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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26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3

面对后院的厨房有个从以前就一直存在的后门。优香打开那道后门通风,俐落地擦拭了一下流理台。

这间厨房水槽小,调理空间又窄,远远不及现今风行的系统厨房。虽然不能说很便利,但优香却很喜欢厨房裡由木头製成的抽屉和柜子。

优香将秋刀鱼放入烤盘,开始在年代悠久的桧木砧板上切著白萝卜、豆腐等味噌汤的材料。

「你和妈真像啊。」

优香一回头,看见穿著睡衣的兄长站在那裡,她哼了一声,再次转向砧板。哥哥似乎没注意到优香的状况,悠哉随意地说:

「佐惠子啊,用菜刀的时候都会驼背,可是你跟妈一样,果然会把背挺得直直的。」

白痴哥哥,在讲什麽啊?

我还没忘记前天在曙苑的争吵喔——这句话已经到了优香喉口,然而——

「……我一瞬间真的以为是不是妈回来了。」

因为哥哥吸著鼻子,优香把话吞了回去。

儘管如此,哥哥明明说是来帮忙的,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既不洗从曙苑拿回来的葬衣服、也不将下次要带过去的换洗内衣裤和睡衣塞进波士顿包裡、还不帮忙整理乱糟糟的家裡。离开曙苑后,两人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家,虽然他付了餐钱,但要说有像个兄长样子的,也就只有这件事。而且,如果只有优香自己的话,早上吃吐司就可以了,但有哥哥在就不能那样,落得像现在这样要做日式早餐的田地。

「我等一下要去看妈。」

哥哥坐到餐桌椅子上说。昨天他还去东京总公司开事前会议,今天似乎想陪母亲的样子。

「那把玄关的波士顿包带过去。妈房裡有个系统收纳柜吧?把东西好好收进那裡面,帮她剪手指甲和脚指甲。啊,对了,还有打扫房间。」

优香将白萝卜和豆腐放进烧开的高汤中,尽可能想到什麽就丢出什麽指示。

「有人会帮我们打扫不是吗?」

「只是扫扫地和倒垃圾罢了,其他的要自己做。感觉跟一般医院住院差不多。」

「哦〜我知道了。」

「还有,带妈去散步。因为要是跌倒了会很危险,所以要牵著她的手慢慢走喔。散步路线就问曙苑的工作人员,中餐也要陪妈一起吃。」

「好好好。」

哥哥虽然轻易应诺却也不记个笔记,他真的懂吗?

「对了,难得你会陪妈一整天的话乾脆也帮她换尿布吧。试著每两个小时引导她去一次厕所。她可能会不想去,但只要一说C班的学生倒在厕所裡了,她就会飞奔过去了。」

「原来如此,只要巧妙引用老师时代的事情就好了吗?」

「上完厕所后要用湿纸巾好好帮她擦屁股喔,因为妈觉得免治马桶很可怕。」

「擦屁股,我吗?」

「当然啊。湿纸巾在收纳柜上面。」

「可是!」

「怎样?手上不想沾到葬东西?」

「不是这样啦。不,这也是一个原因,可是——」

哥哥支支吾吾。

「因为妈是女的,我是男生啊。怎麽说呢,就是,那个……」

无法碰触阴部。

无法直视阴部。

他是想讲这个吧。

再怎麽同样身为女性,就连优香先前也很害怕去看那个自己出生的地方。

然而,还在这个家裡过照护生活时,她就无法说这种话。因为母亲边走边便溺、玩弄排泄物、试图吃排泄物——

抓住抵抗的母亲、卯尽全力压制母亲、脱掉她弄葬的衣服和内裤、帮她擦屁股。总之是拼著一条命,已经超越了「不想看」或是「不想碰」的那种境界。

仅管如此,当目光第一次接触那个地方时,优香还是很受衝击。那裡又肮葬又丑陋——缠黏在半白阴毛上的软烂粪便以及藏在深处、宛如小动物乾腐尸体般的黏膜。

所谓的照护,就是被迫见识不想看见的父母样貌。藁木般的四肢、口出不堪入耳的秽语、施展暴力的模样、呕吐物、排泄物。还有——对性残存不放的执著。

即使处在这样的照护生活中,优香也没有对兄长提起曾经看过母亲触碰年轻男照服员的下体、以及用棉被摩擦自己阴部的事。

被迫面对不想看到的现实,不容许闭上眼睛或是撇开目光——这就是照护。

「就算是这样也试试看吧,你都说在家裡照顾就好了嘛。」

儍香故意冷冷地说,哥哥的眼睛马上竖了起来。

「什麽啊,你在讽刺我吗?想让我了解你有多辛苦吗?」

优香背后传出「呲——」的声音,锅子裡的滚水溢出来了。她慌慌张张地关火,开始将味噌溶进水裡。哥哥在她背后继续说道:

「那个啊,就算是我,也能想像照护是很辛苦的。把这件事推给你我也很抱歉。吃饭要协助,上厕所要看顾,没办法一个人洗澡,走路也需要人扶——我知道,我都知道喔。」

将味噌汤盛进碗裡,再把烤盘上的秋刀鱼移到盘子上的优香回过头。什麽嘛,哥哥都清楚不是吗?

「所以啊,我认为重点应该是心情的问题。你试著把照顾妈这件事当成育儿而不是照护怎麽样?」

优香把盘子摆到桌上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育儿?」

「没错。我想到我们家几个萝卜头还是婴儿的时候——每天半夜都被他们的哭声吵醒、吐奶、大便从尿布裡溢出来把睡衣和棉被都弄葬。无论什麽都要塞到嘴裡,所以一刻也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那个时候,我和佐惠子都身心俱疲喔。」

哥哥从筷架上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戳起秋刀鱼。

「我就发现,妈也是一样。因为啊,对肠胃好的饮食就像是副食品对吧?尿布对婴儿来说也是理所当然,厕所不能好好上也是没办法的事。洗澡也绝对需要人帮助,什麽都会放到嘴裡、做一些危险的行为、不能离开视线也都一样。所以,你就转换想法,想成是养育妈妈,呐?」

哥哥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世界上也有同时照顾双胞胎或是三胞胎的人,所以我才会想你是不是也可以把妈妈想成是变回了小婴儿,在这个家裡照顾她。当然,可以请全天的家管员或是居家照护员来减轻你的负担,费用由我来负责。我这次也是在各个层面都想了很多喔。」

像是终于注意到僵站著不动的优香似地,兄长抬起头看她,然后对优香扭曲的微笑露出意外的表情。「的确是这样呢,哥哥。」——他大概以为优香会这样说吧。

优香也曾经说过跟兄长一样的话来安慰照护婆婆的同学。

然而,一旦当自己站在照护别人的立场时,才深切体认到过去的自己对照护是多麽缺乏了解。

无法独自吃饭、走路、便溺、难以沟通、乱发脾气、半夜吵闹……。

即使是同样的事情,但几十公斤重的大人和仅仅数公斤的小婴儿是不一样的。抵抗的力气大,声音也大。屎尿的臭味也因为分量庞大而令人难以忍受。小婴儿柔软可爱,老人则皱巴巴又骨瘦嶙峋,而且还很重。

然后——小婴儿几年内就会走路、说话,也能拿掉尿布。育儿的前方是希望。但老人别说是成长了,无法做到的事只会渐渐增加,负担越来越重。

优香那个时候好像是对同学说:「世上没有不会终结的照护喔。」

这的确没错。然而,那是什麽时候?五年后?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而到了那个时候,照护者的人生又会变得如何呢?

「什麽啦,怎麽了?」

因哥哥的声音回过神后,优香回答:「嗯嗯,没什麽。」也坐到了餐桌旁。一看见优香拿起筷子,哥哥便像是鬆了口气般,再次开始处理秋刀鱼。

优香没有对兄长生气的权利,她自己在成为当事者前也非常没有神经。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已经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家裡照顾妈了。」

优香跟哥哥一样,一边戳秋刀鱼一边斩钉截铁地说。

曙苑是特别的老人疗养机构——院内没有居住期限,也就是说,那裡是母亲最终的居所。因此,入院时优香便已经将母亲的住民票迁到曙苑,也改了健保卡等证件的居住地址。为了让曙苑能带母亲去医院,她也将健保卡交给院方保管。

所以,母亲与其说是进入疗养院,更像是搬家,其中并没有设下「什麽时候会离院」的前提。这个家即使名义上归母亲所有,也不是她的住处。母亲再也不会住在这裡了。

「如果要回到那种生活的话,这次会换我崩溃。如果我倒下来的话,你要照顾我和妈吗?」

哥哥战慄地看著优香,然后——

「这样啊,我知道了。虽然妈很可怜……但也没办法呢。」

他放弃似地低语,喝著味噌汤。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今天帮她换尿布啦。擦完屁股以后要弄乾喔,不然会长疹子。」

「……嗯。」

大概是想像那个画面而失去食欲了吧,哥哥停下筷子,有气无力地点头。活该,现在知道照护的辛苦了吧!优香开心地想到一半,胃马上凉了半截。

我的个性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讨厌了?

一切的确如哥哥所说,自己要他换尿布并不是为了母亲的舒适,而是带著讽刺的心情。

我真是差劲透了。

个性越来越彆扭。

越来越丑陋。

越来越扭曲。

优香讨厌毫不犹豫地逃离照护责任的哥哥。

讨厌明明同样住在关东却不来帮忙的弟弟。

但她最讨厌的,是把母亲赶出这个家的自己……。

优香盯著母亲长年使用的碗盘,咬住了下唇。

抵达警察署时已经超过十点了。

一走入刑事课,苦著一张脸的署长便招了招手要她过去。野村已经先站在署长身旁了。

「早安,发生什麽事了吗?」

「有律师了。」

署长夹带著叹息说道。

「律师?柏原麻由子吗?」

「嗯。」

到目前为止,和光治的谈话中并没有感觉他有在安排律师的样子。当然,考量到麻由子的记忆障碍,优香可以理解律师的用途。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在更早的时候、也就是麻由子遭到逮捕的当下聘请才对。在这个时间点才请律师,令优香十分意外。

「这样啊……反正早晚都会有律师嘛。即使是光治,果然还是渐渐不安了吧?」

「那个,好像不是光治请的。」野村说。

「不是光治?」优香惊讶地看著署长。「怎麽回事?」

「一名自称是麻由子友人的女性一大早过来探视。似乎是知道麻由子没有律师后马上安排的。」

「然后?」

「就飞奔过来啦。现在正在和麻由子谈话。」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是哪位律师呢?」

「萩尾正道。」

是位以人权律师闻名的年轻律师,也经常担任国选律师。

电话响起,署长拿起话筒。

「喂……你说什麽?」

署长瞥了优香和野村一眼。

「啊,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先带他去一间空的会议室。」

挂断电话的署长伤脑筋地摇摇头。

「萩尾律师马上就找我们了,说想提出抗议。」

优香和署长、野村一同抵达小会议室后,萩尾正道已经在裡面等候。

虽然听说萩尾正道年近不惑,但微胖的身躯戴著厚厚的镜片,头髮略显稀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不过,从职业特性而言,或许看起来年纪大比较容易得到客户的信任吧。

朴实的西装、耿直的气质。听说他一直以来都不将利益看在眼裡,是许多弱势者的伙伴。只根据传闻的话,优香对萩尾的印象并不差,甚至觉得萩尾是这艰难世道上贯彻正义的存在,而对他颇有好感。

不过像这样双方对峙的话,就没办法说那些话了。优香摆出坚定的表情,在萩尾对面落座。

「我是署长山口,这是刑事课的桐谷和野村,嫌疑人的侦讯由这两位负责。」

署长介绍优香雨人后,萩尾便各自递给他们一张名片说道:「那我们就赶快开始吧。」

「首先我非常惊讶的是,警方竟然连值班律师都没有让柏原麻由子小姐请这件事。你们有告诉嫌疑人她有免费请值班律师过来的权利吗?」

「当然,我们在侦讯开始前就有确实向本人传达了。」

优香毫不犹豫地回答。

「也有一併告诉她,她有权利保持沉默。」

野村补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桐谷警官和野村警官对麻由子小姐进行侦讯。」

「是的。」

「那两位一定都有注意到麻由子小姐的记忆障碍吧?」

「当然。」

「也有注意到她会忘记各种事?」

「有。因为在进入侦讯阶段前就常常有这种状况发生了。」

「也就是说,你们应该能预测无论怎麽向嫌疑人本人宣告权利,她都会马上忘记这件事吧?你们刚刚说在侦讯开始前有进行权利告知,那侦讯开始后传达了几次呢?」

「传达……」

优香和野村面面相觑,语带含糊。

「原来如此,没有传达。」

萩尾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随著侦讯进行,麻由子小姐应该会感到困惑吧?那个时候,如果你们能再次告知她可以请来值班律师的话,她或许会很乐于请求帮助喔。」

的确有可能这样。不过,优香当然不能在嫌疑人的律师面前承认,她紧闭双唇,保持沉默。

「我实在无法说这个侦讯是在公平的状况下进行的呢。」

萩尾乘胜追击,目光落在手边的笔记本上。

「好,这麽一来,嫌疑人的自白当然也就不能全数採信了。对嫌疑人而言,她等于在没有被告知权利的情况下接受侦讯。我要对警方不正讯问一事提出严正抗——」

「唉呀唉呀,请等一下。」

署长立刻打断萩尾。

「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老实说,是处于一边摸索一边进行的状态。过程中,桐谷和野村以最大的诚意为我们负责侦讯,他们只是按照一般规定完成任务,并没有不正的行为。」

「那麽容我请教一下,可以告诉我麻由子小姐是在怎样的前因后果下才会自白的呢?」

「我们告诉她案件的状况,给她看閤田的照片,然后她就想起来了,说的确是自己做的。」优香回答。

「我们完全没有诱导,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

野村也强调。

「是这样吗?客观地陈述案情是吧?那麽,你们同样也有跟她说她有可能是无罪的吗?」

看著沉默不语的优香和野村,萩尾继续:

「你们说明了嫌疑人家裡有一具尸体,而嫌疑人拿著菜刀站在一旁这件事。但是,你们不也应该告诉她,其中也留有她没有杀人的可能性这件事吗?否则,这实在不能说是客观的事实,只是配合警方办案的事实罢了。」

「可是——」

「嫌疑人本人不记得发生了什麽事,警方又只列举了会被认为是犯罪证据的事实,与诱导无异喔。」

「请等一下,您说诱导——」

「不只是麻由子小姐,据说,拥有记忆障碍的人都有个特徵,那就是会弥补自己空白的记忆。也就是说,他们会下意识地编故事。麻由子小姐被带到侦讯室这样异常的空间,眼前坐了两名警察,听了案情又看了照片,会为了让一切都能合理而製造记忆也不奇怪。」

「可是,麻由子小姐甚至说閤田在死前哀求她原谅自己喔。然后还主动说想签名——」

「所以说,这是因为她灌输自己伪造的记忆,走投无路了吧?这是强迫且不正的侦查。」

「你在说什麽鬼——」

署长单手制止了激动的野村,断然开口:

「的确,侦查中或许有部分会被误会为暗示,但是,并不是逼供这种强迫行为。因此,我认为嫌疑人的自白是有可信度的。」

不是诱导,署长强调了「暗示」这个词。

「是吗?那麽,你们还是觉得麻由子小姐杀了閤田对吗?」

「没错。」

「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目击到麻由子小姐杀人的画面了吗?」

「……没有。」

署长摇头。

「还有其他人是这场杀人案的目击者吗?」

「我们虽然到附近调查过,但没有找到目击者,加上案发现场又是在住宅中……」

署长再次回答。

「没错。谁都没有看到麻由子小姐杀害閤田的场面。她只是拿著凶器而已,只是衣服还有指甲裡沾有被害人的血液而已。」

「可是她本人自己报警——」

「所以啊,那有可能是创造了空白部分的记忆才会这样吧?」

萩尾哼了一声。

「报警、血液都不能说是杀人证据。刚才的面谈中,麻由子小姐清楚地表示不认为自己会杀人。我的方针是全面支持本人的主张。」

「也就是说……主张无罪吗?」

「不是无罪。我的目标是无嫌疑的不起诉处分,也就是委託人本人是无辜的。」

萩尾用挑战的口吻说道。

竟然是无嫌疑的不起诉处分?优香哑口无言,但马上重新振作。

「那麽,换我请教您。」

野村将焦虑的视线投向以强势口吻插嘴的优香。

「如果麻由子小姐没有杀人的话,那您认为到底是谁杀了閤田呢?」

「除了麻由子小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对閤田心怀怨恨的人才对。二十年前的随机杀人案中,除了麻由子小姐的父母外,还有一名男性被害人对吧?会不会有可能是那名男性的家人之类的呢?」

「在这次的案件中,我们基本上也调查过那名男性被害人了。」

野村急急忙忙翻开装著厚厚资料的档案夹。

「被害人立山先生,二十六岁,单身,案发当时父母健在。但是,母亲在杀人案两年后因癌症过世,父亲也在前年病逝了。」

「原来如此。」萩尾理解地点头。「不是怨恨閤田的人这条线。这麽一来……就是强盗了呢。」

「——强盗?」

三人同时发出反问。

「是的。有某人闯入柏原家了喔。或许是因为车库裡没有车的关系,强盗以为房子裡没有人,然而出乎意料地,閤田与麻由子小姐就在屋裡。强盗首先先攻击男人,和閤田发生扭打,用刚好看到的菜刀杀了閤田。麻由子小姐可能是亲眼目睹閤田遭到杀害而昏了过去,所以得以逃过一劫。

强盗在麻由子小姐昏迷期间拿走值钱的东西后逃走了。麻由子小姐醒来后,发现在血海中气绝身亡的閤田就跑了过去,就是在那个时候沾到血液的。然后麻由子小姐误以为是自己杀了閤田而报案——就是这样。」

一直无言听著萩尾说话的署长,恢复认真的表情向他确认:

「你的意思也就是有第三者在场?」

「这样想很自然吧?麻由子小姐被这个强盗,也就是从来没看过的陌生人栽赃了。虽然强盗应该不知道麻由子小姐有记忆障碍,但碰巧运气好,麻由子小姐成了他的代罪羔羊。」

「这麽荒诞无稽的事……」

偏偏要说什麽强盗之类的。优香压抑涌到喉头的怒气,挤出声音说。

「真的是这样吗?你们确认过柏原家有没有遗失物了吗?案发前后可疑人士和可疑车辆的确认呢?一定都没做吧?因为侦查是以麻由子小姐是犯人为前提进行的。」

没错。优香他们询问邻居的内容也都是以柏原家的夫妻关系和目前为止的日常生活为主。

「顺带一提,这个荒诞无稽的内容不是我想的喔。是面谈时麻由子小姐本人说的。」

「——咦?」

「她说,这麽说来总觉得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呢。」

怎麽可能?

但是,没有目击者,可能性就的确不是零。

万一,麻由子不是犯人的话,这就是——

「这是冤案,非法逮捕。」

萩尾说道。

冤案,警察、检察官还有法院最害怕的东西。由于绝对不能有冤案,因此所有人都致力于不要引发冤案。然而很遗憾地,毕竟大家都是人,无法说自己万无一失地防堵了冤案。

「总之——」

署长乾咳一声说:「这次的羁押和侦查,都是为了查证所有的可能性——」

「哦?是这样吗?如果我今天没有来的话,警方的蒐证不是都以麻由子小姐是犯人为前提吗?你们曾想过在麻由子小姐可能是无辜的方向上侦查吗?」

「当然了。」

署长堂堂正正地回答。

「那麽山口署长您会负起责任,保证今后麻由子小姐的相关侦讯都会公正执行……意思是这样吧?」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一直以来都很公正,但今后会更加注意嫌疑人的记忆障碍问题。」署长也不肯退让,令优香觉得非常可靠。

「我知道了。那麽首先,我要求侦讯麻由子小姐时我必须在场。」

在日本,基本上不会认同侦讯时让律师陪同这件事。律师必须拿到许可才能在场,但那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这种事萩尾当然知道,这是在明白这个事实下的角力交涉。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

署长一说出口,萩尾便如预期般若无其事地继续。没错,接下来才是重点。

「如果不能允许我陪同侦讯的话,请答应我——侦讯时,要将有权利保持沉默以及我的委託人因为有记忆障碍,所以想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两件事记在纸上,并放在她视线能接触到的地方。侦讯时不论什麽状况,都不能将照片或资料放在那张纸上遮住它。」

在署长视线的示意下,优香和野村回答:「知道了。」优香对这个提案也没有异议。的确,考量到麻由子的症状,这是理所当然该採取的措施。

「啊,对了对了。还有这点也请务必帮我写上去:律师就在大厅待命,如果不知道怎麽回答的话,可以中止侦讯呼叫律师,面谈徵询建议喔。」

署长的嘴张得开开的,优香和野村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意思就是,你要——」.

「嗯。我接下来打算常驻在这裡待命和监督。」

即使侦讯时不在场,却在警察署内可以随时徵询建议的话,对刑警而言是非常大的牵制。原来萩尾锁定的是这个。

「……我知道了,我会彻底照办。」

署长说罢,看著优香和野村。署长都同意的话就没办法了,两人也点点头。这场角力,是萩尾赢了。萩尾露出满足的微笑。

「对了,今天有预定要侦讯吗?」

「没有,因为麻由子小姐要去检察厅做简易精神鑑定。」

「这样啊,如果是简易精神鑑定的话,不会对麻由子小姐产生不利呢。因为我没有打算在责任能力和诉讼能力上争论。那麽,我今天就告辞了,还得快点提出对法院的准抗告申请呢。」

优香以惊讶的目光看著起身的萩尾。

所谓的准抗告,指的是向法院请求撤销羁押。法院一般没有相当事由是不会淮许的,但一旦接受便会立即释放嫌疑人。

这个律师是认真的。

他不是为了讨价还价才主张麻由子是无辜的,而是打从心底相信她的清白,以不起诉胜诉为目标。

案子变得棘手了。

待萩尾离开门外后,优香重重叹了一口气。

三人回到署长室后,野村率先开口。

「没想到他要提准抗告,吓了我一跳。」

「我不认为会通过。不过。这是种对抗检察厅决心的表态。」

署长筋疲力尽地缓缓坐回椅子上。

「就算是这样,竟然是不起诉耶。我还以为他可能会主张麻由子是遭閤田袭击,锁定正当防卫这点。」

「署长,您觉得有可能吗?」

优香问。

「什麽可能?」

「强盗啊。」

嗯——署长交叉双臂,靠在椅背上。「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但趋近零喔。」

「我也这样觉得。怎麽可能刚好在閤田来的时候有强盗闯进去?」

「不过,麻由子提到感觉好像还有谁在吧?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那个才有可能是萩尾律师的诱导吧?可信度很低。」

正当彼此交换意见时,署长室响起敲门声,署裡的同仁走进来。

「桐谷,有电话找你。」

「咦?找我?」

「接过来吧。」

优香对署长的话恭敬不如从命,拿起署长室裡的电话。

「我是桐谷。」

——我是假屋派出所的冈野。

「假屋派出所?」

听到优香的话,署长和野村皱眉。

——其实,令堂以偷窃现行犯的身分遭到逮捕,目前在我们这裡。因为她说女儿在森崎警察署工作,我们才跟你联繫。

「等……等一下,我母亲偷窃?」

优香瞥了署长一眼,署长以手势示意「去吧」。职场中,关于母亲罹患失智症的事,优香只有向署长坦承过。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优香奔出署长室,从桌上拿起包包就衝了出去。她一边下楼一边拿出手机,哥哥来了好几通电话和讯息。她啧了一声,马上打电话给兄长。大概是一直在等优香回电,铃声才响一声就有回应了。

「啊,优香,太好了。我和妈出去散步,结果把人看丢了,现在正在和院裡的人一起找——」

「你在做什麽啊!」优香想也不想地破口大骂。「妈因为偷东西被抓了啊!」

「咦?你……你说什麽?」

总是冷静的兄长少见地慌了手脚。优香要他马上赶到假屋派出所,挂断了电话。

真是的。连散步都做不好,白痴哥哥——

优香风驰电掣地离开署裡时,撞见了光治。

「啊,桐谷警官,碰到你刚刚好。」

「抱歉,我现在有点忙——」

优香想就这样带过,光治却跟了上来。

「我刚刚来探望麻由子,结果因为今天已经有人来过了,所以没有得到接见许可。可是,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会来看她。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麽地方搞错了,可不可以帮我确认看看呢?」

「不,的确有人一大早就过来看她。」

优香边走到马路上寻找计程车边说。

「咦?」

光治的脸庞罩上一层乌云。

「怎麽可能?到底是谁?该不会是米森太太吧?我明明都跟她说我会没有探望额度,请她不要这样了。」

「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计程车都不来。正当优香犹豫是不是该去更大的马路上招车时,一道音乐声响起。是光治的手机铃声。

「喂……咦?律师?你是麻由子的律师?今天早上开始担任的?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看来是萩尾打的电话。优香拦下刚好驶过的计程车,坐进车内。身后,情绪似乎很混乱的光治继续说:

「我什麽都没听……你说什麽?不起诉的方针?别开玩笑了,我是麻由子的先生喔,你这样擅作主张我很困扰。」

在对光治恶狠狠的口气感到奇怪的瞬间,计程车门关上,司机发动了车子。优香转过头,看见光治一反平常温和柔弱的气质,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

原来光治是这样的男人吗?

而且,为什麽要对应该是相同阵营的律师这麽尖锐呢?

然而,这些疑问在优香抵达假屋派出所的瞬间便消失了。派出所裡,跟平日不同的母亲直挺挺地坐著。

「啊,优香,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母亲语气清晰,彷彿像回到过去一样。

「妈,你真的偷东西了吗?」

「怎麽可能?」母亲叹气。「是藉口啦,真过分。」

不只是口气恢复,连对话都能成立。优香吃惊地询问巡查警员。

「请问,我母亲偷了什麽东西呢?」

「她偷了戒指。」

「戒指……?」

「嗯,售价五十六万圆的戒指。她在珠宝店裡试戴,然后避开店员注意就离开了。」

「优香,别信他。妈妈没做那种事。」

母亲凶狠地瞪向巡查警员。

「那个……其实,我母亲有失智症。」

优香将巡查警员带到角落,在他耳边悄声说。

「咦?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她今天说话虽然可以清楚到像是另一个人一样,但她现在住在疗养机构裡。」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什麽都不知道,失礼了。」

「不会。不过,那个……我实在很难想像她会从店裡偷东西,尤其还是那麽昂贵的物品。我母亲以前是教师,在这方面的标准比别人还要严格一倍。而且,她对首饰也没兴趣。所以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人,或是店家有什麽误会呢?」

即使母亲因为失智症让内心有许多地方都改变了,但优香实在无法想像她会用这麽大胆的手法偷窃。尤其,久违地看到母亲像今天一样神智清醒的样子,就更这麽觉得了。当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优香不想承认那个伟大的母亲会偷窃。

「不是看错人也不是误会。现场有很多目击者,也有监视器。」

「这样啊……」

儘管是初犯,但偷的是高价戒指的话,或许不是微罪处分就能了事。店家也不会善罢干休吧?优香至今已经看过好几个虽然罹患失智症却遭到起诉、被关起来的老人。

怎麽办呢?有没有可以理解母亲病症,设身处地为她著想的代理人呢?对了,就是这样才需要像萩尾这样——

思考到这裡的瞬间,优香在心裡「啊」了一声。

即使是身为警察的优香,因为母亲的事都会不安成这样了,这种时候,如果有个像萩尾这样的律师出现、说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话,一定会巴著对方不放。

然而,为什麽光治会那麽激动呢?

不——完全相反。

追根究柢,自麻由子遭到逮捕以来,为什麽光治可以那麽理性又通情达理呢?

优香连窃盗都不想承认了,即使知道不对的是母亲也想要袒护她,这不是家人的条件反射吗?

然而,光治却毫无窒碍地接受了麻由子杀了人这件事,从来没有追著警方问过:「是不是哪裡搞错了?」虽然难过,但从他嘴裡说出来的也只是「希望能弥补」这样的话。

即使麻由子的罪是事实,就算他打从心底想让麻由子赎罪,至少也要请值班律师帮忙才比较自然吧?拥有记忆障碍的麻由子在拘留所生活会有多不自由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在警方逮捕后马上聘请律师的话,应该也可以採取向法院提出意见书以避免延长羁押等一些阻止的行动。报社记者出身的光治不会不知道这些事。

平常的话,应该会竭心竭力地保护麻由子不是吗?

然而,为什麽?

周遭的人和主治医生都相信他们夫妻感情融洽。然而,没有人知道柏原夫妻在家裡面的事。优香想起了住在柏原家隔壁的妇人说过的话。

——就算他们家多少发出一些声音,我也决定不要去多管閒事。

照护生活中,有著宛如地狱最深处的黑暗。大家为什麽敢说那片黑暗没有控制柏原家呢?或许,大家都被柏原光治深明事理、刻苦温柔的言行欺骗了……。

为什麽柏原家围著高耸的围牆呢?

在那座漂亮的宅邸裡,麻由子究竟遭到光治什麽样的对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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