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玻璃的杀意(出书版)》作者:[日]秋吉理香子【完结】 > 《玻璃的杀意》作者:[日]秋吉理香子.txt

第5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3

耳边听见「起床!」的喊声。

我睁开眼,进入视野裡的高耸天花板马上让我了解到这不是家裡。鼻间传来棉被的酸臭味。我起身,发现这是间没有家具、空荡荡的狭窄房间,已经超越单调的境界,简陋、肮葬,潮湿的榻榻米蓆面斑驳分岔。房间角落有个以合板拼成的纵长箱子,往裡头一瞧,有张坐式马桶。箱子附有窗户,好让外面可以随时看见裡头的情况。

箱子对面的牆壁是一整面的铁栅栏,站著一名头戴深蓝色制服帽的女性。

守卫?

这裡是监狱吗?

内心一阵混乱,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五十九号!摺棉被!」的怒吼。

我不明所以,但如果不遵从命令好像会很严重,我急急忙忙摺被。从声响和气息来看,这裡感觉还有其他房间和人,光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多少就比较安心了。

暂时先摺完棉被——上面充满了污渍——后,栅门从外头打开,我又被要求将棉被收到别间房间。我穿上门外摆放整齐的拖鞋,上面用麦克笔写著「59」。

五十九,总觉得这好像是非常重要的数字——

放好被子,我收到了扫帚与畚箕,似乎是要我打扫。虽然不清楚要在这裡待多久,但我尽可能清扫每个角落。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没仔细扫的的关系,角落裡散落著明显比我长的髮丝和漂白的头髮。

我为什麽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最后的记忆是……对了,我为了找报告用的资料去了图书馆。之后是发生什麽事情才让我现在得待在这裡呢?简直就像失忆一样,好奇怪。

「请问……」

我向一名守卫出声询问,对方小声地说:「等一下,现在先照做。」

总之我先打扫完毕,归还扫具,接下来就被要求去走廊上的洗脸台。森然罗列的洗脸台旁有著置物柜,女警打开了写著59的柜锁。

五十九,和拖鞋上一样的数字。

柜子裡除了有笔记本、信、针织衫、牛仔裤等等,还有牙刷、牙膏、肥皂、毛巾等洗脸用具。这些全都是我的东西吗?

「在这边挤牙膏,把毛巾一边夹在腰上。」

我照著女警教的做,在一座洗脸台前刷牙洗脸。擦完脸,我随手将毛巾挂在脖子上,马上遭到严厉的警告。

洗好脸,我被带回房间。

「正坐坐好,等大家结束。」

栅门一锁上便传来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几名女生开始出来刷牙洗脸。梳洗是一间房一间房依序进行的吗?

全员梳洗完毕后,接下来开始点名。守卫唱名号码的声音从远方逐渐靠近。

我正坐等待著叫到自己。不知道为什麽,每个女生似乎都以号码来称呼。我的号码是……几号?我慌张地环顾四周,大门外放了双咖啡色的拖鞋,用麦克笔写著59。对了,这个一定是我的号码。

五十九、五十九。我在脑海中反覆唸著眼前的号码。五十九……。

「三号房,二十八号!」

「有!」

隔壁房传来声音。三号房,二十八。数字从脑海裡消失了。

「三号房,三十五号!」

这是我的号码吗?正当我想著「不管怎样先出声再说」的瞬间——

「有!」

有某个人回答了。

不是我。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累积新的焦虑。刚刚说我的号码是几号啊……。

「四号房,五十九号!」

守卫站在我的房前,一定是我。

「有!」

儘管紧张,我还是尽我所能地大声回答,结果被训斥:「好好站起来!」

我再说了一次「有!」站起身。守卫乾脆地往隔壁房移动。

全部的人点名完毕后,大家齐声喊道:「早安!」我急忙一起跟进。

结束早上的问候,一张卷起来的草蓆从栅栏下方的小门递了进来。

「把这个当垫子喔。」

守卫边说边将筷子、便当盒、装了味噌汤的塑胶碗交给我。

我摊开草蓆,摆上便当盒和碗筷。周围传来叩叩叩的餐具声和喝味噌汤的声音,因此我也双手合十,小声说著:「开动了。」之后,拿起筷子。便当盒裡放了盛著梅乾的白饭、水煮豆和羊栖菜。虽然我跟自己说「先吃点东西比较好」,但所有的菜都又冷又没味道,实在难以下嚥。我心头忐忑不安。

我是囚犯吗?可是为什麽?刑期是几年?父母是怎麽看待我被抓的这件事呢?律师呢?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这件事令人害怕。拜託千万不要是伤人性命这种事……。

我诚挚地祈祷,静静用餐。因为从小就被严格教导吃东西不能剩下来,所以我强迫自己将食物塞进口中,再用味噌汤冲下喉咙。完全没有任何味道。

我推测把便当盒等东西从传递口还回去应该就可以了,便付诸行动。不过,接下来就因为不知道该做些什麽而一筹莫展。

其他房间裡传来细微的说笑声。只有我一个人在单人室裡吗?如果我也有说话的对象就好了。

我蓦地看向自己身上的针织衫,因为吃东西时掉出来的食物而弄葬了,而且隐隐散发著汗臭。我有几天没洗澡了呢?

我也没穿内衣,薄薄的针织衫外可以清楚看见胸部的形状。另外,腋下有刺刺的触感,从袖口伸手进去一摸,腋毛长出来了。手臂、双脚全都覆盖了一层细毛。

「运动萝。」

守卫打开栅门。我穿上拖鞋来到走廊,走向守卫手指的方向后,抵达一处类似阳台的地方,天花板虽然张著铁线网却看得到天空。那裡已经有几个女生了,大家各自在修剪指甲或是边梳头边聊天。虽然有几名守卫在一旁监视,但做这些事似乎没关系的样子,好像没有人真的在运动。

「你做了什麽?第一次来拘留所?」

短头髮的女生亲切地向我搭话。看来,这裡似乎和监狱不一样。

「你为什麽在单人室?看起来不是很糟糕的人啊。」

头髮微长的女生说道。

她又继续:「我今天好像是要和你一起去地检喔。」

女子的头髮从髮根到眼睛高度左右的地方是黑色的,眼睛以下是金髮,也就是人家说的布丁头。她的气色很差,嘴唇也没有光泽。

「……地检?」

「对,地方检察厅。负责人昨天不是到你房裡说了行程吗?」

「啊、对喔。」

先配合对方吧。

「啊——啊,我大概又要被延长羁押了。今天会检察厅和法院两边都去吗?麻烦死了。」

一听到布丁头抱怨,短髮女生笑道:

「一天之内能解决的话还比较好。我之前在东京被抓的时候,在检察厅耗了一整天,隔天又必须再去法院一趟。」

「咦?不同的地方不一样吗?」

听到短髮女生的话,其他女生也靠了过来。

「不一样啊。因为在东京就算是女生,被留置的人数果然还是很多吧?早上出去,能回来的时候都傍晚了。」

「咦——这样啊。那这裡还比较好。」

「好很〜多。这裡的拘留所也是比较好的,浴室又大,厕所还能冲水不是吗?」

「能冲水是应该的吧?」

「才不是理所当然的喔,我之前待的地方还要对负责的人拜託:『请冲水〜』才会帮你冲马桶。」

咦——大伙意外地扬声。

「不过这裡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啦,房间裡面没有洗脸台。」

「如果房间裡有的话就方便多了吧。」

在众人听著短髮女生自豪地诉说过去拘留所经验的过程中,运动时间结束了。

回房前,大家站在置物柜前取出杂志和书籍等物品。当我愣愣地看著这一切时,守卫在我耳边悄声说:

「你看一下置物柜裡的笔记本和信比较好喔。」

我一露出疑惑的神情,对方便帮我打开了写著59的置物柜锁,在毛巾、换洗衣物、洗脸用品中,的确掺杂著笔记本和信。我拿著那些回到房裡。

首先,我摊开笔记本。大概是匆匆忙忙写下的吧,称不上整齐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横跨了好几行。一开头,「杀了一个男人」这样的文字跳入我的眼睛。

我杀了一个男人所以被捕。

帮爸爸妈妈报仇了。

男人是随机杀人狂。

这裡是森崎警察署内的女子拘留所。

我好像是自行报案的。

今天是拘留的第一天。

我有记忆障碍。

没办法记住新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不是大学生了。现在四十一岁,有丈夫。会失去这段期间的记忆是因为车祸后遣症的关系。

我的先生会支持我。看信。他叫做光治。

跟守卫提出就能借原子笔。发生什么事的话就写信给光治。

光治站在我这边。

每天写本笔记。

记录下来比较能记忆。

看完笔记后,我吞了一口口水,感受不到这一切是真实的,我紧握笔记本,手中渗出一层层的汗。

笔记上写的都是些可怕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然而,我却不可思议冷静地接受了。我人已经在拘留所,处在案件的漩涡中,事到如今已经无能为力。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重新看了一次笔记。

爸爸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而且竟然还是被杀死的。

我不是大学生、已经四十一岁、没办法记住新的事情……。

这本笔记本是浦岛太郎的宝箱。

一打开,就让我一口气从二十一岁变老到四十一岁。

从我身上夺走父母和二十年岁月的宝箱——

儘管如此,「先生」这个词却温暖了我的胸口。

对了,信。

要看信。信封正面清楚明瞭地写著几个大字:「先生光治写的信」。这也是我的字。

打开信纸,裡面夹了两张照片。

这个人,就是光治——

看起来很诚恳的一个人。

好想赶快见到他。

我读著字迹工整的文章,裡面详细描述了我现在所处的状况。明明应该没有记忆却能在昨天的笔记本裡写下各种内容,是因为有信裡的资讯吗?

文章的一字一句,都强烈地传达出对我的担心与爱意。我感到眼眶发热,泪水涌了上来。突然,我发现和纸信纸上到处都有不自然的膨起,是湿了又乾的痕迹。原来如此,我之前读这封信时一定也哭了——

我拭去泪水,再一次面对笔记本。我今天也必须写些什麽才行。上面说原子笔要跟守卫借。

「不好意思,请借我一枝原子笔。」

我一出声,便有东西从小门外递进来。

这是原子笔?简直像是穴道按摩棒,笔尖还埋在笔身裡面。虽然大概是担心笔会被拿来当成凶器才这样设计,但感觉很难写的样子。此外,因为房裡没有桌子,我只能将笔记本放在膨起的榻榻米上。

算了,总之先记录今天的事——

我写到一半,手突然停了下来。

我之前是什麽时候写这本笔记本的?这该不会是今天的纪录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才是留置的第一天。这麽说来,感觉我好像刚刚才被带来这间房间的。

不——不对。

我在这裡待了很长的时间了。牆上有画正字记号。那个是我画的吧?有三个正字和两条线,也就是说今天是第十七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本只记了一天的日记或许是——我每天都以为「刚刚写过了」,才一直没有补上新的。

啊啊,到底哪个才对?我连能不能相信日记都不知道,连想运用本该要帮助自己记忆的笔记本都会出现障碍。

怎麽办……。

就在我一直盯著什麽都没写的页面时,报纸来了。我衝到小门边。二〇一X年十一月一日。我不认为他们会发旧报纸,这是今天的日期。

我对照报纸和笔记本,笔记本上的日期是三十一日。意思是,本子上写的是正确的。

太好了。

我急忙开始写下文字——趁我忘记之前。

十一月一日。用报纸确实确认过了,没错,今天是第二天。

自己竟然在拘留所裡,我再次受到衝击。

这枝原子笔也太难写了吧?前端非常短,感觉在我这样慢吞吞地写字时,事情好像就会忘光了。我不想忘掉。我会忘掉吗?

给明天的我:如果不知道笔记本裡的纪录是什么时候写的话,这裡会送报,用报纸确认日期就好。

总之,先写下记得的事。

我吃魬了。胃周边沉沉的,没错。早餐……不对,还是午餐?

这裡没有时钟,所以不清楚。

不过,总之我已经吃过什麽了。

可以听到其他房间的说话声,有几个人在同一间房裡。待在那样的房裡或许有很多要注意的事情,但如果有人能陪我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问对方各式各样的事。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

也从来没有遇过其他人或是和其他人说过话。

写到这边,突然有了尿意。

走进房间裡的箱子,看到一张坐式马桶,银色无盖,类似新干线上的厕所。

由于箱子嵌了扇透明窗户,让栅门外的人也能看到裡面的情况。

要在这种地方上厕所?

感觉屁股直接坐在马桶上有点噁心,我想办法稍微抬起腰上厕所。不鏽钢马桶发出微微的声响。这间房裡没有别人真是太好了。若是必须在其他人身边大小便,应该是超越想像的屈辱吧。

我不经意地看向栅门,守卫正站在那打量这裡。讨厌,是怎样?我急急忙忙按下冲水钮,拉起内裤和牛仔裤。

「五十九号,准备去检察厅。」

守卫一见我从厕所出来便说道。所以她刚刚才会站在那裡吗?

我走出栅门后便隔著衣服接受安全检查,套上了手铐和腰绳。行至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打开了。门后站了另外两名女子。

「巡查,那就拜託你们了。」

守卫将腰绳交到巡查手中。我刚跨出一步,身后的大门便关上了。

我在两名巡查前后包夹下走下楼梯。被带进下楼后的小房间时,裡面已经有一名女子了。她果然也上著手铐,绑了腰绳在等待。

女子顶著所谓的布丁头,气色很差。不知为何,她看著我亲切地弯著眼角。

巡查用一条绳子穿过女子和我的手铐,我们就这样被串著带到了后门。

一辆巴士驶来,窗户贴著隔热贴纸,车顶放了红色旋转灯。

我和布丁头女生一起坐进巴士,裡面已经有三名女子,我们并排坐在她们身边。将布丁头女生和我繫在一起的绳子被解开后,我才刚鬆口气,这次巡查又把我们和原先待在车内的女生繫在一起了。

「接下来要去横滨地方检察厅森崎分部。今天去程移送人数总共五名,预计下午两点返程。此外,车内严禁一切私下交谈、眼神交流,也不能翘脚。」

负责护送的警官简洁有力地宣告后,巴士缓缓出发。

车内鸦雀无声,有的人睡觉,有的人则是怀念地看著车窗外,各不相同。我也望著窗外。有种只有自己处在很遥远的地方的感觉。几辆一家子或是情侣出游的车子从巴士旁开过。我看著他们随意拿在手中的罐装果汁和速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车子另一侧是行人和骑著自行车的人们,街上并列著便利商店、首饰店和加油站。

真好呢。哪像我,现在——

我现在……是要去哪裡做什麽?

我环顾车内,全都是不认识的女生,感觉到手腕上有硬梆梆的东西后一看,手上还套著手铐。

「呀!」

我尖叫著站起身。同车的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我。我注意到自己的手铐跟其他女生繫在一起。

「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裡?为什麽大家都绑在一起?这实在太诡异、太奇怪了。欸,你们都不害怕吗?」

大家哑然盯著连珠抱发问的我。

穿著制服的女子起身迅速靠近我。女警?为什麽这裡有女警?这是警车?

「安静,请你冷静。」

她边说边避开其他女生的目光给我看了一张纸。

交接时,我被告知你有记忆障碍。

接下来要到地方检察厅跟检察官谈谈你身上的案件。

关于案件详情,请在跟检察官面谈时询问。

一切都按正常程序进行,请保持冷静。

纸上印著这些字。是预测到我会情绪不稳而准备的吗?

我下意识地摸著头。记忆障碍。耳后附近有块没有毛髮的地方,手指可以直接触碰到头皮。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女警将纸张折好收起,回到原来的位置。

儘管其他女子都以好奇的目光看著我,但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巴士停在一栋庄严的灰色建筑物后门。

车门打开,我和大家都以被绳子绑住的状态下车。并排监看情况的警察大声确认人数。

一进到建筑内部,我们步下阶梯往地下楼层前进,被带进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中央有柜檯,乍看之下就像银行或医院的大厅,不同的是,沿著牆壁有六间附有铁栅的小房间——简直就像牢房一样——

我们在柜檯附近排成一列,解开了绳子。

「西里钉,二十一号!」

「西里钉,一四二号!」

站在我身边的女生听到号码一一回应后,被分进了小房间。

「森崎,五十九号!」

没有人回应。

「森崎,五十九号!」

这该不会是我的号码吧?我战战兢兢地试著出声回道:「有。」又被带进无人的小房间裡了。

房间裡沿著牆壁设了张木製长椅,裡面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有张坐式马桶,四周没有隔离开来,只在及腰处有块遮掩的板子。房裡沾染一股恶臭。

继我之后,又有一名女生被带进来。警察留下一句:「严禁私下交谈。」后便关上了铁栅门。

我僵硬地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盯著手铐看。我是做了什麽才被逮捕的呢?这栋建筑是什麽?他们接下来会对我做什麽?

手脚因不安而发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是件非常恐怖的事。

对面的女生虽然低著头却频频瞄向我。这个女生也上著手铐,代表她是某个案子的嫌犯吧?如果是她,应该知道接下来要进行什麽事情吧?女子的头髮只有髮根是黑色的,也就是所谓的布丁头。

儘管想向这个女生打听,但眼前的牆壁上贴了一张写著「禁止私下交谈」的红字标语。这裡似乎不能说话的样子。

这裡是哪裡?自己为什麽会坐在这裡?我在完全想不出所以然的状态下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吃午餐。」

铁栅门外传来声音。靠近门中央开的小窗外,递来了麵包和果汁。接著,我们被鬆开了右手的手铐。

布丁头女生边咬著麵包边偶尔盯著我瞧,视线裡带著说不上来的亲切。我一惊,脑海裡闪过什麽。

我知道这个女生,我对布丁头有印象。

对了——原来我们是共犯,所以才会这样被放进同一间房。

从女生憔悴的模样和我自己身体的疲倦感来看,我们应该在监狱裡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就是说,可以认为我们跟一桩大案子有关。难道说,我们等一下要出庭吗?

没错。等一下一定是要开庭,这麽一想就能理解了。审理的准备都安排好了吗?我们之间有没有意见矛盾的地方呢?

「欸。」

我一开口,女子马上停下咀嚼的嘴巴,吃惊地看著我。「我们是做了什麽才会被抓?有套好说辞了吗?」

这个女生叫什麽名字啊?我拼命绞尽脑汁却怎麽也想不起来。重新问人家名字很不好意思,我尽量不失礼地委婉问道:

「你可以跟我说说之前都怎麽叫你的吗?」

女子瞪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指著身后的贴纸——禁止私下交谈的红字。

咦?这裡不能说话吗?我赶紧闭上嘴巴。

还好,似乎没有人听到的样子。铁栅栏外面排成一列的警察一动也不动地站著。

我放弃挣扎,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吃完了麵包。

用餐完毕后,右手被套回手铐。接著,就是专心等待。布丁头女生一直低著头,避免和我接触目光。

「森崎,五十九号。」

警察过来呼唤。因为布丁头女生没有反应,所以大概是指我吧。

我应声,一走出铁栅门,腰部便被绑了一圈绳子。警察站在我前方握著腰绳,接著就像在遛狗一样带我走出前方的大门。

一条灰色的长廊在眼前延伸。

我跟著警察右转,不停直走。走廊上并排了好几扇门,其中一扇打了开来。

门内有种普通公司办公室的气氛。中间摆了一张会议桌,两名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分别坐在桌子裡侧和左侧。

能看见不是警察的人让我鬆了一口气。坐在裡面的男子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左边的男子前方则摆了台笔记型电脑。

「请坐。」

裡面的男子公事化地指著他前方的铁椅。我一坐下,警察便鬆开我的手铐,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

......咦?

我这是在做什麽?

这是哪?

前面的西装男是谁?现在该不会是打工的面试吧?总之,我要冷静。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我叫柏原麻由子,生日是一九XX年八月五日。」

嗯,没问题,就是这种感觉。

「我先向你说明,你有权保持缄默。你知道缄默权是什麽意思吧?」

「嗯……」

我到底是应徵了什麽样的打工啊?

「我看了调查报告。你因为大脑高次机能障碍而产生记忆障碍,你现在状况怎麽样呢?记得这件案子吗?」

——案子?

对了,这不是打工面试,原来我被卷入重大事件裡了。

啊,等等,刚才好像有听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是不是说「产生记忆障碍」?那句一定是能说明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状况的话。

我拼命地抛出疑问:「我什麽都不记得。我为什麽会在这裡?」

「你该不会连这裡是哪裡、还有我们是谁都不知道?」

「对。」

感觉到终于有人伸出援手,我鬆了一口气。

「我是检察官,坐在这边的这位是事务官。你被扣留在森崎警察署的拘留所裡,今天是从那裡搭警备车过来的。到这裡为止可以吗?」

我一边在脑内覆诵,希望多少能将一个接一个流入耳内的资讯串连起来,一边点点头。

「那麽,我们开始谈谈这件案子吧。你会在这裡,是因为涉嫌杀害杀了你父母的男人。在笔录中,你已经全部认罪了。关于这点,你有什麽看法?」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一看到我说不出话的样子,检察官双手交叉说道:「嗯——果然……」

「你大概每次都是这种反应呢。虽然证据已经齐全,但就算起诉、开庭审理,这个状态下裁判员也会很伤脑筋吧。」

检察官啪啦啪啦地翻著厚厚的文件,事务官则只是一个劲地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犯案现场是你的家,你是自行报案的。你全身是血,手裡握著被当成凶器的菜刀。鑑识人员从你手中的指甲採取到被害人的血液——怎麽样?有想到什麽吗?」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沉默不语。检察官继续说:「我刚刚也说过了,你在侦讯阶段已经承认人是你杀的了喔。」

我什麽时候接受侦讯的?

为什麽会承认呢?

再怎麽回想,记忆都是一片漆黑,这样的我实在不可能会认罪。这种状况,我在新闻上看过——没错,冤狱。有些人流著泪控诉、说自己明明不是凶手却被强迫自白。

「柏原小姐,你有在听吗?我说你已经认罪——」

「那个!」

由于我突然用强硬的口吻插嘴,检察官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一直面无表情、对著笔记型电脑的男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著我。

「当时会不会是警方逼供呢?」

我振作精神说道。检察官意外地眨了眨眼。

「我认为当初是被迫承认的,不然的话——」

「嗯——并没有这样的事喔。」

检察官说。

「现在由于侦讯透明化的关系,你的侦讯过程也都有录音录影。侦讯室应该有摄影机才对,你没注意到吗?」

我左右摇头。我连侦讯这件事都没有记忆了,不可能还记得有摄影机。

「顺带一提,这场检查官侦讯也有录音录影。」

检察官指了指身后的摄影机。

「尤其你是命案又情况特殊,侦讯过程不会只有部分,而是从头到尾都有录音录影,而我则是透过这些确认案情。不过,过程并没有诱导或是强迫的情况喔。不如说,你看起来像是以被害人的照片为契机突然想起来的样子。」

「怎麽会......」

然而,检察官这麽一说,总觉得好像又有这麽回事。

男子——是不是白头髮?戴眼镜?

讨厌……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杀人?

「可是我完全都不记得了。」

「就算不记得,犯的罪也不会消失,因为实际上有尸体存在。」

检察官的口气变得有些严厉,不过似乎是意识到摄影机的存在,他乾咳一声,暂时停下话锋。

「那个……柏原小姐,听我说,如果『因为不记得就无罪』这种事可以闯关的话,那麽酒醉后强暴、肇事逃逸也会变得无关痛痒了。这个世界会变成先做先赢。」

检察官直直地盯著我。

「当然,你一直都很认真生活,父母却在眼前惨遭杀害,还因为车祸后遗症无法保持新的记忆。这都不是你的错,我打从心底为你感到同情。然而,我认为身体有障碍与所犯的罪两件事应该分开来看。」

检察官话到一半,口气变得严肃。

「可是我真的没有记——」

「杀人是坏事,你能理解这件事吗?」

「当然。」

不要瞧不起人。儘管生气,我仍努力维持礼貌的口吻。

「拿菜刀刺人,对方有可能会死这件事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虽然我不是精神鑑定方面的医生,但一般而言,没有责任能力指的是无法分辨善恶、没有犯罪意识、无法理解刀子具有杀伤力等等。无论哪一项你都不符合吧?也就是说,即使记忆能力有障碍也不太影响刑事责任能力。」

检察官翻阅桌上的卷宗。

「你利用E-mail和日记维持复仇动机,将被害人叫到自己家中行凶后,又自行报案。看得出来你也拥有自我控制能力。」

检察官看出来我因为无法回答而发抖后,大大耸了一下肩膀。

「总之,我会向法院声请延长羁押。接下来,会请你去法院见法官。我想羁押期间会让你做精神鑑定,我是这麽打算的。」

一回神,我处在一个肮葬的房间裡。

膝上有笔记本、两封信和一本书,右手握著一枝奇形怪状的原子笔。

我刚刚在做什麽?

话说回来,这裡是哪裡?

我读著膝上摊开的笔记本打算寻找答案。二十年前的案件、涉嫌杀人……拘留所……记忆障碍......?

我慌慌张张打开信。两封信都是来自自称是我先生的男子,第一封信是说明状况。第二封信上面写著,为了让我以后可以想起来他探视时的谈话内容,他先将重要事项写在这裡。内容是,检察官起诉后他会马上帮我请律师,不用担心等等。

接著补充说他也有先拿现金过来,所以我可以买喜欢的便当和饮料,以及我生理期应该差不多要来了,要先跟这裡的人申请生理用品。

我的脸刷——地发热。

这是什麽啊?被别人,尤其还是男生掌握生理期週期,实在是种耻辱。

自己的身体状况这种事我还知道。因为自从初经后,我的生理期虽然每次都会晚个几天,但都算规律,每次都是月中左右。然后今天是,唉——奇怪,怎麽会这样?我连现在是几月都想不起来。因为穿著长袖针织衫,所以现在是春天?还是秋天?

对了,看笔记本就知道了。看,现在是十一月,最后的日期是一日,这一定是现在的日期。这样的话,生理期根本还早。

安心的瞬间,疑问又涌了上来。所以,我刚刚在做什麽?有笔的意思就是刚刚正在笔记本上写些什麽吗?

『我今天好像去了检察厅,刚刚守卫告诉我的。回来后收到了先生的信』

文章在这裡结束了。

嗯——接下来是——

「五十九号,有人来接见。」

女警在栅门外对我说。这个人就是守卫吧?

「接见……是谁呢?」

「是你先生喔。」

我先生。送这封信的人吗?

「我马上去。」

我阖上笔记本,原本好像一直压在它下面的照片轻轻落下。照片上映著我和一个男人。这定就是我的先生。

出门前,守卫从传递口收走了笔记本、信和笔。

「开门!」

我一走出门外便隔著衣服接受安全检查。

「啊!」

正从上半身转往下半身检查的女警尴尬地喊了一声。

淡蓝色牛仔裤的裤裆湿答答地染了一片血。

讨厌......

我立刻蹲下。刚刚明明用笔记本确认今天是十一月一日了,生理期应该还要很久才会来啊。还是说,信上写的果然才是对的?因为每个月都延后几天,我现在的生理期时间变成月初了?

我连这种事都没办法自己记得?

「五十九号。」

「不要看!」

身体越来越紧绷,我抱著自己的膝盖。

「我会给你卫生棉,你之后买了再还我,但今天你上厕所的时候我都可以给你。衣服也换一下比较好吧?你可以先回房吗?」

对方虽然用安抚的口吻鼓励我,我却无法起身。

因为,到今天为止,这种事一定发生很多次了,而且还是在丈夫面前。我这个样子,恐怕连换卫生棉的时间都会忘记吧?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提醒我去厕所。啊,用完的卫生棉处理呢?我一定曾经把要处理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就那样把卫生棉放在厕所裡。

好丢脸。

真难为情。

好妻惨——

直到有两个人强行把我拉起来为止,我一直蹲缩著,无法动弹。

我走在灰色的走廊上。

手腕上铐著手铐,腰上缠著绳子,拉著腰绳的女警走在我的几步之前。这裡是警察署裡面吗?总觉得,以前也看过这样的景象——

「请问……」

我一出声,女警便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现在要去哪裡呢?」

「唉,刚刚有告诉你有人申请接见喔。」

大概是我已经问了好几次相同的问题了吧,女警苦笑著说。

说是接见,是要见谁呢?正当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法官」这个词彙。法官——为什麽会突然出现这个词呢?虽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决定豁出去说说看。

「请问,接见是……和法官吗?」

女警瞪大眼睛。

「你记得白天和法官碰面的事吗?」

「没有、那个、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我突然想到法官这个词。」

「和法官的会面早就结束了,你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前回来的喔。」

「回来……?这裡是哪裡呢?」

「这裡是森崎警察署裡的拘留所,想起来了吗?」

女警再次迈开步伐,停在一扇门前。门前的牌子上写著「接见室」。

「现在要去见的人是你先生。」

我先生?

我已经结婚了吗?为何我什麽事情都想不起来呢?

女警打开门,催促我进去。房裡正中央有块像刑事侦探剧裡会出现的透明板子,椅子隔著透明板放在两边。透明板的另一边坐著一个男人。

手铐被解开后,我坐在椅子上。女警说了句:「接见时间是二十分钟。」后便退到我身后。

「麻由子。」

男子几乎像是要贴到透明板上般地向前倾。

这就是我的先生吗?总觉得有点像爸爸的感觉。他的眼睛清澈漂亮,炯炯有神,或许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我是光治,你的先生,我们结婚已经快二十年了。」

他一看到我便放柔了神情。压克力板上映著我的脸——鬆弛的下巴、黑眼圈。我心裡一惊。

「你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睡眠状况呢?有缺什麽东西吗?」

他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今天去过检察厅和法院了吧?应该很累吧?我听说检察官声请延长羁押的事了。因为这是重大案件,我觉得再延长也是有可能的。这麽一来,最长还有二十天。很辛苦吧?不过没关系,我会陪著你。」

「嗯,那个……」

像是察觉出我的疑惑,他抢先一步说明:

「你因为杀了一个男人,以现行犯遭到逮捕。现在是在拘留所的第二天。」

「杀了一个男人?我吗?」

「对。」

「为什麽?」

「因为你恨他。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我没有记忆。正当我因为太多的资讯而愣住时,他补充说道:「你因为车祸后遗症的关系,没办法记得新的事情,所以也才会忘记杀了人的事。」

接著,他告诉我距离车祸已经过了二十年以及我几乎没有这之间的记忆。

在我脑海中不存在的,二十年人生。

在我脑海中不存在的,憎恨。

在我脑海中不存在的,命案。

「即使如此……我却要接受制裁吗?」

「你很担心吧?我懂。不过有我在,我永远、绝对和你站在同一边。」

「站在同一边……」

我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一切彷彿一场恶梦。

我真的杀人了吗?用这双手?啊,可是眼前却浮现了一片鲜红。那一定是……血海——

「你是……律师吗?」

「不是,我是你先生喔。」

男人以习惯的口气回答。

「我……先生?」

「对。所以我才会说自己和你站在同一边。绝对会。」

他看著我的眼睛,简直像在下暗示般缓缓说道:

「听好萝,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你什麽都不用担心。你接下来会遭到起诉,我会帮你找一位好律师来减刑。你只要相信我、跟著我,好吗?」

「起床!」

号令声把我吓得跳起来。污秽的房间、又葬又臭的棉被。这是哪裡?

我急忙环顾房间,从牆上五花八门的涂鸦中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我慌慌张张地凑近一看。

『柏原麻由子:早上起来后看这个。这裡是拘留所的单人室。接下来要搬棉被、洗脸、点名(我是59号),吃早餐、运动。这些结束后,请人从置物柜帮忙拿笔记本和信,借原子笔。

笔记本和信上写了非常重要的事。然后,尽可能自己也记录一些东西。』

虽然潦草,却是我的字。大概是看出来我早上会恐慌,所以事先记下来的吧。託这些字的福,我也能在搞不清楚状况的状态下平安完成任务。

我在运动时间离开了单人室,之后再度回到房裡。虽然因为忘了自己所身处的情况而心慌,但读了牆壁上的字后又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请帮我拿笔记本和信。」

我向守卫开口,不过她却跟我说:「今天要稍微等一下,因为还有入浴时间。」

稍微过了一会儿后,守卫叫了我的号码,我带著似乎是自己买的肥皂、洗髮精和毛巾前往浴室。

那是座宛如大众澡堂的宽阔浴场,最裡面有浴缸,两侧的牆壁上附有好几个水龙头。然而,浴场裡却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更衣处脱掉衣服后,又有一个人进来了。

「啊啊,又是你吗?」女子不知道为什麽哈哈大笑起来。「昨天也是,我们真有缘耶。」

女子乾脆地开始脱衣。

「啊——好臭!五天没洗澡了,好痒喔。」

女子挠了挠头皮。她的头髮只有髮根是黑色,剩下则是金髮,是个布丁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