可以说几乎没有。」
「我们今天和她见面时,她以为自己还是高中生。她车祸之前的记忆也消失了吗?」
「要看情况。有时候她会回到高中时代,有时候也能清楚记得车祸发生之前没多久的事。车祸前的记忆并非是固定的。」
「车祸以后的事她完全记不得吗?」
「有时候她反覆回想好几次的话,能渐渐记起来,复健时也会训练这块。此外,有些人看见图像会比较容易记忆,有些人是写字后比较容易回想。记忆的过程分为记忆、储存、取出三个阶段。罹患记忆障碍的话,三者间的迴路与路径便无法顺利作用。不过,偶尔会出现一种情况,就是患者因为看见什麽或听见什麽而成为回路发挥作用的契机,想起本来应该忘记的事物。由于柏原小姐车祸后在书写和阅读方面依旧很优秀,因此复健时主要以从这方面连结记忆的训练为主。儘管如此,她的记忆还是有落差,并没有改变记忆不稳定的事实。」
「她的日常生活能力可以做到什麽程度呢?」
「做菜时顺序会前后颠倒,也会渐渐不知道食材和厨具的使用方式。不过柏原小姐的先生会跟她一起做菜当作复健。让她把生菜切丝、番茄去蒂头、切片等等。虽然听说柏原小姐甚至会在途中忘记自己正在做菜,但她先生会很有耐性地向她说明,让她帮忙到饭菜装盘为止。顺带一提,这是件极费力的事,尤其是每天要持续的话非常不简单。那位先生真的是用真心在照顾太太。」
的确是如此吧。自己一个人三十分钟就能做好的料理,却要花好几个钟头完成,即使对方弄葬厨房、打破盘子都不能生气,一路陪伴到最后。优香心裡想著——自己完完全全办不到。
「柏原小姐似乎记得洗衣机的操作方式,也会晒衣服和摺衣服。不过,她的症状并不固定,即使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裡,有时候可以做到、有时候却做不到。」
「我明白了。」优香确认野村记录完毕后说:「那麽,请问您知道柏原小姐为了避免忘记事情,写E-mail自动发送给自己的事吗?」
「当然,这是我和职能治疗师建议、告诉她有这种方法的。」
「你知道信件的内容吗?」
「关于个人隐私的内容我就不清楚了。」
「据说是父母那件随机杀人狂案的概要以及凶手的相关资讯。」
吉田难过地眯起眼睛。
「这样啊……」
「医师,根据柏原小姐的症状,您觉得她有可能像这样利用E-mail维持自己的记忆,订定杀人计画并予以执行吗?」
吉田抱臂,闭上眼睛,保持这个姿势思考许久。
「如果要说可不可能的话,我得说答案是可能的。除了E-mail,柏原小姐应该也有在笔记本上写日记才对。她应该能把这些当成类似外接硬碟一样的记忆工具,加以活用,订定、执行计画吧。」
日记吗?回到署裡必须确认扣押清单。
「虽然主动报案却不记得杀人的事,这是有可能的吗?」
「非常有可能。」
「不会是假装演成那个样子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就算万一她是想蒙混过去所以才假装忘记,途中也会真的就这样忘记那些事了吧。」
「她绝对想不起来杀人的事以及当时的状况吗?」
「如同我刚才传达的,如果有某种契机成功让迴路运转的话,想起来的机率并非为零。关于大脑这种东西我们还有许多未知的领域。例如,也有些人认为大脑裡会有其他部位继承受损区域负责的功能。不过,如果单看柏原小姐大脑损伤状况的话,要回想起来应该是非常困难的事吧。」
有打听到这些就够了。
向医师道谢后,优香与野村离开了脑神经中心。
一回到署裡,刚好碰上侦查会议开始。
儘管署裡的讲堂入口旁大张旗鼓地贴著「假释犯杀人案侦查总部」,但由于嫌疑人已经自首,完全处在监控之下,警方只需对案件蒐证就好,因此这只是个由署长指挥刑事五组的十名警察、外加鑑识官的小型侦查总部。
鑑识官迅速指著贴在白板上的照片,传达案发现场的状况。
那是张连著餐厅、厨房的客厅全体照。白牆上是飞溅的鲜血,地板上则是蔓延的血泊和睁著眼睛仰倒在地的男子。男子染血的衬衫有好几处裂痕,表现出麻由子二十年来的憎恨与怨忿有多深。
「閤田干成,五十五岁,死因为失血过多。主要刀伤首先是正面左胸、左侧腹、右侧腹、肚脐下六公分处四处,再来是背面以背脊为中心左右各两处,共计六处。此外,双臂上有较细的防卫伤。凶器是菜刀。」
投影机切换照片,映出一把老旧的菜刀,不论刀刃还是刀柄都沾黏著血迹。「我们在刀柄以及刀刃上验出柏原麻由子和她先生光治的指纹。根据菜刀整体的使用状态以及刀刃与刀柄间採取到些微的动物与鱼类DNA来看,这应该是家中日常使用的菜刀没错。」
也就是说,凶器并非为了犯案而特意准备的。优香心想,如果将来需要上法庭的话,律师应该会强调这点,主张这并非计画性犯案吧。不过,也可以认为麻由子是以家中有刀刃为前提而犯案的。由于本人没有记忆,这部分的争议到底会变得如何呢?
就在优香思考这些事时,轮到她和野村报告了。优香起身,环顾讲堂后说道:「柏原麻由子完全不记得杀害閤田的事。」
讲堂内如预想般出现骚动。待骚动平息,优香继续:
「不记得的原因是记忆障碍,据说这是车祸的后遗症,我们向其主治医师——伊势原中央脑神经中心的吉田幸三医师确认,柏原麻由子即使没有犯案的记忆也很正常。顺带一提,柏原麻由子也不记得父母亲遇难的那场随机杀人案。」
「怎麽会有这种事?」、「那这样杀人动机怎麽办?」讲堂裡到处响起困惑的低语。
接获报案后过了半天,在弄清楚被害人和加害人身分以及过去的来龙去脉时,所有人都想得出来这件案子的动机吧——为父母报仇。会议开始前,大家应该也以此为前提成立了假设,会有困扰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这点,野村向大家报告从麻由子丈夫那裡听来的事:麻由子藉由定期发送的E-mail努力维持随机杀人案的记忆、为了让閤田对死去的父母道歉,借助丈夫帮忙与閤田取得联络,然后这次向丈夫隐瞒真正的想法,单独犯下罪行。
「不过,这有可能办到吗?」
署长山口问道。
「是的。据吉田医师所说,从外部弥补记忆来完成犯行这件事应该是可能的。」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不过,最让大家惊讶的,果然还是麻由子的丈夫光治就是当时开车撞到她的肇事人这项事实。
「你们不会觉得柏原光治有协助这次的杀人计画吗?」
听到山口署长合理的怀疑,野村回答:
「据说案发当时,光治人在箱根。当然,我们接下来会去进行蒐证。」
「后续就交给你们了。那麽接下来,报告邻居的目击情报。」
另一位刑警起身,脸上挂著对麻由子与光治之间神奇的夫妻关系尚未消化完毕的神情。
「柏原家四周围了很高的围牆,佔地广大,加上处于与隔壁户稍微有些距离的位置,附近无人目击到犯案。此外,左边的邻居说案发时间当下有听见尖叫声与物品声响,但由于情绪不稳的麻由子平常也会大声吵闹或是发出很大的声音,因此对方以为跟平常一样,没有特别留心。」
另一名没有在报告的刑警将一张住宅区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以红色麦克笔标记了中间的屋子,那裡似乎就是案发现场的柏原家。
「不过,玄关对讲机附有摄影机,似乎有设定按下对讲机后就会自动开始录音录影。影像确认时有出现閤田,另外出声应对、开锁的人是柏原麻由子本人没错。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三分,也就是报案前两个小时左右。」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确定閤田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到柏原家,以及柏原麻由子知道閤田来访的事了。」
山口署长点头。这些将会成为支持麻由子丈夫陈述的重要证据。
之后,小组成员在会议上报告了閤田干成的事。
閤田在假释后的半年裡,一边在更生保护设施裡生活一面找工作。不过,由于年纪相对高龄而无法顺利就职,便申请了生活保护,住在千叶县内月租三万圆的公寓裡,保护司也有收到閤田说要去柏原家道歉的报告。侦查会议到此结束。
「接下要召开记者会,虽然会公开我们已经确保嫌疑人的事实,但由于记忆障碍与判断责任能力上将产生困难,暂时不会公开嫌疑人与被害者的真实姓名。大家各自注意,绝对不能被探出风声。」
署长叮嘱后离开了讲堂。
虽然本人没有记忆,但证据齐全,应该可以稳稳地移交地检吧。
优香如此预测著,走出了讲堂。
一边狼吞虎嚥著便利商店的便当,一边和野村分工统整报告书之后,不知不觉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糟糕,已经这麽晚了。」
优香急急忙忙开始准备离开。「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反正顺路。」
「今天不用了,我有地方要绕过去一下。」
优香一拒绝野村的提议,他便「哦〜」地摆出一副了解的表情,一面点头贼笑问:
「是怎样的人?」
「——啊?」
「是约会吧?你最近很常赶著回家呢。」
「跟你没关系吧?辛苦了。」
优香无视还想说些什麽的野村,离开了警察署。她急急忙忙赶到车站,在最后一秒跳上即将开走的电车。
她抓著拉环就那样陷入半昏睡的状态,后来在电车转弯时惊醒。好险好险,差点就坐过头了。
因为日光灯从正上方打下的缘故,正对面的车窗上映照出一名眼下黑眼圈与法令纹被凸显出来的中年女子。
阿姨.......吗?
想起今天被比自己年纪大的柏原麻由子那样称呼,优香露出苦笑。
优香在第三站下车,拖著筋疲力尽的身体在夜色中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后,眼前出现一扇巨大的门扉。打著灯光的石板上刻著「曙苑」两个字。
优香绕到后方,按下警卫室的对讲机。已经见过无数次的警卫突然探出头说:「啊,桐谷小姐,辛苦了。」笑眯眯地替她开门。会客时间依照规定只到下午八点为止,但是院长对优香从事时间不规律的工作表示理解,院裡的工作人员无论什麽时候都非常亲切地欢迎她。对于这点,优香真的非常感激。
脱下跟鞋换上拖鞋,走过只有牆角灯照射的昏暗走廊。洗衣间的隔壁,一〇三号房,曙苑裡最便宜的房间,近四坪的雅房。
优香轻轻拉开窗户,月光从微微敞开的窗帘外洒入,附有围栏的床舖若隐若现地浮出轮廓。
优香悄然无息地靠近床舖,往床上望去,一名老妇人正在熟睡著。
「妈……」
优香轻声呼唤。然而,母亲没有醒来。由于母亲越来越常在半夜游走,所以院方会使用睡眠导入剂。可以的话,优香并不想让母亲使用这种药物,但考量到照服员的负担,她便一点都拒绝不了。优香会觉得,说到底,放弃亲自照顾母亲的自己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
优香为母亲擦去口水,拨开黏在颊边的头髮,凝视著母亲。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著母亲的睡脸了呢?不,这或许是她长大后第一次这样做吧。
母亲的眉间刻著睡著时也不会消失的皱纹,双颊的纹路也很深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的六十三岁还要苍老许多。母亲曾经为一头浓密的长髮引以为豪,乐于为自己编髮或盘髮,但自从生病后,头髮连染髮也没染,被剪得短短的。
要是自己能来得更频繁些就能帮母亲保养了——优香总是陷入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裡。入住疗养院的患者彼此间也有阶级差距:家人常常来探望的人与不常来的人。而母亲属于后者。
优香走向房裡附设的桌子旁拿起一本册子。那是照服员记录的照护日志。优香上次过来探望母亲已经是超过十天前的事了。她翻回那天的日期,开始阅读。
日志上记录了三餐菜色、患者吃了哪些食物、剩下哪些食物、排便情况、娱乐休閒或活动的内容,以及反应等母亲一整天的行为。
•开始吵闹说聊天室有小偷
•半夜三点醒来游走,于洗衣间纳入保护安置
•说食物有毒不肯进食
•伸手搅弄粪便玩耍
•今天也半夜游走,请医生增加睡眠导入剂的剂量
优香叹了一口气,阖上日志。
母亲大约是在一年半前、六十一岁的时候,言行举止开始变得很奇怪。于私立中学任教至届龄退休后,母亲接受学校再次聘用,继续教导学生公民课程。某天,据说母亲在课堂上突然走下讲台,就那麽穿著室内鞋回家了。
优香当时不知道这件事。然而有一天,优香接到了校长的来电——母亲似乎在紧急联络方式上写了优香的手机——时是母亲无故缺勤的第三天。
优香急急忙忙在工作结束后回老家探望母亲。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总觉得好累喔。」
「就算累还是得去学校啊,现在是学期中耶。」
即使指责母亲,她还是态度顽固,反覆说著:「我不要去了。」最后丢了句:「手续就交给优香你负责了。」优香实在无法相信这是那个以身为教师为荣、对教育学生拥有强烈责任感的母亲所说出的话。
母亲或许是心情鬱闷吧。支持父亲和病魔奋战,看著他壮烈离世之后也才半年。或许是精神上暂时没办法平衡——
这麽想的优香按照母亲的请求,在母亲和任教中学间应对文件往来,完成离职手续。
离职后,母亲越来越忧鬱,经常把自己关在家裡不出门。明明从前很会做菜,却变得不想踏进厨房、也不想打扫,更不注意自己的仪容打扮。
优香虽然介意,但因为忙于工作无法太常回老家。然而有一天,因外派住在关西的哥哥难得回家,竟吓了一大跳。
「喂,妈把我认成爸耶。我说爸爸不是过世了吗?她就说不可能,还朝我丢东西。那已经不是忧鬱的程度了吧?」
优香慌慌张张地带母亲去医院接受检查。结果是阿兹海默型失智症。
原本对失智症的印象是要年纪更大才会得的疾病,优香对于诊断结果非常震惊,但更震惊的,是母亲的疾病明明出现预兆却没有发现的自己。
回想起来,母亲在课堂上突然走下讲台,是不是因为渐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呢?「因为很累」这个藉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因为优香突然回家责备她无故缺勤,自己也没办法掌握状况,所以才煞有其事地蒙混过去呢?她那个时候可能已经无法理解「老师」和「缺勤」这些事了。所以离职手续才会交给优香不是吗?再往前回溯,父亲过世前母亲便常常发呆,有时候也会想不起来探病的人是谁。优香当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父亲的病况上,即使觉得母亲奇怪,也当作她是因为照顾生病的父亲太累了。失智症一定在很早以前就发病了——
由于母亲还不到六十五岁,似乎是早发性失智。接受诊断后,优香最担心的就是完全不知道要如何照护以及经济上的问题。虽然和哥哥夫妇以及也是在都内当老师的单身弟弟彼此讨论过一番,却感受到一股「所有人都觉得优香应该回老家照顾母亲」的压力。
「这样的话,你也一起回家啊。你工作的地方不是没办法通勤的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