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我想起来,由纪惠曾经说过,她遇到了一个特别变态的病人。不过,听说这几个月他都没有再出现,所以我已经把他给忘了。谁能想到,他现在居然把我给绑架、监禁了起来。
对了,他的名字好像叫—
“……柿沼?你叫柿沼吧?是由纪惠负责过的病人。”
“是的。果然,她也跟你提到过我啊。”
柿沼嘴上叼着烟,他取出打火机,把烟点上。火光中,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即使是有些羞怯的表情,看上去也显得阴森可怖。
“我和她也是在医院遇见的,我们两个可能也就这一个共同点。不过,由纪惠现在很讨厌你。她一直跟我抱怨,说你既不帮她做家务,也不帮她带孩子,每天只顾着和她吵架。唉,真是太可怜了。”
柿沼说到这儿停下来,抽了几口烟。
我自己都没想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竟然还能想起他的名字。由纪惠不会真的向这种男人坦露过自己的烦恼吧?
“对于由纪惠来说,我就像一片绿洲,是专门来治愈她的。她平时工作的时候,总是装出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只有走进我的病房时,才会露出疲态。可能只有在我面前,她才能卸下伪装吧。只有在我这里,她才能脱下护士的盔甲,重新做回一个女人。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会让护士长和其他护士感到不爽。所以她们故意不让由纪惠到我的病房来,偷偷在背后搞事情,最后还把她从外科赶到了消化外科。于是啊,我就又换到消化外科去住院。把她们吓了一跳。”
他一副扬扬得意的口吻。
“到消化外科住院?你怎么做到的,怎么能那么巧?”
“我吞了好多东西。竹签、图钉,都是尖的。”
“什……么?”
“这算不了什么。她在外科那会儿,我还用锤子砸了大腿二十多下呢。”
男子自豪地吐了口烟。
“如今这世道,想住院可没那么容易哦,不动动这里的话。”
柿沼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太阳穴。借着烟头上的火光,我看到他手背上有好多圆圆的烫伤痕迹—明显是他自己用烟头烫的。透过羽绒服的袖口,可以看到他手腕上有很多条码状排列的疤痕。
他可能有自残倾向。不过,尽管如此,用锤子砸断骨头,狂吞异物,这也太极端了。
“就算你是为了住院……你自己不痛苦吗?”
“怎么会痛苦呢?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拖着一条腿、遍体鳞伤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以前活了那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劲。现在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
“是由纪惠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是她让我找回了真正的自己。这都是由纪惠的功劳。我们俩互相治愈了彼此。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是灵魂伴侣。”
他可能患有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症—我在医学院的时候学过。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觉得自己健康的身体是不完整的,是一种残疾。所以他们会想切断自己的手指、手腕、腿脚,或是故意让自己失明,好像这样才能让他们找回原本的自己。
在他厚厚的羽绒服下,不知究竟还藏着多少伤痕。
“不过,等我好不容易做完手术住进医院,才发现她又被调走了。他们合起伙来非要把我俩拆散,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的眼睛已经多少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柿沼可能是越说越兴奋,每次一开口,手里的刀子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搞得我每次都被吓出一身冷汗。
“于是我又开始找她,然后去她所在的科室住院,可她又被调到别处……最后,护士长跟我说‘三田已经辞职了’。开什么玩笑!她肯定是在骗我。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由纪惠不想在医院里跟我见面,因为医院里碍事的人太多。她是想单独跟我在一起。所以,这三个月以来,我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今天是圣诞夜。我要杀了你,以此作为我和由纪惠开启新生活的礼物—不错吧,是不是很赞?”
“所以……所以你才会选择今晚?”
“没错。”
怎么这么巧……原来这个圣诞节不仅对舞衣子和我来说很重要,对于这个男人也意义非凡。
我回忆起曾经跟舞衣子、由纪惠一起度过的那个圣诞节。那时,舞衣子才刚出生,那是她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而家里却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用完的纸尿裤,没有一点节日气氛,我们也根本没有精力庆祝。
舞衣子的夜啼很厉害,我们俩只能轮流抱着她,要不就开车带她出去兜一圈,晚上根本睡不好觉,两人都疲惫不堪。
“你再多帮帮我吧!”
由纪惠哭着央求我,但我也不知道还能再多做些什么。我的工作又不能停,而且我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由纪惠一开口就是抱怨,到最后更是每天都把“我要离婚”挂在嘴边,完全陷入了育儿焦虑。
慢慢地,我也开始感到心力交瘁,每天跟她争吵。
“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有多辛苦!”
“我的工作没办法找人代替。”
“病人把自己的生命都交给我了,要不你也来试试!”
吵到最后,我甚至还对她说出“你根本不配做妻子,也不配做母亲”“别说得那么了不起,你不就是个小护士吗”之类的话。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争吵,我俩都已精疲力尽,那段日子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如今我被监禁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里,死亡马上就要降临,回忆起来,我从心里感到那段日子是如此幸福。
把时间都用在争吵上真是太可惜了。早知如此,有那么多时间争吵,还不如多抱抱由纪惠,多抱抱舞衣子,那该有多好。
我们那时候明明很幸福。
那么幸福。
我却没有想到,完全没有看到。不—是我根本没有想要去看。
我只想要罗列自己的不满,并没有试图去理解由纪惠的痛苦,理解她育儿的劳累,以及边育儿边工作的艰辛。
如果—
如果我能从这儿活着出去—
我一定要重新面对由纪惠,绝不再跟她抱怨我的不满。
我要重新经营我们的夫妻关系,重新经营我的家庭。
我要好好负起自己的责任,无论是家务还是照顾孩子,不管是清晨还是深夜,哪怕是我刚下夜班回来,我都要比以前付出更多。我要主动接送舞衣子去保育园,要是她发烧了,我会请假去接她,不会再把这些全都推给由纪惠一个人。
一直以来,我走了很多弯路,以至于我们的家庭无法继续运作。
不过这一次—
如果我能再次回到那个温暖的公寓—
如果我能再次见到由纪惠与舞衣子,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我说,你冷静地想一想。”
我绞尽脑汁地和柿沼搭话。
“就算你在这里把我杀死,又能怎么样?这地方,再怎么偏僻也是有主人的,早晚会有人过来。如果我的尸体被发现了,警方一定会追查由纪惠身边的人,迟早会查到你身上。”
“这你不用担心,这地方是我的。”
柿沼满不在乎地一边说,一边将还没熄灭的烟头随手一扔。
“这栋楼是我老爸留给我的,虽然地方不大。这么危险的事,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啊。你这家伙,你以为我就那么蠢吗?”
柿沼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一线生机就这么断了。
一想到要在这栋废旧大楼的地下室里腐烂下去,我不由得瑟瑟发抖。
“好啦,那咱们就来个痛快吧。”
柿沼举起刀朝我脖子猛地一挥,我赶紧弯下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连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柿沼咋了咋舌。
“你乱动什么!”
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又挨了柿沼重重的一脚。我没忍住强烈的反胃感觉,直接呕吐起来。
“太……恶……心……了……”
柿沼的声音就像录音机慢放一样,听上去断断续续的。与此同时,我耳鸣得厉害,仿佛有人在我耳边用力摇铃。
我耳朵里虽然一直响个不停,意识却迅速地模糊起来。我的灵魂似乎已经被一溜烟地吸走,只有身体还留在原地。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耳鸣声也好像越来越远—就在这时,绑在身后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又将我的意识拉了回来。
好痛!
疼痛来自左手侧面。寒冷加上憋屈的姿势,已经使我的手腕和手指几乎丧失了知觉。然而疼痛越来越剧烈,我下意识握紧的指尖上似乎有些滑腻。
血?
我蜷缩着身体,摸索着手上疼痛的位置。那里好像扎了什么东西,还挺深。我用右手的手指感受了一下,硬硬的,还有一定的厚度,十分尖锐。
我回忆了一下手机屏幕亮着时,我看到的四周的景象。地上有破碎的玻璃杯、电灯泡,还有酒瓶的碎片。
这肯定是玻璃碎片。
我试着把它拔下来。一阵剧痛袭来,我险些叫出声。手上虽然很疼,我心里却很高兴。比起刚刚的赤手空拳,眼下总算是前进了一小步。我把碎片握在手中,大小刚好可以藏在手里。
男子咆哮着,对着我的肚子、大腿、脑袋一通乱踢,直叫我痛不欲生。不过,我强忍着剧痛与难受,右手握住玻璃碎片,竭尽全力地割着绳子。玻璃扎进我的右手,又是一阵疼痛,但我并没有停下来。
男子还在不停地踢我。我浑身都是呕吐物,鼻血横流,同时又开始呕吐—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绑在手上的绳子有了一丝松动。绳子的纤维断了一部分,可活动范围增大后,我的手动起来更方便了。于是,我继续用力割起绳子。
“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啊!”
男子停下脚,重新拿起刀。我的身体痛苦不堪,就在我感到一股浓浓的杀意袭来时,绳子又松动了一点儿。虽然绳子还没被彻底割断,但我感觉,我的手好像已经能挣脱出来了。我想把手腕从绳子里抽出来,但手上又是血又是汗,滑溜溜的,怎么也出不来。
拜托—
我越是着急,手上的绳子绕得越紧。
“去死吧!”
男子终于把刀高高举起,从我头顶上砍下来。
这次真要完了—
就在我感到灰心丧气的时候,我的双手彻底解放了。
刀子对着我笔直地挥舞过来,我立刻扭转身体,避开刀锋。
趁男子脚下一个踉跄,我迅速思考了一下应该攻击他的哪个部位。如果是颈动脉,他的衣领会比较碍事。他穿的衣服很厚,心脏周围也不容易下手。那就只剩下脸了。要想一击命中—
我翻过身,将碎片紧紧握在手中。
—他的眼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对准他脸上那点微微的光亮,伸手刺去。
我能感到自己已经刺中了他。碎片插入了他的眼睛。
男子的惨叫声撕破了黑暗,那声音仿佛来自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