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柏原麻由子交给负责拘留所的人后,优香与野村前往小会议室。因为他们请据说是来送慰问品的麻由子丈夫——柏原光治暂时留下来。
「我太太的状况怎麽样?」
他肯定一直很在意吧,优香与野村一踏入会议室便马上听到光治的询问。
「虽然记忆很混乱,但看起来情绪相当稳定的样子。」
「这样吗。」
光治鬆了一口气,透出些许微笑。儘管他刮了鬍渣,看起来也很冷静,却比昨天更形憔悴。「一想到她这段时间是什麽心情就让我连觉都没法睡。另外,也很在意旁人的眼光……」
「您还好吗?」
「嗯,我躲在一间小商务旅馆裡。反正家裡现在也禁止进入。」
光治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们想要再问您一些事。」
优香开口后,光治坐正答了声:「好的。」
「我们昨天跟吉田医师谈话时,听说麻由子小姐为了弥补记忆,有写下日记。这是真的吗?」
「是的。」
「但是我确认过扣押清单,并没有看到日记。您知道日记大概放在哪裡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因为我太太平常把日记收在各式各样的地方,有时候是床下或是洗脸台的架子裡,啊啊,有的时候还会从洗衣机裡冒出来。」
单纯因为负责搜索柏原家的人没有搜查彻底吗?优香决定等一下去现场看看。
「可以顺便请教一下日记本的特徵吗?」
「要说特徵的话……有时候她用的是普通的笔记本,有时候也会买封面是高级皮革的本子。我都会将日记放在醒目的地方以防她忘记写日记这件事,但她好像是因为写完日记后意识到如果有人看见内容会很丢脸,所以会把日记藏起来。这麽一来,又会开始找不到日记,必须重新买一本。所以找一找的话,家裡可能到处会冒出好几本日记。」
只要本人还是记忆模糊,日记就是重要的线索,无论如何得找出来才行。
「啊,难道说……她可能处理掉了。」
光治喃喃说道。
「我当然不敢肯定……但目前扣押的物品中连一本像日记的东西都没有对吧?我觉得不太可能……」
的确如此。很难将这个情况认为是搜查人员的疏忽。
「而且,麻由子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计画、执行了许多事。我在想,她有可能在犯案前就把日记全部处理掉了。」
事情变得棘手了……优香叹气。
「其实,麻由子小姐说了类似认罪的话。」优香这麽一说后,光治看起来受到很大的衝击。
「是吗……啊,我理智上虽然能理解但打击还是很大。话说回来,她是怎麽想起来的呢?」
「我们一边讲述报案时的状况、一边让麻由子小姐看閤田的照片之后,她的记忆似乎就连起来了。」
「原来如此,意思是那就是那麽强烈鲜明的事吧。」
光治扯著嘴角说。
「可是,是吗……认罪了啊。我的心情很複杂……只是原本觉得她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的情况下接受审判很可怜,所以这样或许也好吧。麻由子会就这样被移送地检对吧?」
曾是报社记者的光治,脑海裡应该能清楚想像得出妻子今后要面对的道路吧。
「对,我们估计明天会移送。」
光治大大叹了一口气。
「閤田的罪当然难以原谅。然而就算这样,我太太也不该进行个人报复。我认为她有义务弥补自己所犯的罪。」
话说到这裡一顿,光治把手放在桌上低下头说:
「这次的事情,我虽然陪在妻子身边却不能阻止她犯案,我也有责任,关于今后的调查,请让我尽全力帮忙。所以,虽然犯人的丈夫向警方拜託这种事很奇怪,但请务必帮我多留意麻由子的健康状态,拜託你们了。」
光治就这样低著头一动也不动。
优香从光治声嘶力竭的请託中听见他沉痛的决心。
柏原家位于路树林立的漂亮高级住宅区。
由于位处郊区,每户人家都佔地广大,以宽敞的两层楼建筑为主,也能瞥见德国牧羊犬和拉不拉多等大型犬在庭院裡悠哉奔跑的光景。这在都心内绝对不可能出现。
如侦查会议时的照片所示,柏原家四周围著高耸的白牆,附近有许多以围篱和天然绿篱环绕的屋子,加上麻由子的病情,他们应该很重视隐私吧。大门与车库门也都是採用没有缝隙、遮蔽视线的设计。
柏原家前方拉起了黄色封锁线,蓝色塑胶垫有如覆盖庭院般从屋簷下横渡至牆边。这是为了保存现场,不让证据因风雨四散。
「鞋印和遗留物品採证已经结束了吧?」
「似乎是。我出来前和鑑识科确认了。」
虽说犯人自首了,但警方仍在现场进行了彻底的勘察。
「有发现什麽吗?」
「除了麻由子和她先生的鞋印外,好像没有别的痕迹。」
「嗯,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吗。那差不多可以撤掉垫子了吧?」
优香和野村一边这样说著、一边穿过封锁线站到大门前,看见了附带镜头的对讲机。那天,閤田便是按下这台对讲机进入柏原家的。
优香一打开大门,眼前便是一条铺著红砖的小径一路向玄关延伸,两旁花草盛开,搭配种著橄榄和柠檬树的红陶盆,品味优雅。若不是盖著蓝色垫子,这应该是座日照充足,清新舒爽的庭院吧。
由于优香的母亲喜欢莳花弄草,所以她明白——这座庭院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不知道拥有「绿手指」的人是麻由子还是光治呢?
野村拿出钥匙,打开玄关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两人套上鞋套,戴上白手套走进屋内,宽敞的客厅瞬间映入眼帘。
开了天窗的挑高天花板、大理石砖地板——如此奢华的空间却是案发现场。
除了地板上标示死者尸体位置的胶带外,这裡看起来与一般平和的房子没有两样。警方已经擦去了血迹等痕迹,为了杀菌正在进行消毒。
优香拿出鑑识报告比对现场。鑑识报告上记载了案发后的客厅照片、平面图以及分析结果。
橡木矮柜上方现在虽然空空如也,但在案发后的照片裡,矮柜上倒落著相框、烛台和花瓶。相框裡放著麻由子父母的放大照片,根据光治的说法,他们似乎以这座矮柜代替祭祀场所。没有特别设立佛坛是因为麻由子和父母都不是佛教徒,以及如果设立佛坛的话,每看到一次,麻由子就会意识到双亲的死亡。
相框和烛台由于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的证据,已经遭到扣押。顺带一提,由于担心麻由子会忘记家中正烧著蜡烛而跑去别的房间,因此烛台上的蜡烛似乎并非真正的蜡烛,而是依靠电池发光的类型。
吧檯式的厨房、餐厅与客厅连成一体,也就是採所谓的开放式公共空间设计,全部加起来大约十五坪左右吧。优香前往厨房,这裡果然也是使用IH炉而非瓦斯炉。
面向流理台站定后,可以一眼看到客厅深处。根据鑑识报告,现场可以看到烧水壶中的热水与茶壶中的茶叶等准备茶水的痕迹。
「我说野村。」
「什麽?」
正在环视客厅的野村转头看向厨房裡的优香。
「这个案子或许不是预谋。」
「怎麽说?」
「麻由子一开始单纯是为了要求閤田来家裡道歉的,而閤田表面上也摆出温驯反省的态度。然而,当麻由子在这裡准备茶水的时候,客厅裡的閤田对父母的遗照表现出不敬的态度,因此麻由子才怒火攻心,拿著厨房裡的菜刀刺过去……可以这样思考吗?」
「原来如此,也不是不可能呢。」
野村点头。
「不过,如果真的只是要对方道歉的话,就没有理由瞒著先生了吧?」
「嗯——对喔。」
「不过,也可以这麽想吧?即使麻由子是以复仇为目的要閤田过来的,但在让他进来的时间点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所以虽然一开始应该是预谋,但中途忘记,就结果来说是突发性的犯案……啊,好複杂。」
野村搔搔头。
「不过,我非常同情麻由子小姐喔。」
「咦?」
「因为閤田杀了三个人却没有判死刑吧?因为吸食油漆稀释剂产生幻觉引起精神耗弱而获得了减刑。对被害人家属来说哪裡忍得下这口气?」
「喂,连我们都讲这种话的话就什麽都完了吧?」
虽然这样斥责野村,但优香也有同感。杀了三个人却因为油漆稀释剂减刑。刑责比同样杀人却没碰油漆稀释剂的人还轻,的确有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可是,一想到麻由子小姐的心情就觉得好悲哀喔。如果另一个被害人的家属知道这次的事,一定觉得这是报应而心怀感谢。」
「你说得太超过了喔。」
优香不留情地说。野村马上回了句:「对不起。」闭上了嘴巴。
「总之,先专心在现在的案子上吧。杀人动机明不明确……这会是很大的争议点吧。麻由子准备茶水是真的打算招待閤田,还是为了掩饰拿菜刀的行为,属于计画的一环呢?」
「对吧?不过,这件事有办法证明吗?」
「那就要看现在正在分析的电脑和手机信件有没有写出具体内容了呢。再来……果然就是日记了。这麽一来,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才行。」
观察完杀人现场后,优香与野村开始捜索日记的踪影。
由于这裡已经是鑑识人员扣押各式各样物品后的状态,每间房都一片乱糟糟的。虽然鑑识人员应该不会遗留下重要的东西,但毕竟是人,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两人移动了橱柜、五斗柜等沉重的家具,彻底调查一楼的每个角落。
接著,他们移动到二楼的寝室,翻找五斗柜内部、收纳盒的抽屉、电视柜裡面、床舖下方……。
「啊!」
正在搜索衣橱附设柜子的野村轻喊了一声。
「找到类似的东西了吗?」
优香满怀期待地走到野村身边,他手上拿了一本男性杂志。封面上,一名身著极度暴露泳装——讲几乎全裸会更贴切——的女性摆出性感的姿势。翻开内页,裡面大量收录了类似的写真。
「啊——找到奇怪的东西了。」
野村尴尬地将杂志放回柜子上,慌慌张张地开始搜寻其他地方。优香以一种微妙理解的心情站在他身边。
对无法保持新记忆的麻由子而言,光治一直是个陌生男子。
即使从自己的日记和信件知道光治是为自己牺牲奉献的丈夫,能有某种程度的感情,但同样身为女性的优香不认为那份感情足以让麻由子和光治同床共枕。
尤其麻由子的记忆停留在大学或是高中时代,让那样的麻由子交出身体需要一层层的信赖,那绝对无法累积下来。
也就是说,和麻由子的婚姻生活意味著即使是夫妻也绝对没有肌肤之亲,每天过著禁欲的生活。在决定结婚前一直陪著麻由子复健的光治恐怕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即使如此,光治还是选择要陪伴麻由子一辈子吗?或许,对男人而言如同苦行般的婚姻生活也是光治赎罪的一部分吧。
永远如同少女的妻子以及在守护中压抑自己欲望的丈夫——优香似乎能鲜明地感受到成立在危险平衡上的柏原夫妻身影。
儘管优香与野村搜索了整间屋子,结果还是没有出现类似日记或笔记本的物品。
「鑑识人员果然不会看漏对吧?大概就像光治说的一样,麻由子在犯案前处理掉日记了吧。」
野村边擦著额头上的汗水边叹气。
「或许吧。」
优香轻轻掮动衬衫领口透气。一想到麻由子至今以来周全的思虑,企图演灭证据这件事就没什麽值得惊讶的了。
「不过……就这样或许也没关系。」
一听见优香的低语,野村马上不满地都起嘴巴说:「为什麽?这样我们就没有关键证据了喔。」
「因为,这或许能成为麻由子可以独立计画犯案,以及滴水不漏到亲手演灭证据的证明。」
「啊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呢。」
光治应该可以为日记的存在作证吧。所有日记都消失的这种不自然情况,将会成为麻由子思虑周全、预谋杀人,以及最重要的「拥有犯案能力」的证据。
光治的配合是这起案件的救赎。嫌疑人的家属都不愿意提起不利嫌疑人的事,这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光治是一路见识过大大小小案件内外细节的前报社记者,予人一种想真心面对麻由子所犯罪行的印象。光治比较不偏向打记忆障碍这张牌,而是堂堂正正赎罪。
「好,接下来去确认光治的不在场证明吧。」
优香和野村离开了柏原家。
两人开始向附近的住户打听命案发生当日光治的行动。
据光治所说,他早上九点过后从家中出发,花了大约两个半钟头的时间来到了箱根汤本站附近。
他说抵达箱根汤本站后,他将自行车停在车站后方,进入山裡拍照。下午三点左右,接到森崎警察署的电话,听了麻由子的事情后匆促狼狈地下山,把自行车留在原处就衝上电车了。
有好几个人看到光治在早上九点左右骑著自行车的身影。看来,光治早上离开家裡这件事没有问题。
询问过程中,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称讚:「他们是很恩爱的夫妻喔。」
「他们两个人常常去散步呢。」
住在隔壁的老太太说。
「先生都会牢牢勾住太太的手呢。我们这裡离海边很近对吧?啊,说是近,走路也要花个三、四十分钟就是了。他们两个人会慢慢地边聊天边走过去,看起来感情很好。」
老太太彷彿想起那个画面般,温柔地眯细了眼睛。
「他们搬过来的时候太太才二十几岁吧,真的很漂亮,先生也还很年轻潇洒,两个人就像是从画裡走出来一样。」
「二十几岁的话,大概是几年前呢?」
「大概是十七、八年前吧。因为他们的房子盖得又大又气派,我还以为要来住的一定是老人家,结果是年轻的夫妻,吓了一大跳呢。」
光治说,麻由子身上有父母亲的保险金,他将保险金统合起来,买下了让拥有障碍的麻由子能够安心生活的房子。
「柏原先生搬过来的时候就有提过他妻子记忆混乱的事吗?」
「没特别说。不过,住在这附近的话不管怎样都还是会知道喔。因为明明和那位太太聊过好几次天了,但每次碰面她都会说:『初次见面。』」
老太太有点寂寞地微笑道。
「我会知道整件事的内情,是因为我刚好从家裡的二楼看到他们一起在庭院裡种花。然后,明明前一刻两个人都还很融洽,下一秒太太却突然尖叫,大吵大闹起来。」
老太太望著二楼的阳台。原来如此,那裡的话,就算柏原家的围牆再高,也看得到他们的庭院吧。
「我看到那位先生拼命压住太太的身体,以为是家暴,还衝到隔壁去喔。然后太太跟我说:『救命,有陌生男人閲进我家了。』我愣在原地,以为太太是在开玩笑,但她是真的怕得在哭。结果先生让太太看手鍊,开始努力地解释——到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事。
从那次以后,就算他们家多少发出一些声音,我也决定不要去多管閒事。只是,关于这次的事啊……我对自己原本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麽而感到后悔。」
老太太抚著一边的脸颊叹息道。
「不过,那个太太没有错。我认为,强盗入侵的话,是女生更会害怕,误杀也是有可能的,那是正当防卫。」
儘管发生命案的事有出现在新闻上,不过有鑑于麻由子的状况,详情还没有曝光到檯面上。
虽然麻由子遭到逮捕的谣言似乎传了开来,但大家好像认为她是杀了闯进家裡的强盗。
优香和野村向老太太道谢告辞后,继续确认光治当天的踪迹。
两人走在光治说自己骑自行车通过的路线上。如果是大马路,便利商店的监视器还有可能照到,但一般住宅区裡的巷子便完全无法期待。
「嗯——走了又走,除了民宅外什麽都没有耶。投币式停车场、咖啡店、医院……这些是有规定限制的区域对吧?」
野村叹气。的确,这条行进路线中除了住宅以外,只有一座小型儿童公园。由于现在是平日白天,没有小孩子的身影。
两人虽然也访问沿途的住家让他们看光治的照片,但尽是些「不知道」、「没印象」的回答。但大约隔著几十户,又会出现看过他的人。
「他骑登山车喔,雪佛兰的,因为是我想要的型号所以有印象。」
「请问大约是几点呢?」
「嗯——因为是我慢跑完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十五分左右吧。」
从家裡出发抵达这裡大约十分钟左右吗?跟光治的话没有矛盾。光治的确在九点过后顺著这条路骑自行车外出。
「光治这部分只要证明他外出的时间就够了吧?那,接下来去确认电车路线吧。」
跟使用自行车的去程相比,搭电车的回程应该更容易确认。从箱根汤本到森崎,中间要在小田原换车,车程大约一个小时。
「话说回来,再怎麽说是杂志企划,竟然花两个半钟头骑脚踏车到搭电车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脚会非常痠吧?要是我,就把脚踏车放车上,开车……啊,对喔。」
大概是说到一半意识到问题所在,野村搔了搔脑袋。
光治说过,自从因为自己开车失误造成麻由子罹患记忆障碍后,就再也无法握方向盘了。所以他家裡的车库才会变成那样吧,没有停车而是成为放东西的仓库。
优香和野村前往光治下车的森崎站,调阅监视器画面。大约在光治抵达警察署的二十分钟前,的确有他穿过票闸的身影。
其实,在光治本人的同意下,警方已经在网路上调查过他手机Suica的搭乘纪录了。从箱根汤本站到小田原站,接著前往森崎站,上下车的纪录都如光治证词所述。不过那是否为光治本人,在自己亲眼见证之前都不是事实。完成确认令优香鬆了一口气。
继森崎站后,优香和野村将脚步拉向小田原站和箱根汤本站,在各站的监视器中确认了光治的身影。
「电车路线也OK。接下来是室外。」
优香出站走到车站后方。箱根汤本车站的后方不像正面有商店和旅馆,穿过窄巷后马上就进入山裡了。
照光治的说法,他是将自行车停在巷子尽头再从那裡上山拍照的样子。山裡除了地藏菩萨、露天温泉设施和设施停车场之外什麽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监视器。
两人前往小巷尽头,结果,一辆雪佛兰的登山脚踏车就那样被丢在那裡。优香食指滑过脚踏车座垫,上面沾了些尘土。
「似乎可以把光治昨天的行动认定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呢。」
野村边对自行车与周围的风景拍照边说。
「是啊。」
这麽一来就可以消除共犯这条线,接著,只要专注在麻由子的侦讯上就好了。
「好,回署裡吧。」
优香催促著眺望箱根山景、似乎很捨不得的野村,回到箱根汤本站搭电车。野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车站,在电车发车后也不停按著快门。
等到野村似乎终于满足,将手机收进胸前的口袋后,他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我虽然身为神奈川县民,但今天是第一次来箱根。」
「啊,这样啊?」
「嗯。年轻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只注意东京那边。」
「的确。年轻人对温泉和美术馆什麽的没那麽多兴趣吧。」
「你呢?」
「我有来过喔,还有过夜。」
国小时,优香全家一起住在箱根的民宿别墅裡。泡完温泉,享用美味的晚餐后,开心地玩「UNO」和「大富豪」直到深夜。当时,父母正年力鼎盛,精神十足,哥哥和弟弟也天真无邪。由于游戏赢家可以从每位输家身上课徵一百圆购买喜欢的东西,当年零用钱有限的三兄妹全都干劲十足。当时哥哥虽然才小四,战术却十分高明,与父亲展开势均力敌的大战,最后终于获胜。他摆出宛如祭典裡火男面具般的表情,扭腰摆臀跳著奇怪的欢欣之舞,逗得全家哈哈大笑。当时的笑声,如今似乎还迴响在耳畔。
「哦!难道是和男朋友吗?」
野村的话突然跳跃。
「啊?为什麽这样问?」
「因为你一脸幸福的表情啊。」
这句话令优香哑口无言。
是啊,原来我那个时候非常幸福啊。但是现在呢——?
「真好——我也带老婆和女儿来好了。这裡满近的,或许正好适合亲子旅行。」
野村看向窗外。他的侧脸完全变成了一位父亲的脸庞。
优香突然发现,自己出生是父亲和母亲二十七岁的时候,刚好跟现在的野村年纪差不多。对小孩而言,父母一直都是伟大、无敌和可靠的存在。然而,他们实际上也不过是年轻人罢了,一定也怀抱著各式各样的烦恼,也曾偷偷流下泪水吧。儘管如此,两人还是拼命地生存,养育优香他们三兄妹长大。
「嗯?怎麽了?一直盯著我。」
野村注意到优香的视线,看向优香。
「我再怎麽帅还是会害羞的啦〜」
看到野村开玩笑地故作娇羞貌,优香忍不住爆笑出声。虽然实际上是帅哥,但个性是谐星,所以令人无法讨厌。
「真是的,快点改掉你那自恋的倾向啦。」
优香笑了一阵,拍打野村的肩膀。虽然有点轻浮,但野村一定也是拼命地在扮演父亲的角色吧。
如果能像这样遇见年轻时的父亲就好了,能像这样聊天就好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在各方面都能再更加、更加地理解父亲——
看著夸张地表现肩膀疼痛的野村,优香忍不住失控地思念父亲。
在比平时还早开始的侦查会议中,优香向大家报告已经取得光治行动的佐证。
「这样一来,柏原麻由子是单独犯这件事就没错了呢。」
署长满意地说。
野村接著说明麻由子似乎有在写日记,以及很有可能已经亲手处理掉那些日记的事,鑑识人员则报告残留在麻由子指甲间的血液与閤田的血液一致。
所有的材料已经齐全。
明天早上移送地检。接下来就是根据检察官的指示补充侦查。原本还担心会如何发展的案情,进展得很顺利。
会议结束,整理报告后也才七点。今天可以在会客时间内去看母亲。
优香带著久违的充实心情离开警察署。
平常总是拖著疲惫的身躯才好不容易走到曙苑,优香今天的脚步却非常轻盈,途中还顺道去了超市买了慰问品。
母亲最近异常想吃点心,而且还尽是洋芋片、巧克力等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就算身体健康的时候母亲也不吃那些东西,因为「对身体不好」,所以也很少买给优香他们兄妹。然而,进入疗养院后,母亲却羡慕起其他入住者的零食点心,进而动手去抢。
虽然自那之后优香赶紧送了慰问品过去,但亲手拿给母亲时,她看起来都非常高兴,又像是怕优香跟她抢一样,会躲在窗帘后偷偷地吃著。
为了不打扰母亲的点心时间,优香会装做没注意到的样子,打扫房间或是洗洗衣服。在充满沮丧的照护生活中,母亲嘴边沾著饼乾屑、满足地从窗帘后出现的身影,是少数能让人心情为之一亮的事物。
由于平常都是深夜才过来探望的关系,母亲总是在睡觉,这次优香终于可以见到清醒时的母亲了。今天就大肆聊天吧。对了,和母亲说说箱根的回忆吧,就算她无法理解也没关系,总之,就是聊天。
想像母亲看到五花八门的点心盒而眼神发亮的样子,优香面露微笑,走进曙苑的大门。
随著接近母亲的房间,裡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是照服员吗?不过,似乎都是男生单方面在说话。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优香心头一凉。「请问,我母亲怎麽……」
急急忙忙拉开房门,母亲乖巧地躺在床上。坐在访客椅上的男人手机贴在耳朵旁,转身看向自己。
「哥……」
「啊,优香,辛苦了。」
兄长挂掉电话,随意地举手招呼。
「你怎麽会在这裡?要来的话先跟我说一声啊。」
优香一边将东西放到桌上一边说。兄长不高兴地回应:「我是来看自己妈妈,什麽事都要一一跟你报告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麽嘛,我难得从关西过来,你才应该先跟我说声谢谢吧?」
对方一摆出这种态度,优香的脾气也硬了起来。她只是无语地从超市的袋子裡将零食点心和牙刷、牙膏等摆到收纳柜上。
「喂!」兄长的口气转为斥责。「你让妈吃这种东西喔?」
他一个个翻过零食包装,读著原料标示。
「全是化学添加物耶。你给妈吃对身体更好一点的东西啦。」
「可是妈的喜好好像变了,她想吃这种东西啊。」
「所以就什麽都给她吃吗?」
优香想大叫:「有什麽办法?」因为母亲想吃点心到如果不给她就会闯进别人房间的程度啊。而且在担心化学添加物之前,不是应该再多帮忙照顾母亲一些吗?
然而,优香不想一见面就和兄长吵架,把话咽了下去。
「给妈吃这种啦。」
兄长从包包裡拿出装在透明袋子中的玛德莲,袋子上有小花图案,绑著可爱的蝴蝶结。
「是佐惠子特地帮妈烤的喔。」
兄长以施恩的口吻说著嫂嫂的名字。我要是不用工作和照护两头兼顾,也能烤什麽玛德莲好不好——优香好不容易压下了想这样讽刺的衝动。
母亲赶快醒来就好了。
她一定会拨掉手工玛德莲,开心地将零食点心塞满嘴巴吧。优香想要打击哥哥和嫂嫂。
这麽说来,母亲连优香他们说话也没有醒来,睡得好沉。罹患失智症会失去时间感,也会日夜颠倒。难道说母亲今天一直到早上都没睡吗?
优香翻开工作人员记录的日志查看母亲的动向,视线停在今天傍晚的纪录上。照服员施打了有镇定作用的药。原来是因为这样母亲才会睡得这麽沉吗?
不知道为什麽,以前打这种药的时候母亲会变得很难排尿,脸和脚都肿得鼓鼓的。后来没办法,医生才开了利尿剂,虽然母亲有确实排尿,但优香很介意「另外以药物来压抑药物副作用」这件事。
加上母亲虽然会因为药物冷静下来,却会睡上一整天,难得清醒的时间裡也只是目光涣散地坐著发呆,张著嘴流下口水。因为觉得那样的母亲很可怕,优香于是请院方除了在母亲发狂、无法应对的非常情况外停止使用这种药物,并规定使用时必须事先徵求家属同意。
然而,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此时,穿著围裙的照护员岩木进来检查母亲晚上的生命徵象。岩木是有二十年以上经验的资深照护员,也和优香见过好几次面,有这样的岩木在母亲身边却还……优香有股哭泣的衝动。
「唉呀,优香今天也好早就到了。桐谷太太,真是太好了呢——」
岩木一边和沉睡的母亲说话一边熟练地测量她的体温和血压。
「那个……岩木小姐。」
儘管优香想控制情绪,口气还是忍不住严厉起来。
「我们约定过,使用这种药时要事先跟家属确认、取得许可吧?当然,我想我母亲当时应该是处于无法应付的状态,但还是该事先说一声——」
「咦?」
岩木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们有确实徵求许可呀。」
「但是我没有接到电话。」
「不是的,我们是跟……你哥哥。」
优香转头,坐在椅子上的兄长微微挺起胸膛,像是在说:「我有帮到忙了吧?」
母亲入住疗养院时哥哥也在场,一起和优香签名当保证人。可是,那也只是因为院方说需要两名保证人才会拜託他的。
儘管如此,他却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厚脸皮地强出锋头。明明偶尔才来几次却多管閒事,明明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每天是怎麽过的,不知道她适合什麽药不适合什麽药、喜欢哪个照护人员——明明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有时间做这种多馀的事,就去擦桌子上乾掉的茶渍,去摺衣服,帮妈妈擦乾掉的眼屎啊——对外人很好的兄长连优香在瞪他都没发现,和岩木天南地北地聊著。
「我在想啊,哪一天带我母亲去关西旅行。京都、奈良、大坂,然后也去一下神户。」
优香哑然。他是知道那有多辛苦后才说出这些话的吗?连帮妈妈换过一次尿布都没有的人?
「啊——这样啊,如果实现的话一定是件非常开心的事吧?」
岩木以无可挑剔的笑容点头同意兄长的话,在日志上写下体温和血压。
「可能是因为哥哥难得来这边吧,桐谷太太的睡脸看起来很开心喔。」
岩木说完便离开了。
兄长非常满意,这让优香十分心烦。发现母亲的嘴角确实像在微笑后,她更加火大了。
「你到底为什麽会想过来?」
兄长似乎也不介意优香语气中的不客气答道:
「是你叫我来的吧?」
我才没叫你。优香困惑地皱著眉头,兄长接著说:「你之前不是打电话说希望我回来过夜吗?」
那是去年底今年初,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吧?哥哥一家人回老家来的话,就能让母亲暂时回家了。儘管不认得哥哥和自己的孙子,但可以在自己家裡热热闹闹地过年,母亲应该会很开心吧?优香带著这个想法打电话给兄长,他却说:「我们已经安排去关岛旅行了。」冷漠地拒绝了。
然而,事到如今他又在说什麽?说到底,母亲会抓狂到需要打药的地步,不是他又说了什麽没神经的话吗?
「妈是不是有点瘦了啊?气色也比以前差。」
优香也很介意这点,但是由哥哥指出来就让她生气。
「没这回事,很正常啊。这裡的人也有好好照顾她。」
「但没有地方比得上自己家吧?真是的,你好冷淡。都是因为这麽随随便便地让妈来疗养院才会这样。」
「并不是随随便便!」
无论是在医院接受检查还是取得照护认定,都是优香一边和抓狂喊著「我才没有生病!」手裡还乱丢东西的母亲奋战一边进行的。
照护支援专员来家裡面谈时,母亲也是恶言相向把人家赶走,一知道优香从各种机构拿了介绍手册,便尖叫著:「你想抛弃妈妈吗?」本来愿意接受早发性失智症患者的机构就不多,要寻找离家近的地方也不容易,加上像母亲一样有夜间游走情形的话,能收容的机构就更有限了。因为游走很容易和院裡的其他人引起衝突。
优香趁著工作的空档上网搜寻、实地参观,即使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接受母亲的地方,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有空位。在决定入住疗养院前虽然有请居家照护来帮忙,期间也因为母亲「她是来杀我的吧?」、「她想要纵火」这样的被害妄想,把对方赶出家门。
好不容易入住疗养院的事情定案,准备带母亲前往时,她也是喊著:「你想要抢走我的房子吗?」、「你是爸爸的情妇吧?你这个小三!」拿了餐具和刀子往优香身上砸。刀子还擦过优香的脸庞,差一点就刺到她了。
才不是随随便便,绝对不是。
听完优香流著眼泪的控诉,哥哥说:
「不过这全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吧?虽然跟『恶其罪,不恶其人』不太一样,但也该是『恶其病,不恶母亲』吧?」
「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话,不然你自己试试看啊。看你被抹大便的话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唉呀,可是你会继承那栋房子啊,看在这点你就——」
「我不需要!」
优香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怒吼道:
「我不需要那种破房子!这麽痛苦,根本划不来!」
「破房子?」
这次换哥哥的眼神变了。
「你把爸爸妈妈拼命工作好不容易才买下的房子说得那麽难听?那是把你养大的家喔?真是的,你从以前就不懂得体贴别人的心情。」
为什麽我会变成坏人?
我明明这麽、这麽努力了。
「在让妈住进疗养院以前应该还有可以做的事吧?不是说失智症患者看似无法理解的行为背后其实都有原因吗?你要是好好跟妈沟通,体会妈的需求就好了。」
如果能沟通就不会这麽累了。
哥哥为什麽就是不愿意去理解这件事呢?
「照顾什麽的不是很轻鬆吗?让她这样睡著就好了吧?」
在箱根游戏大赛中获胜的哥哥,用从大家手中得到的四百圆买了以箱根山景为造型的钥匙圈。原本以为哥哥铁定会买下「圣魔大战」巧克力的优香非常意外,但更令她讶异的是,哥哥将那个钥匙圈送给了母亲。看见母亲欣喜的模样,哥哥一脸洋洋得意地说:「因为你昨天在店裡一直看这个钥匙圈吧?」
如今站在优香眼前的,跟昔日那个少年是同一个人吗?
他是从什麽时候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为什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优香空虚地望著在兄长身边睡得一脸安详、什麽都不知道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