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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从急诊转到住院部之前,需要做的准备工作繁杂如山。我赶紧回到护士站,查看电子病历。有了这个,就能够即时调取病人在急诊科的就诊记录,十分方便。
中野梨沙子,四十二岁,女性,有支气管哮喘的既往病史。
今天中午时分出现发热症状,体温37℃,呼吸不畅。患者本人认为是哮喘发作,吸入支气管扩张剂后未见改善。零点,体温高至38.9℃,一度陷入呼吸困难,后有所缓解,因家住医院附近,所以徒步前往急诊科就诊。
流感检测结果为阴性,肺炎球菌及军团菌的尿检结果均为阴性,两周内无出国史。X光结果显示肺部及胸膜有阴影,患者主诉胸部及背部剧烈疼痛,考虑肺炎并发胸膜炎。
患者有受孕意愿,正在接受不孕治疗(体外受精)。受精卵移植已完成,有可能已怀孕,因此不希望做CT检查。如使用抗生素后仍未见改善,可考虑CT检查。
我点击屏幕上的“预约检查”图标,病人已完成血培养、痰涂片革兰氏染色和PCR检查。有些检测结果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出来,确定病原体更需要好几天。
这样的话,还是先准备病房吧。四人间还有一张空床,不过里面的病人年龄都比较大,免疫力不太好。现阶段还不清楚患者具体是哪种疾病,还是选择别的病房比较稳妥。目前有一间双人房还没住人,先让她住这间吧。
我从布草间取出被单、枕套等床上用品,向病房走去。我先确认了房间是否已经打扫干净,备用物品是否齐全,然后又检查了呼叫铃、电动床的功能,整理好床铺,并将写好姓名、性别、主治医生等信息的标签插在床头。
回到护士站,我正在给住院病人专用腕带上印字时,急诊科护士推着轮椅从电梯里走出来,坐在轮椅上的正是梨沙子。
梨沙子看上去呼吸十分困难,气息微弱。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马上就可以躺下休息。”
为了迁就轮椅病人,我蹲下身说道。梨沙子轻轻点了点头。急诊科护士继续推着轮椅,我则推着一辆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医疗器具的护士推车,一起走向病房。
急诊科护士和我一起将梨沙子扶上床躺好。我把输液瓶挂到输液架上后,又跟急诊科护士确认了病人的挂号证、病历本、病房记录等文件。交接完毕后,急诊科护士飞奔出病房,可能急着去处理下一位病人了。
躺在病床上的梨沙子呼吸愈发困难,我帮她将病床稍微摇高,又把枕头给她放好。
“啊啊……舒服点儿了……谢谢你。”梨沙子虚弱地笑了笑。
“挺不好受的吧?我再稍微耽误您一点儿时间,实在抱歉。”
我把印有梨沙子姓名和条码的腕带套在她的左手腕上,然后给她的指尖夹上血氧仪。测量完体温和血压后,我开始询问病史—包括她自己与家人的既往病历、过敏史,以及接种过哪些疫苗等信息。不过,由于她开口说话都很困难,因此我只询问了一些现阶段最需要的信息,具体情况还是等明天再说。跟白班护士交接时,一定要把这一点交代清楚。
“今天您是一个人来医院的吧?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这些,回头有人给您送来吗?”
“有的……我丈夫会过来。”她表情痛苦的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的微笑。
“您先生现在可以过来吗?”
“不行啊。我们家里还有个六岁的儿子,我先生要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我今天就这样睡了,他说明天把孩子送去幼儿园以后,跟公司请个假就过来。我俩都没想到会需要住院,所以他也吓了一跳。我这一不在家,儿子好像哭了。”
“是吗?孩子才六岁,妈妈不在身边,肯定很害怕。”
患者丈夫早上会来医院—我的病历刚打到这里,忽然感到有些奇怪。入院记录上不是说她希望受孕,正在接受不孕治疗吗?
“我是第二胎不孕。”
梨沙子可能察觉到我的困惑,对我解释道。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同样是在盼望二胎的妈妈,我感到的却并非亲近,而是羡慕。正在接受不孕治疗,说明她丈夫也有想要二胎的意愿,而且愿意配合,他们的婚姻状态与我的无性婚姻截然相反。
刚刚她提到“我丈夫会过来”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幸福。而她丈夫发现妻子紧急住院后,也能继续照顾孩子,第二天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后,还会请假过来探望她,这说明他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
如果是我紧急住院了,雅之能不能也有同样的表现呢?
“我们第一个孩子是自然出生的,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能怀孕了。这已经是第五次将受精卵移植到子宫了。本来我以为这次一定会顺利的,没想到却患上了肺炎。要是我现在已经怀上了,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吧?”
“医生现在开的药都不会影响胎儿,您不用太过担心。主要还是得先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明天早上,主治医生会过来,您有什么担心的问题都可以问他。”
我在护士能够解答的范围内尽量做出了解释,梨沙子点了点头。
“对了,在确定怀孕前,我每天都要服用激素,隔几天还得打针。这些药明天也让我丈夫一起带过来吗?”
“就是说您有自备药,是吧?好的。明天请您把药交给护士,只交药就行。”
我们需要对病人的自备药品进行严格管理,以防与病人住院期间服用的药物重复,或是产生拮抗作用。明天一早还要请院里的药剂师过来一趟。
询问完病史还要向病人提示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不过,为了能让病人尽早休息,我决定趁她做雾化时顺便一起讲。
雾化器能够将药液以气雾状喷射出去,我把仪器安装好,让梨沙子咬住导管头上的咬嘴,开启雾化。雾化结束的提示音响起,那些注意事项我也刚好讲完。
“您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按铃呼叫我。祝您晚安。”
看到梨沙子安心闭上眼睛后,我离开了病房。
回到护士站,我将自备药管理需求添加进电子病历时,忽然想到院里有一位药剂师曾经参与过不孕治疗。有他在,梨沙子的问题最容易得到解答,病人也会更安心。虽然不知道明天他当不当班,我还是在病历里加了一条,希望能够请那位药剂师负责跟进。
紧急收治住院病人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我痛快地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肩膀,放松一下。
医院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即便他们因为同一种病入院,各自的背景情况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可能正在接受不孕治疗,有些人可能会有过敏物,这就要求护士每次都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判断,灵活处理。因此,直到现在,要接收病人住院时我还是会感到紧张,每次都累到不行。
护士长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脸盆,她看到我后招呼道:“病人接收完了?”
“是的。”
“那你去歇息一下吧。”
“是有人要吐吗?我来帮忙。”
“这儿不用你,你赶紧趁现在歇一会儿。”
“好的,谢谢您。”
望着护士长快步走远,我翻了翻护士站的留言簿,并没有雅之打电话过来的记录。
回到休息室之前,我悄悄去更衣室取出了手机。我坐在沙发上,满怀期待地打开手机,然而,我发出的信息仍标记为“未读”,既没有收到新消息,也没有来电记录。
“拜托了,我很担心。请尽快与我联系,哪怕就一句话也好。”
我一边祈祷着他能看到这条信息,一边按下了发送键。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反复拨打雅之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一直都没人接听。
—果然是出事了吗?
我一遍遍地留言,留言数量可能已经超过了上限,电话无法再转接到语音信箱。
还是没人接听。拨号铃响到一半时,我把电话挂断,一把将手机扔到沙发上。
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双手捂着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三田,不好了!”
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休息室,面色惨白。
“怎么了?病人病情突变了?”
“不是,不是病人……是你女儿。”
“……舞衣子?”
“对。”
“舞衣子怎么了?是雅之打电话过来了吗?”我赶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休息室。
“不,不是电话,是救护车送过来的。”
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的温子说道。
“什么?”我一下子面如死灰。
走进护士站,只见护士长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
“你赶快去急诊科,舞衣子现在情况很危险。”
危险?
是哮喘严重发作吗?
怎么会?雾化器呢?
“啊,对了……我丈夫呢?”
“你丈夫也在下面,赶紧去吧!”
我跑进电梯,一转眼就来到急救室。
舞衣子躺在病床上,脸上血色全无,明显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呼吸衰竭。她的嘴唇、指尖全都变成了紫色,一看就知道这是发绀症状。
“由纪惠……”雅之站在一旁,两眼通红。
“怎么回事?怎么没人抢救她?”我心里极度恐慌,一把推开雅之,来到舞衣子身旁,“赶紧去叫医生啊,她这么下去就危险了!舞衣子,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妈妈啊。你快醒醒,不怕,马上就会好的。”
我不断呼唤着舞衣子,可她毫无反应。
“三田—”不知什么时候,护士长来到我身后。
“护士长,他们为什么把舞衣子放在这里不管?医生什么时候过来?”
“三田,你坚强一点。”
“舞衣子!舞衣子!”
我一把抱住舞衣子,不断晃动她的身体。
“希望你能接受……你女儿已经……”
“你骗人!不要啊!”
我正大声哭叫的时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的身体仍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原来是梦啊。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深深陷进沙发里。
肯定是我累得睡着了。
虽然医院里很冷,但穿着毛线开衫与制服的我仍出了一身汗。
话说回来,这个梦也太真实了。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怀抱舞衣子时的感受—她肌肤的柔软,以及身体的冰冷与沉重。
手机仍握在我的手里。还是没有任何回信,没有电话留言,我发的信息也没有显示已读。
回到护士站,我又看了看留言簿,仍然没有雅之的消息,于是我下定决心,要申请外出一趟。
我相信雅之和舞衣子只不过是睡着了,睡得很死。不过刚才那个梦令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难以释怀。
现在是半夜两点,距离我下班还有六个半小时。打车回家单程需要三十分钟。我抓紧出发,看一眼他们怎么样了就回来—
出租车费用往返需要一万日元以上。
现在居然还有心思担心车费,说明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不会有事。
不过,我还是要请一个小时的假,哪怕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看看舞衣子熟睡的小脸,把雅之从睡梦中扇醒,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我浪费这笔出租车费用—我从心底盼望着回去后能看到这番景象。
护士长可能会生我的气,不过,我不在乎。因为对我来说,舞衣子更为重要。请假的这段时间,我会在早上交班后留下来,多干一会儿补上。
我四下寻找着护士长,想要跟她直接交涉。
护士站、食堂、布草间、仓库……到处都不见她的人影。我想用院内呼叫器呼叫她,可拿起来后又有些犹豫,毕竟这是私事。就在这个当口,呼叫器响了—是护士长。
“我正好想找您说点儿……”
“有事回头再说。你赶紧推着小车到35号房来一趟,紧急!”
不等我回话,护士长就挂断了电话。
35号房住着一位男性,七十岁,名叫南泽,正在接受肺炎治疗。病人主诉发热、咳嗽。本来病情不算严重,来几趟医院就行,用不着住院,但考虑到老人行动不便,保险起见,还是收了住院。现在他已经退了烧,炎症也逐渐得到控制,应该快要出院了。
我赶到病房时,看到护士长正站在南泽的床边。
血氧仪上显示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都没有问题。护士长却面色凝重地将手放在病人胸前,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表。
“你稍等一下。”护士长说完,又保持同样姿势待了几十秒,应该是在计算时间。
“一分钟二十三次,还是有点快,而且还比较浅。”护士长抬头看了看我。
“呼吸吗?”
“对。交接单上没有特别提到呼吸次数,昨天是什么情况?”
护士长将血压仪的绑带绑在病人胳膊上,一边按压送气球,一边问。
“我看一下。”
小车上有笔记本电脑,我打开电子病历,确认数据。
“二十。”
“昨天还是没问题的。”
送气球里的空气被送进绑带,等了几秒后,护士长松开送气球。
“低压五十四,高压九十。”
我连忙将数据录入电子病历。
“他本来血压就低,所以这个数值倒也算稳定,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通常对于老年人来说,呼吸次数低于二十次,或是高于二十五次就要怀疑可能出现异常。不过这位病人现在并不属于这种情况,而且考虑到肺炎的影响,呼吸稍快或稍浅应该都属于正常范围。
“我刚才就一直说,我没事。”南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确实是有点儿胸闷,不过我以前也得过肺炎,那次可比这次难受多了。这次是每天都见好,没事的。”
但护士长仍一脸凝重:“你去把当班的医生叫来。”
“好的。不过,我该怎么跟医生……”
“你就说担心病人会出现肺血栓。”
南泽惊讶地眨了眨眼。
肺血栓确实非常严重,但我不清楚护士长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拿起呼叫器,将情况转达给当班的丸桥医生。几分钟后,他睡眼惺忪地赶到病房。
丸桥医生是从东京市中心的医院被挖到这家医院的,平时一遇到什么情况,他就会轻蔑地说:“你们这种小地方的医院就是这样。”说实话,我很怕和他打交道。
“南泽先生,您怎么样?没事吧?”
“哎呀,我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我一直说自己没事,可是……”
南泽不好意思地缩紧肩膀,无论是对丸桥,还是对护士长,都是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哦,是吗?”
丸桥看了看电脑上的病历。
“护士长,跟我到外面来一下。你也来。”
他把我和护士长带到走廊上。
“病人的生命体征不是没问题吗?白天拍的胸片和心电图我也看了,都没问题。凝血指标和D-dimer也都在正常范围内。”丸桥的态度明显有些急躁。
“他呼吸过快,所以我很担心。”护士长回答道。
“不就二十三次吗?我可是因为听说他是肺血栓,才一路狂奔过来的。”
“可我就是很担心。这很可能是个危险的征兆。”
“你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同样情况的病人。那个人在半天后血压急剧下降,主诉胸痛,结果一检查,在肺里发现了血栓。在我看来,南泽先生现在的症状与那位病人一模一样。我觉得还是CT检查一下比较保险。”护士长不肯退让。
“在你看来……喂,要是给病人开了一堆没用的检查,最后挨骂的可是我们这些医生。”丸桥哼了一声。
“我说,你也觉得没问题吧?”他一上来就强求我同意,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从数值上来看,可能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过,护士长的意见也很—”
我有些慌不择言,丸桥不耐烦地打断我。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就不该问你。这家医院里净是些没用的护士,尤其是你。上次我开完药,就是你给搞错的对不对?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就要辞职?也好,你辞职倒是好事,给我们减少了个累赘。”
有些医生确实非常狂妄自大,不过,合规部最近对职场歧视发言的认定越来越严格,敢当面口出恶言的人已经少多了。虽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但听到别人说自己“没用”“累赘”,还是忍不住想要掉眼泪。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家医院里,没有一位没用的护士。”我身边的护士长斩钉截铁地说道,“尤其是我们科的护士,全都是院里顶尖的人才。当然,这位三田护士也是其中优秀的一员。”
“刚才您提到分药失误的问题,您说的该不会是那次,由于您自己忘记将应开的药品输进电子病历,结果导致没给病人配药的事吧?”
“我那时不是已经口头交代过了吗?都怪她没注意听。”
“三田注意听了。所以当她发现病历上没有记录时,特意又去跟您确认了一遍,当时您告诉她‘不用配药’。”
“那……那你们就应该再确认一遍,你们的工作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护士的工作可不是给医生收拾烂摊子。”
听到护士长这样说,丸桥不出声了。
“我们科的护士全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可以骄傲地说,她们全都是一流的。如果说万一她们有什么地方让您感到她们很没用,是您的累赘,那会不会是您自己指令不明造成的呢?”护士长义正词严、毫无忌惮地说道。
我不禁在心中大声喝彩,但又不由得替护士长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丸桥医生会做何反应。
“你一个护士,这么说话合适吗?我可是医生哦!这里的护士竟然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包括你在内,护士长。”果不其然,丸桥一脸震怒,面色通红。
“好,那就给他拍个CT。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你们俩可得给我写份书面检讨!行不行?”他简直有些口不择言。
护士长尽管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还是同意了。
“没问题。”
丸桥轻蔑地笑了笑:“那我先去跟病人解释一下。”说着,他转身走进病房。
“护士长,谢谢您为我说话。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实在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早就想好好跟他说清楚了。”
“不过,要写检讨什么的,他也太不讲理了。”
“要是做了CT什么也没查出来,不就太好了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给他写什么都行。”
护士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立刻联系CT室,预约检查。
“三田,陪南泽去检查的任务能不能交给你?刚才32号房的中村有点咳血,我还得去他那边看看。”
“没问题。”
护士长快步向32号房走去,我转身回到病房内。刚好,丸桥已经跟病人解释完情况了。
“那南泽先生,咱们这就下楼吧。”
南泽在老年人里身体算是健朗的,但腰腿多少还是有些不稳。我决定不用轮椅,直接推着病床过去。
坐上电梯后,刚才那个噩梦重新回到我的脑子里。啊,对了,我本来是想找护士长请假回家的。可现在,我肯定走不开了。
电梯下到一楼,我把病床直接推进CT室,跟技师交代好后,退到门外等候。
过了一会儿,CT室的大门打开,CT技师慌慌张张地将病床推出来。
“幸好拍了CT。”
技师一边将病床交给我,一边说道。
“有阴影,好像是栓塞。”
“真的有阴影吗?”
南泽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
“居然这么早就能发现,真是太厉害了。丸桥医生是那个新来的医生吧?”
“不,这是我们护士长发现的。”
“啊,难怪呢,真了不起。”技师一番赞叹后,说道,“我已经把观察结果上传到电子档案里了。”
说完,他转身去处理下一位病人了。
我推着一脸茫然的南泽回到病房。丸桥医生正站在小车前,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南泽的CT图像。
“……护士长说的没错。”
丸桥懊恼地嘟囔了一句以后,重新振作精神,开始向南泽解释检查结果。
“也就是说,那位护士说的是对的。”南泽感慨道。
“嗯,看来是这样的。”丸桥一脸不情愿地承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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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速度变快是一种很常见的症状,非常容易被忽视,而护士长却敏锐地捕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如果当时不及时处理,病人的血压很可能会急速下降,心肺停止工作,然后—
我不由得身体一颤。如果换作是我,究竟能不能注意到这种变化呢?
“怎么样了?”
护士长又回到35号房。
“您说得没错。”
“啊,是吗?”
丸桥有些抬不起头来,护士长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给他开了点抗凝药,你先配一下。明天早晨再进一步确定后续治疗方案,先这样。”
丸桥急匆匆地走出病房。能够证实丸桥医生的错误,还是挺让人痛快的。到底是护士长能干。
“我去取药了。”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
我刚要走出病房,就被护士长叫住,她举起托盘里的输液袋给我看了看。
“我猜到他会开药,所以一直在护士站等着看电子病历。他刚一打完药名我就准备好了,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过来了。”
“护士长,您也太厉害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已经当了三十年护士,比丸桥医生在医院里待的时间长多了,所以我看过的病例绝对要比他多得多。”
护士长开心地笑了,她麻利地装好输液袋,开始给南泽输液。
“过一会儿我们再过来啊。”
护士长对南泽说完,领着我走出病房。
“不过,你也挺厉害哦。”
回到护士站,护士长一边给医疗废弃物分类,一边对我说。
“您说我吗?”
“是啊。我刚看了中野女士的紧急入院记录,你在上面加了一句,希望能请那位有治疗不孕经验的药剂师过来。能做到这一点,非常不错。”
“真的吗?”没想到护士长会表扬我,我很开心。
“你这样询问病史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很多护士就只关心有没有过敏、会不会危及生命,其他事情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记录一下就过去了。可是,一些不起眼的信息可能会对病人的治疗有很大帮助—你能注意到这一点,真的很厉害。”
护士长竟然会夸我厉害。
从我到这里上班以来,护士长这么不吝言辞地表扬我,还是第一次。要是能早点夸夸我,说不定我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可惜……
今晚我看到了护士长不一样的一面,说实话,我对她改观了不少。等舞衣子再长大点,说不定我还会回到这里工作。
“对了,你刚才要找我说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请假外出一个小时。”
“什么?”护士长皱起眉头。
“我女儿有哮喘,我跟您说过的吧?今天女儿是交给我丈夫照顾的,可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所以有点担心。”
“难怪你刚才一直在摆弄手机。不过,你丈夫也不是小孩了……用不着你上着上着班,特意跑回去一趟吧?而且,今天还是你在这儿工作的最后一天。”
“可是,一想到她可能哮喘发作,我就……”
“就算她哮喘发作了,你丈夫能一点消息都不告诉你吗?还是说他联系不到你?你觉得这可能吗?”
“那要是他们俩都倒下了呢?万一呢?”
护士长轻轻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你冷静一下。你想想,要是你离开了一个小时,这里会怎么样?”
“会忙不过来。”
“本来这里的人手就不富余。可以说,患者的生命现在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上。作为一名护士,我希望你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今天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天,却是你职业生涯告一段落的重要日子啊。”
“我从心底感到非常抱歉。不过……”我抬起头看着护士长,“我首先是一位母亲,其次才是护士。当然,我的病人和我的工作也很重要,但我最重要的工作还是保护好我的女儿。对于我的女儿来说,我是她的唯一。”
我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等着护士长的反应。
护士长为难地说道:“真拿你没办法。”
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话,就算留在这里也无法安心工作,你还是快去快回吧。”
“啊……谢谢您!”我深深鞠了一躬。
“不过你临走之前,要不要用这里的电话再打一下试试?他一看是医院打来的,说不定吓一跳,也许就会接呢?”
“好的。”
我心怀期待地用护士站的固定电话拨打了外线。为了方便紧急联络,我已经记住了雅之的号码,不用再翻看手机通讯录。
冰冷的回铃音一直响个不停。
“那,你再用LINE跟他联系一下,我特批你在这里用一下手机。如果还是联系不上,你就赶紧出发。”
“好的。”
虽然我觉得发信息也没用,但既然要丢下工作外出,就必须在护士长面前证明一下。我赶忙跑到更衣室,取来手机。
“一直联系不到你,我很担心,我现在要回去一趟。护士长已经批准了。”
信息发送出去了,还是没有回信,也没显示已读。
“那我先回去—啊!”
突然,发给雅之的所有信息全都显示为“已读”。
“不好意思。”
我立刻拨打电话。
回铃音响了几下后,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喂—”
“雅之!!啊,太好了。我担心死了。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家里没事吧?”
“嗯。”
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一股怒火也涌上心头。
护士长小声说:“你去那边慢慢说,不着急。这下你不用走,我也放心了。”
我低头致意后,向休息室跑去。
“我给你发信息你既不看,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睡着了吗?”
“对。”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我在这边都要急死了。我真是蠢死了。
“真讨厌,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舞衣子呢?”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哮喘没发作吧?”
“没事。”
我有点急了,倒是给我说清楚点啊。他现在肯定还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跟我说话呢。
不过,不管怎样,我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我又问了几遍,确定舞衣子确实没事后便挂断了电话,有些尴尬地回到护士站。
“刚才实在是对不起。”我低头致歉。
正在录入电子病历的护士长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肯定没事的。好了,到时间了,你赶紧去查房吧。我先去睡一会儿。”
“走了!”护士长双手撑着护士台,努力站起身,拖着发福的身体走向休息室。她的背影写满了疲惫。
难道护士长今晚一直都没合眼?要是我真回去,她又睡不成了。我真是的,光想着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真的非常抱歉!”
对着护士长的背影,我再次低下了头。
我开始查房,由于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我的心情有些低落。
真是的!
要不是雅之一直不接电话,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得护士长刚刚夸了我,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我本来想要站好最后一班岗,有始有终,结果却搞成这个样子,我真是懊恼不迭。这简直是我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污点。
我愤愤不平了一阵,但查房查到一半时,我开始冷静下来。
是否站好了最后一班岗,职业生涯中有没有污点,这些跟舞衣子的平安健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要生气呢?我应该痛痛快快地开心才对。家人全都身体健康,平安无事,我应该心存感激。
而且,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们可以全家人一起庆祝。
啊,我已经等不及想要回家了。我想尝尝雅之为我做的热乎乎的炖菜,我想抱抱舞衣子。对了,我要把她打扮成圣诞老人。
我下意识地哼起“铃儿响叮当”,脚步轻快地继续查房。
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蓝光,我看到一名男子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伴随着手机低声呜咽般的振动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名男子就是一个机器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刀,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笑容。
手机振动忽然停止了,四周再度陷入一片黑暗。我察觉到男子正逐渐向我逼近。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手脚被绑住的情况下避开刀子。我把身体转一下,应该就能先避开第一刀。避开一刀后,再想如何避开第二刀。不要妄想一下子成功,要一刀一刀,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地避开对方的攻击。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一步一步来。
不过问题是,我应该把身体往哪个方向转?四周一片漆黑,我完全看不到刀子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哪怕再有一点点光,要是手机再响一下就……
手机?
我突然灵光一现。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我真是太蠢了。
“Siri,赶快拨打110!”我竭尽全力地喊道。
我感觉男子似乎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了看手机—然而,手机并没有响动。
“Siri,给110,打电话!”
我又提高声音,吐字清晰地喊道。可手机依然没有反应,角落里仍是一片漆黑。
“哈哈哈哈哈。”黑暗中,我听到一阵嘲讽的笑声,“太—搞笑了。”
他又拍手又跺脚,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大笑。
“我说,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刚才想出了一个超棒的点子吧?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以为这样就能够得救了?啊,真是太好笑了。”
虽然他笑得很厉害,可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手机会没有任何反应。是我声音太小了?距离手机太远了?还是电池突然没电了?一线生机就这么断了,我不由得陷入一片茫然。
“你的脑袋,真是不太好使啊。你真是个大夫吗?你还以为自己有可能获救吗?哎哟喂,我肚子都笑疼了—”
男子终于笑够了,继续说道。
“你想的那个办法,我早就已经防患于未然了。拿到你的手机后,我就先关闭了语音识别功能,这不是最基本的操作吗?”
“可……你是怎么解锁的?”
为了防止手机被盗,我早就设定了锁屏密码。
“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这是有多好猜啊。”
男子半带惊讶半带嘲讽地说道。
“舞衣子的生日,你……”
“当然知道啦!这可是关乎由纪惠的大事。要是无法解锁你的手机,我就只能关闭电源,或是把它砸烂。还好让我猜出来了。手机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呢。”
为了让我无法求救,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是我太天真了。
“这次真是太遗憾了!”
我察觉到他此时离我更近了。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左一转,一个刀刃一样的东西从我右侧脸颊边“唰”的一声掠过。
太险了。要是我朝反方向转身,后果不堪设想。
男子再次挥刀向我砍来。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身体转到另一边,总算勉强避开刀刃,但刀尖划过我的耳朵,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
“你还真够顽强的。赶紧给我去死吧!”
男子话音刚落,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趁他分神的一瞬,我用头撞向男子的手腕。
男子手中的刀掉在地上,还被他顺势踢了一脚。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刀子滚到一旁,刀尖上染着血。一想到那是我的血,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啊—浑蛋。非得给我找麻烦!”
男子拖着一条腿走过去捡刀子。他捡起刀向我走来的过程中,手机一直振动不停,恐怕是因为留言数量或留言时长已经超过了上限。
“我还是把手机关了吧。”
男子似乎被手机的声音和光线吸引,他走到小桌旁,拿起我的手机,滑了下手机屏幕,振动声停止了。
“居然来了这么多条信息?”
男子上下滑动着手机屏幕,不知是不是打开了我的LINE。
“‘舞衣子现在怎么样?’‘回头告诉我一下她的情况。’‘我很担心。请尽快与我联系。’‘一直联系不到你,我很担心,我现在要回去一趟。护士长已经批准了。’……喂喂喂,这可不行啊,由纪惠。”
可能是因为信息已经显示为“已读”,手机马上又振动起来。振动声一直不停,像是在低声呻吟。
男子盯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妈的,真拿你没办法。”
他嘴里嘟囔着,拿着手机向我走来。
“你要是敢多说一句……你懂的吧?”
男子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出于职业关系,我非常清楚,这个位置如果被刀割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紧张得口干舌燥,连头都不敢点,只能用目光示意他,我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男子按下通话键,打开手机外放,将手机靠近我嘴边。电话刚一接通,由纪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雅之!!啊,太好了。我担心死了。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家里没事吧?”
“嗯。”
“我给你发信息你既不看,也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睡着了吗?”
“对。”
由纪惠,拜托了,快点察觉我的异样,我的声音应该跟平时截然不同吧?
“真讨厌,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舞衣子呢?”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啊?她的哮喘没发作吧?”
“没事。”
我正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监禁着。我被关在地下室,马上就要被杀死了。
“啊,太好了。她的哮喘没发作吧?今天特别冷,我一直很担心。我真怕你们去医院了呢,脑补了一连串可怕的镜头。”
“……”
我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感到刀刃轻轻碰了碰我的喉头。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雅之,你在听我说吗?”
“嗯,嗯。”
“喂!不过算了,我总算是放心了。你那边没什么事,是吧?”
“……”
我“咕噜”咽了下口水。
“雅之,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
舞衣子现在一个人待在家里,她肯定在哭个不停,而哭泣很可能会导致哮喘发作……
“我说,你要一直这样的话,我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呢?你是困了吗?你能不能打起点精神来啊?舞衣子没把被子踢开吧?她睡相不好,你记得把被子给她盖好,要是感冒就麻烦了。”
“……嗯。”
我想大喊救命。可我只要一喊,那把刀就会割断我的喉咙。
“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就直接给我们科室打电话。护士长已经同意了。再过三个小时我就下班了,你再坚持一下。”
“嗯。”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大大的叹息。
“唉,你可真是指望不上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从一开始除了‘嗯’‘没事儿’‘没怎么’,你还说了什么?噢,对了,你别忘了给她换纸尿裤。她已经睡了很长时间吧?纸尿裤肯定都满了。”
“好的。”
拜托拜托,快点察觉出我的异样……
“我说雅之,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不,我没事。”
我没事儿才怪呢……啊,怎么才能瞒着那个人发出求救信号呢?拜托拜托,快点察觉出我的异样……
“是吗?那就好。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工作了。舞衣子就交给你了。”
我拼命祈祷也没用,电话已经挂断了。
“还是由纪惠的声音好听啊。真是天使的声音。”
男子一脸陶醉地说着。他将手机装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然后顺手掏出一盒烟。他一只手用刀顶着我,另一只手熟练地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
“平时她都是在心里跟我对话,亲耳听到她的声音感觉还是不一样。我有多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最后一次还是我出院的时候……这都有三个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