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流着泪收拾完仪器,马上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很久不曾遇到的死亡,一下子击垮了我。虽然同为呼吸科,但与经常需要做手术的呼吸外科不同,呼吸内科的病人患的多为慢性病,极少遇到死亡病例。病人一旦出现危重情况,马上会被送到ICU,大部分都是在那里停止呼吸。因此,我以前几乎没有在呼吸内科送走过病人。
镜子里的我两眼通红。这副样子实在不符合护士的职业形象。我用力拍了拍两颊,重振精神准备返回病房,为病人净身。
走过食堂时,我发现这里已经熄灯了。冈岛医生已经离开,只剩下辽子的丈夫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他用手帕捂着脸不停哭泣。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只能默默鞠了一躬。我正要继续向前走,他忽然叫住我。
“请问……你是三田护士吧?”
“是的。”
“我妻子一直承蒙你照顾,非常感谢。”
“哪里……”
我一阵哽咽,辽子的丈夫却破涕为笑。
“你也哭了啊,眼睛都红了。”
“其实,我……”
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做到位?难道真的无法阻止她的死亡吗?懊恼之情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无法用语言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溢出我的眼眶。
“谢谢你总是这么惦记着我妻子。其实她只不过是你众多病人中的一位而已。”
“您妻子……真的对我特别好。”
“啊,你好像经常找她讨教夫妻关系的问题。她的建议很管用吧?就是有时候太凶了点儿。”
他笑了笑。
“别看她在你们面前总是笑眯眯的,其实在家里可吓人了。吃饭前我要是没洗手,她照着我的手就是一巴掌;我要是光挑自己喜欢吃的菜夹,也会被她骂;要是喝完酒直接睡着了,她还会把我叫起来刷牙。是不是很过分?”
“这不是把您当小孩子了吗?”
我也不由得笑起来。
“就是说啊,天天跟我闹脾气。不过,我每次也就嘴上应付应付,其实啊,既没洗手,也没刷牙,这些年就这么装没事人似的混过来了。唉,可是—”
他的笑容一下子扭曲起来。
“我以后,再也听不到她跟我发脾气了……”
“高峰先生……”
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泪盈满眶。是不是我夺走了他的幸福……
“对不起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当着你的面流起眼泪来了。”
他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帕看起来。
“这条手帕也是辽子给我熨的,就在她要住院的那天早上。真没想到她再也不能回家了。她一直盼着圣诞节能申请临时出院,吵着让我赶紧把圣诞树装好,我昨天好不容易给弄好了。可是……”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肩膀不停抽动。
“啊,太丢脸了。对不起啊,把你给叫住,你正忙着呢吧?”
“没事,我也很想跟您聊一聊。”
“对了,我得把这个交给你。”
辽子的丈夫递给我一个托特包,包上绣着花朵图案。我打开包,里面有一件崭新的淡紫色和服和一个小化妆包。
“这是……上路套装。”
“什么?”
“她希望死了以后能给她换上这身衣服,再用这些化妆。自从得了癌症以后,她就一直把这个包放在门口,说是出现什么紧急情况马上就能用。”
“原来是这样啊……”
“今天我接到电话时,别的都没顾上拿,从门口抓起这个包就跑过来了。虽然我心里一直盼着,永远也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又呜咽起来。
我的眼泪也涌了出来,连忙低下头。
“这……这就是女人心思吧。”
呜咽声中,我听到他轻声说道。
“她准备这些东西,可……可能是为了到最后也能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面前……所以,能不能请你……”
我抹抹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我觉得您夫人的这份女人心思很可爱,她肯定是想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一直保持最美丽的形象。您放心,我们一定用心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深深鞠了一躬后,向病房走去。身后的呜咽声一直没停。
我心中一阵悲戚。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护士长和温子已经开始默默地为病人净身。我也套上蓝色的一次性防护服,戴好口罩和手套,对着遗体双手合十致意后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用热的湿毛巾擦拭全身。遗体下铺了一张一次性床单,我将遗体侧过来,脸盆放在她的身边,按压腹部,排空里面的残留物。她的阴毛基本已经掉光了,仿佛在诉说着服用抗癌药后产生的副作用所带来的苦痛。
为了抑制腐烂、预防口臭,我用沾了消毒液的纱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她的口腔。通常到这一步为止,我还感觉不出自己是在清理遗体。因为,这和平时的病人护理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然而接下来,进行到填塞鼻子、嘴巴、耳朵、肛门等孔道的环节时就会明白,啊,原来这个人真的已经去世了。她再也不会呼吸,不会进食,什么也听不到,无法排泄,也不会再有生殖行为。
我将棉花塞进她的喉头。先塞一块吸水性较强的脱脂棉,然后再塞一块防水棉,以防刚吸出的水分渗出。近年来,有些地方会注入啫喱来代替棉花防止体液渗出,不过,这家医院采用的仍是传统的方式。
无论是功成名就的伟人,还是腰缠万贯的富豪,最终都要将身体袒露在别人面前,任人摆弄,最后塞进一团棉花。我一直认为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被遗属看到。这项工作绝对称不上洁净或静谧,但不知为何,我从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气氛。
用沾满消毒液的纱布擦拭了遗体全身后,我们准备为她穿衣服。
“这是她丈夫送来的。”
我从托特包中取出淡紫色的和服。肃杀的病房内似乎悄无声息地开出朵朵鲜花。
“这个颜色一看就是高峰女士挑的。”护士长说。
“是啊。很有品位。”温子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把和服右襟搭在左襟上,竖着系好腰带。然后取出化妆包,里面装着化妆水和乳液套装、粉底、眉笔、腮红和口红。这些化妆品并不是百货商店专柜里卖的高级品,而是超市或药妆店里价格稍贵一点的轻奢品。不愧是端庄文雅的辽子,化妆品的颜色不会太过浓艳,与和服很搭。
住院期间不能化妆,又整天穿着病号服,所以根本看不出一个人时尚与否。不过,我觉得辽子无须华贵的衣服,也能展现出良好的着装品位。
我仔细将化妆水和乳液涂在辽子的脸上。可能她已经从其他病人那里听说,做好保湿的话,死后上妆脸色看起来会更好。
“妆还是我来化吧。她的妆恐怕跟年轻人的不一样。”
护士长说着,熟练地拿起粉底霜,开始为辽子上妆。由于服用抗癌药的影响,辽子的头发也快掉光了。护士长将粉底一点点晕开,使额头与头部的颜色衔接得非常自然。
“我以前在癌症专科医院工作时,每天都要做这个。”看到我钦佩的眼神,护士长解释道。
“能把那边的照片递给我吗?”涂完粉底后,护士长指了指一旁的相框。
那是一张辽子与她丈夫的合影。两人手挽着手,身后是海上的红色鸟居,好像是在严岛神社拍的。温子将照片递给护士长。辽子的眉毛也掉了不少,护士长对着照片,小心翼翼地为她描画眉毛。
“眉毛最重要,差一毫米,给人的感觉就截然不同。”护士长边画边说,“我们必须尽量恢复病人生前的样貌。”
画好眉毛后,又涂上腮红和口红。辽子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标致。
护士长将辽子的手合十放在胸前,脸部蒙上一块白布。
“手指甲没问题,脚指甲也不长吧?”
听到护士长的话,温子立刻检查了一下辽子的脚趾。
“没问题。”
“那,长谷部,你去把她丈夫叫进来。”
“好的。”温子走出病房。
前一刻,这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现在,就只剩下一副人形的躯壳。此刻,她的肉体还在,但很快也要消失。以后只能在照片或录像中才能看到她,再也无法触摸到她。她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温子领着辽子的丈夫走进病房。他看上去比刚才更加憔悴。
辽子的丈夫站在床边,静静地双手合十。
“她……已经轮回转世了吧。”
他行礼后说道。
“她已经不再是我的妻子。她已经走了。”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又重新对着遗体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
“这多亏了您太太提前准备得非常周到。”
护士长微笑着回答。
“是不是?这家伙……做什么事都特别周到。我的事全都是她一手包办的,可我什么也没有为她做过。”
“您不是每天都来医院看她吗?把她要洗的衣服拿回去,还给她送各种好吃的。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我以前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从来没管过,孩子上学什么的也全都交给她,她跟儿媳妇闹别扭时,我一直假装看不见。我总觉得,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总想着等退休以后有时间了,再好好补偿她。可没想到,我刚退休她就确诊了癌症,一直在养病,哪儿都没去成。她一直说想出国旅行一趟。唉,没想到我所谓的补偿,就只是到医院来看看她。”
他用力擤了擤鼻子。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她了……有时间对她好的时候我真该好好珍惜,我真是太蠢了。我们俩也吵过架,还吵得挺厉害,她也闹过要跟我离婚。可这些事,都是因为她身体健康才有精力做的啊。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活着才能做到啊……”
辽子丈夫的话重重压在我的心上。
“对不起啊,让你们听我发了半天牢骚。我回去了,我想早点把她送回家。”
“那,您都安排好了吗?”
“车子已经在下面等着了。该怎么做,她全都给我写好了,要找哪家殡仪馆、通知哪些朋友、给吊唁的人回什么礼,所有的事她都安排好了。她人虽然不在了,但还一直在发号施令呢。”他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等他收拾完病房里的行李,我和护士长用担架将遗体搬到楼下。走到门口,果然有一辆灵车等在外面。将遗体装上车后,车门关闭。
“谢谢你们。”辽子的丈夫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低头致意。
我和护士长也深深地低下头。灵车开走了,我们俩一直低着头,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在远方。等到抬起头时我才发现,天已经开始亮了。
“永远也无法习惯。”护士长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
“这种事真是永远也无法习惯。每次送病人上路,我的心里都像要裂开一样。”
“您到现在还这样吗?”
“我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所以平时一直有意识地让自己不要去想。我刚上班那会儿,老护士教过我,‘不要把患者看作是一个人,要把他们当成是一个东西。’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不然的话,这份工作你就干不下去。可我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郁结。到底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从事这份工作以来,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到现在也没有想出答案。”
护士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穿过小门走进医院。我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我工作到第五年,正好是你如今入行的时间,实在是无法忍受病人在我面前去世的痛苦,于是就去当了助产士。”护士长边说边走进员工电梯。
“您有助产士的资格证吗?”
护士的工作这么辛苦,居然还能抽出时间去考助产士的资格证?
“我再也不想看到死亡了,我要到生命诞生的地方去—我抱着这个念头一心努力学习,上夜班时也不睡觉,所有时间全都用来看书,总算把资格证给考下来,换到了我心心念念想去的产科病房。小婴儿真是太可爱了,那一段时间我过得特别特别幸福。不过,产科也不全都是开心事,也会遇到流产、死产、患有重度先天疾病的婴儿……这时候我就又会感到特别特别痛苦。”
“是这样的啊……”
“所以最后,我又不干助产士了,重新回到了这里。我当护士这三十年,可绝不是一路意志坚定走过来的—不如说,我一直在迷惘,一直在碰壁,一直伤痕累累地坚持到现在,仍然在不停地寻找出口。其实我这个人胆子很小,又意志薄弱。我不愿意看到有人受苦,有人去世。所以我一直拼命努力,希望他们都能恢复健康,都能笑着出院。仅此而已。”
“原来您也这么纠结啊。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女超人。啊,我可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哈哈哈,我明白。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女强人,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
“是的。”
见我答得这么痛快,护士长笑了。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这下你明白了吧?不过,正因为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所以可能会不自觉地对身边的人非常严厉,希望你们能意志坚定,好好努力,志向高远。所以,我承认,我确实对你们比较凶。”
护士长笑过之后,马上又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迷惘。看到你,就想起年轻时的我。如果你能再多碰几次壁,再努努力,肯定还会成长。可惜啊,在碰壁之前你选择了逃避,看得我心里特别着急,有时候可能忍不住就会凶你。”
“原来是这样啊……”
“护士绝对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又得上夜班,又得经历生死。但我相信,这是一份值得尊敬的职业,是一份令人骄傲的职业。等孩子大点儿以后,我希望你一定要再回到这个工作岗位上来。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护士,尤其是你对病人的关爱,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能做到这一点的护士非常可贵。”
“我哪有……”没想到在护士长眼中,我竟然是这样的,“谢谢您。”
电梯到达呼吸科病房的楼层。护士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小心说多了。我去查房。记录就拜托你了。”她笑着走出电梯。
护士长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赶去查房。我回到护士站,开始往电脑里输入死亡记录。从在护士站接到呼叫跑到辽子的病房,一直到送走辽子,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整理好记录,我来到辽子住过的病房,换上新床单,重新整理好床铺。我取下挂在床边和墙上的名牌,用酒精给病房里可能会被触碰到的地方消毒。擦拭电视时,我发现上面还插着预付费的电视卡。不知她最后看的电视节目是什么,我只能默默地取下电视卡。
我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病房,朝阳透过窗口洒在空无一人的床上。床单白白的,辽子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已被阳光晒褪了色。
远处响起的呼叫铃声将我拉回现实。晨检开始了,又要给病人测量体温和血压、换液、发药、采血、更换体位、换纸尿裤,我又开始忙碌起来。
“早上好。”
“辛苦啦。”
打招呼的声音四处响起,护士站里白班护士的身影多了起来。我赶紧看了看表。再有半小时就该交班了,都到这个时间了。我赶紧将电子病历整理好。在我的想象中,最后几十分钟我一定会感慨万千,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或许这样也好。
“下面开始交班。大家集合。”
护士长一声令下,白班和夜班的所有护士全都集中到一起。
“首先,很不幸,30号房的高峰辽子女士去世了。然后是32号房的中村先生,出现了痰中带血……”
辽子的死讯出现在交班报告中。那几小时的经历只用几秒钟就交代完了。但这绝非无情,护士长短短的一句话,无疑会令在场的每一位护士都回忆起她们曾经经历过的死亡现场,心生肃穆。
今天晚班交接时,应该会再次汇报辽子的死讯。但从明天开始,就不会有人再提到这个名字,她的电子病历也不会再被调出。病房已恢复原状,今天下午恐怕就会住进新的病人。护士也会接收新的病人,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重新开始。
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份工作竟是如此令人伤感。
然而—
我望着正在交代工作的护士长,她也是一路迷惘、一路纠结地坚持到现在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她跟我不是一路人。但现在我发现,她也曾是一名不成熟的护士,就像现在的我。她也曾经困惑过,受伤过,烦恼过。她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女超人。她也是从烦恼中一步一步前进,不知不觉才走到现在这种高度的。
我要不要……也以此为目标?
即使我到达不了她那种高度,至少也可以继续坚持走下去吧?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另外,还有一件事,三田护士,今天就要离职了。”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大家都一边鼓掌一边望向我。
“谢谢大家,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我……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掌声恰好在这时停下来。
“等孩子大一点,我还想再回到这里来。短时间内可能有些困难,不过,再过一年或是两年……”
护士长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以后一定要再回来跟我们一起干哦。”
护士长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手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认可,我们是平等的。
“你要注意身体哦。来,这个送给你。”
护士长从背后取出一束花,红色的玫瑰搭配着松果、棉花、刺叶桂—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好漂亮……是圣诞捧花。”
她们竟然为我如此精心准备,我的眼眶一热。
“还不错吧?喜欢的话就摆在家里,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护士长骄傲地说。
“欸?难道这是……”
“我设计的。我正在学插花,看不出来吧?”
“哪有哪有。我非常开心。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对着护士长鞠了一躬,然后又对着大家鞠了一躬。掌声再次响起。我看到温子眼含热泪,比其他人鼓掌鼓得更加卖力。
“大家也多多保重,再见了。”
“再见了,三田。”
一片掌声中,我向更衣室走去,走到半路,我又转过身给大家鞠了一躬,然后马上快步走进更衣室。接下来就要迎来一天中最繁忙的时段,大家为了欢送我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迅速离去才是这里的职场礼仪。
我换好衣服,开始收拾衣柜里的杂物。手机从包里掉了出来。我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因为担心舞衣子而偷偷躲在这里发信息,似乎已经是好几天前的回忆。雅之现在可能睡得正香,我仿佛能听到他的鼾声。他们俩在家平安度过了一夜,我却在这里接触了死亡,我跟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到他们那个和平的世界了,而且会在那里停留很久。
我将制服叠好放进更衣柜,然后把我自备的护士鞋用束口袋装好塞进包里,最后取下贴在柜门上的名牌磁贴。
我悄悄走出更衣室。呼叫铃又响了,所有护士都在忙碌不停。已结束夜班工作的护士长和温子还在对着病历说些什么。前一刻,我还属于那个世界。我曾迫不及待地等着离职日的到来,而现在却感到十分不舍和留恋。我最后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走进员工电梯。
走出门时,我忽然想到送别辽子夫妇时的情景,不由得停下脚步。辽子的丈夫已经在家里摆好了圣诞树,而跟他一起回去的妻子却再也无法开口,不知他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
今天,我能够和舞衣子、雅之共同庆祝圣诞,绝非什么理所应当的事—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活着才能做到啊。
辽子丈夫的那番话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虽然我做护士做了这么多年,但一直很难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力量。今晚,当死亡真正摆在我面前时,我终于认识到生命是如此有限。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死。
雅之也是。
把生命浪费在生气与吵架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没有哪对夫妻能一开始就琴瑟和鸣,都是需要双方一起努力,不断磨合的。正如护士长不是一天就当上女超人,高峰夫妇也绝非一开始就情投意合。他们也曾大吵特吵,还曾闹过离婚,正是克服了重重困难之后,他们才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佳侣。
我和雅之现在正处于人生的分岔路口,既可以向好的方向发展,也可以向坏的方向发展,而决定权就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当然,我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懂事起来,不可能一下子就只为对方着想。以后我们肯定还会发生很多碰撞,还会彼此伤害。不过,只要我们能在这个基础上,一起不断成长就好了—难得我们现在还活着。
关于以后重返医院工作的事,回去之后,我要和雅之商量一下。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需要他在家务和育儿方面给我更多帮助—不,我希望他能够作为当事人负起更多的责任,这一点我一定要跟他说清楚。也许我们会为此争吵,甚至还会朝对方乱扔东西—一想到此,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无论如何,今天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难得一起过圣诞,一堆开心的事在等着我呢。
我要快点回家才行。
我终于迈开脚步。清早的阳光耀眼夺目,冬日的凛风拂过我的面颊,感觉十分清爽。我快步踏上回家之路。
“对了,来点音乐怎么样?”
柿沼好像取出了手机。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听点什么好呢?由纪惠从来不听外语歌,所以我这里一首外语歌也没有。我看看,播放列表在……”
一首轻快的J-Pop响了起来。我躲在吧台里偷偷往外一看,柿沼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嘴里随着音乐哼着歌,手臂和着节拍不停晃动。
太好了,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音乐声又很好地掩护了我,不用担心被他听到我四处摸索的声音。同时,他为了听音乐,不知把手机放在了什么位置,淡淡的蓝光投在天花板上,整个房间都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我借助着一点微光,将手伸进吧台内部仔细寻找。由于刚才被绑在椅子上,很多小地方手都伸不进去,现在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了。吧台角落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拿过来一看,是一个玻璃杯。杯子又轻又薄,一看就是便宜货。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我的手又碰到了什么东西,我满心期待地拿过来,发现是一个喷雾罐。我努力辨认这是什么喷雾,无奈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恐怕都很难成为决定性的武器。我有些失望,继续寻找。这次,我发现了一个空酒瓶。这东西不错,有一定的厚度,也够重。要是他走过来,我可以用酒瓶砸他。
“这首,然后是这首,再然后是这首……这就差不多了。嗯,完美!”柿沼开心地说道。
一开始我没听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马上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意思是说,再有三首歌的时间,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我必须赶在歌曲播放完之前,想办法跟他决一胜负。
“喂—这样太无聊了,你快出来呗!”
对了,我刚解下来的绳子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还有那把椅子,也能当成武器。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要是能有把菜刀什么的……
2
昏暗中,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两只手到处摸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地上有好几只昆虫的尸体,很可能是蟑螂。我很讨厌虫子,要是平时摸到它们,我早就大叫起来了。可现在身处生死边缘,不管是摸到虫子,还是差点吃到虫子,我心中都毫无波澜。看到它们,我甚至感到一丝安慰,仿佛它们是这里与地上世界依旧相连的唯一证据。
首先,我得想办法把他吸引到吧台前,让他探头往里看。这样,我就能举起喷雾罐往他脸上喷,让他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我再趁机站起身,用酒瓶砸他脑袋。把他打倒在地后,我从吧台里出来,用椅子拼命砸他。趁他半死不活的时候,再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
这个计划好像行得通,我激动得咽了下口水。
“我在叫你呢!”
哼歌的间隙,他对我喊道。
“你要是个身上长椅子的怪物或妖怪,那我是什么好呢?戴斯特洛伊亚?假面骑士Buster?嗯,感觉好像都差点意思。还有没有什么更帅气点的?”
我怎么才能把他叫过来呢?
“喂,你赶紧出来啊。咱俩再玩一次追人游戏。要不然,多听这三首歌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我还想再跟你玩玩呢。”
“那你过来不就得了。”
“什么?”
完了,这句话说得太明显了,可能会引起他的戒备。
“你那儿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怎么玩追人游戏啊?”
他不高兴地咋了咋舌。喂!我才是想咋舌的那个好不好!如果他不肯过来,刚才那套计划就无法实施。
“怎么才能让你这个怪物出来呢?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一个探险家,正踏入人迹罕至之地寻找神秘生物。在这儿转来转去,埋伏等待,就像电视里那个什么猎人似的……啊,对了!”
柿沼大声喊道,声音简直盖过了音乐。
“猎人!就是猎人!这个词好!神秘生物猎人!简称MCH!怎么样,酷不酷?像不像游戏里的名字?”
柿沼一个人兴奋地拍着手。
“最近我们接到观众来信,说这里出现了由椅子进化出的生物,于是我们来到现场探访。没错,就是现在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的‘椅子人’!这里位于地下深处,又黑又冷,不过,我不会轻言放弃。请大家跟随我,猎人柿沼,一起出发去探险!”
他模仿主播进行播报完,刚好第一首歌结束了。第二首歌很快响起。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他要过来了。我藏在吧台下,手中牢牢握住喷雾罐和酒瓶。不知他会从哪边探头,要是没喷准可就完了。第一下如果不能搞定他,就会暴露我现在的情况。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摆脱椅子,完全自由了。如果暴露,可就麻烦了。
第二首歌节奏明快,明显有些不合时宜。音乐声很吵,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他在哪里?他会从哪边过来?
为了防止暴露,我依旧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等待时机。我选择了吧台中央的位置,这样无论他从哪边探出头,我都能及时应对。“吧嗒”,脚步声响起。是左边!我迅速移到左侧,两手握住武器,做好准备。
“啪!”
没想到柿沼的脸突然从吧台右侧探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我一下子僵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目前这个位置距离他实在太远。
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紧握武器的双手藏到背后,同时把头也缩了回来。
他会不会已经看到我的武器了?是不是也发现我能离开椅子了?如果发现了,他可能马上就会对我发动攻击。
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屏住呼吸,做好防备。
“呜噢,我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了!各位观众,原来这个传言竟是真的!这里就是椅子人的巢穴!”
他的语气十分轻松,应该还没看清我的样子。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上去,他的声音距离我刚缩回头的位置很远。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由于刚才头部和脸部连续被击打,我的听力已经受到损伤,各种声音听上去都很不自然,说不定有一边的鼓膜已经破裂,我似乎无法再依赖自己的听觉了。
好不容易等他来到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却没能成功发动攻击,这令我感到十分懊恼。不过,欲速则不达,机会只有一次,我决不能失败。
“各位观众,想不想彻底看清楚椅子人的样貌?大家都很感兴趣吧?今天如果不能为大家展现椅子人的全貌,我猎人柿沼将自废名号!我一定会把他从老巢里揪出来。下面,我们就来一起看看我会如何引诱他,就用这串钥匙!”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后,金属落地的尖脆声响起。
—钥匙?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令我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是啊!就算杀死这家伙,没有钥匙的话我也逃不出去。
钥匙。
只要能拿到钥匙,我就能逃出去。我悄悄探出头,想要看个究竟。
“啊,好像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是他的脑袋吗?”
我赶紧把头缩回去,不能就这么毫无戒备地出去。
“看来椅子人对这个诱饵很感兴趣呢。”他笑了笑,“喂,钥匙在这边!快出来吧!”
把酒瓶砸过去怎么样?把瓶子砸他头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用椅子偷袭,接着捡起钥匙逃走—
我观察了一下,柿沼叼着烟,正在点火。“噗”,他吐了一大口烟。
这会儿他肯定已经放松了警惕。
我瞅准目标,用力将瓶子扔了过去。酒瓶对着柿沼直飞过去。
加油!我望着瓶子的轨迹,内心不断祈祷。
可是……
瓶子破碎的声音响起,酒瓶落在柿沼身边,根本没有碰到他,就差了一点儿。我赶紧将身体藏到吧台下。
“欸,这是什么?太搞笑了,这就是你的武器吗?”
柿沼拍着手大笑起来。
“各位观众,椅子人好像还会使用原始武器!啊,太有意思了!这位大叔太搞笑了!果然,两手解放后,反击的力度增大了不少!你要是不想玩追人游戏,玩这个也行。”
第二首歌也播放完了,我的胃一阵抽搐。
还有最后一首,要么杀死他,要么被他杀死。
“那咱们就玩砸人游戏吧。接住喽!”
他把还没熄灭的烟头扔过来。烟头从我耳边擦过,没有砸中我。好险!我刚要踩灭烟头,心中忽然一动。或许我可以再把它扔回去。
“再来点儿什么好呢……啊,这些瓶子碎片我先不扔了。免得像刚才那样,被扎到就不好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嘲讽地笑着。
“我不知道你还有几个空瓶子,不过,要想砸中我可没那么容易。瓶子那么大个,我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而且瓶子飞过来的速度太慢,你很容易砸偏。不过没关系,你就拼命扔吧,多有意思啊!”
我破罐破摔地将喷雾罐和玻璃杯也砸了过去。没想到,由于这两样东西飞行速度很快,全都砸中了柿沼的肩膀。
“嚯,是罐子和杯子。你这就算砸中我脑袋也没用啊。我说,怎么回事?这玩意儿都扔过来了,说明你那儿已经没有空瓶子了?太可怜了!”
—只能上椅子了。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能自由移动,我可以猛地跳出去搞个偷袭。只要能出其不意地把他打蒙,抢过刀,然后—
狠狠给他来一下子。
我抓起椅背,悄悄走到吧台出口。
现在播放的是一首摇滚乐,吉他正在即兴演奏重复段,柿沼和着节拍,表演起弹空气吉他。
就是现在—
我刚要举起椅子,腹部忽然一阵剧痛。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叫出声。我跪在地上。被刀刺中的位置越来越痛,我根本使不上力。
他妈的!
我按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我不想被他杀死,我不想死。
歌曲进入高潮,马上就要结束了。
怎样才能杀死这家伙?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我的视线扫向四周,忽然,还在冒烟的烟头进入我的视野。
有了。
我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捡起烟头,放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亮起一道红光。它还在燃烧。我把烟头对准地上的碎纸屑,纸屑马上燃烧起来。我把报纸竖着卷起来靠近火苗,一个小火把做好了—这招说不定能行。
歌曲播放完毕,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好,时间到!”柿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响起来。
“我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追人游戏的,算了,反正这个玩儿得也还行。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了。”柿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赶紧过来吧,柿沼!在火熄灭之前。
我感觉到柿沼正要往吧台里探头,于是赶紧站起身,将燃烧着的报纸对准他的头部按过去。“啊!”柿沼惨叫着摔倒在地。我从吧台里走出来,只见他倒在地上,一把扔掉头上还在燃烧的毛线帽,火苗已经烧到他的头发,他拼命用双手在头上乱拍,想要扑灭火苗。没有击中他的脸,我感到有些失望,而且他头上的火苗马上也要熄灭了。不过没关系,我捡起落在一旁的刀,对准他的脖子砍去。
可他一抬手,就把我手上的刀挡开了,而且还反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浑身上下一阵剧痛,简直无法呼吸。刀子在地面上空空地划过。
“我说你这家伙,什么时候从椅子里跑出来了!”
柿沼骑在我身上,不耐烦地说道。
“啊!我要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我现在劲儿可上来了!”
柿沼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出去捡刀。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不过趁他不备,我用指尖勾起还在燃烧的毛线帽,顾不上烫手,对着柿沼的脸一把扔过去。
柿沼尖叫着放开我,虽然毛线帽很快就掉在地上,但肯定已经烧到了他的脸。他用手捂着脸,痛苦地满地翻滚。
就是现在!我用手摸索着地面,想要找到钥匙。
没有。
钥匙在哪儿?
只见柿沼大声咆哮着挥刀砍来,刀尖划破了我的肩膀。我的肩头忽然一阵剧痛。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视野受限,这次他的挥刀方向明显大乱。即便如此,照这样下去,刀子刺中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注意不发出一丝声响。
钥匙……到处不见钥匙的踪迹。
我焦急地向前爬。忽然,膝盖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尖锐的声响。是我刚扔过来的喷雾罐。我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但为时已晚。柿沼一下子就敏锐地捕捉到正确方向,朝我扑了过来。情急之下我刚要动,脚再次踢到那个喷雾罐。喷雾罐“咕噜咕噜”地转了几下,我赶忙把它捡起来。忽然,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
对啊!
我把地上的碎纸屑捡起来,堆在还在冒烟的毛线帽上,然后用力一吹,让纸屑燃烧起来。
柿沼离我越来越近—赌一把吧。
就这一下了,如果不成功,我将无路可退。
我对着举刀扑来的柿沼用力按下喷雾,同时将燃烧的纸屑撒了过去。
“去死吧!”
我的眼前出现一团魔鬼般巨大的火焰,直奔柿沼而去。
那尖叫声似乎已不属于人类,听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来自地狱的惨叫。
化纤羽绒服瞬间变成一团火焰,伴随着嗷嗷的惨叫声,柿沼的整个身体熊熊燃烧起来。
被火光包围的男子如同剪影画一般,看上去一团漆黑。地下室里充斥着一股肉体烧焦的味道。他的身体扭曲着四处奔走,像是在寻找逃生之所,但很快他就不动了,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成功了吗?
我距离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远远地坐倒在地,心中没有任何获胜的感觉。坐在被火光照亮的房间里,茫然四顾,我忽然注意到落在地上的喷雾罐。那上面印着蟑螂的图案,原来是一瓶杀虫剂。
我担心他会再次起来攻击我,一时间仍处于紧张之中。等火势渐小,我走过去用玻璃碎片捅了捅他,对方毫无反应,我终于放下心来,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重新开始寻找钥匙。
钥匙去哪儿了?该不会跟他一起被火烧了吧?要是已经变形或是熔解了怎么办?
我焦急地四下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钥匙,可能是柿沼挣扎时把它踢过来的。
我捡起钥匙,又抓起被扔在桌上的手机,还有我公寓的钥匙。
这把钥匙竟然真是开地下室门的,柿沼不是在虚张声势。我迅速打开门,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
重新看到地面上的世界,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活着。我还活着。
我已经彻底逃出地下,简直难以置信,我真想大声喊叫。
我所在之处是一条冷清的商店街,四处都是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看上去这些店铺白天也不会营业的样子。商店街的拱顶已经残破不堪,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开始亮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拿出手机,搜索地理位置。这里距离我家大概有三十分钟的车程。
我想过要报警。但是,虽说是正当防卫,可我毕竟杀了人,录口供肯定需要很长时间。我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舞衣子身边。不需要叫救护车,这点伤,比起等救护车来,我自己处理肯定更快。
我正要叫出租车,忽然发现我手里的钥匙链上,除了地下室的钥匙,还挂着一把车钥匙。对了,我是被塞进车里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