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发呆,快点进去啦,只有十五分钟而已喔。话说回来,我们那个的时间也一样吧?好好笑。」
「……那个?」
「你也是生理期吧?平常洗澡是一间一间房洗的,只有生理期的人会另外集中,放到最后再洗。」
生理期?是这样吗?
我轻轻将脱到一半的牛仔裤往下拉,看见吸了血的卫生棉。
「那我先过去萝。」
布丁头女生走向冲澡区,屁股上薄薄沾著一层乾掉的血。
「所以你怎麽样了?幻觉重现的状况好点了吗?」
女子一边洗头一边问。
「……咦?」
「你昨天啊,突然在去地检的巴士上抓狂,还有待在候审室时,明明严禁私下交谈,你却还是跟我搭话吧?」
地检?巴士?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麽,但我还是一边洗头一边附和。
「所以昨天晚饭后我不是找你说话吗?问你状况那麽糟糕,但到底是怎麽回事。」
「啊啊,嗯,对喔,我们同房嘛。」
我一打圆场,女生就爆笑出来。
「你又来了,奇怪的妄想。你是单人室,我在你隔壁。我不是隔著房间大声跟你说话吗?你不记得了?兴奋剂果然很恐怖耶,脑袋变得这麽乱七八糟的。」
「......兴奋剂?」
「因为你超怪的,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因为兴奋剂有幻觉重现的问题,你不是说对吗?」
我没印象。
我没有滥用药物……据我认知是这样。恐怕当时是随便回答的吧——就像现在这样。
「我虽然有在卖淫,但绝〜对不碰兴奋剂。因为我认识好几个因为兴奋剂而废掉的人……不过,你的牙齿和皮肤都还很漂亮耶,也没有打针的痕迹——啊!」
女生沾满泡泡的手指指著我的手臂。
「那个,你这麽快就执行啦?怎麽样,很方便吧?」
我看向手臂外侧想知道她在说什麽,结果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虽然不是什麽秘技,但像我这样进进出出好几次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学会一些小知识。我们除了见律师之外,不是都不能带笔记本出去吗?想说的事不记下来的话马上就会忘记了嘛。
啊,不过,你尽量不要让守卫看到喔。其实牆壁上是不能记事情的,在身体上写字可能也会挨骂。嗯,虽然大家都这样做啦。」
我把开始冲头髮、抹身体的女生丢在一旁,视线开始追著手上的文字。
『以下是从先生(十九年前结婚的)送来的信中摘录的重要事项:
我因为涉嫌杀人(这是有内情的,所以先不要在这裡受到打击)而被关在拘留所,马上就会遭到起诉了。
不过,先生说会帮我请优秀的律师尽可能帮我灭刑,所以不必担心。
先生跟我站在同一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没事的。他很温柔并爱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他答应我,会一直等我,直到我赎完罪回家的那一天。』
这是什麽?
不是兴奋剂这种犯罪,竟然是杀人。
「你快点洗啦,时间快到了。」
女子用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完,便俐落地冲好身体离开浴场了。
洗好澡后,我稍微卷起针织衫的衣袖让文字更容易被看见。不这麽做的话,我连要看这些特别笔记的事都会忘记。
回到拘留室,因为洗了热水、身体还暖呼呼时,守卫便过来了。
「五十九号,有人来见你了。」
是我先生。
因为我不停反覆地看笔记,所以马上就联想到了。
然而,在接见室等著我的,是一名白髮苍苍、我没看过的女性。
——她是谁?
「麻由子!」
透明隔板的另一侧,白髮女子唤著我的名字。
「你这麽憔悴……太可怜了。对不起,我没能马上过来。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不知道这件案子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的缘故,女子的眼皮红红肿肿的,眼睛充满血丝。
「啊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我是米森,米森久江。我们是去年在医院认识的。我家老爷子之前也有大脑高次机能障碍。」
像是看穿我完全想不起来般,久江继续说道:
「我丈夫在届龄退休后因为蜘蛛膜下腔出血倒下了,虽然保住一命,但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的症状比麻由子你还严重,直到五年前去世为止,也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让人没办法应付。不过,他过世后我却一直很后悔,觉得当初应该可以对他更好一点,非常痛苦。所以我后来开始在吉田医师的医院当义工,希望能多少弥补一些愧疚的心情。」
「吉田......医师?」
「是你的主治医师。你因为车祸后遗症的关系,变得无法记住新的事情。」
久江流畅地在对话中插入了快被我遗忘的记忆障碍这件事。因为过去和有同样问题的先生一起生活,所以对这种应对很熟练,我们之间的对话非常顺畅。
「那麽,你先生生前也是在吉田医师那裡看病吗?」
「不是,我们那时住在长野,所以是在别间医院。我丈夫走了以后,我才回来曾经住过的神奈川。吉田医师那裡不是会让病人玩游戏、猜谜当做复健的一环吗?我听说他在找和病人一起进行活动的义工,便决定报名了。我也和你对战过好几次喔。」
久江微微笑了笑后又悲伤地垂下双眸。
「不过,无论我再怎麽努力,对丈夫的后悔只有越来越深。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在离开后反而越来越大呢。我每天都哭著想他,自暴自弃,渐渐失去活下去的动力……我忍不住跟你抱怨,结果你鼓励我说:『你先生一定很幸福。虽然没有留在记忆中,应该也留在心裡了。他一定知道你竭心尽力的付出。因为我也是这样。』」
久江眼眶泛泪。
「当时,我脑袋裡想的都是要追随我家老爷子而去,都是託你的福我才能重新站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事。
我对完全记不得这件事而感到抱歉。另外,信口开河说什麽「就算不会留在记忆也会留在心裡」这种话也是。明明谁的温柔和亲切都没有在我心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我当初一定是想替久江打气才脱口而出这些话的吧。
「从那之后,我每个月都会去你家打扰一、两次喔。你先生也说因为你平常都没有朋友而对此感到很高兴呢。尤其大概是因为我很习惯应对记忆障碍了,他才会很放心吧。然后……」
久江的口气变得沉重。
「因为昨天是我们约好见面的日子,所以我就去了你家。看到你家围了黄色封锁线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急急忙忙打电话给你先生后才听说了这件事。虽然电视新闻有报导一名男性遭到杀害,警方逮捕了一名女嫌,但我没想到竟然是你。我实在坐立难安,马上就来见你了。可是受理柜檯说你一天只能会面一个人,因为昨天已经见过你先生了,所以我无法会面,只好先回去了。因为这样,我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见到你真的是鬆了一口气呢……」
久江话音颤抖,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我听你先生说过详情了。不过,我怎麽想都不觉得你会杀人,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
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
久江的话在我耳裡发出轰天巨响。
没错,我没做那种事——
「你会在这裡,一定是有什麽地方搞错了。一定只是某些奇怪的偶然重叠在一起而已。」
久江微笑鼓励我。
「你先生肯定也非常担心你。总之,现在必须请律师先生好好努力才行。律师怎麽说?」
律师——
总觉得关于律师的事,好像有什麽重要的资讯。
是什麽呢?
我看到袖口探出来的文字。对了,应该有写在这裡。我急急忙忙拉起衣袖,迅速看了一遍内容。
「起诉后,他好像会帮我找优秀的律师,说是会努力让我能减刑。」
我鬆了一口气,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然而,久江却反而脸色铁青,双颊发颤。
「……你说什麽?他说要一直这样等到起诉?你现在、马上就需要律师!」
我终于发现久江是在生气。
「意思是他觉得你被起诉也没关系吗?一旦起诉,几乎等于一定会判有罪喔。」
「可是他说会减刑——」
「可以减刑又怎麽样?有罪就是有罪不是吗?而且,他很清楚你在拘留所内很不自由,却没有採取任何行动,这也太奇怪了吧。」
是这样吗?
这是很奇怪的事吗?
可是,手臂上的文字说先生跟我站在同一边,写著可以相信他——
「如果真心为你著想的话,就应该在你被起诉前请律师啊。他这个样子简直就……就像在等你变成杀人犯不是吗?」
杀人犯。
这个词沉重的回音停留在耳畔,令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也就是说,他认为人是你杀的对吧?太过分了,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的清白才对。」
的确是这样。
他的话虽然温柔,但全部都是以「我有犯案杀人」为前提不是吗?
「麻由子,你没有杀人,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起诉你的。」
久江的脸颊流下泪水。
不相关的人却这麽袒护我,为我哭泣、愤怒。
然而,我自己的先生却——
本来,他才应该是袒护我的人不是吗?
虽然他信上写著「相信我。」但我可以信任不愿意相信我清白的人吗?
相信自己的丈夫,意谓著我将成为杀人犯。
太过分了。
警铃响起。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五十九号,接见时间结束。」
守卫说完,让我站起来。
我刚刚好像在思考什麽重要的事,可是——
「麻由子。」
压克力板另一边的白髮女子呼唤我。
「听好了,你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孩子。」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没有杀人。但是,先生却想把我变成杀人犯。
「已经没事了。」
我被守卫带出房门,耳际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会和你一起奋斗。只有我,无论发生什麽事都站在麻由子这一边。」
我一边跟著守卫走、一边对自己说著相同的事。
相信先生等于承认杀人。
不可以相信先生,不可以听信先生说的话。
我不停在脑海裡反覆,视线又落在袖口微微探出来的文字上。
必须赶快记在手臂上才行。
绝对不可以忘记,这关系到我的人生——
不能忘,不能……
我一抵达拘留室前,便开始接受安全检查。
啊啊,快一点,我要忘记了。
不能相信先生,不能相信先生。
「开门!」
某个人高喊,铁栅门打开。我一脱下拖鞋走进房裡,大门便关了起来,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响,耳朵感受到,阵尖锐的疼痛。
......咦?
我环顾污秽的小房间。
好葬的地方,我为什麽会在这种地方?
我正心慌意乱,就发现牆上有一段写给自己的留言。我看过上面的内容后也看了手臂上的字。
了解状况后,我放鬆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我似乎处在非常严重的情况裡。
不过我的丈夫支持著这样子的我,愿意一直等待我回家的那一天到来——那是多麽深厚的爱情啊。
我只有先生这个依靠。
只要相信他,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不用担心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