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间查房每两小时进行一次。
我需要确认患者的病情是否出现变化,帮助不能移动的病人变换体位以防长褥疮,还要给病人换液,所以一直很忙碌。幸好这期间没有病人出现问题,我总算能松一口气,回到护士站。
我打算趁这会儿把看护记录写好,可刚一坐到电脑前,铃声就“嘀嘀嘀”地响起来。这次的铃声与平时的呼叫铃不同,吓了我一跳。我赶紧跑到中央监护器前,这里可以同时看到好几位病人的监护器画面,只见20号房病人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都显示为0。
20号房是一间双人病房,不过现在只住着一个人,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单间。病人今天刚刚入院,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很难有人发觉。我赶紧向20号房跑去。
山下一夫,四十三岁,离过婚,目前单身。两个月前刚做完肺癌Ⅱ期的切除手术。目前处于术后体力恢复阶段,预计入院三周,以便开展首次化疗。明天化疗正式开始,需注意观察化疗的副作用及并发症—
我在头脑中回顾着交接表上关于病人情况的记录,以此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可是,当我回顾到记录表上接下来的内容时,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患者本人对化疗的态度十分消极,内心恐惧不安,经常抱怨“我还不如死了好”,情绪比较悲观。一定要注意密切观察,严防出现自残行为—
他该不会已经对人生彻底失望了吧,我脑海中已经设想出最坏的情况。
“山下先生,您还好吗?”
我拉开病房门,只见山下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啊,不好意思。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不过,有些工作上的邮件我必须处理一下。”
山下赶忙关上电脑,又准备去关灯。
“现在病房里只有您一个人,只要能保持安静,您晚点儿关灯也没关系。”
“太好了。哎呀,说是要处理邮件,其实我一封邮件都没收到。做手术那会儿,我休了三个星期,这次又要休三个星期。请这么长时间的假,恐怕公司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根据病历上的介绍,他在一家家电公司做产品开发。
“对于公司来说,我现在就是累赘,我活着也没什么用。”
“您别这么说啊,其实您现在就是心里有些发怵。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把化疗做完。”
“化疗真的有用吗?我觉得还不如干脆不治了。我既没老婆又没孩子的,根本没人等着我回去。”
“这……”
“说实话,我心里确实非常不安。检查完邮件后,我一直在看那些已经做完化疗的人写的感想。刚才我看有人过来查房,就赶紧装睡,我以为查完房就没事儿了,没想到刚把灯悄悄打开,就被发现了。”
“我可不是看到亮灯才跑过来的。”
“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过来啊?”
“是这个。”
我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原本应该夹在他手指上的监测设备被他摘了下来,放在小桌上。
“它怎么了?”
“您在住院期间必须一直戴着它,住院时我们是不是这么跟您说的?”
“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刚才打字时嫌它碍事。这又不是输液的东西,摘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叫血氧仪,是用来监测您的血氧浓度和心率的。”
准确地说,应该叫血氧饱和度,不过说血氧浓度的话,病人应该更容易听懂。
“啊……不过刚摘掉这么一会儿你们就能……”
“这些数据会通过无线网络传到护士站的监护器上,如果数据出现异常,就会响起警铃。”
“也就是说……”
“刚才护士站的警铃一直在响。”
“原来是这么回事。对不起,我会戴好的。”
山下满脸歉意,他一边说,一边老老实实地将夹子一样的血氧仪夹在左手食指上。血氧仪的一侧嵌着红灯,所以他的指尖一下子就变红了。
“好像外星人一样。”
山下笑了笑。血氧仪的显示屏上显示:血氧浓度96%,心率80。
“想一想真是不可思议呢。这么一个小东西怎么就能测出血氧浓度呢?”
“它能观测动脉里红细胞的颜色。”
“什么意思?血液肯定是红色的呀。”
“不可思议吧?肺里的氧气会跟红细胞当中的血红蛋白相结合,然后被运送到身体各处。红细胞具有与氧气结合后颜色变得更红的性质,因此,这一侧用光线照射后,另一侧的感应器就能测出动脉里变红与没有变红的红细胞的比例—也就是血液中的氧气浓度。”
“好有意思。不过,这不是要测动脉血才行吗?机器能分得出哪个是动脉哪个是静脉吗?”
“当然能分出来。动脉血是从心脏泵出流向全身的,也就是说,动脉血有明显的搏动性,因此,感应器能够感知到这是在动脉里流动的血。”
“我的妈呀!”
由于激动,山下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轻佻,他赶紧换了一个词。
“这真是太厉害了。说句不好听的,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居然科技含量这么高。”
“是啊。血氧仪被发明出来之前,要想测量血氧浓度,必须一次次抽血才行。”
“那可真够费劲的。疼不说,采血结果也不能马上就出来啊。”
“没错。所以,这可是个划时代的大发明。”
“还真是的。”山下心悦诚服地望着血氧仪。
“而且,发明它的还是个日本人呢。”
“真的吗?”山下猛地探起身。
可能因为他本人也是搞产品开发的,所以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
“是一位日本科学家在1974年发明出来的。现在世界各地都有人在使用,是医疗领域不可或缺的监控仪器。很了不起吧?”
“这么早就发明出来了?比起原始的采血测血氧的方式,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真是了不起,这等于改变了整个世界啊,的确让人激动。”
山下十分兴奋,与刚刚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判若两人。
“护士,谢谢你。我受到了鼓励,我不会再这么消沉下去了,必须要努力才行。”
“那太好了。”
“这个故事真棒,下次我介绍项目时用得上。我可以用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也是从护校学来的罢了。”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山下笑了一阵后,忽然冒出一句。
“化疗……我要不还是努努力。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有劲儿了,我还是得回去工作。”
“我们会全力支持您的。”
“嗯……好的。谢谢你。”
看到山下平静的面容,我放心地走出病房。
他终于可以积极面对治疗了,太好了。
跟病人聊一些他们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鼓励他们积极配合治疗也是护士的一项重要工作。手上的技术固然重要,不过我觉得对于护士来说,像这样和病人进行精神上沟通的能力也不可或缺。虽然一边要处理职场人际关系,一边又要育儿,有时会搞得我疲惫不堪,但像今天这样,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我会非常开心。就是这样的时刻,让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护士这个行业。
像这种能够长时间与病人沟通的机会,还是上夜班的时候比较多。只有在大多数病人都已经睡了的情况下,我才能在一位病人身上倾注大量时间。
我想起来了。
刚上班那会儿,我也不光是为了拿夜班补助而积极上夜班的,主要是因为上夜班时的这些经历让我找到了工作的意义。难怪我那么积极地申请上夜班啊—当时的那股干劲儿复苏了,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如今我每天忙着照顾舞衣子,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再也不想上夜班了。不过,以后等我不那么忙了,或许可以再找个带住院部的医院上夜班—我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说到底,我还是很喜欢护士这份工作的。
回到护士站,同事温子正坐在桌前填写备品采购单。护士们需要趁夜班时段尽可能地清点备品,缺少什么就赶紧订购。白班工作繁忙,根本没时间弄这些。
“护士长呢?”
“去吃饭了。”
温子高中毕业后就进了护校,因此,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工作经历比我还要丰富。不过,她跟我说话时总是很客气,是个稳重、有礼貌的孩子。
“等我写完报告就来帮你。”
我坐到温子身旁,将刚才与山下的对话简单地记录到电子病历上,以便大家信息共享。
“你真要辞职了吗?好舍不得你走哦。”
温子停下笔说道。
“谢谢你。不过我现在得照顾孩子,真是忙不过来了。我每天早上送她去保育园就得费半天劲,即使送去了保育园也无法安心,我家宝宝有哮喘,一发作就要马上过去接。”
“医院不是有职工保育所吗?你怎么不把孩子送来这里?孩子生病也不怕,休息时还可以过去看看,关键是上下班都顺路,不用特意接送,多好啊!”
“职工保育所?不行不行。”
见我两手一顿乱摆,温子不解道:“为什么啊?这么方便。”
“我可不想在保育所里还要惦记着职场的人际关系。”
“啊……原来如此。”
“另外,咱们这儿很少举办才艺发表会啊、圣诞晚会之类的活动。可能有人觉得把孩子送到这里,上班就不用请假了,很方便。但是我觉得这里的活动有些单调,我还是希望能让舞衣子多玩一玩。而且,这里最大的问题是,不上班的日子是不能送过来的。”
“啊?是吗?那确实是不太好办。”
“再说这里并不是二十四小时的,轮到我上夜班时还得去找别的地方,要不就只能交给孩子她爸。当然了,就算他们是二十四小时的,我也不会送过去。”
“光是给孩子选保育园这一件事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我是不是也得早做打算了啊……不过,我得先找到对象才行。”温子吐了吐舌头。
她有一双大眼睛,又长得特别可爱,即便做一些动漫人物的动作也很自然。为什么她会没有男朋友呢?我简直不能理解。
“我好想结婚啊,可就是找不到人。做护士的,简直就是10K。”
“嗯?不是8K吗?”
“我自己还得再加两K,‘不能结婚’‘不能生育’。照这样下去,我只能断了结婚的念想了。”
“你可别这么说啊。温子,你现在还这么年轻,以后至少能生三个,怎么也得给少子化社会做点贡献啊。”
我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冒了一头冷汗,我这样说,搞不好会被当作职场骚扰。
“哈哈哈,你可真能乱说。”不过,温子并没有介意,反而大笑起来,“对了,三田,你有什么打算?准备要二胎了吗?”
“嗯,这个嘛,其实我现在正处于无性婚姻的状态。”
“欸?”温子将身体向后一仰,“多长时间了?”
“已经半年多了吧。”
“那可就谈不上什么二胎了。你老公不行了吗?”
“我觉得倒也不是。我老公是个医生,每天工作都很忙,压力又大,我觉得他可能也是天天累得不行,已经没那个兴致了。”
“这种情况的话,你就赶紧找医生开点相应的药,比如伟哥什么的,趁早解决。”
“不过,那玩意儿真有用吗?”
“当然有用啦。”
“啊,对了,你以前是泌尿科的对吧?”
“可不是吗—那会儿我每天工作时都要对着男性生殖器,真要命。我还是个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呢!”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过,听说伟哥并不能增强性欲,只是对勃起功能障碍有效?”
“它确实没有增强性欲的作用,无法提升性兴奋度,它只能增加阴茎海绵体的血流。”
从事我们这种工作,聊到性话题时往往会自然而然地掺杂一些医学分析,因此,即便谈论的内容十分过火,甚至有些赤裸,也不会觉得这些话题猥琐。
“这样啊—也就是说,吃完伟哥,只是会生理勃起。”
“不,吃完伟哥以后,如果不加以适当的刺激,也还是无法勃起。”
“啊,这样啊?”
“是的。用手也可以,反正必须再加以刺激。”
“原来还得这样。那就是说,还是需要本人有这个意愿才行。”
“你刺激他一下不就行了吗?这样至少能维持正常的性生活了啊,也能生孩子。”
“我还得求他吃药,这可太难了。而且可能会伤到他的自尊。我觉得还是得他本人有那个意愿才行。”
“也是,夫妻关系可真是不容易维护啊。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会拼了命地挤出时间欢好,可一旦住到一起,连触碰对方的身体都变成一种义务。这么看,我还是不结婚的好。”温子一副洞察一切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真是不敢相信,你这么漂亮,你老公竟然能不动心?”
“我哪儿漂亮了?”
“你超美的好不好!好多医生都特别喜欢你呢。”
“怎么可能?”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好多病人不也都是你的粉丝吗?”
“那叫移情。他们是因为住院期间意志比较薄弱,所以特别希望有人能够温柔地照顾他们,仅此而已。你误会了。”
“可是,以前不是有个病人超级迷恋你吗?”
“啊……”
一想起那个人,我的心情立刻变得灰暗起来。
那个人叫柿沼,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最初遇见他时,我还在外科病房工作。当时他因为足部骨折住院。他身材瘦削,脸色也很差,据说是骑车时掉进排水沟里摔骨折的。
一开始,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名很普通的患者,行为并不出格,虽然他时常会为了一点小事按呼叫铃,感觉有点神经质。不过,我猜这是因为他是第一次住院,心里比较害怕。
可过了一阵我发现,只有在我当值的时候,他才会频繁呼叫护士。而且即便有其他护士过去了,他也会继续按铃,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过去为止。
外科病房的护士长有些担心我,于是不再让我继续负责看护他,当他呼叫时,也尽可能换其他护士过去处理。但当他发现我不再迈入他的病房以后,他竟然一整天都坐在食堂里,因为那里可以直接看到护士站。他一直坐在那里,我走到哪儿,他盯到哪儿。只要我们的眼神对上一秒,他就会对着我熟络地微笑,或是用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对着我点头。每次都看得我不寒而栗。
最让我恶心的是,他偷走了我用过的一次性口罩。那天他又按了呼叫铃,因为人手实在不够,只能由我去查看状况。我刚一进病房,就看到他一副如愿以偿的样子,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他想让我给他讲讲他的脚骨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我说只有医生才能进行病情说明。于是他又问我普通的骨折怎样才能痊愈。没办法,我只能按照教科书上讲的内容,一一解释给他听。结果他又抱怨说我戴着口罩,听不清我讲话。于是我摘下口罩,放进制服的腰兜里,继续给他解释。
听我讲了一通后,他说他的腰有点儿疼,让我帮他换一个姿势。我走到床边,帮他换了一个姿势后,就离开了病房。我是回到护士站以后,才发现自己口罩不见了的。
口罩上肯定沾着我的口红和粉底,虽然不会太明显。当然,也会沾着我的唾液。光是想想他会用那个口罩做什么,我就感到一阵恶心。可是,因为我没有证据,也就没办法投诉。
终于等到柿沼出院,我才安心了没多久,他脚上的石膏都还没拆下来,就又住院了。这次是因为大腿骨骨折。听说是因为拄着拐杖没走稳,摔倒了。
“他这次是不是自己故意摔骨折的啊?”有一位护士对我说道。
“故意的?为什么?”
“他是不是为了见到你,想再次住院?”
“不要啊,你别乱说,太恶心了。”
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不过,他这次骨折确实很令人费解。
他的大腿上有一大块瘀青,大腿骨也骨折了。可是,明明这次事故给他的大腿骨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他脚上的石膏却完好无损。
是的,就好像是他用锤子还是什么的,对准大腿骨用力猛砸了几下—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这样下去的话,我是无法安心工作的。他这次的伤需要长期住院,我去保安室咨询了一下,虽然他们的工作任务就是防止纠纷发生,但目前柿沼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他们无法采取什么行动。我也讲了口罩被盗的经历,但由于口罩不属于私人物品,所以也很难引起重视。
“那件事可真够恶心的。最后只好把我从外科病房调走才算解决了问题。”
我们正聊得起劲,呼叫铃响了。
“是我负责的病人,我去吧。”温子赶忙站起身,向病房走去。
我写完山下先生的病历后,继续填写温子刚才写的那份采购单。待采购的物品里包括雾化管,这是跟哮喘发作时要用到的超声波雾化器配套的。这种雾化管我自己家里也在用,所以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舞衣子。
舞衣子的哮喘已经有阵子没发作了,不过今天天气非常冷,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虽然还没到休息时间,但我还是悄悄溜进更衣室,取出手机。上一条信息已经显示为“已读”,但并没有收到新的信息或表情。
“舞衣子现在怎么样?她的哮喘没发作吧?”
信息发送出去,没有显示“已读”。他现在可能抽不开身。
“我有点儿担心她,回头告诉我一下她的情况。发张照片也行。”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收好,走出更衣室。
“三田,你这会儿有空吗?”
我回到护士站时,护士长已经结束休息,返回岗位。
“有空。”
“不好意思,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儿科病房?”
“儿科病房?现在吗?”
“对。我想让你当一次圣诞老人。”
我还从未在这家医院的儿科病房工作过。不过我听说儿科有个传统,每年圣诞节的早上,孩子们的枕边都会摆放着礼物。很多医院会为住院的孩子举办圣诞晚会,但夜间分发礼物的医院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今年住院儿童的数量比较多,而且原本应该今天上夜班的护士好像得了流感,请假了,所以他们那边人手不够。三田,你能过去帮他们分发礼物吗?”
“没问题,不过……我这边备品清理还没弄完。”
“那个放着我来弄,你赶紧过去吧。”
“好的。”
儿科病房在五楼,我搭乘员工电梯下楼时,心中有些不解。
这活儿用不着我,护士长自己去不就好了吗?比起繁杂的备品清理工作,装扮成圣诞老人分发礼物要轻松得多,护士长为什么特意让我去呢?
我来到儿科病房的时候,护士站里已经有两位护士戴好圣诞帽、披着圣诞老人的斗篷等在那里了。
“嚯!”其中一位护士一看到我立刻兴奋地喊道。
“哈哈哈,这可是真正的圣诞老人。”另一位护士也很开心地说道。
“欸?”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不由得一怔。
“你不就叫圣诞老人吗?”
其中一位指着我左胸名牌上的“三田”字样说道。
“啊,还真是的。我这个名字很适合过圣诞啊。我以前还真没注意到。”
“这样一来,跟那些大孩子也可以挺直腰板说,真有圣诞老人来过了。”
“我们确实没有骗人哦。”
她们俩相视而笑。
“来,三田护士,赶紧把斗篷披上,把帽子戴好。要分发的礼物已经装在三辆小车里了,咱们一人一辆。每件礼物上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标好了房号与姓名,发的时候,千万不要搞错。”
“好的。”
护士站的一角放着三辆不锈钢小推车,里面装着满满的礼物,我不由得瞪圆双眼。
“这么多啊!”
“是啊。儿科一共有八十张病床,现在只有四张空床。”
“是吗……”
也就是说,伤病的孩子多达七十六位。一想到这些孩子圣诞节也不能和家人一起度过,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
2
每次看到那些身患重病的孩子我都会很难受,所以我一直不愿意被分到儿科。这还是我自实习结束以来,首次踏入儿科病房。
“你换好衣服后就赶紧过来吧。”
她俩推着小车发礼物去了。我赶紧披上斗篷,戴好帽子,推着装满礼物的小车,前往各个病房分发礼物。
首先要确认好姓名,然后取出礼物,悄悄走进病房,将礼物放在床前的小桌上,再搭配一张圣诞卡片—这些卡片应该是儿科护士们利用工作间隙亲手写的。有些孩子的小桌上会放着写给圣诞老人的信或自己画的画,看着孩子们写的“圣诞老人,您辛苦了”,我心头不由得一暖。
能够当一次圣诞老人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惦记着自己的科室,于是加快脚步,争取尽早完成任务。
终于只剩最后两件礼物。我看了看贴在礼物上的房号,上面写着“PICU”的字样。
儿童重症监护室—是专门收治危重症患儿的地方。
透过门上大大的玻璃,可以看到病房的墙壁上画着一大片蓝天、彩虹的图案,还有面包超人、史努比等各种可爱的卡通形象。为了能让孩子们尽量开心一点,他们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重症监护室里一共有五张病床,其中有两张床上躺着患儿。病床边摆满了各种大型仪器,上面伸出好几根管子,连在患儿弱小的身体上。
便利贴上标注着要将礼物转交给当班的护士。我敲了敲门,然后从窗口举起礼物示意,一名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
一看就知道这名护士经验丰富,气度不凡。果然,她的名牌上写着护士长的字样。
“辛苦你啦。是从呼吸内科过来帮忙的吧?到底还是跟亚纪抱怨一下管用,马上就给我们派人过来了。”
“亚纪?您跟我们护士长很熟吗?”
“在护校我们二人是同学。今天我们科室真是忙得焦头烂额,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今天能有机会当一次圣诞老人,我也很开心。”
“感觉很不错吧?能给小朋友们发礼物的,也就只有咱们医院了。”
“我觉得这个活动特别棒。”
“今年已经是第二十二年了。这个主意还是亚纪想出来的呢。”
“是吗?”
“可能是她自己生完孩子以后,再看到那些住院的孩子就会觉得他们特别可怜。尤其是圣诞节,对孩子来说更是一个不一般的日子。亚纪说,她一定要给孩子们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于是就跑去总务科亲自谈判。
“现在这个活动已经是这家医院的惯例了,可在当时却遭到了强烈反对。有人问如果孩子因为礼物受了伤,责任算谁的?还有人说不应该拿这些事情去给护士添麻烦。再就是预算问题,买礼物的钱到底应该由谁出?儿科病房要是住满的话,一共有八十人,这么多份礼物该由谁去买,又该由谁来保管?等等,都是问题。”
听下来的确是这样的,连我都觉得这个主意有点草率。
“不过,虽然那会儿亚纪还只是一个普通护士,什么职位都没有,她却拍着胸脯说,所有事情都由她来负责。她做好圣诞信箱,收集了孩子们写给圣诞老人的信,然后用心读懂孩子们的愿望,再去和孩子们的父母商量,准备好礼物,所有卡片都是她自己写的,最后她再装扮成圣诞老人,一个人去发礼物。
“圣诞节的早上,孩子们都特别高兴。以前大人们一直告诉他们,圣诞老人是不能进医院的,所以住院期间他们一直都在强忍失望。结果圣诞老人居然出现在了病房里,这下孩子们都乐疯了,就连打针、输液都不怕了。而且……过完年后,有个孩子去世了,那个孩子一直到临死之前,都在开心地念叨着‘圣诞老人来看我了’,反复念叨了好多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PICU的护士长眼眶湿润了。
“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那次活动大受好评,而且还振作了孩子们对抗病魔的精神,所以从第二年开始,就被正式列入医院的活动项目,好像还被当成总务科的功劳。明明他们当时那么反对亚纪搞这个活动。可是亚纪说,只要孩子们开心就好,算谁的功劳都无所谓。她有时候真是有点太老好人了。”
我见识了护士长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今天辛苦你啦。”
PICU的护士长回到病房后,我把已经空无一物的小推车送回护士站,然后将圣诞老人装束叠好放在车上。
我回到呼吸内科病房,护士长正在护士站里录入病人资料。
“护士长,我回来了。”
“好的,辛苦你了。”
护士长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道。
“嗯……这是一次非常宝贵的体验。谢谢您。”
“不用客气。我只是希望你在辞职前,能够了解一下这家医院的传统活动。而且,你家里现在也有小宝宝了,希望能对你有一些帮助。好了,现在也没什么要忙的了,你赶紧去休息十五分钟吧。”
“好的。我先走了。”我低头鞠了一躬,然后走进更衣室。
我心中对护士长一直有诸多不满。她平时非常严厉,让我感到委屈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好多次我都想跑到合规部投诉她。这次辞职也是,要是她能多理解我一点,我肯定能坚持下去,一想到这里,我真是特别不甘心。可我又无法彻底讨厌她,可能就是因为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吧。
护士长对自己的专业素养充满自信,也有很高的职业追求,她一直秉持这份信念,全力投入工作。虽然我不喜欢她这种工作方式,但护士长无疑是一位女超人。和她比起来,无论是工作方面,还是育儿方面,我都只是个半吊子。
我叹了口气,打开更衣柜的柜门取出手机。
雅之肯定已经给我发了无数条信息和照片,我不耐烦地打开手机。
“咦?”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居然一条信息都没有,真是太罕见了。就连我的上一条信息也没有显示为“已读”。
距离我发上一条信息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是在专心做饭吗?还是已经睡着了?
该不会是舞衣子哮喘得厉害,他送她去急诊了吧?
“你在干什么?没事儿吧?”
信息发过去后,还是没有显示“已读”。
我开始紧张起来。我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雅之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医院规定,工作时间内,哪怕是休息时也不能拨打私人电话,据说是为了防止泄露病人的个人隐私。不过现在我可顾不上那么多了。
回铃音响了,但没有人接听。
奇怪……
回铃音一直响个不停。
“三田?”
护士长忽然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来。我急忙把手机藏到身体背后。
“急诊科那边马上要转过来一名病人。不好意思,你能去做一下接收准备吗?”
“好的。”
“要是担心你女儿,一会儿可以从病房那边打电话。”
护士长关门走了。我还以为她会狠狠地训我一顿,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体贴。
虽然我还是放心不下舞衣子,不过我已经交代过雅之,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让他直接给护士站打电话。这会儿他可能是太累了,已经睡着了,所以我才联系不上他。估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好不容易才把舞衣子哄睡,要是被铃声吵醒就麻烦了。
一会儿再给他打电话吧。
我一边在脑子里默念着接收急诊病人入院的手续,一边走出更衣室。
振动与疼痛令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知道我还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我的头上被套了一个布袋之类的东西,导致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有人拽着我的手腕,拖着我在地上走。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与地面的摩擦让我浑身火辣辣地疼。我想要翻个身,但自从头上挨了一下后,我到现在还有点头晕,腿根本使不上劲儿。
与此同时,我还感到呼吸困难。每次一喘气,蒙在头上的布就会贴到嘴上。布袋上沾满了唾液,越来越湿,愈发令我窒息,我赶忙大口大口地向外呼气。
我必须呼救。
必须让人发现我。
来人啊—
“啊!!”
我竭尽全力大喊了一声,但恐惧令我喉咙发紧,我甚至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大声喊道。
然而,我头顶上方只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咋舌声。接着,我的肚子上挨了一脚。我疼得将身体蜷成一团,根本无法呼吸。这时,蒙在我头上的布被掀开到露出嘴巴,一块毛巾质感的东西塞进了我的嘴里。
“哕。”我猛咳了几声,险些呕吐出来。
我的身体被向上拽了起来,肩膀、腰和腿都撞上了一个台阶似的东西。然后我被推倒在一块平地上,一直攥着我的那只手终于把我放开。
“机会来了!”我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两只手的手腕就被一根绳子捆在一起,然后那根绳子又被绑在了什么地方。我的脚也被重新绑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声音响起,似乎是汽车侧滑门关闭的声音。这是在车里吗?刚才的台阶挺高,又有侧滑门,那这辆车应该不矮,八成是辆小面包车之类的。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好像被打开了。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汽车开动了。
他究竟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越来越恐惧,两手拼命想要挣脱束缚,但手腕处的绳结依旧毫无松动的迹象。拴住我手的绳子好像被绑在中央扶手上。在我挣扎的过程中,汽车猛地一个刹车,我的头顺着惯性撞到车门上,我又晕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时,我被放置在一把椅子上。我的头仍然被布袋蒙着,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身体一直被什么东西带着转个不停,让我头晕恶心。
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则分别被绑在左右两根椅子腿上。
我要被冻僵了。
椅子应该是铝制的,寒气扩散到我的全身各处。出门倒垃圾时,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去,所以只套了一件运动衫,照这样下去的话,我非冻死不可。我脚上总算穿了袜子和帆布鞋,没穿拖鞋出门真是万幸。尽管如此,我的脚指头也被冻木了,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不由自主地浑身打战,每次颤抖都令绑在身后的手腕剧烈疼痛。我两手探了探牛仔裤的后兜。我的手机应该在兜里,可现在什么也摸不到。不用问,肯定是被拿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里虽然很冷,却没有一丝风。肯定是在室内。我用鞋底感受了一下地面,很硬,很平。至少不是土地,也没有铺着地毯。从地面的硬度以及不断渗出的冷气来看,应该不是木地板,八成是水泥地。
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四周的声音,但什么也听不见。
水泥地面、密闭空间、鸦雀无声。
—这是地下室吗?
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在这牢狱般的地下室里,我的头上蒙着布袋,身体被绑在椅子上。我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勾勒出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算大声呼叫,肯定也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没人会发现我的存在。
就这样,一直……
我一想到可能会冻死在这里,永远没有人发现,恐惧之情油然而生。
我刚才还待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哄舞衣子睡觉、做饭、收拾屋子,虽然有些辛苦,但一片祥和。怎么一下子就—
啊,舞衣子。
舞衣子没事吧?
那个打了我一顿,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家伙,现在究竟人在哪里?该不会是返回公寓去找舞衣子了吧?
我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然而我的声音全都被毛巾吸收掉了,传到耳中的只有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前后左右地晃动身体,结果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我手脚并用拼命挣扎,绳子却越绑越紧。
舞衣子、舞衣子……
毛巾紧紧地堵着我的嘴,我抽泣起来。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舞衣子能……
突然,开门的声音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喂喂喂,怎么倒下来了?”
一个低沉着嗓音的男声离我越来越近,听上去说话的人似乎不太愉快。
男子咋了咋舌,粗暴地将我连椅子一起拽起来。听脚步声,他好像离开了几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好像就坐在我对面。我先是听到一阵塑料袋打开的“哗哗”声,接着是一阵“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最后是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他好像在吃喝东西,四周弥漫着一股暖暖的咖啡香气,看样子他刚才应该是去便利店或是什么地方买东西了。
这样的话,那舞衣子或许还是安全的。
我心中又燃起微弱的希望。
男子悠闲地吃着东西。
“五一寄拉?”毛巾堵着我的嘴,我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一丝声音。
我想说的是“舞衣子呢?”。
男子的咀嚼声停下来。
“你说什么?”
“五一寄……”
“等一会儿。等我吃完饭再搭理你。”
男子继续慢悠悠地吃着东西,似乎故意想要让我着急。我别无他法,只能一动不动地等他吃完。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舞衣子。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问题现在都不重要—只要能让我知道舞衣子平安无事。
什么东西被团成一团的声音。这团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声音。吞咽咖啡的声音。接着是站起身的声音。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声不太稳定,好像是拖着一条腿在走路。他停在我面前,我不由得浑身一凛。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嘶嘶嘶”,我不由得喊出声,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结果脸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原来是他摘掉了蒙在我头上的布袋。摘掉布袋后,四周仍一片漆黑,但我隐隐约约看到一名男子的身影。
男子粗暴地将毛巾从我嘴里拽出,我的肺里猛地涌进一股气流,我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口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由于刚才一直紧紧咬着毛巾,我的牙齿又麻又痛。
“舞衣子呢?舞衣子怎么样了……”
我的嘴巴已经彻底麻木,但我还是尽量吐字清楚地问道。
“舞衣子?啊,是你女儿吧?”男子愉快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什么也没干。我对她没兴趣。”
啊,太好了—
“那么说,舞衣子还在家里?”
“谁知道呢?我只是把你从公寓楼下绑来。如果那会儿你女儿在家,那现在应该还在家吧。”
看来舞衣子应该还在家里。
不过—
一想到才刚一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被丢在家里,我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万幸的是,她现在正躺在婴儿床里睡觉。幸好没把她放在榻榻米上,她已经能四处爬了,手里拿起什么都会往嘴里放。婴儿床四周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就算她扶着东西站起来,也没有床的围栏高,应该也不会掉下去。
尽管如此,她醒了以后要是发现身边没有人,肯定会一直哭个不停。而且她马上就该饿了。厨房里有做到一半的奶油炖菜和三文鱼焗饭,要是能喂她吃点就好了,奶也该喂了。纸尿裤需不需要换?加热器不知道关没关?煤气炉是不是开着?如果地震了怎么办?啊,要是她吐了,呕吐物可能会造成窒息。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她的哮喘,虽然最近一阵已经好多了,但万一哮喘发作了呢?
舞衣子第一次哮喘发作是在出生后的第三个月左右,哮喘导致发绀,被送去紧急就医。从那以后,我们在家里准备了超声波雾化器,可以给她做药物雾化吸入。她一岁以后,体力越来越好,哮喘发作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最近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不过现在入冬了,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发作。
如果我不在的时候,舞衣子的哮喘严重发作,可能会危及性命。
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我女儿现在可能有危险。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吧。”
男子默默地望向我。
我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大致能看出这名男子的容貌。他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我究竟对他做过什么?我绞尽脑汁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男子面不改色地盯着我,一动不动。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