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惠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的确，我想起了一件事。
刚当上研修医那会儿，我还是单身。因为房间里实在太乱，我想请一位家政帮我打扫一下。说实话，当时我认为，打扫房间这种活儿谁都能干，肯定贵不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只是打扫卫生间、浴室和厨房，就需要3万日元，全屋收拾甚至需要10万日元以上。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打扫房间具有极高的价值，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光是打扫房间就这么贵了，再加上做饭和洗衣服，不知道得多少钱。而由纪惠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带孩子。
“……你说的没错。我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你。”
我说得非常郑重其事，她看上去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
“我，想了一下……我分担不了的那部分家务，可不可以改成付钱给你？”
由纪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可以定一个你觉得合适的价格。一小时5000日元之类的，哎呀，我也说不好。反正你觉得什么价格你能接受，你就……”
由纪惠的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你说话怎么能这么不过脑子呢？我说过我想要钱吗？”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有些慌乱，“只是，你现在确实承担着繁重的体力活儿，这是事实吧？既然我在这方面不能帮忙……不是，既然我不能和你一起承担，那至少让我出点钱来—”
“太过分了。你怎么会想到这里去呢？你觉得这个问题可以用钱来解决吗？”
为什么要如此指责我？这已是我用尽全力思考的结果了。客观来讲，我的确无法承担一半的家务，我也无可奈何。而且我觉得，恐怕也不会有其他丈夫愿意为了家务而给妻子付费。难道就不能稍微感谢我一下吗？
“如果你不想要钱，那我们就雇个临时保姆，好让你能休息一下。再找个家政。这样可以吗？”
由纪惠哭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想听你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的意思是—”
“算了吧。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带孩子而已。你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由纪惠三下五除二地在舞衣子的被窝旁铺好自己的被子，抽泣着躺下了。
这场毫无结果的谈判，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有说这些话的时间，我们俩趁着舞衣子睡着的工夫，好好睡一觉不好吗？
我工作了一夜，刚一进门，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一直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进行一场没得出任何结果—或者说根本就没办法得出任何结果的谈判。不对，说到底，这能不能称之为一场谈判还不一定。
我总觉得她只是在单方面地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我。其实我也知道，由纪惠现在的负担很重，所以我也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竭尽全力地想办法了。如果这样她还是不满意，而我又确实没有精力再帮她分担家务，那不就只能用钱来解决了吗？
那天以后，同样的争论反复在我们之间进行了很多次。每天都是这种状态，搞得我上班时，耳边都会响起由纪惠尖锐的嗓音，实在是让我身心俱疲。
怀里舞衣子的哭声将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过去的事情空想无益，无论如何，我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白汤才刚做到一半呢。
“不哭不哭。接着和爸爸一起做饭好不好？”
舞衣子一点儿没有要睡的意思，于是我又把她放到背带里背好，继续做饭。
“养儿育女，需忍字当头。”
我一边戏剧念白般地自言自语，一边把炉子上的火打开，然后拿起锅铲继续搅拌。白汤又开始热起来。忽然，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熬好的白汤是不是也可以用来做个焗饭？
对了，冰箱里还有三文鱼，要是做三文鱼焗饭，就不会感到口味重复。
这个主意真不错，连我都有点佩服自己了。我得意地哼着歌，打开冰箱，取出一段三文鱼块，然后去掉鱼皮和鱼油，又将鱼骨细心地剔除干净。如果有三文鱼刺身，就不用这么费劲处理了，不过现在只有鱼块，没办法了。
把鱼肉煮熟后捣碎，然后擀成薄片。我打算多做点，剩下的分装在盒里，放冰箱中冻起来，这样随时都能吃。
我把做焗饭用的三文鱼片按一顿饭的量分好，剩下的装在装婴儿辅食用的小盒里。如果弯腰，舞衣子就会被我带得身体往后仰，那样她就会哭，因此虽然她很重，我还是咬牙忍住，轻轻地半蹲下来，将鱼肉满满地分装进十个保鲜盒中。
我可真是个标准奶爸，连我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不过由纪惠要是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大发脾气。又要回想起和她争吵的片段了，我赶紧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我现在要先集中精力做饭。
等她回来了，我可以跟她好好聊一聊。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把分装好的三文鱼片放进冰箱冷冻室后，总算可以歇一会儿了。不知不觉间，舞衣子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把她放到小床上，应该没问题了吧？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震动，我先坐到沙发上，轻轻解开肩膀上的背带，把她的身体从后面转过来，然后从正面将她抱起，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床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垫子上。舞衣子没有醒，就这么一直甜甜地睡着了。
太好了……
我为她轻轻盖好毯子。她的手脚微微一动，吓了我一跳，幸好没有醒。我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沙发上坐好。刚才一直下意识地憋着气，现在终于可以痛快地呼吸了。
我揉了揉已经僵了的肩膀和腰部，又按了按眼角。刚闭了下眼，马上就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我赶紧拼命瞪大眼睛。
不行。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因为明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得趁现在把能干的活儿都干完。我把刚收下来的衣服叠好，又把每个房间垃圾桶里的垃圾收好装进袋子里，然后用粘毛器把地毯清理了一下。
干活途中，我还得时不时轻手轻脚地走到舞衣子身边观察，看看她有没有脸朝下趴着，呼吸是不是还顺畅。确认没问题后，我再继续干活。
粘毛器的滚筒纸上粘满了头发、灰尘等杂物，脏兮兮的，撕了好几张都不够用。我也明白，因为有舞衣子在，不方便用吸尘器，可这也有点儿太过分了吧！虽然有些烦躁，但我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才一会儿没注意，屋子怎么就这么乱了？
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以后，我开始整理厨房岛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广告邮件。绝大部分是关于婴儿用品的，不知以后什么时候就会用上，保险起见还是先留下来吧。其他关于网线安装或是有线电视介绍之类的，我都装进了垃圾袋。
一封地产广告的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关于一栋新建公寓的介绍，收信人是由纪惠。我不知道她还动了搬家的念头。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内心稍微有些挫败感。但我还是打开信封，取出了房产介绍。
小册子上印着电脑软件勾勒出的街景、十二层楼高的公寓外观，以及时尚的内部装修效果图。公寓离这里大约是电车二十分钟的车程。距离车站有些远，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不过公寓附近既有购物中心，也有保育园。房型主要是两室一厅，看起来很适合家庭居住。
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当前所住的这个房子。厨房、餐厅和客厅加起来大约二十平方米，客厅旁边连着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和室，卧室大约十二平方米。总面积五十五平方米，几乎没什么收纳空间，浴室也很小。不过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距离车站步行只需五分钟，离超市也很近。
虽然我很喜欢这里，不过考虑到舞衣子逐渐长大，我们确实应该搬到一个更大一点的地方，哪怕通勤可能不那么方便。
我把公寓介绍和那些婴儿用品广告放在一起，其他的广告全都丢进垃圾袋。我拎着装得满满的垃圾袋来到玄关，七十升的垃圾袋已经装满了三个。当然也是因为用了纸尿裤，垃圾一转眼就是一堆。我还是趁现在出去丢一趟比较好。
我看了一眼小床，舞衣子还在熟睡。虽然出去丢趟垃圾只要几分钟，但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要是把她抱起来又得哭个不停，我可受不了。我还是快去快回吧。
我来到楼道里，锁好房门，两手拎着垃圾，坐电梯下到一楼。
夜晚的冷风刺骨，我有些后悔，应该穿件夹克出来的。我朝着公寓后面的垃圾站走去。
今晚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
虽然是平安夜，但周遭寂静无声，总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四周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我放好垃圾袋，朝着楼门一路小跑。
我想尽快回去，舞衣子可能已经醒了，说不定正在大哭，又或许正在四处找我。光是想到这些，我就一阵心酸。
“爸爸这就回来了。”我自言自语道。就在这时—
我的后脑被硬物猛击了一下，顿时眼前一黑。
我跌倒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一阵耳鸣中，我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就在我身边。
我得逃走……赶快。
我正要往前爬，头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舞衣子……
舞衣子……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只剩下舞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