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监禁(出书版)》作者:[日]秋吉理香子【完结】 > 《监禁》作者:[日]秋吉理香子.txt

第一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1

为了让住院的病人多少感受到一些圣诞氛围,护士站旁边摆了一棵圣诞树。平时,树上的灯饰都是关着的,不过,由于今天是平安夜,所以灯饰被特意打开了,会一直亮到熄灯时间。红红绿绿的灯影映在白色的病历卡与记录表上,也算是这一时期独有的景象。

我正要接过白班护士递给我的交接班记录表,呼叫铃就响了。

“18号房,安达先生。”

白班护士放下记录表,匆匆跑了出去。

我所在的花菱纪念第一医院排班是两班倒。白班八点到十七点,夜班十六点半到第二天的八点半,两个班次之间有三十分钟重合的时间用于交接。

每天这两个交接的时段对于护士们来说最为忙碌,因为在交接班的同时,还要应对病人的各种需求。

我是在女儿舞衣子五个月大的时候跳槽到这家医院的,选择这里的主要原因是当时这里实行三班倒制度。

两班倒的话,白班上九小时(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而夜班则需要上十六小时,漫长无比。

虽说名义上有三小时的小睡时间,但说实话,所谓的小睡时间根本形同虚设。呼叫铃一直响个不停,除此之外作为护士还需要查房、处理从急诊转来需要紧急住院的病人、与病情突变的病人家属取得联系,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可如果是三班倒,白班八点半到十七点半,小夜班十五点半到零点半,大夜班零点到九点,三个班次都是九小时的工作时间(中间均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样看来有小夜班真是太难得了。

虽然不管是“小”夜班还是“大”夜班,只要上夜班就很难保证生活规律,但三班倒能够极大程度地为护士减轻负担。

当然,两班倒也有它的优点,三班倒也存在不少问题。前者毕竟有高额的夜班补助。而且,下了夜班后可以休息一整天,再请一天带薪假就能连休两天。

而三班倒的话,轮班很快,很难凑出一个完整的假期。而且有时还会连排小夜班,三种不同的工作时间会导致生活节奏快速变化,很不稳定。此外,三班倒的时候,交接班的次数增加,不仅会占用大量时间,而且常常会像传话游戏一样出现差错,病人有时也会抱怨护士一天三变。

因此,刚当护士的那段时间,我特意选择了两班倒的医院,还主动申请上夜班。下了夜班后,直接去看电影或购物也是家常便饭。工作日去任何地方人都不多,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感觉超棒,还能用夜班补助去吃豪华午餐,四处旅行。

不过,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不同了。孩子刚出生时,只要一见不到我,她就会哭,不是我抱着,她就绝对不睡,不是我给洗澡,她也会哭。本来我以为,这种状况下想要回去上班,就算只上白班可能都不容易实现。不过,从两个月大开始,她逐渐能离开我了,这也让我看到了重返职场的希望。

尽管如此,我觉得上夜班还是有些困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半夜会醒很多次,醒了就要找我。我要是整夜不在家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我开始在求职网站寻找三班倒的医院,并跳槽到了这里。

来这家医院工作前,我和院方说好在舞衣子一岁之前只上白班。早上上班前,我把她送到车站附近的保育园,傍晚接她回家。我下班准时,不存在加班,最忙的时间段有小夜班的护士一起帮忙,因此,工作环境比较宽松,正如我预想的一样。

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即便恢复上夜班,我也能勉勉强强地一边育儿,一边工作。

我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可就在舞衣子将满一岁时,这家医院改成了两班倒制度。毕竟护士这一行长期人手不足,大部分又都是女性,因此总会有人休产假或育儿假。虽然有不少人会一直坚持工作,但也有人很快就辞职了。三班倒的话,医院很难排班,于是就变成了两班倒。

尽管夜班每周只上一次,但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做家务,再要连轴转工作十六个小时不休息,确实十分辛苦。

有种说法叫“3K行业”,但我一直觉得护士的工作绝对不止3K,简直是8K。除了“辛苦”“肮脏”“危险”,还要加上“无法休假”“无法回家”“收入菲薄”“规则严苛”“不好上妆”。

自从恢复上夜班之后,我的身体一直在“叫苦不迭”。

“三田,你没事儿吧?”

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所有护士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似乎在交接班的过程中睡着了,而且还是站着。

这个科室中,我的从业资历是最浅的。护士长和副护士长的工龄分别是三十三年和三十年。还有好几位护士工龄都在二十五年以上。除我以外,最年轻的护士也有十五年的工作经验。而我刚刚在护士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五年,说是新人也不为过。交接班时睡着,这种行为当然不可原谅。

“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虽然今天是你最后一天工作了,但也不能松劲儿。不然会出意外的。”

护士长的体格比较魁梧,平时声音就很大,训起人来更是严厉。

“对不起。”我慌忙低头致歉。

是啊。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了。

“真没办法,本来年底这会儿人手就不够。”护士长继续没好气地抱怨着。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从舞衣子学会走路开始,育儿给我的身体造成的负担就急剧加重。孩子一刻也离不开人,而且她还越来越重,无论是抱她还是背她,我都愈发费力。睡眠不足时,我的体力根本就支撑不住。因此,大约一个月之前,我找到护士长,想请她多给我排一些白班,可是—

“我们带孩子那会儿,可没有人说不能上夜班。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啊。”护士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真搞不明白,现在的妈妈带个孩子怎么这么费劲儿?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微波炉,也没有现成的婴儿辅食卖。既没有烘干机,也没有便利店,更没有网上购物。

“老公们理所当然地当甩手掌柜,我们还得给婆婆做饭。和过去比起来,现在的生活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可你们还要抱怨什么丧偶式育儿,要我看,你们就是太娇气了。”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法再反驳。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一边上夜班,一边带大了三个孩子。

“中野,还有山口,她们俩的孩子不都跟你的差不多大吗?中野还有一个大的,山口还是单亲妈妈,人家的夜班不也上得好好的吗?而且,人家还让我多给排点夜班,好多赚点补助。你看看人家那股子劲儿。

“你现在不就一个孩子吗?怎么好意思呢?为什么你就做不到呢?我真是很难理解。你现在就是缺专业意识,无论是养育子女,还是做护理工作,任何时候你都得有专业精神。”

我们的对话便到此结束了。

既然与我处于同样环境—不,所处环境比我更为恶劣的同事们都能坚持做好夜班工作,那我就无法要求获得特殊待遇。

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辞职。

“这样啊,好吧。正好我们也想找一位能够全职工作的护士。”

护士长很痛快地批准了我的辞呈。可是,当她听说我只能上到十二月二十四日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可不行,年底是最缺人的时候,你很清楚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想陪女儿一起过圣诞和新年。”我没有让步。我已经要辞职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护士长“哼”了一声,板着脸说道—

“好吧。那没办法了。反正像你这样逃避工作的人我们也不需要。”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逃避。我这是为了舞衣子,我觉得我只是在尽一名母亲的责任。

当时我就想好了,正好赶上年底,我要先跟舞衣子好好过个年,等调整好心情后,再去找家私人诊所之类的地方上班,没有住院的病人,也不需要上夜班。

不过,我觉得护士长刚刚那段话明显是对孕产妇的歧视。

由于最近医院内部闹了不少纠纷,所以我知道,这家医院也有合规部,如果遇到性骚扰、职权骚扰或是精神暴力之类的问题,可以立刻去合规部进行咨询。

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就这段对话的内容进行举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护士长在其他医院或诊所也有很多熟人,我怕会对自己以后找工作造成影响。虽说可以进行匿名举报,但一看举报内容,还是会知道是我干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各位辛苦了。”

值白班的副护士长交接好工作后,夜班组的护士们齐声说道“您辛苦了”,我也赶忙加入其中。

“三田,这段时间辛苦啦。”

“以后别忘了回来看我们啊。”

结束了白班工作的同事们在回家之前纷纷过来跟我道别。

“这是我们一起送你的临别礼物。”

盒子的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圣诞图案,十分应景。

“哇哦,谢谢你们。”

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收到礼物,不由得抱紧了盒子。

“希望你会喜欢。”

“是浴巾。我们想送你一件可以和女儿一起用的东西。”

“是有机棉的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毛巾真是有多少都不嫌多,这条还能给舞衣子当小毯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护士长在一旁清了清喉咙,我们连忙交换了下眼神,吐了吐舌头。

“礼物我先帮你放进休息室里,下班后你别忘了带回家。这段日子辛苦你啦,多保重。”

“谢谢大家。”

挥手送别了白班同事后,我又看了一遍交接表,确认好自己负责的病人。

一共四十位病人,我预感今晚肯定又休息不成了,心情有些烦躁,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很快,六号房的呼叫铃就响了。这位病人因肺气肿入院,可能是呼吸不畅的缘故,时不时就会按铃呼叫。我猜想她肯定又是痰吐不出来了。

病房门旁备有一次性手套,我戴上手套走进病房。

“啊……三田护士……”

我面前的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那声音隔着面罩式的人工呼吸器,就像用淡淡的墨水写出的文字,若隐若现,毫无存在感。“呼哧呼哧”的费力喘息声中夹杂着呼吸道里“咕噜咕噜”的杂音。这位女病人已经七十五岁了,体力与肺功能均已衰竭,想吐口痰都很困难。

“是不是很不舒服?我来帮您排个痰吧。”

我帮她取下氧气面罩,轻声说道。以前,我也曾因感冒持久不愈转成肺炎而呼吸不畅,所以深知其中痛苦。

“好,慢慢来,不着急。”

老人仰卧在床上,我扶着她的身体向右转动,帮她换成侧卧的姿势。

“我要按一下您的肚子,要是不舒服,您就告诉我。好,用鼻子吸气……慢一点,慢一点,吸一大口气,一直到吸不动为止。”

我的手掌感到老人瘦骨嶙峋的腹部开始鼓胀起来。

“好,现在慢慢用嘴呼气……对,对,太好了,就这样。怎么样?感觉到痰上来了吗?”

老人只是无力地眨了眨眼。

“那我们再来一次。好,用鼻子吸气……”

反复几次深呼吸后,“咕噜咕噜”的声音来到喉头,我赶紧把不锈钢盘靠到老人嘴边。

“就是这样!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吐出来。

来!”

“噗”的一声,一口黄绿色的痰被吐了出来。

“太好了。还能再用一次力吗?”

又一口痰被吐了出来。

“好了,歇一会儿吧。您没事吧?累不累?”

我摩挲着她的后背,然后帮她慢慢转过身躺好,重新为她戴上氧气面罩。

“谢谢你,我舒服多了。”我隐约听到老人发出微弱的声音。

“三田护士,您对老奶奶好温柔啊。”

隔壁病床上的女大学生感叹道。她是因为肺炎住院的。

“是吗?谢谢你的夸奖。”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注意到我,我惊讶地离开了病房。

我并不觉得自己对老年患者照顾得更周到,不过确实,就连严厉的护士长也曾夸过我特别善于照顾老人。

可能是因为我在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我的母亲住在老家,人不过才六十多岁,头发就已经全白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不知是不是长期遭受我父亲家暴的缘故。或许我在照顾病人时,不知不觉地将她们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我一边处理着各种各样的病人呼叫,一边完成了傍晚的体征检测,还为需要饭前用药的病人发了药,忙着忙着就到了晚饭时间。

“三田,趁现在赶紧去吃个饭,歇一会儿。”

听到护士长的话,我走向休息室。休息室的桌子上摆着刚才大家送给我的礼物,以及医院为夜班护士提供的盒饭。

我刚坐到椅子上,就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从交接班开始,我马不停蹄地干到现在,一刻都没坐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打开饭盒,刚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就听见呼叫铃响。我看了一眼护士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虽然按铃的病人不由我负责,但我还是就着一口茶咽下嘴里的食物,匆匆走出了休息室。

医院会为夜班护士提供盒饭,但我每次都因为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吃。今晚肯定也不例外。不过,一想到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吃不上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怎么了?”

我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里面是一位六十多岁、肺癌二期的男性患者。

他怯生生地说:“我想上厕所。”

吃饭前你怎么不说呢!我虽然心里抱怨不迭,脸上却保持着笑容。我把病人的餐盘放到边桌上,收好床上的小桌板,放下床架,然后把挂在天轨输液架上的药液取下来,换到移动输液架上。

“好了。”

我示意他起身,可他一动不动。

“能把你的肩膀借我扶一下吗?”

他低声说道。

你明明自己能走啊!我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将他的胳膊架到我的肩膀上,扶他站了起来。他虽然身材瘦削,但毕竟是个男人,对我来说他的身体还是非常沉重。我勉力撑着他走进室内卫生间。他把身体重心压在我的肩膀上,但他不应该这么虚弱才对。

“好,现在要坐下了。准备好了吗?我数一二三,然后就把您放下来。”

“不……我想站着上。”

他依旧垂着头,低声说道。

“欸,您不是站不住吗?”

“所以……请你就这样扶着我别动。”

“啊,倒是也可以。”

我用力撑住他的身体,等他方便。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您没事儿吧?”

“……你帮我。”

他用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声音略带兴奋。

“什么?”

“帮我一下。你看我就一只手,还在输着液。”

“欸?不过,这不影响吧?”

“影响啊。护士,你就帮帮我吧。”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不自然地贴紧我,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有意无意地触碰着我的胸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还是坐下吧!”

我用力甩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推开他的身体,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马桶上。

“这样您的手就能用了。结束后请您再按一下呼叫铃,护士长会过来把您扶到床上的。”

护士长体格魁梧,力道十足,平时总是板着脸,他脑海中可能已经浮现出护士长的样子了,不由得咋了咋舌。

“您慢慢来。”

我满面笑容地跟他说完后,拉上卫生间的门,快步跑回休息室。他靠在我身上,手臂触碰我胸部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啊,太讨厌了。

不过,一想到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又觉得自己应付得还不错,我很想表扬一下自己。

“是有这种人,就是想趁机揩油!我刚工作那会儿,带我的护士长跟我说‘只是摸摸而已,不用当回事。你轻轻拍拍他的手就好啦’。”以前我跟护士长抱怨病人动手动脚时,她曾这样对我说道。

怎么可能不当回事?这种行为如果发生在电车上,就属于犯罪,难道发生在病房里就没事了吗?如果是健康者所为,就属于犯罪,难道因为是病人,就不用被追责吗?明明不喜欢被人动手动脚,难道因为对方是病人,就只能无奈地忍气吞声吗?

这也太不合理了,这是不对的。每当有病人对我动手动脚,或是在我面前暴露性器官,对我开黄腔,我都会感到不舒服,心里十分难受。

近来,由病人引发的性骚扰纠纷也开始受到院方重视,因此增设了一些保安。不过,他们主要待在门诊那边,住院部里并没有常驻保安。即便有,如果不是发生了恶性事件,或是有人危及医护人员的人身安全,他们也不会每次都赶来,毕竟他们的人手也不充裕。

“还有的医生笑话我说,‘你又不是处女了’,真是不安好心!也有人说,‘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就让他摸摸呗’。还有什么‘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以及‘就当是送他入土的礼物了’,啊啊啊,真是烦死人了!”

这些都是护士长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每次都以“我刚工作那会儿”开头。事实上,如果是护士长直接对我说这些,那无疑会被视作职场霸凌。因此,她只能装作是在讲述自己以前的经历,但其真实目的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话说给我听。

不知怎的,针对排夜班这件事情,她可以直截了当地对我进行精神暴力,可碰到这种事时,她却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

2

有些护士长会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护士,当然,也有人相反。不幸的是,我们科室的护士长并不站在我这一边。

因此,在遇到性骚扰的日子里,我回家以后会心烦气躁,根本无法柔声细语地照顾舞衣子。跟着,我又会因此陷入自我厌恶而无法自拔。

不过,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可以轻松愉快地陪伴舞衣子,耐心守护她长大,不错过她成长的过程。一想到这些,刚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我的心中满是喜悦。

然而—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仍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啊,我明白了。

是因为刚刚那股怒火中还混杂着另外一种愤懑。

为什么那种已经土埋半截的老头子还想对我动手动脚,而我自己的丈夫却连碰都不碰我一下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丈夫雅之迈入了无性婚姻。

我们两人的生活节奏总是对不上。即便两人都在家,也总有一方在睡觉,连好好打个照面的时间都没有。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肢体接触的机会更是早就消失不见。

其实我们之间的爱情并未消失。只是两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向对方示爱。

因此,我想趁着年底,好好修复一下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修复好感情后,再自然而然地恢复性生活,免得给雅之带来压力。毕竟未来我还想再生一个宝宝。

回到休息室后,我已完全没有食欲。我简单吃了两口冷掉的米饭和鱼,又用筷子夹了一小块今天特赠的圣诞蛋糕。

夜班虽然可以轮流休息,但一想到呼叫铃随时会响,我心中总是踏实不下来。尤其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希望自己可以不出任何差错,圆满地结束在这家医院的工作。因此,虽然时装杂志和美食杂志都出了最新一期,可我压根没打算碰一下。

我准备趁这个时间把礼物收好,于是站起身,走向隔壁的更衣室。

我打开柜门,正准备将礼物盒放在包上,忽然发现侧边袋子里的手机上,LINE的提示灯闪了起来。

我取出手机,原来是雅之发来的信息。

“工作辛苦啦!”

“明天圣诞节,我也想办法请到假了。”

“我们仨一起庆祝一下吧。”

“另外,作为圣诞礼物……”

“明天我会负责打扫房间和洗衣服!”

“还会给你做饭。”

“现在我要征集心愿菜单啦。”

“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年底的大扫除我也会帮忙的。”

“想让我干什么就告诉我,我什么都会帮你干。”

刚看到这几条信息时我很开心……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逐渐烦躁起来。

他应该没有恶意。不过,我是在全职工作,而且每周还要上一天夜班的情况下,承担了家中几乎所有的家务。我希望他平时也能多少帮一帮我,而不仅仅是在圣诞节这一天把做家务当作礼物。原本这些家务就应该由夫妻二人共同承担,但他居然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实在让我有些不爽。

而且,还说什么打扫房间和洗衣服“我也会帮忙”“我会帮你干”,这听上去不奇怪吗?明明是打扫你自己每天生活的房间,洗你自己每天穿的衣服。

有时候,雅之身上这种孩子气会令我十分愤怒。与其说是孩子气,不如说他压根不动脑子。与其说是大大咧咧,不如说他神经大条。无论怎么说,我绝不能因为这种行为没有恶意就原谅。事实上,过去那些恶劣的性骚扰、孕产妇歧视等行为,不也全都打着“没有恶意”的幌子延续至今,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吗?

以前,我也曾不经意地跟他提过。

“你能不能帮我分担点家务?现在这个家,有八成的家务是我一个人干的。”

可他居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觉得我也干了不少啊。垃圾全是我倒的,有时我也会洗衣服,去超市买东西什么的,我不一直都干得挺好的吗?”

话虽如此,可那些垃圾是谁分类放好的?说是洗衣服,他只负责打开洗衣机,然后往里面倒洗衣粉,真正晾衣服的人可是我,把晾干的衣服取下来叠好的人也是我。去超市买东西的人的确是他,可在买东西之前,构思晚饭吃什么,查看冰箱里有什么,然后再把需要采购的东西列好清单的人也是我。

雅之肯定没有注意到,在把家务分派给他之前,我每天需要花费多少心思。不仅如此,他肯定还以为自己已经承担了不少家务。

他发来的这几条信息也是如此。乍一看会觉得他很关心我,想要为我做我想吃的东西来表达爱意。

可是说实话,与其来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更希望他能自己决定做什么,哪怕是我不喜欢吃的东西,我也会更开心—或者说,那样才能真正让我感到放松。每天我都在为晚饭做什么而发愁。为什么我已经如此忙碌疲惫,还要绞尽脑汁地去思考你要为我做什么饭才好呢?

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会跟他说的。把自己的想法敞开告诉他,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愈发扭曲。说出去的话就无法收回,会令以后的自己后悔的话,千万不要说出口。尤其是发信息的时候,文字是会被保留下来的。虽说现在有消息撤回功能,手机上的文字可能会消失,但它们会一直被刻在心里—深深地,深深地。

“哇!太棒啦!”

“谢谢你!”

“你做什么都行,做什么我都开心。”

最后再加一颗爱心的表情。

此时我心中默念:拜托你自己动动脑子吧。

发完信息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关上更衣柜的门。我刚要离开,手机振动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更衣柜门。

我得走了。

理智提醒我赶紧离开,但我心里实在好奇,不知他会想出什么菜单来,于是忍不住又打开柜门。

“我也什么都行。”

“还是你来决定吧。”

我感到一阵虚脱,差点将手机扔了出去。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好不好!不要为了这种事没完没了地烦我好不好!如果是为了犒劳我,你就自己动动脑子!而且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我喜欢吃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我一口气在输入框中打完这段话,正要点击发送……手又停了下来。说出去的话就无法收回,明明我刚刚还很理智。我叹了一口气,把刚打好的字全部删掉。

然后,我缓缓打下这样的文字:“那就做炖菜吧。”

这次不配表情了,我已经感到极度不耐烦。

“炖菜是吧?OK!”

“奶油炖菜?”

“还是炖牛肉?”

啊,我不行了。

非得指示得那么具体吗?

我想打个“随便”发过去,但显然那样又会引发他无穷无尽的问题。

“奶油”。

我只打了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这次,我彻底收好手机,锁上了柜门。

当我离开时,身后又传来手机低声呜咽般的振动声,可我没再回头。

我坐在沙发上,正要拿起奶瓶给舞衣子喂奶,咖啡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配着“谢谢”字样的猫咪表情。大约三个小时前,我发了一条“奶油炖菜是吧?OK!”的信息,这条应该是回复。

间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复,恐怕是因为她一直在忙。晚饭后得给病人发药,熄灯前又得挨个病房去查房。这时可能是小睡时间,所以才得空拿起手机。

我把舞衣子竖着抱起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通常婴儿在自己能抬头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拍嗝了,可舞衣子都一岁多了,时不时地还会像喷泉一样大口吐奶。我耐心地在她后背上拍了半天,她终于打了一个大嗝。

“好棒棒!”

我蹭了蹭她的脸蛋,舞衣子咯咯地笑出了声。

好了,接下来该准备奶油炖菜了。

我抱起舞衣子,看了一眼厨房,案板上是一根刚切了一半的胡萝卜。

奶油炖菜很适合做成幼儿食物,我打算尽量做得精细一点,让舞衣子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吃。

虽然我觉得她一定会哭,但还是想把她放到婴儿床上躺一会儿。果不其然,刚一放下,她就哇哇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知道啦,知道啦。”

我回到沙发上,用婴儿背带将舞衣子背到身后。她可真够重的,我站起身时,腰一阵疼痛。

说明书上说,这个婴儿背带的承重为二十公斤,可以用到孩子四岁左右。但不管这个背带的承重有多厉害,如果不是必须,我可不打算把它用到舞衣子四岁的时候。

回到厨房,我继续切菜。

既然决定要把炖菜做成幼儿版,那蔬菜和肉都必须切碎一点。我把菜刀横过来,两手握刀,“当当当当”地剁起胡萝卜。舞衣子大声笑起来,震动似乎令她感到非常舒服。

“好玩吗?那再来一次吧,这回轮到大土豆啦。”

“当当当当……”

“哈哈哈哈。”

一边做饭一边哄孩子的做法大获成功。很快,洋葱、菠菜等食材也都被一一切好。我打开冰箱,想看看蛋白质该选什么好。冰箱里有鸡肉和三文鱼。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选鸡肉。

我小心翼翼地用菜刀剔掉鸡皮和鸡油,然后将鸡肉切成小块。

我把所有食材都切成孩子也能吃的小块后,开始做白汤。我把刚才拿出来的奶油炖菜调料收起来,从冰箱冷藏室里取出面粉和黄油。为了舞衣子的健康着想,不能用现成的炖菜调料,里面有很多添加剂,而且盐分也太高了。

我把面粉倒进锅里,用黄油炒了炒,房间里登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味。我又往锅里加了一些牛奶,用铲子不断翻炒,防止糊锅。在我集中精力做饭的过程中,舞衣子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可能是笑累了,笑着入睡—这不就是最健康的方式吗!

我把火调成小火,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婴儿床前,小心翼翼地解下背带,轻轻地、轻轻地将她放到小床上……刚一松手,她就又哭了。

我赶忙把她抱起来,只听一阵“噗噗”的声音,空气中立刻飘来一股臭味,她拉屎了。

“哇,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别乱动哦。”

我跑过去先把炉子上的火关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次拉得太多了,便便从纸尿裤的边上漏出来,舞衣子的腿上也脏兮兮的,还险些蹭到我的衣服上。

我赶紧抱着她走进浴室,让她扶住浴缸的扶手站好,然后撕开纸尿裤,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我打开莲蓬头,给舞衣子洗屁股。舞衣子彻底开心起来,她嘴里“哒哒”地说个不停,两只脚“啪叽啪叽”地踩水。

“好啦好啦,开不开熏(心)呀。我们来洗香香好不好哇?”

不知为什么,一对着舞衣子讲话,我就会不自觉地使用婴儿语。我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只是一看到这张可爱的小脸,我就忍不住。

我用婴儿沐浴露将她的下半身洗干净后,趁着身体还热乎,赶紧用一条软软的浴巾把她包起来。

我给她穿上一条拉拉裤,怕她感冒,又给她套上一件连体衣。舞衣子从头到脚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个小玩偶,十分可爱。连体衣是一周岁孩子的尺码,不过由于舞衣子个头比较小,所以还能再穿一阵。这件衣服实在太可爱了,我打算一直让她穿到实在穿不上为止。

我们回到开着电暖气的客厅,趁她心情好,我让她自己玩了一会儿玩具。可不一会儿,她又开始哭闹起来,可能是闹觉了。我抱起她,在客厅里慢慢地转来转去。她一直不肯睡。我就这样抱着她足足晃了一个小时,终于听到了她的鼾声。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小床上。这次她终于没有再醒。我松了一口气,把毯子为她盖好。

一直抱着一个十六斤重的婴儿保持同一姿势,我的颈部与手臂的肌肉已经变得僵硬。我轻轻转了转肩膀,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做饭,没想到,哭声又响起来了。

又得从头再来一遍:把她抱起来哄一哄,将双臂摆成摇篮形状摇一摇,给她唱催眠曲,用婴儿语安抚她……

满头大汗的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带孩子有多累,只要看到婴儿的笑脸,一切辛苦就都烟消云散了—说这话的人肯定是在撒谎。我现在充分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因为照顾孩子而陷入精神焦虑。婴儿的每件事都刻不容缓,而且性命攸关,育儿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全天无休。没有比这更辛苦的工作了。我是自己亲身经历后,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是一名男性,我一直觉得在外面工作也和育儿一样,不,有时甚至比育儿更辛苦。因此,我总觉得让夫妻两人平等地承担育儿责任与家务劳动是不公平的。

我是一名医生,但并不是自己开诊所,而是在一家大医院里就职。由于我目前还处于研修医后期,对上得看部长的脸色,对下得费心指导后辈,在强势的护士长面前还得低着头,有时还要值夜班,当班时经常大半夜就被叫走,真是非常痛苦。因此,我实在没办法再去承担一半的家务。

我一直以为由纪惠跟我一样作为一名医疗从业者,对这些情况肯定十分了解。没想到,有一天早晨,当我值完夜班回到家,她一脸严肃地跟我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当时,舞衣子正在榻榻米上的小被窝里呼呼大睡。她的眼角还带着泪花,肯定是哭闹了好久,刚刚才睡着。奶粉撒得到处都是,绘本、玩具、还没来得及叠好的衣服堆满整个沙发。我和由纪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空地,面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两人都要上班,对不对?就算我现在在休产假,你也不能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我一个人吧?”

我并不觉得自己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喂母乳会很辛苦,所以很早就给孩子换成了奶粉,我也会去刷奶瓶、给奶瓶消毒、冲奶、喂奶,甚至还会给孩子拍嗝。只要有空,我还会负责哄睡、给孩子洗澡,我真觉得自己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去搭把手了。

可我这么一说,反被她劈头盖脸地呛了一顿。

“什么叫‘搭把手’?你什么意思?说到底,孩子本来不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带的吗?你也是当事人之一哦,居然说自己是在搭把手,这就说明你根本没把它当成是自己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明白我也是当事人。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在尽全力协助你了,能帮忙的地方我都有在帮忙。”

“‘协助’这种词你说出来不觉得奇怪吗?还说什么‘帮忙’,这更说明你完全没把它当成是自己的事。”

“等一下。在别人看来,我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奶爸了啊—”

“奶爸。”由纪惠叹了一口气,“爸爸稍微带带孩子就可以被称作奶爸,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专门的词来称赞一下妈妈?为什么女人带孩子就是天经地义,而男人带一下孩子马上就会被捧上天?”

由纪惠一直在猛烈地攻击我。而我因为缺觉,脑子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只想早点休息。

“我是‘搭把手’也好,‘协助’也好,‘帮忙’也好,被捧成奶爸也好,该干的活儿我不都干了吗?

“再说了,我不能分担一半的家务又不是因为我想出去玩儿,那不是因为我在拼命工作吗?而且我的工资确实比较高,房租是我出大头,生活费也是,就连这个房子的押金,不也都是我一个人付的吗?我还买了整套家具,买了车,停车费也是我在付。所以—”

“男人啊,一开口就是这些。”由纪惠伤心地叹了口气,“因为我赚的钱比较多,所以家务活就应该由女人来做。”

喂喂喂。

什么叫家务活就应该由女人来做,这种话我可一句都没有说过。从头到尾,我说的都只是我们俩之间的事。

我几乎一直不在家,不过这也是为了赚钱生活,是没办法的事。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客观上确实无法照顾孩子,所以我希望能够以由纪惠为主,请她多包涵。我要表达的仅此而已啊。

不过我心里明白,如果我这样说了,她说不定,不,她绝对会加以百倍地反击。

“我说,我们能不能回头再谈?我太累了。能不能先让我睡一觉再说?”

“我也一直都没合眼呢!”由纪惠用力瞪着我,“你多美啊,可以用工作逃避育儿责任。你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带孩子无法休息有多么辛苦。到最后,所有负担全都压到了女人头上。你不是也能休育儿假吗?现在休不了吗?”

“不是……我现在很难请假啊。不管政府再怎么鼓励男性休育儿假,有些单位就是请不下来,特别是医生这一行,更难请假。”

“可那些女医生呢?她们怎么办?再怎么不能请假,生孩子的时候也必须请假啊。照这么说,只要男人真想请假,肯定也能请下来吧?

“啊,说起来,女医生这个词我也很不喜欢。男性就直接叫医生,为什么轮到女性就得叫女医生呢?太奇怪了,这太不合理了。好像一说到医生,前提就得是男性一样。”

“话虽如此,不过,”有一句话我真是不吐不快,“这是因为,女医生们—”

我看到由纪惠目光一凛,连忙换了一种说法:“我是说,女性医生在休孕产假时,就得靠我们这些男性医生顶上去。正是因为有我们在后面支持,女性医生才能比较容易请到孕产假和育儿假,对不对?”

我们要打造育儿友好型社会,男性要主动休育儿假,育儿假结束后也必须尽量缩短工作时间,积极参与育儿—政府很早以前就提出了这样的口号。但事实上,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标准执行,整个社会肯定会停摆。我觉得这个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幻想,从一开始就是矛盾的。

由纪惠摇了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靠你们?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

“可事实上一线就是有好多工作必须要做啊。我觉得女性医生能够休假,肯定有我们这些男性医生的一部分功劳。”

完了,不知怎的,话一说出口,多少就有些变味。我一丁点也没有要性别歧视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了解,在医疗岗位上,为了能让必须休孕产假的女性可以心无旁骛地休假,男性是额外付出了很多努力的。我并没有觉得这些努力必须要获得感谢,或是说这些努力有多么了不起。

我只想告诉她—必须有人能够一直在工作岗位上持续奋战。

舞衣子出生时,要是能请育儿假,我当然也想请。可事实上,如果我也请假,那我们科室肯定会乱成一团。当时我们那儿已经有两个人请了产假,还有几位男医生跟我情况一样,也有宝宝刚出生。如果这些人全都请假,不知医院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可以说,男性之所以很少请育儿假,主要是希望女性能够充分地行使这个权利,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你的意思是说,这全都怪女性?是她们拖累了你,你就是想说这个,对不对?”

说实话,我觉得至少有一部分因素是这样的。现在医生紧缺,想马上找到代班医生非常困难,感谢一下我们的付出并不过分。当然,这些话我并没说出口,只是保持了沉默。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清楚带孩子、做家务到底有多辛苦?”

“我很清楚。我不是时不时地也在做吗?”

“那可不一样。”由纪惠摇了摇头,“时不时地做,和每天必须做,根本就是两个概念。就像你上班一样,只要离开了公司,工作就结束了,对不对?可带孩子必须真正干上二十四小时,一直不能休息。这相当于一份重体力活儿,要是换算成工资,数目可小不了。而女性—我,正在无偿地干着这份重体力活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