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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46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2

1

我查完房,回到护士站,刚巧温子也回来了。

“啊,累死我了。今天晚上事情好像特别多。好多人按铃要换纸尿裤,还要把血痰样本送去化验。”

温子坐到我身边,一边摇头,一边揉肩膀。她的黑眼圈都出来了,疲惫之态显而易见。值夜班的时候,连比我年轻的温子看上去都要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那我现在肯定老了二十岁不止。

“你刚才是不是跟护士长吵起来了?没事吧?”

“没有,是我给护士长惹了点麻烦。要怪就怪我老公不好。”

“你老公?他和护士长有什么关系吗?”

“哎呀,别提了。你要听吗?真是气死我了—”

我把来龙去脉给温子讲了一遍。

“哇哦,敢情他一直在睡觉啊?这可真有点儿……嗯,怎么说呢,心可真够大的。”

温子找到一个特别含蓄的表达。总不能直接骂同事的丈夫浑蛋吧。不过,从她的表情不难看出,她也感到雅之的行为令人难以置信。

“是不是很过分?害我在护士长面前丢了个大丑。都怪雅之,我一直担心得要死,还大闹了一场,唉,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会儿我要是丢下护士长就这么回家了,肯定得出乱子。怎么说呢,已经闹出个大乱子了。唉,真是的,简直没脸见人了。”

我一把趴在桌上,温子摩挲着我的肩膀,安慰道:“不过,这不挺好的吗?知道自己女儿平安无事,不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了,我也明白,可我就是生气。不过跟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电话响了那么多次都听不见,那你老公肯定也累坏了。这不正说明他一直在努力照顾孩子,忙这忙那的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还说要给我做奶油炖菜呢。”

“你老公这不挺好的吗?”

“平时他可不这样。估计是正赶上圣诞节,而且又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说是要给我庆祝一下。”

“哇—我这是被撒了一脸的狗粮啊。”

“你别乱说,这哪是撒狗粮。谁在家谁做饭,这不很平常吗?”

“哪里哪里,这可一点都不平常!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吃过男人亲手给我做的饭呢。哇,我好羡慕你哦!你还抱怨这抱怨那的,这不挺恩爱的吗?你们这怎么可能是无性婚姻呢?”

哈哈哈哈,我俩一起笑了起来。笑过一阵之后,温子忽然安静下来。

“以后再也不能像这样跟你一起笑了。”

“温子……”

“对不起,今晚我一直说些扫兴的话。不过,我真的很舍不得你走。我刚从泌尿科转过来那会儿,总是犯错,每次都是你帮我解决各种问题,我真的很感谢你。值夜班虽然辛苦,但像这样跟你聊一聊,还是挺开心的。什么恋爱的烦恼啦,女人之间的悄悄话啦,什么都能跟你说……”

“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对了,温子,你有时间也来我家玩玩儿吧。”

“可以吗?我好想去哦。我也想见见舞衣子。”

“我家就是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不会的。我觉得同事们肯定也想去,回头我约一下。”

“一定一定。”

“好期待哦。你们家是在×站,对吧?”

“没错。从车站走过去,一会儿就能到。离超市也很近,非常方便。不过,我可能马上就要搬家了。”

“哎呀,是准备买房了吗?”

“嗯,正考虑着呢。我觉得交房租实在太浪费了。”

“而且,租房的话,左邻右舍、楼上楼下也特别吵。”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倒是还行,隔音好像做得挺好的。周围绿化也不错,特别安静,房子也挺宽敞,一层只有两户,我还挺喜欢的。最重要的是,安保措施特别到位。”

“安保真是特别重要,多花点钱也值。我现在租的那个单身公寓就是,没钥匙的话根本进不了楼,我特意选的这种。”

“那是最基本的。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连电梯都有锁。一是为了舞衣子,再就是,以前我不是遇到过变态嘛。”

“啊,还真是。那个变态不知道你住哪里吧?”

“应该不知道的。他住院的时候不可能跟踪我,出院前我又一直都躲着他,假装已经辞职了。反正后来他就没再出现过。幸好有大家帮忙,成功把他给赶走了!”

“真是太好了。那会儿不管你调到哪个科,他都跟过去住院,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我在皮肤科的时候,他弄了一大片烫伤过来,吓死我了……不过,最恐怖的还是在眼科那次。”

“话说眼科又不像外科或呼吸科,能住院的眼病应该很少吧?他怎么那么巧,就得上了那种病?”说到这儿,温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总不会是—”

“没错,他就是。”

光是想一想,我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为了躲避他,我从外科调到皮肤科,又从皮肤科调到眼科,总算过了三个月的太平日子。我觉得这回他总该没办法了吧。没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作为一名名正言顺的眼科住院病人。

对我来说,频繁换岗绝非易事。好不容易刚刚熟悉了眼科病房的业务,又要换到新的科室去,实在是很大的负担。而且,一位护士换岗,就意味着必须有另一位护士也跟着换岗。那位护士换到一个不熟悉的科室,也得花很长时间去适应,而这种影响可能还会波及病人。一想到此,我就很难再次提出换岗要求。

不过,医院的总护士长还是非常重视这件事,她在呼吸内科又为我安排了岗位。另外,还放出风声告诉柿沼,我已经辞职了,同时明确地告诉他,这家医院今后很难再接收他住院。

这次努力终于奏效了。从那以后,柿沼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我今天也确实要辞职了。就算他再次住进医院,也不可能找到我了。

“用锤子把大腿骨砸碎就够吓人的了,眼睛也下得去手,简直超出想象啊……”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事。”

“不过,我听说他一直住的都是单人病房。他很有钱吗?”

“听说他父母给他留了一笔遗产,好像自己有好几栋楼的样子。”

“哇哦,那不是大富豪吗?”

“可能是,不过他也太吓人了。”

“确实……虽然有钱有房是很加分啦,不过,还是有点—不,是绝对不能考虑。”

正对着护士站的电梯门忽然打开,一名脸上戴着口罩的男子走出电梯。他身材瘦削,脚步晃晃悠悠的,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男子的视线飘忽不定,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是柿沼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险些停止。

我身旁的温子站起身。

“您是哪位?”

“我刚接到电话,说我孩子刚出生。”

“啊,产科在10楼。恭喜您,喜得贵子。”

“谢谢。”

男子不好意思地低头致意,然后又走进了电梯。

真是吓死我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三田,你怎么了?”

“刚才有一瞬间,我把他看成那个变态了。那个人走路也是晃晃悠悠的。正好刚说到他,我更觉得像他。”

“哇—那可是够吓人的。”

“我还以为他追到呼吸科来了,急死我了。不过,他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以为我已经辞职了。”

“不好说啊,他心里要是一直放不下你,说不定真会找到这儿来。要我说啊,他要是找到新目标就好了,这样你就安全了—不过,那个人可就惨了。最好还是他能找到一个女朋友。可他那种人怕是不太容易找到女朋友。”

“一开始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挺好的。不爱说话,看上去又很认真,护士说什么都很配合,跟别的病人也没有矛盾。他尤其擅长听人讲话,所以一开始,我给他采血啊,换床单的时候,都是很正常地在聊天。哪家饭馆好吃,哪个艺人搞笑什么的。

“说起来,我们聊到带孩子很辛苦时,我还跟他抱怨过雅之。我说我老公平时什么活儿都不干,要是我老公也能像他那样耐心听我讲话就好了。说不定,就是这句话惹的祸。”

“嗯,确实有可能被误会。男的一看到你这样的女人夸他们,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呢。”

“是吗?”

看到我沮丧的神情,温子有些紧张。

“你那句话是有点草率,不过,正常人也不会那么没完没了的。所以,这件事不怪你—啊。”

呼叫铃响了。

是我负责的单人病房,我赶忙拿起听筒。我刚刚才查完房,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您怎么了?”

“我的胸口……很疼……”

病人的声音十分虚弱,肯定问题不小。我内心十分紧张,但语气尽量保持镇定地说道:“我马上过去。”

我放下听筒。

“是高峰女士。可能我会需要支援,你随时做好准备。”

高峰辽子最初患的是卵巢癌,发现时她六十岁,已经是癌症Ⅲ期。不仅卵巢,子宫、输卵管、直肠、膀胱,整个腹腔都已遍布癌细胞。

手术前先服用抗癌药,缩小了癌细胞的面积,然后手术切除了左右卵巢、输卵管和子宫,接着做了膀胱表面的腹膜切除和直肠合并切除等大型手术。

术后又分四期进行药物治疗,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她的身体状况一直比较稳定。但是半年前,癌症复发了。重新开始药物治疗后,效果并不理想,于是开始居家接受上门方式的姑息治疗。

姑息治疗期间,她患上支气管炎。由于体力衰弱,需要住院两周,目前症状已经缓解,听说马上就能出院了。

“好的。”温子紧张地点点头。

我打开病房门,昏暗中,我看到了窗边病床上的辽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难受,她蜷着身体,上半身已经滑到病床外,浑身无力的样子。她的手臂耷拉在床边,手上还握着呼叫铃。

“高峰女士,您还好吗?”

我拍着她的肩膀大声呼叫。她双眼紧闭。我焦急地摸了摸她的颈动脉,已经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

我赶紧按下枕边的呼叫铃。温子立刻拿起听筒。

“高峰女士出现突发状况。我需要支援,请马上联系医生,准备做AED。”

“明白。”温子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紧张。

我再次确认病人已经没有脉搏与呼吸,处于心肺停止状态,于是我跪在病床一侧,开始双手按压她的胸部。不能太用力,速度也不能太快,我保持着一分钟一百下的节奏,拼命按压。

“突发状况?”

脸色骤变的护士长推着急救车飞奔进病房,她可能是刚被叫醒。

“有DNAR吗?”护士长问道。

DNAR是Do Not Attempt Resuscitation的缩写,是指心肺停止时,病人希望放弃急救的同意书。

“病人同意进行人工呼吸、胸部按压和AED急救,但不希望插管和安装人工肺。”

“了解。我们肯定能把您救回来,高峰女士,坚强一点,我们都在这儿呢。”

护士长一边安装急救车,一边大声鼓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辽子。

“我是呼吸外科的山口,是过来支援的。”

一位没怎么见过的护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先把背板给放上去。山口,过来帮忙。”

“是。”

急救车边上装着一个砧板一样的树脂板,山口取下板子。在床上做胸部按压时,床垫会往下沉,因此需要在患者后背下面垫个板子。

“我数一二三,大家准备好了吗?一、二……”

我马上停止按压跳下床,跟护士长一起抬起病人的肩膀。山口迅速将背板塞到病人身下。我再次跪在床上,继续胸部按压。

“下面要把床拉开。我还是数到三,大家准备好。一、二……”

我跪在床上进行胸部按压,护士长和山口则将床头拉开,增大了病人头部一侧的空间。这是为了方便另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人工呼吸。

“咱俩交换。山口,你去做记录。三田,你用球囊面罩做人工呼吸。我数到三的时候换我来按。”

护士长跪到病床的另一侧准备好。

“了解。一、二、三。”

数到三时我和护士长迅速进行交换,我跳下床。山口已经拿起写字夹板,开始奋笔疾书。为了向病人家属解释病情,以及方便医生进行治疗回顾,当病人出现突发状况时,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按顺序记录下采取过的急救措施,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我从急救车上取下人工呼吸所需的球囊面罩,将它立在辽子的头部一侧,右手拿起面罩罩在病人的口鼻处,左手准备挤压面罩上连接的球囊。只要挤压球囊,就能给口鼻腔送气。

“我准备好了。”

“那你来做人工呼吸,按三十比二做。”

“好的。”

护士长暂时停止按压。在这几秒钟之内,我要挤压两次球囊,然后护士长继续按压。三十次胸部按压后,使用球囊做两次人工呼吸,反复进行,直到医生赶到为止。

“我把心电图监测器和AED拿来了,还联系了主治医生与病人家属。”

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马上开始安装心电图监测器和AED。

护士长继续保持着稳定的按压节奏,她趁抬手的间歇,飞速掀开病人的睡衣,露出胸部,然后继续按压,手法十分娴熟。病人的胸部在按压下维持着起伏,温子迅速将AED和心电图的电极片贴在相应的位置上。

“开始心电分析。请勿接触病人。”

听到AED的提示音后,护士长停止按压,离开病床。我也取下球囊面罩,靠墙站好。AED开始自动进行心电分析,判断是否需要除颤。

“建议除颤。正在充电。请按下除颤按键。”

温子按照提示音的指示操作,辽子的身体仿佛痉挛般颤抖了一下。

拜托了—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但辽子并没有苏醒过来。

“重新开始胸部按压。”

护士长再次上床按压,我也将球囊面罩重新罩在辽子脸上。辽子一直双眼紧闭,我们持续进行心肺复苏,一刻不敢放松。

“现在什么情况?”

主治医生冈岛赶来了。

“凌晨三点三十分查房时未见异常。三点五十分,病人按铃呼叫,主诉胸痛。我赶到时,病人已处于心肺功能停止状态。我们立刻进行了胸部按压,还做了一次AED除颤,但心跳仍未恢复。”

我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我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仿佛随时要掉落。

“我知道了。胸部按压先暂停,我来检查一下。”

冈岛摸了摸病人的颈动脉,又仔细看了看心电图监测器。

“患者心跳停止。重新开始胸部按压。马上建立外周静脉通道。”

“是。马上建立外周静脉通道。”

我和护士长继续进行心肺复苏,温子开始准备输液用的生理盐水和针头。大家的动作虽然很麻利,但表情都十分僵硬,紧张的情绪开始蔓延。就连平时沉着稳重的护士长,看上去也有些焦躁不安。

无论经验多么丰富的护士,遇到这种紧急情况都无法镇定。病人正处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能否唤回她的生命全看此刻。稍有闪失,一个原本可以拯救的生命可能就会消失—一想到此,我不禁有些胆怯。

“静脉通道准备完毕。”

“准备一毫升肾上腺素。”

“是,一毫升肾上腺素。”

“再准备二十毫升推注用生理盐水。”

“是,二十毫升推注用生理盐水。”

温子一边复述医生指令,一边准备药物。冈岛二次确认后,接过药物。

冈岛从输液接头上注入肾上腺素,然后用生理盐水进行推注。由于病人心脏已停止跳动,直接注射肾上腺素无法通过静脉输送,因此必须注入生理盐水,帮助将药物输送到心脏。

“请停止胸部按压和人工呼吸。”

提示音再次响起。AED每两分钟自动解析一次。

“开始心电分析。请勿接触病人。”

我们又都离开病床。这一次请一定一定—我在心中不断祈祷。但结果仍是“建议除颤。正在充电。请按下除颤按键。”

温子按下除颤按键。辽子的身体又像痉挛一样剧烈抖动了一下。

“护士长,换我来按吧。”

胸部按压是个体力活儿,最好隔几分钟就交换一次。我跪在床上,开始按压。满头大汗的护士长将球囊面罩按在辽子脸上。

“加油,高峰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拜托,一定要加油……”

护士长一边挤压面罩上的球囊送气,一边低声为辽子打气鼓劲。

病房门打开。我回头一看,是辽子的丈夫站在门口,他每天都来医院探望辽子。

“辽子……”

辽子的乳房袒露在外,胸部贴着好几个电极片,嘴上罩着人工呼吸器。跪坐在床上的护士正在竭尽全力按压她的胸部,病床四周围着一圈面色凝重的医生与护士—看到这种异样的情形,他不禁哑然失语。

“您是她丈夫吧?我们现在正在抢救,您先到食堂的椅子上—”

手上抱着写字夹板的山口想要将男子领到门外。可他点了一下头以后,一直瞪大双眼,呆立不动。

“追加一毫升肾上腺素。”

“是,一毫升肾上腺素,准备完毕。”

抢救在辽子丈夫的注视下继续进行。

“请停止胸部按压和人工呼吸。开始心电分析。请勿接触病人……建议除颤。正在充电。请按下除颤按键。”

辽子的身体剧烈痉挛。辽子的丈夫双目紧闭。病人仍旧人事不省。这次换护士长上床按压胸部,辽子的丈夫见状,扑簌簌地流下眼泪。

“请您先在食堂等候。”

山口语气强硬地催促道。辽子的丈夫听话地点点头,双肩颤抖着走出病房。

“高峰女士,您丈夫来看您了。快点醒过来吧,好不好?”

护士长说道。

接着又是一轮医生检查、心肺复苏、除颤、肾上腺素注射。可辽子的心跳始终没有恢复,呼吸依旧停止。

也许实在是等不及了,辽子的丈夫再次来到病房探问。刚做完第五次除颤,我正要上床准备进行胸部按压,辽子的丈夫开口了。

“就……抢救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悲痛欲绝,眼睛也已哭肿了,眼眶红红的。

“我妻子已经尽力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冈岛医生思考了一下,平静地说道:“好吧。”

“停止胸部按压和人工呼吸。”

我们只能听从冈岛的指示停止抢救。护士长面色沉痛地将辽子胸前的睡衣拉下来,遮住一直袒露在外的乳房。她的手势十分轻柔。

冈岛用手指轻轻拨开辽子的眼睑,用小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死亡时间,上午四点二十分。”

冈岛平静的声音在病房内庄严地回荡,辽子的丈夫早已泣不成声。

“下面我们要做遗体清理,需要花一点时间,您可以等一下吗?”

辽子的丈夫无力地趴在床边,山口走过去轻声问道。他呜咽着想要站起身,但脚下一个不稳,颓丧地栽倒在地。

“我陪您去食堂待会儿吧。能站起来吗?您扶住我。”

在山口的搀扶下,辽子的丈夫踉踉跄跄地走出病房,哭声渐渐远了。冈岛静静地对着病人的遗体双手合十致意。

“我去跟他丈夫解释一下。”说着,冈岛也离开了病房。

我愕然地望着辽子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庞。

她已经去世了—

明明马上就能出院了。

今天辽子的丈夫也来医院探望过她。他们夫妻俩一直伉俪情深,在全护士站都很有名,就连护士长也会时不时地打趣道:“又来秀恩爱了。”所以,每次护士长碰到他们都特别和气。我心里一直盼望我和雅之老了以后也能像他们这样。

没想到离别竟来得如此突然。这对夫妇商量着出院后要吃点什么来庆祝时那开心的笑脸,辽子连要喝什么牌子的酒都已提前选好,他们都对马上就能出院回家深信不疑。

我是不是在查房时漏掉了什么?当时辽子应该还没出现异常征兆。白班的交接单上也没有特别交代什么。晚饭时、熄灯时,她的情况都很稳定。那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今天一整晚我都在忙着担心自己的家人?我觉得自己在工作时精神还是非常集中的,每项工作都做得很到位,最后也并没有请假外出。我的工作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完全没有失误。

可病人已经去世了。

都怪我—

“三田,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护士长仔细盯着我的脸。

“啊……对不起。”

“准备清理遗体了。你去把设备拆下来收拾好。长谷部,你去拿一套净身用品过来。”

“好的。”

温子走出病房,我侧脸看去,她的神情刚毅凛然。辽子临终时,她也曾紧张得面色惨白,不过,现在已迅速切换回职业状态。

我颤抖着取下AED和心电图电极片,拔掉输液针头。

这里躺着的已经不再是“高峰女士”—而是一具遗体。

如果你不是我的病人,也许就不会死。如果你是温子的病人……如果你是护士长的病人……

“这不怪你。”

护士长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她已经到岁数了。单看支气管炎的话,确实已经有所好转,不过她刚做完卵巢癌的大手术,又经历了好几期化疗,体力肯定已经到达极限—确实很遗憾,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可是……会不会是因为刚才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没注意到她病情突变的征兆……”

“不会的。”

“我刚才还想要请假回家,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你最后不是没走吗,并没有不负责任啊。而且,刚才你去儿科帮忙发礼物时,我也去给她查过房。她的生命体征都很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情况。高峰女士走了,确实非常遗憾,不过她的死我们谁也无法预料。”

“谢谢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数,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生命无常,现实又给我上了一课。尤其是在呼吸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病人过世了,所以辽子的死对我打击非常大。

“我去把这些放回去。”

我胳膊下夹着AED,推着心电图监测器和输液架走出病房。食堂那边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一阵阵呜咽声。冈岛正在为辽子的丈夫解释病情。

2

圣诞树上的灯饰已经关闭,看上去十分冷清。

辽子没能迎接圣诞节的到来……

是我夺走了辽子的生命,这个念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抱歉、自责、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柿沼的惨叫声在水泥地下室里回荡着。

他双手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尖叫。

机会来了。

我的身体仍保持坐姿倒在地上。虽然双手已经解放,但我的腰和双脚依然被绑在椅子上。我弯下腰,想要伸手解开脚上的绳子。

玻璃碎片已经刺到柿沼的眼睛里,所以我现在只能徒手解绳子。不过绳子绑得太过结实,我一时很难解开。

我摸了摸周围的地面,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玻璃碎片。在我双手能触及的范围内,只有纸屑和空的易拉罐。

我得抓紧时间。

我继续摸索,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来割断绳子的工具。内心虽然越来越焦躁,但我很清楚,刚才那一下,肯定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肉体上的疼痛自不必说,黑暗中,忽然有一只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肯定会陷入恐慌。

柿沼一直在大声呼痛。在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我身上之前,我必须解开脚上的绳子。这样我就能撞倒他,找到出口,重回地面。

激烈的尖叫声忽然停了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就挨了一击。我上半身扭曲着,连人带椅子一起飞了出去。

我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混乱中,我回头一看,柿沼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照在自己脸上,仿佛在命令我睁大眼睛好好看。

他的左眼上插着一块浅绿色半透明的—好像是啤酒瓶的—玻璃碎片。虽然是我亲自动的手,但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惊悚,令我目不忍睹。

柿沼的脸上鲜血淋漓。然而,他竟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他甚至还在笑,仿佛刚才的惨叫声根本不是真的。

“喂,你给我看好了!”

柿沼饶有趣味地笑着,他用手指抓住眼中的碎片,一把拽了下来—同时拽下来的还有他的眼球,以及眼球附近的皮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下轮到我大声尖叫起来。

柿沼把拽下来的东西扔到我面前。地板上,一只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眼睛周围的皮肤上还带着眉毛和眼睫毛,看上去就像是水泥地面下埋着一个人,只有眼睛这部分被挖出来露在外面。

柿沼左侧的眼窝内没有眼球,只有一个凹洞。眼睛周围也没有任何皮肤组织,包括眉毛在内。

难道说……

“太险了,差点就麻烦了。啊—啊,把我这漂亮的小脸蛋儿都给划破了。”

柿沼嘿嘿傻笑着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

“没想到你居然会给我眼睛上来这么一下,真是吓死我了。你要是个左撇子,这一下我不就完了?幸好你是用右手从正面刺过来的。”

“哎呀,太险了!”柿沼反复念叨了好几遍以后,关上了手机电筒,光线的残影在我眼前四处闪烁。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这下又得过好半天才能再看到东西。

“是做了眼窝内硅胶球植入手术吗?”

“没错。不愧是大夫,知道得真清楚。”

所谓植入,是指用粘着剂等材料将人工身体配件安装在身体缺损部分的表面。这些配件制作得十分逼真,安装义手、义腿、人工乳房、医疗假发等都属于植入。

柿沼做的是脸部植入,他的义眼与眼周皮肤是一体的。

“这东西够精巧吧?我找的都是一流技师。我以前一直以为义眼就是一颗眼球,其实不是。”

柿沼开心地笑着。

唉……怎么这么不巧。

孤注一掷的一击就这么功亏一篑了,虽然有些灰心,但我很快又振作起精神。

趁柿沼现在正忙着开心地揭秘,我得赶紧想想办法。既然没有能代替刀子的东西,那就只能徒手解绳子了。

我再次弓下身,拼命伸手去够脚部的绳结。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不到柿沼,那他肯定也看不到我在做什么。而且他只有一只眼,肯定更看不清楚。

“我到眼科住院时,就连由纪惠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她很感谢我,没想到我会为她如此付出。于是我也跟她表明了心迹,我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做比这更出格的事我也不在话下。”

他还在忙着吹牛。我得抓紧时间,赶快,赶快!

我的手已经快要冻僵了,手指上又全是伤口,根本无法自如活动。我心急如焚,一心只想拼命解开绳结。绳子嵌进我的指甲,火辣辣地疼。

绳子是解不开了吗?

我刚想放弃,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我可以就这样逃走啊。虽然走起来不太方便,但我是可以前进的。趁他眼睛现在还没完全适应黑暗,我应该悄悄行动起来。

“然后她跟我说,她想要和我一起生活。她那个人很害羞,这些话肯定不会说出口,她都是用眼神告诉我的。所以我也回复了她,告诉她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接她。

“结果我在眼科住院时,她一次都没到我的病房来过。这下我算彻底明白了,优雅内敛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了她这种女人量身打造的。”

就照这样说下去!我带着椅子一起站起身。先慢慢弓起腰,好像把椅子背起来一样,然后再轻轻迈出一步,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响。旁边有一片地上都是碎石,我要谨慎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很顺利。虽然我看不到出口在哪里,但离那家伙肯定越来越远了。只要我能碰到墙壁,就能沿着墙壁慢慢找到门。

可是,当我跨到第五步时,突然听到柿沼提高嗓门喊道:“喂,你别跑啊!”他的眼睛也一点点适应了黑暗,可能已经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我了。

我赶快绕到他的左侧。他那边的视野受限,应该看不到我。

果不其然,柿沼大喊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虽然暂时躲开了他,但柿沼马上胡乱挥舞起手中的刀。刀刃砍在椅背上,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起来,仿佛金属球棒挥出了本垒打一样。不过,他的刀并没有砍到我,没想到椅背居然成了我的盾牌。

然而,这种幸运并没有持续下去。他也不管看不看得到我,挥着刀一顿乱砍,刀锋掠过我的头发、我的耳朵—终于砍到了我的胳膊。

刀刃轻轻松松地划破运动衫,在我的胳膊上割了个口子。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柿沼马上锁定了我的位置。我的肩部、肘部连续中刀,但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一声不吭地往他的视野死角跑。

一不留神,我已经被逼到了房间一角。柿沼挥着刀从后面赶来。我已无路可逃—只能赶紧将椅子朝外,全身缩进椅子里。

柿沼摔倒了。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还有一阵金属落在地上反弹发出的清脆声音。我盼着他头着地一下子摔晕过去,可他慢悠悠地又站了起来。

“疼死我了。你这家伙,真够烦人的。”

柿沼呻吟着,伸手摸索着掉在地上的刀。我趁机卧倒在地上,想要逃走。

突然—

我的侧腹一阵剧痛,滚烫发热,好像灌了铅一样。我惨叫一声滚倒在地。向下一摸,手上沾满滑腻的血。

“你个臭蟑螂,让你别跑了,听见没有?你要再惹我,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柿沼语气轻蔑。

“我一开始啊,本来打算一刀捅死你就完了,可现在我发现,这么折磨死你更有意思。

“以前我看电影、电视里的那些坏人,他们总是在那儿说个不停,就是不动手,我一直觉得太假了。你让他活着的时间越长,他逃走的机会不就越大吗?说不定警察一会儿就来了,还有可能被人发现,对不对?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叨叨个不停呢?所以啊,我本来打算一上来就直接捅死你。

“可现在我发现,你明知自己逃不掉,还要苦苦挣扎,看着你枉费心机的样子,真是太痛快了。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要一点点地拖延时间,迟迟不肯动手。

“怎么说呢,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神,你的命运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我要是想弄死你,随便动动手指就行。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玩个够—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柿沼格外兴奋,咧着嘴笑着,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

我用力按住侧腹,但想要止血并不那么容易。

柿沼突然用刀尖抵住我的鼻子。这次真的死到临头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刀尖又从我眼前滑走了。

“所以,我决定先不着急杀你,再跟你玩……我看看啊,十分钟……不,再玩二十分钟吧。”

对于这家伙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场生死之战。

每次一呼吸,我的侧腹就一阵疼痛。我使不上劲儿,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

“喂,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我不是说再玩会儿吗?你赶紧跑起来啊。”

要是能跑,我也想跑啊。可现在我稍微一动就感觉痛不欲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只能瘫倒在地上。

“我让你赶紧跑,听见没!你刚才那劲头哪儿去了?”

他用刀尖戳着我的腿和屁股。尖锐的疼痛传来,我只好在地上爬起来。

“对对对,这才像样。”

我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拼命往前爬。

我流了好多血。不过伤口只有两厘米左右深,刚到皮下脂肪,长度最多五厘米,缝个十几针就够了。没关系,不是致命伤—我冷静地判断了一下伤势。他说还想再玩一玩,所以并没打算下狠手。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快给伤口清洗、消毒,还要去除异物。那把刀已经掉在地上好多次了,肯定不干净。伤口里可能混进了沙土和玻璃碴儿。拖的时间越长,病原微生物滋生得越多。

我慢慢地,慢慢地,努力向前爬,这已经是我最快的速度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紧跟在我身后。他好像又拿出一根烟,四周被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一瞬,空气中飘来一股独特的味道,我听到他向外吐烟的声音。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种新型生物,就像是进化了的寄居蟹,背着把椅子。不,更像个妖怪—‘奇妙的椅子男’之类的。”

他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好像觉得自己很有搞笑天赋。

“不过我说,你这也太没意思了。你能不能跑快点儿,上点儿难度?”

“那……你就把我的脚放开。我现在拖着把椅子,想快也快不了。”

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哈哈哈,我才不会上你的当。我怎么可能把你的脚放开呢?我没把你的手再绑上你就知足吧。你刚才不是跑得挺快的吗?”

“那是因为你那会儿还没用刀捅我。”

“噢,是吗?”柿沼像只苍蝇似的绕在我身边,兴趣索然地咋了咋舌,“那就是说,再也玩不了刚才那种开心的追人游戏了呗?什么嘛。”

柿沼从侧面用力飞起一脚,我又被踢倒在地。

“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赶紧把你杀死算了。”

柿沼踢了一脚又一脚,每踢一下,我都能感到伤口在汩汩冒血。我的运动衫和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我痛得无法呼吸,也无法再动。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空。

我仿佛正躺在冰面上,冰冷的水泥地面不断吸走我的体温,我感觉自己很快就会和它融为一体。

—啊,我快要死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

虚无。

悲伤、痛苦、恐惧,这些感觉全都离我而去。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回忆起自己经手过的死亡病例。那些人临终前恐怕也是这种心情、这种感觉吧。

真是难以置信,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舞衣子可爱的小手,满是口水的笑脸,从纸尿裤里伸出来的圆滚滚、胖乎乎的大腿。回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可爱。

舞衣子……

朦胧间,舞衣子快步朝我走来,一把抱住了我。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和温度。

我也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好柔软,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原来如此。

这就是濒死之际的梦境。

我的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厨房、客厅、餐厅、和室。

温暖的房间,做到一半的炖菜,案板上甚至还有切好的胡萝卜丁。

婴儿床的旁边放着治疗哮喘用的雾化器。舞衣子不喜欢做雾化,所以我在雾化器上贴了她最喜欢的动漫贴纸,又在上面摆了一个她最爱的毛绒玩偶。这是专门为她定制的雾化器,全世界独一无二。

没错。这就是我和由纪惠、舞衣子一起生活的房间。

什么嘛,肯定这里才是现实世界。

什么被监禁、被追杀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我紧紧地抱住舞衣子。可能是抱得太紧了,舞衣子挣扎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忙松开手臂,“哮喘没发作吧?我来听听胸音。”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里多了一个听诊器。

“舞衣子,我要来听听看喽。”

担心听诊器太凉,我把它握在手掌心里焐热了。我把听诊器贴在舞衣子的胸前,她可能感到有些痒,“咯咯咯”地大声笑起来。

啊,我好幸福啊。

好像已经幸福到了极点—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安呢?

明明房间里又温暖、又平静、又快乐,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浑身冷冰冰的。明明舞衣子就在我的怀中,我却感觉她好像马上就要消失。明明没有计划要出门,我却感觉我们马上就要说再见。这究竟是为什么?

忽然,我的身体受到一阵冲击,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舞衣子消失了,房间消失了,光线也云消雾散—我被丢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喂,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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