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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由纪惠?快来坐下。炖菜闻起来还不错吧?今天这顿饭我可是有点,不,我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博信笑眯眯地将装满炖菜的盘子摆到桌上。一眼望去,桌上还摆着沙拉等菜肴,有一盘好像是普罗旺斯杂烩。
好久不见的前夫,一举一动非常自然,好像他理所应当出现在这里—不,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样。这就已经够恐怖的了,没想到他半边脸上全是青紫红肿,上面还贴着纱布和创可贴,脖子和手臂,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伤口和瘀青。
雅之在哪里?好像不在房间里。当然,要是雅之在家,这个男人也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这个公寓的安保系统非常严格,不仅进楼门需要钥匙,就连上电梯也得有钥匙才行,访客只能坐电梯到房主允许的楼层,楼梯间也需要钥匙才能进。就算他跟在别人身后闯进楼门,也上不了电梯。就算他碰巧遇到同楼层的居民蹭上电梯,又是怎么进到房间里的呢?难道我忘了锁门?
还是说—
我咽了一下口水。
他硬闯进来的时候,跟雅之大打出手了?照他这个伤势来看,两人好像打得很激烈。他现在站在这里,而雅之不见踪影,难道说—
“雅之呢……雅之在哪里?”
“菜都要凉了,我想让你趁热尝尝呢。舞衣子刚才吃得可开心了,是不是?”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无视我的存在—博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头跟背上的舞衣子搭起话来。舞衣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好像很开心。原来如此,他把舞衣子当作人质了,我现在必须保持冷静才行。
首先我得搞清楚状况。博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来干什么?他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有—雅之是否平安?
“你背着孩子做饭不舒服吧?先把舞衣子给我吧。”
我把手伸到博信背后,他迅速转了个身。
“我没事,饭已经做好了。”
博信笑了笑。他的脸上伤痕累累,笑容看上去有些扭曲,不过看得出,他笑得很温柔。我想起来了,我们刚结婚时,他也常常这样笑。可自从舞衣子出生后,我们开始无暇顾及彼此,总是互相伤害、互相咒骂—所以到最后,我能回忆起的全都是他发火的样子。
“不过,她很重吧?”
“我一直背着她做的饭,一点儿问题没有。”
一直……?
我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不过舞衣子一直在博信背后“咿咿呀呀”的,特别开心。
博信在这个家里驾轻就熟地做着饭,再加上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这景象实在太诡异了。
只有餐桌上一片祥和。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厨房、餐厅、客厅、与客厅相连的和室都不见雅之的踪影。我不由得一阵紧张,腋下开始冒汗。
“好,这下齐了!”
博信开心地摆好餐具。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终于咬牙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庆祝啦。”
“庆祝?”
“今天不是圣诞节吗?又是你最后一天上班。”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
“作为舞衣子的父亲,掌握她妈妈的相关信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得全家人一起庆祝一下才行。”
“全家人?”
“没错。你、我还有舞衣子,我们三个人一起。”
“可是我们已经……”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他在说什么?那时候他把我骂得一文不值。看来他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心里只考虑他自己。
当然我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可他不止一次地否定我的人格,指责我不能像其他妈妈一样带孩子,认为这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我反驳说“我也要上班,带孩子也是你的工作”,他就勃然大怒,说“你不过就是个小护士,有什么了不起的”。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连他的声音都不想再听,逃也似的跟他分了手。而他一口咬定,闹成那样都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
现在居然要重新来过,他怎么说得出口?
“对了,难得护士长送了捧花,摆起来吧。你放哪里了?门口?”
不等我回答,博信走到走廊:“咦?没有啊。”
我听到他正在四处找花,赶忙从包中掏出手机。要不要拨打110,我犹豫了一下。
我要把舞衣子的爸爸送进警局吗?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
虽然无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他都存在很多问题,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应该也不会伤害雅之,因此我决定暂时不报警。正想收起手机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机没有信号,怎么会这样?
“哎呀,原来你放在卫生间的桶里啦。”
听脚步声,他就要过来了。我赶忙将手机收好。
“这种大小的花,用这个花瓶比较合适。”
博信说着,从电视下面的双开门柜里取出一个花瓶。连我都不记得这里有个花瓶。他抱着捧花和花瓶走进厨房,给瓶里装上水,把花插好。
“好香啊。这捧花真漂亮,那个护士长会送你这个,说明她很喜欢你哦。”
他怎么知道花瓶放在哪里?他认识我现在在的这个科的护士长?博信把花瓶摆在餐桌中央,丝毫不理会呆若木鸡的我。
“还差……对了!我这个蠢蛋,竟然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做作地两手一拍,兴冲冲地走到餐具柜前。
“我看看啊……只有这对了,感觉好像差点意思。不过今天先将就一下吧,等过两天,我再给你买一套像样的。”
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高脚杯。
“巴卡拉之类的,怎么样?啊,不行,忘了这个小家伙了。”
他开心地转过头,望着背上的舞衣子。
“她肯定会把酒杯打翻的,那就没办法安心喝酒了。高脚杯还是算了,好不好?”
他忽然笑着问我,吓了我一跳。我整个人僵成一团,没有任何反应。博信从我面前走过,打开冰箱门。
“我已经冰好了。唐培里侬现在都烂大街了,所以我选的是沙龙香槟。是香槟哦,可不是气泡酒。我也不是很懂行,不过我试饮了一下,味道还不错。就在去车站的那条路上,不是有家卖酒的店吗?我就是在那里买的。快快,我给你倒上,赶紧坐下来。咱们干一杯。”
“卖酒的店,是花店对面那家吗?”
“没错。”
“你对这一带很熟悉啊。”
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一个坏人,不过—他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呢?
博信剥下酒瓶盖子的密封圈,将一块餐布盖在瓶子上,然后熟练地拔出软木塞。“砰”的一声,瓶口发出十分轻快的声音。
“啊,你这个眼神好像在怀疑我经常买这种酒喝,其实我是在买酒的时候跟人学了要怎么开瓶。据说这叫至尊香槟,跟那些普通香槟可不是一个档次的。我今天是豁出去了,你可别问价格。偶尔奢侈一次也不错吧?自从舞衣子出生以后,咱俩日子过得都太紧绷了。”
博信的情绪莫名其妙地高涨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将充满金色泡沫的液体倒入杯中。
“舞衣子,香槟对你来说还有点早,先来杯苹果汁将就一下吧。这是爸爸自己榨的,还用纱布过滤了一遍,很好喝的哦。”
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吸管杯是舞衣子最喜欢的杯子,她接过杯子,开心地送到嘴边。博信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舞衣子的头发。
“等你长到二十岁,咱们再用香槟干杯吧—不过,那会儿我肯定又会舍不得你了。舞衣子,你也会一点点长大啊。”他眼泪汪汪地说着。
一想到这个男人打算看着舞衣子长大,我后背又冒起一股凉气。
“快,泡沫都要没了。赶紧坐下来。”
既然舞衣子还在他手里,除了坐下我似乎也别无选择。我谨慎地坐在距离博信最远的位子上。
“啊,你想坐那边吗?”
没想到他把菜重新摆到我面前,然后自己也坐到了我身边。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放点儿有圣诞气氛的音乐。CD我已经准备好了。”
厨房岛台旁边放着一台播放器,他按下播放键,一首爵士风格的圣诞钢琴音乐响起。
我这时才发现原本放在播放器旁边的固定电话不见了,不由得睁大眼睛。
“嗯,现在有点儿圣诞的感觉了。来,举起杯子来,干杯!”
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然后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杯子碰上去。我当然不会喝这杯酒,只能茫然地望着举杯痛饮的博信。
他应该不是坏人,不会给我们造成危害—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搞不好这个男人真是个危险分子。
“啊!”
博信忽然皱起眉头。我浑身一紧。
“好痛……伤口杀得慌。难得这么好的香槟。”
“呼呼。”为了缓解疼痛,他摩挲着两颊,大口呼气。我觉得这是个询问的好机会,连忙探过身去。
“还好吗?我看你身上到处都是伤,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的脸也肿了,耳朵上都是血痂,脖子上也紫了一大片。还有你的手,也是伤痕累累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自然。
“嗯,这个嘛,我正要跟你好好说说呢—来,咱们边吃边说吧,菜都凉了。”
他又露出笑脸。刚才我还觉得他的表情非常温柔,现在看上去,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涣散。我用颤抖的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炖菜。我根本尝不出菜的味道,甚至连菜是冷的还是热的我都感觉不到。
“我告诉你啊—我把他干掉了。”博信略带神秘,又有些得意地皱着鼻子说道。
他的视线有些飘忽。
把他干掉了—雅之吗?
“你千万不要害怕哦,我估计……不,我肯定他已经死了。”
“啊!”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我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吃下去了。我把勺子放在桌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
“对不起,吓坏你了吧?不过,由纪惠完全可以替我开心,不用顾忌,更不要有什么罪恶感。这个人死有余辜,作为医护人员,我们或许不该说这样的话,不过我肯定没有说错。杀死他我一点都不后悔。”
“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我已经无法呼吸。我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悲伤与恐惧同时袭来,泪水夺眶而出。
“没事,已经没事了。”
博信握着我的手。我条件反射般地推开他。博信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就是太温柔了,连柿沼那种人你都会替他担心。”
柿沼?为什么柿沼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头脑一片混乱,死掉的似乎并不是雅之,这令我放心了一些,我总算又能正常呼吸了。我擦了擦眼泪。在事情彻底搞清楚之前,我还不能放松警惕。
“我也不是故意要杀死他的,我是有原因的。这家伙用布袋罩住我的头,然后把我绑架到车上,带到一栋废旧大楼的地下室里监禁起来。他对我拳打脚踢,还差点用刀把我捅死。我要是不杀死他,就只能被他杀死了。”
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说到底,柿沼为什么要绑架、监禁博信呢?他的目的是什么?柿沼都好长时间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
“对不起啊,我原本以为你会为此开心的。因为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那家伙纠缠了。不过,你不是那种女人,这种事不应该在吃饭的时候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要说起来,博信应该不认识柿沼才对。我跟柿沼的纠葛发生在与博信分手很久以后。他怎么会知道柿沼纠缠我的事呢?
“说实话,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必须干一杯。我能活着回来—能像现在这样,和你、和舞衣子一起坐在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你可能无法想象,我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绝不是夸张。我以为我再也不能活着走出那个地下室。那时候我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和你还有舞衣子在一起的快乐时刻……不,也不是。我还想起很多痛苦的回忆,和你吵架的情景,还有我们为了带孩子而起的争执。不过,怎么说呢,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回忆。我能够平安回来,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切都是奇迹……我感觉自己已经重生了。”
博信眼含热泪,一时竟有些语塞。
什么叫“感觉自己已经重生了”?他为什么这么感慨激动?我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不过,在我的脑海深处,一个红色的警报灯一直在闪烁。
我依旧身体僵硬。博信落寞地对我笑了笑。
“不管我怎么说,可能你都无法理解我昨晚的经历有多么凄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还能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坐在这么祥和的地方,我甚至在想这些会不会都是我的幻觉。不过,你看—”
他掀开衬衫的下摆,揭开纱布。血痂连着纱布一起被揭开,露出他肚子上的一个黑红色的伤口,伤口处又有些渗血。
“那家伙,本来是瞄准我的心脏刺过来的,那把刀原本要插在我的心脏上。要不是我躲了一下,现在我已经死了,就只差了一点点。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接触过不少临终前的患者,但还从来没有感觉到死亡距离我这么近过。”
看来柿沼确实想要杀死博信。可是,可是……
“柿……柿沼他,为什么要……”
“他说他要和你一起开启新生活,所以嫌我碍事。还说他能在心里和你对话,根本不用语言交流。他已经疯了。能够保护你不再受到他的伤害,真是太好了。”
“不过……为什么是你呢?”
“那家伙,看不得我待在你身边。”
“我身边?你究竟是在哪里被绑架的?”
“就在这个公寓的垃圾站附近。他一直埋伏在那里。”
公寓的垃圾站?
柿沼出现在那里就已经够可怕了,而博信居然也出现在那里,这更令我毛骨悚然。而且,被绑架、被监禁,与柿沼争斗后,他又回到这里,这至少需要好几个小时。那也就是说,他很早就已经在这附近了。究竟是从几点开始的?难不成—我刚一出门他就?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丢垃圾了。”
“丢垃圾?”
“垃圾堆得太多了。广告、传单、厨余垃圾,对了,还有纸尿裤。我都已经分好类了。”
他丢的是我家的垃圾?我一阵眩晕。
“怎么跑题了呢。你能相信吗?我就是出门去丢个垃圾,刚要回来就被他打晕了,他用布袋罩住了我的脑袋。”
“等一下。柿沼怎么会认识你呢?”
“他说前一阵,他用无人机偷拍过这里的照片,正好拍到我在阳台抱着舞衣子,真是变态。”博信不屑地说。
怎么会?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今天,以前博信也曾在这间房子里抱过舞衣子?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博信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我去丢垃圾时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着舞衣子一起去。幸好没带着她。当然,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都很担心。我怕她哮喘发作,今天晚上又特别冷……对不起啊,你生气了吗?”
“一个人……这么长的时间里,舞衣子一直是一个人?”
“啊,实在抱歉。”博信双手放在桌子上,低头向我道歉。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出去丢垃圾的时候,雅之已经不在家里了。为什么?雅之那时人在哪里?他去哪里了?他现在又在哪里?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曾经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是你吗?”
“对,没错。”
博信用力点了点头,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给我发了好多信息是不是?又是短信,又是LINE,又是电话的。手机当然也被他抢走了,所以我什么都回不了。就只有那一次,正好柿沼看到你说要请假回来,才同意我接了那个电话。”
“不过那个手机……应该是雅之的吧?”
“没错啊。”博信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去丢垃圾时,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家里,不过,他的手机我可一直都带在身上,生怕错过和你的联系。接电话时,我拼命给你发信号,想让你察觉到那是我,你注意到了吗?”
我又注意到一件事,这令我汗毛直竖。桌子上摆着的这些菜……
“跟我在LINE上商量今晚菜谱的人……也是你?”
“对啊。我一心想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时候是晚上八点左右。那时雅之的手机就已经在这个男人手里了?果然,我刚走没多久,他就闯进来了。可能是我不小心忘了锁门。那雅之呢?
我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甲酚的味道,就像医院里擦拭完大量血液之后的那种味道。血液……我的身体颤抖起来,我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我熟悉的博信。这个人,对舞衣子、对理想的家庭抱有虚妄的执念。这个人,内心已经完全崩溃。
“对不起,我没想要把你弄哭的。”
博信不敢正视我。
“炖菜已经凉了,香槟也不起泡了。我重新给你盛一份吧,酒也换一杯。你先吃点别的,尝尝普罗旺斯杂烩什么的。”
我要赶紧从这里逃出去。得先把舞衣子安全地要过来—现在,我的脑子已经想不了别的了。
“好啊,那我不客气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博信元气满满地站起身。
“趁这会儿,我先抱抱舞衣子吧。”
“唉,不过……”博信有些犹豫。
看到我伸出双手,舞衣子开心地向我扑来。
还差一步。
“我进门以后,还一下都没抱过她呢。好想抱抱哦。”
“可你不是说,每天下班回来,都得先洗个澡才能抱她吗?你说不知道自己身上沾了什么细菌,不洗一下连碰她的手指头都不放心。”
没错,我确实这样说过。不过,博信应该没听过才对。我跟他分手时还在休产假,并没有回去上班。我下班以后接触舞衣子时会有一些神经质,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是这件事。刚才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怪怪的。很多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有些甚至是雇了私家侦探也未必能查到的小事,他都很清楚。他究竟是听谁说的?
“不过……我已经洗过手了。而且,我现在就想抱她。难得今天圣诞节。”
反正无论如何,我得先把舞衣子抱到自己怀里。我挖空心思想出更多的理由。
“噢,是吗?那就先给你吧。”
博信终于解开背带的扣子。我一把抱起舞衣子,朝着门口跑去。
“喂!由纪惠!”
听到他追赶上来的声音,我急忙跑出门,按了电梯。只见电梯正从一楼缓缓升上来。楼道里只有一部电梯,真是急死人了。
“由纪惠,你等一下。”
玄关的门打开,博信也来到电梯前。无路可逃了。我把舞衣子护在胸前,缩到楼道的一角。
“对不起,由纪惠。一下子告诉你这么多事情,肯定把你搞糊涂了吧。你是想到外面去冷静冷静吗?”
博信瞟了一眼电梯的指示灯。现在电梯刚到三楼,于是他说:“我跟你一起去。等我一下,我去拿钥匙。”博信回到屋内。
电梯好不容易才到五楼。要想逃跑,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对了,我可以请邻居帮忙报警。我飞快地跑到隔壁房的门前按响门铃,并且焦急地拍了几下门板。
“麻烦您开一下门。我就住在隔壁,想请您帮帮忙!”
我拼命地拍门。不知会是电梯先到,还是邻居先开门,无论哪个都行。
“怎么了?您稍等一下。”
门里传来邻居的声音,是个男人。我底气更足了一些。
“咔嚓”,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门开了。
“谢谢您。我……”
我把舞衣子抱在胸前,正要跑进屋里—我尖叫起来。
“我是过来拿钥匙的,结果听到门铃响,吓了一跳。”博信就站在我面前。
为什么?难道是我搞错了,敲了自己家的门?我一阵恐慌,往四周望了望,没错啊。刚才,博信确实进了我家的大门,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这明明是隔壁的房间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想挣脱他的手,一只手一松,舞衣子被他趁机抱走了。
“危险!舞衣子差点掉到地上。别在外面站着了。今天这么冷,先进来吧。”
博信抱着舞衣子,微笑着对我说。也许是因为被抱着从一个人手里换到另一个人手里,舞衣子觉得很好玩,她笑得很开心,伸手抱住博信的脖子。
舞衣子被抢走了,我也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他走进房间。房门在我身后关闭,我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2
房间里冰冷彻骨。走廊直接连着客厅和餐厅,走廊两侧有两扇关着的房门。虽然房型有差别,但跟我家一样,这里也是两室两厅。
“来,快进来。”
我跟在博信身后,继续往前走。客厅和餐厅的窗帘半挂着,屋内有些昏暗。没有电视,冰箱也很小。餐桌椅是双人用的,不大。桌上摊着一堆带血的纱布、镊子、剪刀、缝合用的针线等医疗用具。
博信就住在我隔壁?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到这里的?”
博信没有理会我,继续向前走。他穿过客厅,来到阳台上。舞衣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对了,她还没穿外套呢。
“得给舞衣子披一件—”
“嗯,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阳台上去……呢?”
我追到阳台上后,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两个阳台之间避难用的隔板全部被拆掉了。博信从那里轻而易举地走到我家阳台上。
我万分震惊,呼吸几乎要停止。博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过这里在我家出入自如的?这栋公寓一共十五层,我家在第十二层,所以连接阳台和室内的推拉门我总忘了锁。我暗骂自己为何如此大意。
虽然受到很大冲击,但不管怎样,我必须把舞衣子夺回来。我重新振作精神,毕竟应该不会遇到比这更恐怖、更令人震惊的事了。我踉踉跄跄地正准备跨过阳台—透过窗子,我看到了博信房间的内部,眼前的情景令我再次尖叫起来,而且这次的叫声比刚才还要大。
博信的房间里有两台大显示器,显示器的屏幕上有若干小画面,正在以俯瞰的角度直播我家各个房间的景象。其中一个画面里,博信正抱着舞衣子,他抬头看了看镜头,对我露出微笑。
“由纪惠,你怎么了?快进来吧,别感冒了。”
我通过墙壁里埋设的监控话筒对由纪惠说道。
然后我开始找舞衣子的上衣。是穿带袖子的羊毛外套,还是直接套个连体睡袋?小孩子一般都怕热,所以我有些犹豫,不知冬天应该给她穿多厚才合适。我感觉到我身后有动静,应该是由纪惠从阳台走过来了。
“那件有波点的羊毛大衣放哪里了?我本来想给她套个睡袋,不过还是找件带袖子的外套吧,好不好?可惜啊,难得穿得这么漂亮,一穿上大衣就全都看不见了……对了!上个月你好像给她买了一件人造毛夹克!那件又好看,又不厚,在房间里穿不也挺好的吗?”
我打开旁边和室里的壁柜,从衣箱里找到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克,拿出来给舞衣子套上。
“你怎么会……”
由纪惠想要说些什么,又无力地停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买了件夹克?你怎么会知道我把夹克放在哪里了?她可能是想问这些问题,不过现在她肯定已经知道了答案。刚才她肯定已经看到了我房间里安装的那套系统,那套我引以为傲的系统。
我是半年前搬到这座公寓的,就在由纪惠搬到这里不久之后。这座公寓刚盖好,正在招租,所以我就租下了她隔壁的房间。
由纪惠带着舞衣子离开家是在一年前。当时我也对我们二人共同生活感到心力交瘁,所以并没有对离婚提出异议。从育儿的辛苦中解放出来,恢复轻松的单身生活,我本应感到高兴才对,可真的分开以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舞衣子,什么事也干不下去。
走在路上,听到婴儿的声音我会马上回头去看,每次发觉那不是舞衣子,都会非常失望。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地在身边寻找舞衣子。一想到再也无法把她抱在怀里,我就不禁泪流满面。
与由纪惠重修旧好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我不能因此就离开舞衣子,这是不对的。我应该一直留在舞衣子身边。作为父亲陪伴她长大,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权利,没有人能夺走它—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始行动,不惜动用任何手段查找她们母女二人居住的公寓,查找由纪惠工作的新单位和舞衣子的新保育园。
不久之后,由纪惠开始和一名放射科的技师交往。我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对她的爱情早已冷却。
问题是舞衣子。一想到舞衣子会把除我以外的男人当作父亲,我就无法忍受。一想到这个男人会摆出一副父亲的面孔我就想吐。一想到这个男人会给舞衣子换纸尿裤,会给她洗澡,我就感到无比恶心。
不—还有更严重的问题,谁能保证他不会虐待舞衣子?就算谈不上虐待,照顾不周总有可能吧。而且,说起来,他到底会不会照顾舞衣子都是个问题。要知道,舞衣子可是有哮喘病的。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简直如坐针毡。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由纪惠上夜班的时候。由纪惠不在家时,如果舞衣子的哮喘严重发作,那个男人能处理好吗?
所以,我搬到了他们隔壁。为了守护舞衣子,也为了监视那个男人。
我的房间和他们的客厅共用一面墙,趁由纪惠上白班把舞衣子送去保育园,那个男人也出去上班的时候,我用电钻在这面墙上打了一个小孔。从我房间的天花板斜着向下钻,就可以在比由纪惠和那个男人视线能够到的更高处钻个孔。从这个孔里穿过一个高性能光纤探头—像内窥镜一样—就可以俯瞰整个客厅和餐厅。它还带麦克风,声音听起来简直是难以置信的清晰。
把阳台隔板上的固定螺丝拆掉,就能走到隔壁。我趁推拉门没上锁时,进入了她的家。他们的卧室与走廊和我的房间没有共用墙壁,所以我在这些地方安装了可以通过无线网络传输影像的摄像头。这些摄像头必须定期取出来充电,不过,只要有客厅的光纤探头在,我就可以轻松掌握他们不在家的时间,并利用这个时间进行充电,因此这也不成问题。
我还很快配了一把门钥匙。趁由纪惠上夜班,那个男人自己傻乎乎地在家里睡大觉时,我从阳台走进他们家,拿走厨房岛台上放着的钥匙,找锁匠配了一把。这把钥匙也可以用于开公寓大门和坐电梯,是那种一靠近就能解锁的无接触式钥匙。本来我还担心锁匠配不了,结果只用了二十分钟,花了八千日元就配好了。这样一来,没人在家时,就算阳台那边的推拉门锁上,我也能出入自如了。
为了避免在楼道或电梯里碰面,我出门前会先通过监控确认他们的动向,同时戴好帽子和平光眼镜,这样就算碰上了,由纪惠也不会认出我。
不上班时,我就一直坐在监控器前观察舞衣子。上班时,我就等回家后倍速回放监控记录,补上进度。因此,关于舞衣子,事无巨细,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总是将舞衣子的笑脸放大后,对着她说“早上好”“我回来啦”,吃饭也算准时间,和她一起吃。
她哭的时候,我会隔着屏幕哄她,她睡着后,我会亲吻她的笑脸,跟她道晚安。偶尔他们去取快递或丢垃圾时,会把舞衣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这时我就会马上从阳台跑过去,抱起她,蹭蹭她的小脸,告诉她“爸爸会一直看着你”。
不过,我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要好好监视那个男人,看他会不会动手打舞衣子,有没有好好照顾舞衣子。他要是敢伤害舞衣子一丝一毫,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由纪惠上夜班时,我肯定不会去值班。我会一直坐在监控器前观察舞衣子的呼吸,几乎寸步不离。那个男人也算是在照顾舞衣子,但距离我要求的标准还差得很远。勤点检查纸尿裤!不要喂现成的辅食!吃饭时,他没及时给舞衣子擦干净嘴巴,搞得舞衣子的嘴角有些溃烂。还有,舞衣子起尿布疹时,他也没有给她仔细清洗沐浴,只想抹点类固醇就对付过去。这些时候,我都想过去揍他一顿。
不过,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舞衣子在客厅的小床里咳嗽难受的时候,这家伙竟然在卧室里睡大觉。
在此之前,我一直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踪。有人在家时,我从未潜入过他家。但那天晚上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被他发现了也无所谓。如果被他发现了,我正好可以揍他一顿,责问他为什么要令舞衣子这么痛苦。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暗中,我抱起舞衣子,轻抚她的后背,拿起雾化器让她吸入。他没有认真保养雾化器这一点也令我十分愤怒,机器里一直残存着旧的药液,而且还混进了灰尘。
舞衣子咳得小脸通红,想喊也喊不出来,难受得只能默默流泪。为什么要让舞衣子受这样的苦?她实在是太可怜了,太不幸了,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无法原谅。
绝不原谅。
我抱着舞衣子,等待她哮喘平复时,在心里下定决心。照这样下去,舞衣子性命堪忧。为了保护好她,我必须行动起来。
就在那时—我听到由纪惠说,她会在年内辞职,暂时专心带孩子。
这简直是上天传来的声音。这不就是让我们重新来过的大好机会吗!
我们的家庭之所以破裂,除了育儿的艰辛,还因为我自己工作繁忙,而由纪惠也无法为重返职场做好充分准备,我们的沟通出现了问题。
不过,如果由纪惠决定暂时放弃工作,精神肯定就不会那么紧张了。我那时也是因为太忙了,每天都心烦气躁。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反省自己,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信心可以好好照顾舞衣子。
如果由纪惠能够暂时放弃工作,那就没什么能够阻碍我们重新组成家庭的了。
我们三个人应该重新生活在一起。我和由纪惠可以一起把舞衣子抚养长大。
我要和她好好谈一谈。辞职之前她肯定有好多工作要忙,所以我决定等到最后一天。我要亲手做一桌好菜来迎接由纪惠,用具体的行动来展现我的反省之意,以及我积极配合的态度。
然而—
不,正因为如此—
那个男人就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绊脚石。
只要他消失了,我们很快就又能成为一家人。
因此—
因此,我要将那个男人……
“好,这就行了。”
我给舞衣子套上白色的人造毛夹克。夹克和天鹅绒裙子很搭,她看上去特别可爱。舞衣子头发上的蝴蝶结有点歪,我重新给她正了正,然后把她放在背带里,牢牢地把背带系在胸前。
“好,让我们重新来过。啊,音乐停了。”
我按下CD机的播放键,圣诞钢琴曲再次从头开始播放。
“来,快坐下。这次可要好好尝尝香槟哦。炖菜已经彻底凉了,我去换一盘。”
舞衣子抱着我的脖子,“啾啾”地嘬着我衬衣的肩膀部分,心情很不错。我一边唱着“铃儿响叮当”,一边左右摇晃身体,她笑得更开心了。
由纪惠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得早点让她吃完东西,早点让她睡觉。我站在厨房里,拿出一个新盘子,从慢煮锅里盛了一盘热乎乎的炖菜。
“刚才吓到你了,实在抱歉。不过,这下你明白了吧?我是真的一直惦记着你和舞衣子。”
把新倒的香槟和热乎乎的炖菜摆在我俩面前后,我坐在她身边,端正了一下坐姿。
“那时,我实在太不成熟了。我有反省过,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了,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努力。请你多多关照。来,让我们举杯,从今天开始,为了我们三人的新生活,干杯!”
碰杯的声音清脆悦耳,刚好合上钢琴演奏的节拍,真叫人开心。明知道伤口会杀得慌,我还是抿了几口酒。果然嘴里一阵剧痛。不过,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这点痛不算什么。
“从今天开始……”由纪惠嘀咕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从今天开始,为了我们三人的新生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你、我,还有舞衣子,我们三人重新开始过我们的新生活。”
“为什么是和你?我已经和雅……雅之……”
“现在我们正在谈论我们今后的人生,我不想听你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
难得这么开心的干杯时刻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我感到有些伤心。
“由纪惠,其实你并不爱那个男人吧?你也觉得他很碍事,对吧?”
“怎么会呢?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你们不已经是无性婚姻了吗?”
由纪惠瞪大双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忽然为她感到一丝悲哀。她一直对自己的感情有些迟钝。以前即便对我有什么不满,她也总是先自责,总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生气,一直都在忍耐,直到最后忍无可忍,来了场大爆发,才和我分手。
我现在很后悔,如果在那之前,我能早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就好了。由纪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她现在对那个男人有诸多不满,肯定也下不了决心。我必须引导她一下,告诉她,很多事情无须忍耐。
“你不用担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跟我说。你所有的一切我都能理解。而且,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家伙照顾舞衣子时,根本就是在敷衍了事。你要是不快点离开他,说不定舞衣子的性命都会有危险,我这话可绝不是夸张。你放心,那家伙我会负责收拾的。”
“收拾?”
我感觉由纪惠的眼睛一亮。我微笑了一下,让她放心。
“是的。原本早就应该收拾完了,对不起啊。我要不是被柿沼给绑架了,这会儿应该早就结束了。”
由纪惠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静静地听我讲述。我的头脑越来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
“不过,刚收拾了柿沼,反倒给我鼓了劲。我本来也不是杀人魔,虽然我过来是打算结果了他,但真到要下手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犹豫,这还是需要勇气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个不爱惜舞衣子的家伙,这个阻挠我们获得幸福的家伙就是该死—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我直勾勾地望着由纪惠的眼睛说完这段话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啊,我们俩果然心心相印。我太开心了,险些又要流出眼泪。
“你说的话,我特别能够理解。”由纪惠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吗?太好了。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你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雅之现在还活着?你还没有杀死他?”
“是的,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想看看他。他现在在哪里?”由纪惠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看完他,就没有食欲了。我还希望你多吃点炖菜呢。”
“也对哦。”由纪惠微笑了一下,“那我开动了,好香啊。”
由纪惠尝了一口炖菜说道:“真好吃。”
我很开心,又给她夹了点普罗旺斯杂烩和沙拉。
“我刚下夜班,吃不下那么多。给我来一点就行了。”
由纪惠笑眯眯地往嘴里夹菜。
“每道菜都很好吃,非常精致,你确实为我下了不少功夫呢。”
“哦,你能吃出来吗?”
“当然吃得出来。”
由纪惠一勺又一勺地把菜送进嘴里,吃得很香。做饭人最欣慰的就是看到这一幕。她看上去已经彻底释怀,望着我的眼睛也充满爱意。太好了,由纪惠终于理解了这一切,接纳了这一切。
“普罗旺斯杂烩里的菜,块儿太大了。能递我把刀吗?”
“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细致。我想着炖菜要让舞衣子也能吃,所以里面的东西就切得比较细,杂烩嘛,我就特意保留了一些大块的蔬菜。”
“你已经做得很精细了。只是我今天有点累,实在懒得嚼了。”
“也是。你等一下。”
我从厨房水槽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刀。舞衣子想伸手去够,我赶紧拦住她:“这可不行,刀可危险了。”
回到餐桌前,我把由纪惠盘子里的杂烩切成小块。
“不用你切,我自己来就好。”
“你说什么呢?今天你可是主角。再说了,切菜也挺累的。你今天就好好做你的公主,安心享受就行了。”
“—也对哦。”由纪惠微笑着,夹起切好的菜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