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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朗读小说〈天空神的去势〉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35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0

二年C班 高岗志夜

我向来习惯用比较轻快的文体写作,所以今天原本想用深沉的方式回忆,但重写了好几次,还无法消除自己独特的风格,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用高中女生轻小说作家高冈志夜的身分来写。

我是在中学部三年级的时候正式成为作家,至今已经整整两年了。

十五岁成为作家,应该算很早吧,其实当初我只是从自己的角度,乐在其中地写下自己想看的小说,然后投稿而已,没想到作品出乎意料地得了奖,人生从此发生了变化。

不是我在吹嘘,我已经接到不少想要把我的作品拍成电影,以及翻译成其他语言的洽询,但是,我一概拒绝了。因为我深信,我的作品只有日本人看了才能够充分瞭解其中的乐趣,我也不是草草率率地用这种文体写作,而是反映了时下女高中生的流行、特色和说话的语气,所以,身为一一高中生,我希望同年代的人在日本国内,而且是用日语阅读我的小说,理解我的小说,拍成电影或是翻译成其他语言都称不上是正道!以后我也无意授权,我认为这是冒渎我的作品。这是我身为作家的坚持,在获得文学奖之前,我在这个学院也不怎麽起眼。因为我既没有特殊专长,功课也不是很好,没想到我以《君影草》这部作品踏入文坛后,立刻引起了广泛的讨论,我也成为瞩目的焦点。

关于《君影草》这个名字,经常有人说,乍听之下,会以为是艰涩的文学作品,但实际看了之后,发现一点都不艰涩,阅读顺畅,我在创作的时候,就不时提醒自己,要让和我同龄的十几岁的青少年很容易阅读理解。

故事描写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在偶然的机会下,得知自己是养女后,找到了亲生父亲,进而偷偷地和父亲通信。作品以父女两人通信的形式描写,但父亲最后一封信中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朵压花。因为她父亲罹患重病,已经无法说话,也无法写字,那朵压花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最后想要对女儿说的话故事就

到此结束。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假设我是养女——这个幻想成为我写这个故事的契机。

每一人都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吧?于是,我决定将主人翁设定为和我一样的、时下的年轻女生,故事自然而然地发展,一口气写到了最后。

我想要透过这部作品传达家人的感情,和这份感情的重要性。现代社会中,人际关系渐渐淡薄,我希望读者能够藉由这部作品,瞭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麽宝贵……

好像我说得太夸张了。

当我的作品入选轻小说业界最大的出版社主办的文学奖时,我受宠若惊,得奖时也完全没有真实感,只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

但是,有人接收到我所传达的讯息这件事,让我备感骄傲。我原本就喜欢看书,只是作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作家。

我得奖后,在学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校长表扬了我,电视和杂志也都介绍了我,我很快就出名了。

因为这个关系,所以我升上高中部后,白石逸美就来邀请我——

逸美学姐让高中部的文学社获得了重生,文学社是——封闭制的社团,需逸美学姐认同的人才能加入。

因为始终没有逸美学姐看得上眼的学生,所以当时文学社已经複活了一年,仍然只有逸美学姐和小百合学姐两个人而已。

位在校舍别馆角落的特别沙龙豪华程度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在中学部时就曾经听说过,也是所有同学的嚮往,大家都说,即使无法加入文学社也无妨,希望有机会受邀参加那裡的茶会;也有人偷偷地从窗户向沙龙内张望,那是一般学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优雅世界。

得到文学奖后,我暗自期待,也许有机会可以加入文学社。没想到参加高中部的入学典礼后不久,逸美学姐和小百合前辈就亲自出现在我的教室,简直就像在作梦。

「我看了你的小说,太出色了,我们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加入我们的文学社?」

当逸美学姐这麽对我说时,周围的同学都兴奋极了。白石逸美和澄川小百合的搭档总是散髮出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气氛,学妹们都只敢远远地看著她们,因为她们太耀眼了,很怕靠得太近,眼睛会被她们灼伤。

如今,她们就出现在我眼前,而且是她们主动来找我,邀请我参加文学社!

我兴奋不已,在班上同学的喧哗声中回答说:「请多关照。」和逸美学姐握手时故作镇定,但其实我的双脚都在发抖。

而且,我虽不才,但竟然是第一个受邀加入文学社的成员,太荣幸了。

逸美学姐当时的手很温暖,那天直到半夜,我的心仍然噗通噗通跳。

逸美学姐很喜欢《君影草》,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她对这部作品赞不绝口。

在沙龙举行的读书会上,也讨论了这部作品,而且把单行本加入了沙龙的藏书中。

在放进藏书架前,学姐对我说:「签个名吧「

我太得意了,没有签在扉页,而是在封面上签了名,还矫情地写上「献给我深爱的文学社和华丽的白石逸美学姐」几个字。

逸美还对我说,可以随时来沙龙写作,令我感激不已。写作需要任何书籍,不管是国内还是海外的书籍,逸美学姐都会立刻请人张罗;只要是採访需要,相关费用都由社团营运费全额支出。可能有点像以前欧洲艺术家背后的赞助人角色,虽然我这麽说,可能会有人觉得太夸张,但请各位想像一下,在哥德式建筑的文学沙龙内,听著古典音乐,用笔电写作,不经意地抬头时,看到右侧放著热红茶和刚出炉的蛋糕,左侧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了请逸美学姐帮忙张罗的资料……这是多麽理想的写作环境,让我忍不住想起「赞助人」这个字眼。

我在沙龙结交了很多朋友,也拉近了和内心崇拜的逸美学姐之间的距离。

今年春天,一起去保加利亚短期留学后,我们的关系更密切了。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星期,但实在太开心了,我们整天兴奋不已,连带队的北条老师都有点受不了我们。

对日本学生来说,保加利亚是——未知的国度,学校内之前也没有人想去那裡短期留学,但逸美学姐前一年提出了申请,成为全校第一给去那裡的学生。

通常短期留学,大家都会选择去美国和英国,所以起初听到逸美学姐去保加利亚时感到不解,为什麽要去那种(我知道不应该这麽说)非主流国家?而且当时只有一人参加,我觉得逸美学姐真有勇气,所以,第二年时,我也报名参加了保加利亚的短期留学,因为我暗自期待,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只有我和逸美学姐两个人参加。

没想到我的愿望成真了!

学姐也很高兴地说:「太高兴了,去年只有我一人参加,好无聊喔。」

我们到处观光,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这趟短期留学,也让我对逸美学姐有了很多新发现。

我们没有住在都市,而是寄宿在小村庄的家庭,是一次非常良好的经验,而且也结交了蒂安娜和艾玛这两位好朋友,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我原本住在贝西太太家,照理说应该安排我有自己的房间,没想到贝西太太叫我睡在客厅。

说白了,那是艾玛安排的疏失,但她脸色铁青地说,一时无法找到其他家庭安排我寄宿,所以我对她说,住饭店也没有关系。

学院方面要求,一定要寄宿在当地家庭,这也是短期留学的精髓,但最后我还是被迫住去了饭店。

照理说,我应该向学校方面报告这件事,但看到艾玛这麽努力工作,我为她隐瞒了这件事。

蒂安娜一再向我道谢:「志夜,你真好,如果艾玛失去这份工作,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就会出问题。」

我们是朋友,帮忙这点小事当然不足挂齿。

说到朋友这件事,我们一起去裡拉修道院时,逸美学姐为我们每个人买了一条相同的幸运手环。把幸运手环绑在手上时要许愿,右手是恋爱,左手是功课,右脚是友情,左脚是财运。我希望和逸美学姐变成更好的朋友,所以立刻绑在右脚上。

不过我不好意思当著逸美学姐的面绑,所以偷偷地、很快绑好了。

艾玛和蒂安娜都绑在右手。艾玛有男朋友,所以许愿可以赶快结婚。

蒂安娜什麽都没说,可能有喜欢的人吧。

我一心祈祷,希望幸运手环赶快断掉,希望愿望很快实现,没想到隔天竟然真的断了。通常幸运手环不会那麽容易断,所以我很惊讶,但的确为我实现了愿望。

我在留学期间和逸美学姐迅速拉近了距离,好像亲姐妹一样。

在日本,说到保加利亚,大家都会想到优格,在那裡,不管吃什麽东西都会淋上优格。日本人通常觉得优格是甜点,但那裡的人无论在蔬菜、鱼肉上都会加优格。除此以外,保加利亚还有玫瑰!玫瑰精油、玫瑰水、玫瑰果酱我买了很多伴手礼。女生都喜欢玫瑰,所以无论去哪裡都很开心,但最令人难忘的就是那天去村庄附近的湖畔野餐。

早春的树林中绽满了含羞草和木兰花,湖水宁静清澈,小鸟欢啼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童话的世界。我们坐在草皮上,用李子汁乾杯后,吃著三明治。

保加利亚有很多世界遗产和遗迹,艾玛带我们去参观了不少名胜古迹,但我最喜欢那次纯朴的野餐。更何况只有我和学姐两个人而已。

艾玛她们那天刚好有事,所以我们决定找一个地方悠闲放鬆一下。

因为湖水太美了,我们没带泳衣,所以脱下衣服在湖裡裸泳。虽然水有点冷,那天刚好是五月的晴朗天气,所以很爽快。

逸美学姐的身材真是太棒了,她从水裡走上来时,一头长髮贴在她性感的身体上,水滴反射著从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

宛如威廉·阿道夫·布格罗的「维纳斯的诞生」。

恕我声明,我看过真迹,以前我在法国时,就住在奥塞美术馆附近,我觉得学姐的裸体比布格罗的画更性感。

对了,你们知道维纳斯是来自男人的生殖器吗?天神乌拉诺斯厌恶自己丑陋的孩子,让孩子回到妻子盖娅的胎内。盖娅盛怒之下,命令儿子用镰刀割下乌拉诺斯的生殖器做为惩罚。生殖器丢进海裡后,精液变成了泡沫,维纳斯就诞生了。

以下是安杰罗·波利齐亚诺根据这个神话所写的诗。

在波涛汹涌的爱琴海,迎接了忒提斯臂腕中的生命根源,星空运转,于海浪间漂浮,白色的泡沫包覆,其间诞生了举止优美欢快、容颜神圣的少女。

放纵的西风神一路吹送,她乘著贝壳漂到海岸,天神也为她感到欢愉。

说到以维纳斯诞生为题材的绘画,桑德罗-波提切利也很有名,听说他就是受到这首诗的启发,画出了维纳斯。

话说回来,居然割下生殖器,丢进大海,太可怕了。但是,天神的去势造就了维纳斯的美丽。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仔细想一想,就觉得「男人的去势所创造的美」完全符合逸美学姐的感觉。

完全排除男人的世界……原来是女子学校才有的神圣美丽。极致的美,果然必须在特殊的环境下才能诞生吧。

学姐的裸体丝毫没有猥亵感觉,而是清纯神秘,充满生命的光芒。

背景的天空中吹著轻风,花草在绿色的大地萌芽,湖面泛著涟漪,宛如在赞颂逸美学姐是女神。如此的肢体,竟然露岀圣母般柔和的眼神,简直太犯规了!

如果我是男人,肯定被她出众的美丽迷惑,神志不清地直接跳进湖裡。啊,这个点子搞不好可以用在下一部作品,嗯。

野餐后,原本要跟著北条老师一起去美术馆,但游泳之后,我不太想去美术馆,就谎称身体不舒服,和他们分头行动。我一人悠闲地到一处拍照,真的拍了不少照片。

因为曾经在国外生活多年,所以即使在第一次造访的国家,一个人四处走走,也不怕。也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因为爸爸公司外派的关系,我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住在法国,爸爸妈妈曾经带我去过欧盟圈的很多国家。义大利、西班牙、德国、瑞士、比利时、英国

当时觉得没什麽,现在想起来,发现自己很幸运。

法国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希望有机会再去那裡生活。我觉得比起狭小的日本,我更适合国外的生活,国外更能够让我有心情平静的感觉,难道因为是归国子女的关系?

正因为我小时候曾经住过国外,在小说的创作时,要比别人对日文更加执著的想法才会这麽强烈。嗯嗯,一定是这样。在法国那六年的生活已经内化成我的血肉,对我的创作也有帮助。

短期留学结束后回到日本,我和逸美学姐相处时,仍然无法摆脱和情同姐妹的感觉,有时候在文学沙龙时,也常常和她打闹,或是故意和她斗嘴,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逸美学姐似乎也乐在其中,接受我对她撒娇。

蒂安娜来日本之后,我们三个人经常聚在一起聊保加利亚的事。其他人都不太瞭解,所以对其他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们总是忍不住聊得很投入。

园子学姐明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这也没办法,因为那是一段很特别的回忆。

複活节园游会时,我仍然完全沉浸在姐妹模式中。

我被分配去当複活节兔子(听说是学院的董事长,也就是逸美爸爸的主意)。

我去执行委员会室拿兔子装时,发现地上放了一整排头部和身体分开的兔子。虽然複活节兔象徵著生命的繁荣和複活,但和身体分开的头部,和白色塑胶圆形中涂上蓝色颜料的双眼令人联想到残酷的死亡,让我感到超害怕。

穿上兔子装后,发现又重又闷热。想到要连续好几个小时穿著兔子装,心情就很忧郁,忍不住诅咒自己的抽签运太差了。穿上兔子装,请人帮我拉好背后的拉炼,再戴上头套,最后才戴上胖鼓鼓的手套。啊,我难得擦了指甲油。平时学校禁止学生擦指甲油,但用涂複活节彩蛋剩下的油漆擦在手指上不会挨骂,所以大家都这麽做。我擦了可爱的浅绿色,结果穿上这身兔子装,根本白擦了,亏我还戴了假睫毛毛。

扮成複活节兔的我快乐地边走边舞,有时候向小朋友打招呼,陪他们一起找复

活蛋。兔子装穿在身上超重,肩膀都瘦了,但我尽可能用力挥手,用力抬腿、扭腰摆臀。

「啊呀,该不会是志夜?」

不知道哪裡传来叫声。兔子装的耳朵部分是网状,虽然可以听到声音,但声音很不清楚,所以无法分辨是哪裡传来的声音。我在原地打转,寻找到底谁在叫我。

「这裡啦。」

有人伸出双手摸著我胖鼓鼓的手臂,隔著头套的小洞,只能看到制服裙子。

「谁?」

「逸美啦。」

「啊,逸美学姐。大家穿的都一样,你怎麽知道是我?」

「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麽?」

「因为你跳的舞最难看啊。」逸美学姐发出嗤嗤的笑容。

「学姐,你好过分。」我这麽卖力跳舞,浑身都是汗。

「很热吗?」

「热死人了。」

「是吗?真可怜,你跟我来。」

学姐輓著我的手臂,假装和複活节兔一起跳舞,把我带去体育馆后方。

「这裡不会有人来,你脱下来休息一下。」

太感谢了。我脱下满是汗水的手套,把头套往上拔,但头套太紧了,怎麽拔都拔不出来。

「学姐,拔不出来。」

「啊!」

逸美学姐也帮忙我一起拔,但头套卡在下巴,迟迟拔不出来。

「好痛好痛,学姐,痛死我了。」

「这点小痛忍耐一下,再来一次。」

她用力拉扯著,我的脖子都快被她扯断了。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逸美学姐,你好过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们大声吵闹著,这时听到了脚步声。惨了!如果被人发现複活节兔在偷懒,会被逸美的爸爸骂。

「学姐,怎麽办?」

「你从另一侧逃走,我掩护你。」

「但是……」

「废话少说,快走吧!」

逸美学姐拍我的屁股,我慌忙跑走了。唉,逸美的爸爸为什麽会想到兔子舞这麽奇怪的主意,笨死了,笨死了。我在逃走时忍不住在心裡咒骂。之后,我跑去中庭和其他人一起跳舞,陪小朋友一起玩。那个脚步声到底是谁?

当时真的慌了手脚,但学姐死了之后,这件事也成为美好的回忆。当时,我作梦都没有想到,逸美学姐会在几个星期后离开人世。

複活节活动的最后一个节目是领圣餐。

送走来自校外的客人和家长,清扫完毕后,在新教堂领圣餐。虽然全校的学生都集中在新教堂,但只有受过洗礼的学生才能实际参加。牧师站在耶稣受难像下方,学生聚集在牧师周围,领取面包和葡萄酒。

「这是耶稣舍给你的身体。」

「阿门。」

「这是耶稣舍给你的血。」

「阿门。」

每次把面包放在舌头上,用小杯子喝酒时,我都充满严肃的心情。这个仪式从最后的晚餐流传至今,代表已经持续了两千年,就连我也能充分理解其中的份量,

不由得肃然起敬。两千年的岁月几乎是永远。

平时总是由逸美学姐在这个时候朗读圣经,但那天由小百合学姐代替她走上讲台。我巡视了教堂内,没有看到逸美学姐的身影。难道是因为我刚纔偷懒被人发现,害她挨骂了吗?

我不禁担心起来,解散后,立刻四处寻找她。没想到逸美学姐在沙龙,獃然地站在窗边。

「学姐,太好了,原来你在这裡。」我叫了一声。

逸美学姐回头看著我。

「咦?弥撒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刚纔没有看到你,我很担心呢。」

「我有点累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请问,之后……没问题吗?」

「没事,完全没问题。」

学姐笑了笑,对我敞开衣领,裡面有一条红色丝巾。

「怎麽会有这条丝巾。」

「那是找彩蛋前五名才能拿到的丝巾,我立刻繫上丝巾,假装颁奖已经结束,所以在体育馆后方休息。其实这是去年的,每年都有小孩子因为领不到奖品而哭闹,所以我带在身上,可以随时拿来安抚他们。」

学姐像调皮的小孩般吐了吐舌头。

「太好了。」

我鬆了一口气,这时,沙龙的门打开了,其他成员走了进来。逸美学姐向我使了一个眼色说:「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唇前,我忍不住高兴起来,大声地说:「好!是秘密!」

结果逸美学姐轻轻瞪了我一眼。

文学社在複活节园游会义卖磅蛋糕和饼干(当然如数售罄)的总金额竟然高达四十二万!扣除材料费十八万,还有二十四万,即使再扣除社团营运费十万(学姐虽然是千金小姐,但很精明!),还可以捐十四万。

每个社团可以自由决定捐给任何一个弱势团体,校方不会特别指定,因为基于自己的信念决定捐款对象也是一种学习。

文学社每次都会请每个人提出建议,最后投票表决决定。大家对这次的複活节义卖的善款捐赠对象也有不同的意见,园子学妨说要捐给乡村的医院,二谷说要捐给老人院,逸美学姐说要捐给孤儿院。

「我希望可以为那些不幸的孩子做点事。」

逸美学姐说。

「有很多小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父母,我希望能够帮助这些孩子,让他们的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你们看,有些孩子才刚出生。」

逸美学姐看著可爱的婴儿照片,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其他人也都跟著流泪了,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好啊,好啊,这次就捐给孤儿院。」

我对逸美学姐又有了新的认识,她真的是充满爱心的人。

蛋糕和饼干卖得这麽好,小南茜当然功不可没。

即使使用相同的工具、相同的材料和相同的份量,我们做的和小茜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一定具有这方面的天分,很懂得把握适当的时机。

我有时候会偷偷叫小茜「爱丽丝」。因为穿著荷叶边围裙的童话少女,简直就像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对了,读书会的课题图书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时,小茜举办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茶会,她做了奶油面包和糖浆派,重现了疯狂帽匠茶会的情景。而且,她还细心地不知道从哪裡张罗了道具,

「来,你们把这个戴起来。」二谷戴著有纸牌图案的士兵,蒂安娜戴著猫耳朵的发箍,我戴著老鼠面具,园子学姐戴著奇怪的帽子,

小百合学姐戴著兔子耳朵,逸美学姐戴著红心皇冠。没错,我们分别扮成纸牌兵、柴郡猫、睡鼠、疯狂的帽匠、白兔和红心皇后。小茜当然是爱丽丝。

逸美学姐故意使坏,三不五时叫著:「砍下你的头!」大家都大笑不已。那次茶会玩得很开心。

对了,在那天的茶会上,我第一次看到小茜的左手腕上有一个差不多像手掌般大的红疤。穿冬季制服时看不到,即使换夏季制服后,小茜很怕冷,总是在制服外披一件开襟衫,那天的茶会上,她穿了一件像爱丽丝的短袖洋装。我并没有故意盯著她手上的疤痕,但小茜慌忙把手臂藏了起来。我内心慌张起来,觉得自己做了不礼貌的事,不知如何是好。逸美学姐温柔地抚摸著小茜的手臂,语带怜惜地为她解围说:「你不必觉得丢脸,很可爱啊,看起来很像铃兰花,这是你的魅力所在啊。」

小茜听了应该很高兴,但同时也为我解了围。因为多亏了逸美学姐这麽说,才不至于让我显得很失礼。逸美学姐是——具有细腻感性的人,能够在转眼之间就察觉现场的气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感到尴尬。我再度感动不已,逸美学姐果然是一个出色的女生。

我很喜欢小茜,但有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忘了什麽时候,有一次听逸美学姐说:「等我毕业后,打算关闭文学社。」

我猜想这句话成为一切的起源。逸美学姐毕业就要关闭文学社,也就是只剩下两个学期了。

文学社本来就是为了逸美学姐而存在,因为有她,才会有文学沙龙。社团的成员都隐约猜到逸美学姐毕业后,文学社也会跟著关闭,但还是忍不住有点难过。听说沙龙可能会捐给孤儿院,或是移建他处。

没想到向来温柔乖巧的小茜突然站了起来,强烈反对关闭沙龙。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獃。

「你要把这个沙龙从我们手上夺走吗!」

「捐赠其他的东西给孤儿院不是就好了吗!」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蛮横的行为发生!」

对她来说,这个厨房是她心灵的寄托。她家开的料亭因为一场火灾付之一炬,原本顺利进行的西餐厅计划也因此搁置,对她来说,可以自由製作甜点和料理的这个厨房,几乎变成了她生命的意义。这种说法丝毫没有夸张。

但是,逸美学姐的意志也很坚定,责备小茜说:「基督耶稣不是要求我们爱邻人如同爱自己吗?」

最后,没有听取小茜的意见,决定要关闭沙龙,并将沙龙移建他处。

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逸美学姐每次茶会之后,都会说「身体不太舒服」。

逸美学姐平时在沙龙总是很快活,不时随著音乐唱歌,或是踩著舞步,这一阵子经常无力地躺在沙龙的沙发上。她说看书会头痛,所以不再看书,在读书会上也都不再发言。

小茜很勤快地为她製作有助于刺激食欲的义式炖饭和三明治——但是,逸美学姐非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憔悴。

我越来越受不了眼前这种情况。我崇拜的逸美学姐整天委靡不振,整个校园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希望逸美学姐赶快振作起来。

我唯一的能力就是写作,为了让她心情开朗,写了鼓励她的诗,朗读给她听,但是,这种事根本无济于事。

我内心焦急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逸美学姐一天比憔悴。

我绞尽脑汁,最后想起逸美学姐喜欢莫札特的音乐。之前曾经在读书会上介绍过彼得-谢弗的戏剧《阿玛迪斯(Ama诶eus)》,也曾经在沙龙举办「特别鉴赏会」,看了这部作品改编的电影。我相信莫札特相关的音乐应该可以让她开心起来,所以从家裡带了卡拉扬的CD,但逸美学姐婉拒说:「不好意思,现在听音乐也觉得很累。」

我没有轻言放弃,想到製作和《阿玛迪斯》有关的甜点,或许可以让她心情变好。那种甜点名叫「维纳斯的乳头」,莫札特的太太康斯坦茨在电影中吃这种甜点。虽然只是用白巧克力裹住白兰地酒渍的慄子后,在顶端放一小块巧克力片,但一为外形很可爱,曾经在法国风靡一时。

逸美学姐虽然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食欲似乎不错,一定可以吃甜点。我觉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忍不住兴奋起来。只不过我不太会做甜点,当然要拜托小茜。

虽然沙龙的厨房内没有慄子,但小茜很有把握地说:「我记得有另一种用松露巧克力製作的方法,我来试看看。交给我吧!」

她没有看食谱,就俐落地动手做了起来。我佩服地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但我笨手笨脚,完全帮不上忙,最后决定交给甜点师,自己回去客厅等待。

走回客厅时,看到园子学姐正在为逸美学姐量血压。

我看著逸美学姐白皙的手臂,又想到了一个很棒的点子。法国的古典甜点中,有一种加了水果乾,名叫「维纳斯的手臂」的蛋糕卷。如果同时端出「维纳斯的乳头」巧克力和「维纳斯的手

臂」蛋糕卷,一定很别緻,逸美学姐一定更高兴。因为这完全是为我们的女神逸美学姐量身製作的。

我搞不好是天才。我暗自得意起来,立刻上网查了食谱,列印出来后,衝进了食堂。

「小茜,厨房裡有水果干吗?」或许是因为我突然推开了厨房的门,小茜吓得浑身发抖。然后……立刻把什麽东西藏在身后。

「志夜,你不要吓我好吗?」

小茜转过头时,脸上虽然带著笑容,但她的笑容很僵硬。

「那是什麽?」

「啊?」

「你把什麽藏起来了?」

「啊哟,你在说什麽啊?」

「没有……希望是我误会。」

「对啊,是你误会了,我快做好了,你不要打扰我,好吗?」

工作台上已经排放著已经成形的生巧克力。

「好吧,那我去外面等。」

在我走岀厨房之前,小茜始终没有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像是小茜的一贯作风。

最后,我没有把「维纳斯的手臂」的食谱交给她,那天只吃了「维纳斯的乳头」。圆形的白巧克力上挤了一滴粉红色的巧克力,看起来真的像可爱的乳房,大家都赞不绝口。逸美学姐也一如我的期待,高兴地吃了起来。

「好像只有逸美的乳头特别大。」

园子学姐笑著说。我之前并没有特别注意,听到园子学姐这麽说,发现只有逸美学姐盘子里的巧克力上的粉红色部分比别人大,好像是特别做了记号。

这时,我终于发现一件事。以前都是吃蛋糕或是派这种大家一起分食的甜点,最近经常吃马卡龙、布丁这种每人一份的甜点。也就是说——如果要在逸美学姐的甜点里「加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最近逸美姐在沙龙时,经常在吃了甜点或轻食后说身体不太舒服。而且今年的新成员二谷第一次来沙龙的那天,小茜做了玛德莲,第二天二一谷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平时很少吃这些美食,昨天回家很后不舒服,全都吐了出来。」

我记得那天逸美学姐问二谷:「我肚子好胀,你要不要吃?」把自己的玛德莲给了二谷,当时我还有点吃醋,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难道小茜给逸美学姐吃的东西裡加了什麽吗?

之后,我开始仔细观察,结果发现小茜给逸美学姐的甜点中,都会有一些不起眼的记号,而且每次都是小茜亲自装在盘子中交给逸美学姐,逸美学姐吃了之后,都会说「不舒服」。

逸美学姐有时候不停地喊热,满头大汗,有时候又冷得发抖,躺在沙龙的沙发上。端红茶给她时,她都会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有时候还会走去厨房,拿起还没有裱花的蛋糕,一口接著一口。

我知道怎样的人会有这种行动。没错,毒品中毒的人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举办「不行!绝对不行!STOP-THE·毒品」的反毒活动时,相关单位曾经邀请我从女高中生的角度写一篇散文,我当时曾经做过相关调查,所以瞭解这些情况。

毒品中毒的人瞳孔放大,无法顺利调节体温,容易感到口渴,胃口特别好——

逸美学姐完全符合这些症状。

我觉得情况很不妙,内心很著急。如果这种状况持续,逸美学姐不仅身体会出问题,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我当面制止,小茜一定很难堪,但我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我在课题图书是《Y的悲剧》的读书会上这麽对大家说:

「用毒药或毒品害人太落伍了,我不太瞭解以前的情况,现代的话,只要解剖尸体,就马上一清二楚了。」

小茜当时的表情——我至今仍然记得。她一双向来温和的双眼顿时像石头般失去了色彩,我当时假装没有看见,因为这是身为朋友的体贴。

我相信经过这番提醒,她就会收手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暗中帮助了她,但很可能反而把她逼进了死衚衕。所以她不再用毒品,决心直接把逸美学姐从露台上推下去。

果真如此的话,我会很难过,也会很痛心,觉得很对不起逸美学姐,也对不起小茜,好像我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逸美学姐死后,捐赠和移建沙龙的计划也就搁置了。

学姐死后的这一个星期,小茜每天都来厨房,说「这是白石学姐生前喜欢的甜点」,烤了焦糖戚风蛋糕,或

是做葡萄慕斯而且

……我总觉得她难掩内心的喜悦。

听说「小南」已经申请买下沙龙和厨房。一旦交涉成功,就会移建他处,开一家西餐厅,小茜当然也是老板之一,在那裡下厨、做甜点。

这个厨房内有连一流餐厅都望尘莫及的最新设备,小茜加入文学社之后,央求逸美学姐买了不少厨房机器和工具,成为小茜理想中的完美厨房。这是为小茜而存在的厨房是小茜的仙境。

我的心情很複杂。

我至今仍然很喜欢逸美学姐,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失去她——而且她这麽年轻——让我有很严重的失落感,如果凶手不是小茜,我一定会恨之入骨,诅咒凶手不得好死。

但我也喜欢小茜。小茜是好人,也很努力,我也希望她开西餐厅的梦想可以成真。

所以,我一直很后悔,在发生这种事之前,是否有什麽我有能力去做,却并没有做的事。虽然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老家的料亭被烧掉真的很不幸,那起事件大大地改变了小茜的人生。小茜经历过这件事后,沙龙的厨房对她的意义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

她一定深爱这个厨房,一旦有人想要夺走——

嗯,我能理解她会恼羞成怒。小茜也是可怜的被害人。

小茜所做的事可能真的天理不容,但我还是喜欢她。虽然她夺走了对我亲如姐妹的逸美学姐,但我无法恨她。

因为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在迴廊上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

我无法忘记小茜从逸美学姐背后推她时胜利的笑容,也无法忘记她看到逸美学姐从露台跌落时眯起的双眼。当时,小茜向她的梦想迈进了一大步。因为爱丽丝杀了红心皇后,才能得到仙境。

所以,我不会责怪小茜,如果这是小茜解决事情的方式,没有人有权利责备她。

当我看到逸美学姐手上紧紧握著铃兰花时,暗自祈祷谁都不会想到小茜手上的疤痕。

也许有朝一日,小茜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但至少在此之前,希望她能够走出充满不幸的岁月。希望她不惜杀了逸美学姐也要成就的梦想能够成真。

我真的、真的发自内心这样祈祷。

(完)

******

高冈同学,感谢你的朗读。

大家都最期待作家的作品,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正因为这个原因,才安排你当压轴。

我喜欢高冈同学的创作风格,作品中完美表现了时下女高中生的说话语气和节奏。我看了《君影草》的中学生篇、高中生篇和大学生篇整个系列,当然也很期待新作的诞生。

我之前完全没有听过关于维纳斯诞生的神话,原来那是天神的去势造就的美真的很像是逸美的写照,逸美所具有的神圣美貌,或许真的堪称为神话。

这样的见解很有意思,你能够在瞭解这些神话的基础上,巧妙地融入自己的创作,果然是高手。

我记得你曾经在沙龙上网查「维纳斯的手臂」的食谱,也记得你拿著食谱衝去厨房。我很好奇到底会是什麽味道,所以很期待,但那天最后没有做蛋糕卷,所以我觉得很遗憾。

原来是这样,中间发生了这样的事——

然后——

又出现了新的凶手,但在听各位朗读时,我觉得每篇小说都很真实,太不可思议了。最后到底要怎麽做结论呢?

总之,谢谢高冈同学的朗读,请回座。请各位用热烈的掌声感谢作家的作品。

好……各位都已经朗读完毕,辛苦了。

这一个星期来,各位针对逸美的死亡思考了很多,也得出了各自的结论。虽然

正值期末考试期间,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我相信逸美也一定会很高兴。

接下来是大压轴,轮到我为各位朗读。

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向各位道歉。我接下来要朗读的小说其实并不是我写的。

是白石逸美本人写的。

啊啊,请不要这麽惊讶。这篇小说今天早上送到我手上,没错,的确是逸美的笔迹。逸美到底什麽时候写了这篇小说……

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很纳闷。总之,我现在就为各位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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