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窝凹陷,脸颊瘦削。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但从领口处可以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起,身材肯定很消瘦。他的头发有点长,但很稀疏,十分显老,而且目光浑浊,眼神涣散,看上去很不健康,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但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活力。真的是这个人把我打晕,再把我拽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如果他的目标不是舞衣子,那我能想到的就只剩下钱了。他可能知道我是个医生,以为能以此要到一大笔钱。不过我现在还处于研修医后期,工资并没有那么高。
“多少钱?”
男子的肩膀抽搐般地抖了一下。
“多少钱你能放我走?不,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现金也行,卡也行。我的信用卡你拿走好了,我把密码告诉你,只要你放我走。我不会报警的,绝对不会,我跟你保证。所以……”
“跟我保证完了你就真不报警了吗?不可能的吧。我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落网的家伙就在想,他们怎么那么蠢呢?”
男子的嘴唇好像漏风,说起话来好多地方都听不清楚。
“如果不报警,双方私了,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说不定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
“欸?”
他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噢,是这么回事啊。如果私下解决了就不会闹上新闻,那样的话,除了当事人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出过事。哈哈哈。”
男子笑得双肩耸动。
“我不要钱。我的目的不是钱。你那些银行卡、信用卡,对我来说毫无价值。而且,这些东西你现在根本就没带着,不是吗?你不过就是出来丢趟垃圾而已。”
男子的喉头“咕噜噜”一通乱响。
“要说起来我可真是幸运。我本来在那里等着,想有人进去时跟着混进去,没想到主角自己登场了。省得我费事了。”
男子大笑起来,他嘴巴里看上去比四周的黑暗更为漆黑,牙齿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难怪刚才他会发出那么大的咀嚼声,说话不清不楚的谜也解开了。
他身上有一股僵尸般的不祥气息,人虽然活着,却腐败不堪。有那么一瞬,我真的怀疑他是我以前死去的病人复活了。
—病人?
我一下子如梦初醒。这个人说不定是我的病人。
我每天在门诊要接待好几十位病人,还要负责给住院的病人查房。说实话,我不可能记住每一位病人的长相。
不是我现在的病人,就是以前的病人—这总不会错了吧?
他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是我当时误诊了?还是他身体恢复得不理想?又或者对治疗方案有意见?医疗过失?医疗事故?
—我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以往发生过的医患纠纷。
“如果有什么问题,医院一定会负责的!”我卖力地解释道,“只要你提出申诉,医院一定会对每一步都进行详细调查,最后以你能接受的方式取得和解—”
“啊?”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什么申诉、和解的,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嘲讽般地笑了。
的确,我不过区区一介研修医,绑架我毫无意义,又没人会为我付赎金。他的目的既不是金钱,也不是要对医疗结果进行抗议,那能让他如此破釜沉舟的动力就只剩下巨大的仇恨或憎恶,无法用金钱解决的、难以弥补的问题。这样想来……
“难道—您是病人遗属?”
“啊?”
“我自认在诊疗过程中对病人全心全意,我也相信自己没犯过什么错误。尽管如此,经我治疗的病人还是有可能去世,这完全是出于不可抗力或是难以违背的自然规律,不能怪我。”
“啊啊。”男子好像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你这家伙,莫非是个大夫不成?”
原来他不认识我?
那为什么要—
“那你和由纪惠也是在医院里认识的喽?”
由纪惠?
这家伙认识由纪惠?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错愕,男子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你总算搞懂了我的目的吗?”
“是为了由纪惠吗?”
“喂,别人的女人,你不要叫得那么亲热。”男子厉声说道。
“你说什么呢?由纪惠是我的—”
“由纪惠是属于我的。”
“等……等一下。你是由纪惠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灵魂伴侣。”男子一脸陶醉地说道。
“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她也跟我表达过同样的心情。我们之间什么也不用说,我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希望得到什么。无须言语,只须看着她的眼睛—不,连看都不用。事实上,她现在虽然不在我的身边,但一直在跟我倾诉。”男子眼睛望向半空,神情激动,口中滔滔不绝。
“我这么做也是出于由纪惠的请求,她说她的丈夫很碍事,只要她的丈夫消失了,她就能跟我在一起。收到她发给我的信息后,我马上用可以拍照的无人机去拍了你的照片。我从阳台窗户那儿经常看到你抱着女儿的样子。”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很明显,这家伙的脑子有问题。
无论如何,我得先想办法从这里脱身。快想办法!好好想!
不知什么地方响起振动的声音,房间的一个角落忽然亮了起来。光源随着振动一点点移动。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应该是手机。
振动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那是我的手机。因为怕吵醒舞衣子,我将手机调成了振动,不过为了分辨由纪惠的来电,我将她的来电提示设置成一种特殊的振动节奏。
由纪惠绝对不会想到,我正被一个陌生男子绑架并监禁在这样一个地方。她肯定以为我现在正在温暖的家里做炖菜。
振动停止后,手机屏幕暂时还没转暗,四周的景象显现在我眼前。墙边架着一个吧台,我的手机好像就放在上面。
地板上凌乱地摆着几张小凳子,一张矮桌,还有一个类似卡拉OK机的设备以及坏掉的扩音器。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已经破碎,地板上撒满玻璃碎片、纸屑和各种垃圾。
墙上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窗户,透过门缝只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光亮。
这里以前可能是个酒吧之类的地方。有卡拉OK机,说明这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此时就算我大声喊叫,肯定也不会有人听见。
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完全听不到外面车辆和行人的声音,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恐怕也极小。这个地方用于监禁,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察觉到自己愈发绝望后,我赶忙振奋起精神。
不能放弃。
我一定要再见到舞衣子。我一定要再好好抱一抱她。
舞衣子—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哭?
肚子饿不饿?
纸尿裤是不是已经满了?
哮喘有没有发作?
处在当下回望过去,和舞衣子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仿佛一场幻梦。
我好想她。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只要能再抱一抱舞衣子,我别无他求。
我咳嗽不止,泪流不停,脑子里全是舞衣子的身影。
“你怎样才能放我出去?”
“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不会放你出去。”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的目的不就是由纪惠吗?那你俩在一起好了,我退出。舞衣子有哮喘,冬季特别容易发作。我求求你了。你要是马上把我从这儿放出去,你和由纪惠—”
“哮喘?你女儿有哮喘吗?”
没想到,他竟然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我小的时候也有哮喘,总得随身携带强效喷雾器。上体育课时,跑完步我就喘不过气来,还曾晕倒在地。哮喘可真够难受的。”
“没……没错,可能还会出人命。这种病非常危险,你肯定是了解的吧?”我好像看到了一丝光明,拼命地附和着他。
“啊,我知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你会离开由纪惠?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了。只要你放我回家,我保证。而且,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是吗?那这样的话……”男子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啊,有救了—
“我开玩笑的。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男子一脸鄙视地嘲笑道。
“大叔,亏你还是个大夫,怎么这么蠢呢?”
男子拖着一条腿,走到矮桌旁。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把你的头套摘下来?为什么会让你看到我的脸?还不是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男子一步一步向我走近。
手机振动声再次响起。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看到了男子手中握着的东西。
锋利的刀尖,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