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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朗读小说〈死者的呢喃〉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0

前社长 白石逸美

代理朗读 澄川小百合

自己不是主角的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

即使是再优质的故事,即使充满了浓密的伏笔,如果不是为自己所准备的,就太无趣了。

而且,既然要成为主角,当然要选人生最灿烂的时期。

比方说:高中时代的三年期间,年轻而阿娜,是充满生命力的季节。

想要当主角,就必须有配角,而且必须是愿意衬托主角的出色配角。只有出色的配角才能衬托主角的魅力,但又不能抢了主角的风头。

配角的水准决定了故事的好坏,怎样的配角决定了主角的等级。配角的水准越高,主角的表现就越活跃出色。

但最伤脑筋的是,配角也对主角的宝座虎视眈眈,稍不回一神,就会被篡位。

想要成为主角,而且持续成为主角,需要努力和工夫,必须随时站在配角之上。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那就是掌握秘密。

如果说,他人的不幸甘如蜜,那他人的秘密就是极致的调味料。一旦掌握了他人的秘密,人生的芳香就更加丰富多彩,滋味更加刺激。

一个人越美丽,越优秀,秘密往往越丑恶,发现他人秘密的愉快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掌握秘密后,就抢走对方的地盘,把对方逼入绝境。掌握他人的秘密,就是掌握了那个人的灵魂,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所以,当掌握他人秘密时,自己的故事就诞生了。

比方说,舞台设定在圣母女子学院高中部的文学社。主角是我。

山间的朝阳庄严地照在窗外,淡淡的薰衣草色天空变成了透明的橘色。我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看著眼前的变化。

「逸美,你醒了吗?」

他在我耳边呢喃。从昨晚开始,他的手臂一直从背后搂著我。

「对,但我还想继续躺一下。」

听到我这麽说,他吻著我的肩膀,把脸埋进我的头髮。在东欧这个美得令人叹息的美丽早晨,享受这片刻的甜蜜时光。我们感受著彼此肌肤的温度,珍惜每一个瞬间。

因为我们知道,宛如被茧保护起来的甜蜜时光无法持续。

一旦回到日本,我们又会被迫分离。

教会女子高中的教师和学生之间的禁忌关系,虽然我们已经对彼此瞭解得十分透彻,但在大家面前,我还是得叫他「老师」,和他保持距离,天知道这有多麽折磨人。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触摸我,也无法对我甜言蜜语,这是多麽痛苦的事。在我瞭解这份痛苦后,觉得班上的每个同学都很幼稚。

「慎二。」我叫著他的名字,那个我深爱的名字。

「什麽事?你想喝咖啡吗?」

「对。」

他的双手轻轻鬆开我的身体,翻身下了床。在他磨咖啡豆,煮开水的时再度昏昏沉沉地看著窗外的美景。

我忍不住想,如果此刻可以变成永远,不知道有多幸福。

春假的短期留学结束后回到日本,立刻进入了新学年。

无聊的日常生活,不得不恢复「老师」和「学生」关系的生活。

我升上了三年级,高中生活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我在教室内茫然地看著窗外。那不是东欧的美丽景色,而是学院的校园,而且今天没有他的课。如果不是幸运地和他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就不可能见到他。

虽然我之前偶尔会没事找事去教师办公室,但双方的眼中只有对方,很担心其他人会察觉到我们之间交流的温度,所以除非有特别的事,否则我不再去教师办公室。

但是,放学后就可以见到他。想到这裡,内心雀跃不已。放学后,可以在文学沙龙见到他。当初让文学社複活,就是为了创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逸美,保加利亚怎麽样?」

当我陷入甜蜜的回忆时,有人问我。是小百合。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澄川小百合目前担任文学社的副社长。

圣母女子学院高中部创立超过六十年,很久之前就有文学社,但在我进入高中部的几年前,文学社处于休社的状态。

在这所每个年级只有一百二十名学生的小规模女子高中内,英语会话社、戏剧社、音乐社、舞蹈社这些时下热门的社团通常比较受欢迎,阅读、写感想这种一个人也可以做的事,似乎无法吸引时下的女学生,所以社团成员一个接著一个退社,最后文学社变成了空壳子。

曾经担任文学社顾问的北条老师告诉我这些事时,忍不住苦笑起来。

北条老师是曾经立志成为小说家的文学青年,在我进入高中部后第一次上国文课,见到这位二十四、五岁的老师,立刻对他一见钟情。

他有著一头柔顺的头髮,忧郁的双眼和嘲讽的态度,仿佛阅读小说,只是为了确认现实有多麽丑陋。

但他的笑容亲切爽朗,让人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我彻底调查了他的一切。他出生在寒冷的地区,有一姐姐和一个弟弟。卡夫卡深深感动了他。喜欢听舒伯特的音乐,以及是已经停摆的文学社名义上的顾问。

为了接近老师,我决定让文学社複活。社团必须至少有两名成员,学院方面才会核淮,所以我让小百合也提出了入社申请。

虽然现在文学社的成员增加了,但起初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文学社刚複活时,老师为了我和小百合两个人热切地谈论文学,并要求我们写散文、诗和短篇。

我写了热情洋溢的情诗在老师面前朗读,在读书会时,挑选了杜拉斯的《情人》等情欲小说做为主题。

他渐渐发现了我对他的感情,最后,我终于不是以学生的身分,而是做为一个女人和老师结合了。

「这次真的很开心,太好玩了。」

「你和老师有时间相处吗?」

小百合当然知道所有的事。

「嗯,我有时候会从寄宿家庭溜出来,去他住的饭店。」

「太好了。」

短期留学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国家,无论想去哪一个国家,学校方面都会安排寄宿家庭。美国、澳洲、德国、韩国和中国都是热门的国家,但我选择了没有人选的保加利亚。

因为如果由北条老师带队同行,我们就可以单独相处。在提出申请时,必须用小论文的方式详述选择那个国家的理由,但我对保加利亚一无所知,当我一筹莫展时,小百合为我出了主意。

「保加利亚有伊万-瓦梭夫这位文学史上重要的作家,你可以写对这位作家很有兴趣,想要瞭解他在怎样的环境下创作出他的作品。」

小百合帮我调查了作家和作品的相关资料,还为我修改了小论文。多亏有她的帮忙,校方同意我去保加利亚短期留学,并决定由教国文的班导师北条老师同行。

于是,我在那一年春天,终于可以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北条老师尽情享受假期。

今年没想到高冈志夜也参加了,所以无法一直和北条老师单独相处。

每当我站在十字路口时,小百合就会向我提供适当的建议。

虽然我们同年,但她的思想很成熟,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会受到他人的影响,和我完全相反,正因为如此,她才是能够提供我良好建议的好伙伴。

当我爱上老师时,也是小百合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才让文学社顺利複活;当我在校外和老师约会时,也是小百合为我製造不在场证明。如果没有小百合,我根本无法谈这场恋爱。

「今天有社团的聚会吗?」小百合问。

「聚会」是我和老师幽会的暗号,都固定安排在每个星期三,没有教职员会议的日子。

「对啊,有聚会。小百合,到时候再拜托你啰。」

交给学校的活动报告上,写著星期三聚会的目的是为了整理藏书。小百合负责煞有其事地写下每周的活动内容,并交给校方,其他成员当然不知道我和老师偷偷幽会,她们只知道星期三要整理藏书,所以沙龙不开放。

所以,我总是翘首盼望星期三的到来。北条老师每周三次上课时,我们只能视线交会,只有星期三放学后的几个小时,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和老师单独相处的地方。

我认为必须很浪漫乾净、豪华而完美。

所以,文学社在两年前複活后,我立刻央求爸爸为我建了沙龙。沙龙内有我喜欢的古董家具,窗帘和地毯都是我喜欢的颜色,有可以保守秘密的隔音窗和隔音牆。为了能够享受正统的午茶时间,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当然更少不了反映老师兴趣爱好、包括珍藏版书籍在内的各类藏书。

我们可以在沙龙尽情聊天,相互疼惜,贪婪地感受对方的身体。

对我来说,文学社只是幌子,除了小百合以外,我无意增加其他成员。沙龙只要能够提供一个不受任何人影响,可以让我和老师培养感情的空间就够了。

但是,我感到不满足,总觉得好像缺了什麽。

这裡是我的新城堡,一应俱全,只属于我的空间,但是,到底缺了什麽呢?

那时候,我每次和老师幽会结束,关上沙龙的大门时,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我和老师孕育著我们的爱情,季节持续变幻,我升上了二年级。令人炫目的春天。我倚靠在露台的栅栏旁眺望著中庭,这裡是除了沙龙以外,整个校园中我最喜欢的地方。从这裡可以看到各式各样不同的学生。有人在草地上看书,有人在吃便当,有人躺著聊天,有人在打羽毛球。校园内传来可爱的笑声,放眼望去——都是娇艳欲滴的饱满肉体,年轻闪耀著光芒。

我们是美丽的一群。

一切只因为我们是女高中生,就是那麽美丽而美好。

无论是一缕头髮、光滑的肌肤、发亮的双眸、柔软的嘴唇、纤瘦的肩膀,还是即将成熟,却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恼人肢体,或是像柔风般甜美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我很清楚,在这一群中,我的美丽出类拔萃,因为父亲是这所学校的董事长,所以无论学生和老师都对我另眼目看。

身为女高中生的特权只能享受短暂的三年,那是在校园和制服保护下的魔法时光。一旦毕了业,就不再是特别的存在。一旦走出这所女子高中的圣域,魔法立刻就失灵了。

升上高中部的第一年在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如今只剩下两年的时间。焦躁宛如一个小气泡,从我的内心深处涌现。

至少在这所学院期间,我要当主角。

我必须是唯一的主角。

只有我才能在这所学校绽放最闪耀的光芒。

这时,我突然恍然大悟。

沙龙缺少的是在我的故事中发挥陪衬作用的配角。

配角。必须慎选配角。

让美丽和才华足以成为主角的人沦为配角,才是身为主角的美妙滋味。所以,并不是阿狗阿猫都可以当我的配角。

谁有资格当我的配角?

坚强、聪明而美丽的女生——我的脑海中浮现——学妹的身影。

高冈志夜。自从获得轻小说的文学新人奖后,无论在校内和社会上都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她才貌兼具,有著一身细腻的皮肤和脱俗的美貌。修女校长禁止媒体踏入校园,但经常有拿著摄影机和麦克风的媒体在校门口等待高冈志夜的出现。

我决定接近高冈志夜。

想要他人听从指挥,就必须掌握那个人的秘密。这是我从小到大,见识到爸爸一贯使用的手法。爸爸在生意上和人际关系中都使用这种手法,掌握对方的秘密,不让对方有任何活路。爸爸凭著这项不可动摇的原则,将事业拓展到今天的规模。

我想知道高冈的秘密。

没想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愿望竟然成真了。

我在高冈的身边展开调查,无论学校和家庭,都没什麽问题。高冈在这段期间持续发表了《君影草》的系列作品,引起了更加广泛的讨论。

也许高冈并没有秘密——我几乎快要放弃了。

有一次,我在写给位在法国的姐妹校笔友的电子邮件中,提到了《君影草》这部作品。我们学校要求我们和世界各地的姐妹校学生用电子邮件进行交流,这位笔

友问我最近在看什麽书,我提到了《君影草》。

她在回信中说,她看过一本故事情节很相似的书,并将几年前发表的那篇短篇小说翻译成英文后寄给我。我看了之后惊讶不已,因为不只是和高冈志夜的小说很相似而已,内容根本一模一样。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高冈志夜的秘密,而且是这麽卑劣的秘密。

某天放学后,我叫住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高冈。教室内没有其他人,只有夕阳从衔户照进教室,在塑胶地板上洒下我们两个人和课桌的影子。

我第一次主动叫高冈,她似乎有点惊讶。

「你看过这篇小说吗?」

我把列印出来的法文地方报纸的一篇书评报导放在她面前,夕阳中,我发现她的脸色渐渐苍白。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分岔。

「我太惊讶了,竟然和你的作品一模一样。难道你以为只要你的作品不翻译成外文,就不会有人发现吗?」

「我没想到会得奖。这是我以前住在法国时,稍微耳闻过的故事。在写投稿作品时,想起这件事,所以得奖之后,媒体大肆报导,我不敢说出来。」

「但是,不是不可以抄袭吗?」

「拜托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颤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高冈紧张地拜托著,对我露出求助的眼神。可以左右她命运的快感笼罩了我的全身。

奉献、忠诚和完全的隶属。这些是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掌握这个秘密,就可以从她身上取之不尽,用之不完。

「好啊,那就当作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高冈双眼发亮地抬起头,她红著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快感再度贯穿我的背脊。

「我是文学社的社长,你要不要加入?」

「啊?」高冈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好啊,我当然很乐意加入。但是为什麽邀我加入?」

「我希望你在我身旁为我奉献,怎麽样?」

高冈拼命点头。也许她认为只要这样就可以隐瞒抄袭的事,简直是小事一桩。

高冈一定不知道,彻底扮演配角的角色有多麽屈辱和鬱闷,也不知道将会多麽耗损自己的灵魂。

从今以后,这个才华洋溢的学生将听我的使唤,在我的身旁,为我的一眼神一喜一忧。从今以后,她只说我满意的台词,只做我要她做的事。

如此这般,我找到了第一个配角。

在文学社複活的第二年,随著作家高冈志夜的加入,文学社的活动也渐渐正常化,担任顾问的北条老师、学院方面和背后的赞助人爸爸都对高冈加入后,文学社开始积极活动感到心满意足。而且»我也渐渐体会到文学的趣味,无法和老师见面时,就看一些老师喜欢的书籍,接触文学的世界;想著老师,写一些诗和小说。然后请小百合和志夜朗读我创作的小说,听取她们的感想,的确很有意义,也很开心。

但是-受到世人瞩目的志夜随时对我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地取悦我,拒绝上电视和杂志的採访,整天在沙龙围著我打转,唯命是从地服侍我,才是真正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事。

这和在家裡被爸爸花钱雇用的佣人照顾的感觉完全不同,在这所女子学校的特殊环境中,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城堡中,只为我存在的僕人。

配角丰富了我的故事,所以,我很自然地想要得到第二个配角。

小南茜。

像古董洋娃娃般可爱的她,在中学部时就十分引人注目。她的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宛如玻璃珠子,

一头蓬鬆可爱的髯发,脸颊总是泛著红晕。她的兴趣是製作甜点,情人节前夕,有许多女生都希望收到她的友情巧克力。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像是童话世界中的人物,但我喜欢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内心的野心勃勃。

小茜是爸爸招待客人和家庭聚餐时常去的老铺料亭「小南」家的长女,她看起来宛如从西洋童话中走出来的人物,很难想像她在充满高汤和酱油的环境下长大,也让我产生了好奇。

如果可以让像她那样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听我的使唤:心情一定很畅快。

而且,以女生为主角的故事中,当然少不了美味的甜点。我想知道小南茜的秘密。她的外貌越可爱,我希望她的秘密越丑恶。

我开始调查她的情况,也曾经在她放学回家时一路跟踪。

她家位在料亭后方,散髮出静谧的感觉,但她总是用忿恨的眼神看向料亭,叹气之后,才走进家门。

那天晚上。

放学后,向来直接回家的小茜难得去杂货店和咖啡店消磨时间,最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深夜。我很纳闷,所以一直在不远处看著,她坐在长椅上的她手中突然亮了起来。

是打火机。打火机在她手上一亮一灭,她用认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把玩了多少次后,她猛然站了起来,好像下定了决心,脚步十分坚定。

她没有走回家中,而是走向早就已经打性的料亭。不一会儿,漆黑的料亭窗户微微亮了起来。亮光越来越大,扭动著扩散到整家店。

火越烧越旺,小茜衝出店外,火烧到了她穿著制服上衣的左手臂上。她慌忙拍熄了火,跑进了黑暗中。建于大正元年的木造建筑被熊熊大火包围,在天亮之前,染红了天空。

隔天的早报报导了这起火灾。

老料亭烧毁人为纵火?创业百年的料亭「小南」失火

X日深夜十一点左右,位在XX市XX钉的料亭「小南」发生火灾,约三百平方公尺的木造两层楼店铺付之一炬。当时店内无人,并没有用火,起火点也并非来自厨房,XX分局怀疑有人为纵火的可能,正进一步展开调查。

所幸这场火灾并无造成任何人员受伤,也未延烧至邻居家,位在店铺北侧的店主住家也平安无事。经营者小南辰夫(五十五岁)、妻(五十三岁)和长子(二十一岁)在家中,顺利逃了出来,长女(十六岁)尚未回家,所以全家人都平安无事。

小南辰夫先生表示:「很抱歉给大家添了麻烦»让大家担心了,本店暂时休业整理。」

附近居民为失去喜爱多年的宝贵建筑物,和在店铺重新开张之前,都无法尝到「小南」的料理深感惋惜。

学校的同学也都纷纷讨论火灾的事,大家都很同情小茜。

「谢谢大家的关心。」

小茜脸色苍白而憔悴,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的被害人,但是,我——只有我知道那起火灾的真相。

午餐时间,我叫住了走出教室的小茜。

「真可怜。」

「是啊,但幸好我不在家。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一回到家,发现店铺烧了起来,不知道有多惊讶和难过……」

「是啊,报纸上也说你刚好外出,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小茜难过地垂下睫毛。

「但是,我对一件事感到不解。」

我拉起小茜的左手臂,輓起她的制服袖子。她怕痛地扭著身体,但她的手臂上包著白色绷带。

「真可怜,烧伤会留下痕迹。」

小茜惊讶地甩开了我的手,把袖口拉下来。

「——为什麽……」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从你在公园的时候开始,统统都看到了。」

小茜的双眼越张越大。

「——看到了吗?」

「对,从头到尾。」

「这……」小茜苗条的身体颤抖起来,「怎麽会?」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小茜流著泪告诉我,她的父亲终止了原本打算让她参与经营的西餐厅计划,决定变成「小南」的分店»而且要交由她哥哥负责。

「我爸爸每次只想到哥哥,他从来不教我料理,也不让我踏进店里的厨房一步,所以,我一直用西餐和他们对抗,以为终于得到了认同,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哥哥抢走了。我太不甘心了,对我来说,那家西餐厅就是我的人生*所以,我也要夺走爸爸、妈妈和我哥哥的人生。」

她流著无助的泪水,情绪激动地诉说著。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也没有任何后悔。我更加欣赏她了。

「是吗?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我做了傻事,我知道早晚会被逮到。爸爸向来不把钥匙交给厨师,所以,只有家人可以自由出入料亭,全家人中,只有我不在家裡,而且我手上又有烧伤的痕迹……」

「小南,你不要哭。」我温柔地对她说。

「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

「恩?」

「我非常瞭解你想要实现梦想的心情,也瞭解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小南,我可以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

小茜惊讶地抬头看著我。

「你和我在文学沙龙讨论到深夜,因为太晚了很危险,所以请室生……喔,他是我家的司机……请室生开车送你回家。」

「白石学姐……」

「你有没有喜欢的作家?」

「我很少看书。」

「但多少有看过吧?」

「太宰治的话,曾经在教科书上看过。」

「那就太宰治吧。那天晚上,我和你在沙龙聊太宰治到晚上十点左右。」

之后,我们讨论了详细的内容,最后根据小茜以前写的阅读感想为基础,决定说我们当时讨论了《斜阳》的主人翁和子的事。虽然警方以重要证人的身分请小茜去警局瞭解了情况,但因为我和室生提供了她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排除了她的嫌疑。

小南茜就这样落入了我的手中。

我没有看错人,小茜做的每一样甜点都堪称绝品,漂亮的盘饰也撩拨著少女的心。而且,娇小的小茜站在厨房内为鲜奶油发泡,或是用模型压出星形或心形的饼干时,好像在玩洋娃娃。虽然小茜对这个闪著银光的最新型厨房赞不绝口,但我忍不住后悔,早知道应该打造一个更适合小茜感觉的乡村风格厨房。

我顺利地、严谨地建立自己的世界,之后,又顺利招募了三名女学生进入文学沙龙。

古贺园子。园子精明能干,如果没有特别的目的,不可能自告奋勇地担任複活节园游会的执行委员长。

调查之后果然发现她为了得到校方推荐,进入一流私立大学的医学院,偷偷使用爸爸书房内的电脑,潜入学校的电脑主机,篡改自己的成绩和评定值。

二谷美礼。听说她利用网路做陪人聊天的义工时我太惊讶了,她根本是在和不特定多数的男人从事援交。

然后是蒂安娜·德秋贝。在她办理入学手续时,我发现她申请护照的日期刚好在艾玛发生意外的前夕,让我嗅到了计划犯罪的味道。

在我的质问之下,她哭著坦承自己想要来日本留学,所以在要塞遗迹把姐姐推了下来。

这些年轻而美丽的罪人。

邀她们加入文学社后,我的世界终于完美。

这些配角按照我的意愿行动、说话,建立世界观。这些罪人尊敬我,对我心生恐惧,屏气敛息地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在绝妙的时机上场、退场。

有了这些出色的配角,我这个主角更加充满自信,绽放出更灿烂的光芒。

除了沙龙以外,我和老师还有另一个秘密基地,但必须经过地下停车场才能去到那裡。

没有驾照的女高中生不会去停车场,而且,为了预防意外发生,校方禁止学生进入停车场,我无法光明正大地去那裡,所以每次总是先走去第二校舍,经过理科实验室和家庭科室前,在走廊上转弯。

走廊尽头有一面占据了整面牆的大镜子,映照著渐渐走近的我。这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当这所学院在战后刚创立时,英国姐妹修道院赠送了这面镜子,上面用蚀刻的方式刻了新约哥林多前书的十三章十二节的内容。

因为巨大的镜子古色古香的设计,和上面蚀刻的神秘圣句,很多学生都很害怕这面镜子,但对我来说,这面镜子很特别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

我打开牆上的排烟启动装置的盒子,把排烟开关用力向下压,然后推动镜子,牆壁和镜子之间就岀现了可以让一人通过的缝隙。

钻过缝隙,从另一侧推动镜子,就可以把镜子推回原位。

全校只有我一人知道这个机关。

走进去后,立刻看到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木楼梯。以前校舍是修道院时,这裡是从地下仓库通往三楼的楼梯,但在改建时打掉了地上的楼梯,变成了理科实验室,只剩下通往地下的楼梯。由于木头老化腐朽的情况很严重,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所以将楼梯封锁了,这面大镜子就代替了牆壁的功能。

之所以会採用这种设计,是考虑到将来有可能会拆除镜子,而且只有工程相关人员知道。当初爸爸经营的公司承包了学校的改建工程,我很自然地知道了这个秘密。

我小心翼翼地把大镜子移回原位,踩著吱吱作响的楼梯走去地下室。来到地下室时,旁边有一扇小门,小门外就是停车场。

老师总是把车子停在门旁,当我溜进老师的爱车时,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老师总是坐在驾驶座上等我,然后眯眼看著我,亲吻我之后,才发动车子。

这是我们的另一个秘密基地。

我们开车去兜风,欣赏夜景,因为担心被别人看到,所以绝对不会走出车外。如果说,沙龙是我打造的秘密基地,车子就是老师掌握主动权的秘密空间,对我来说,是充满野性、刺激的空间。

在沙龙、在车上孕育的秘密恋情。

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想,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我希望我们可以相爱到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一直这麽祈愿,所以,我的体内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真的吗?」

当我告诉老师怀孕时,他满脸惊讶。

「对啊,该怎麽办?」

「没怎麽办啊,」老师深呼吸后,对我露出笑容,「那还用问吗?我们结婚「啊?」

「我会去和你父亲谈。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他一定会同意的。」

「真的吗?」

「为什麽?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因为太幸福了。」

「你真是个小傻瓜口」

老师紧紧抱著我,亲吻了我。

「啊,我等不及了,我没想到我们可以建立家庭。」

「我爸爸是死脑筋,他不会同意我们结婚的。」

「不同意你嫁给我这种老师吗?」

「对。」

我明确地回答,老师笑著拨了拨头髮。

「只要你还爱我,我会持续展现诚意,直到他同意为止。

「啊哟,我这辈子永远都会爱你。」

「哈哈,你真年轻,但是这样很好,年轻才会有这麽专一的美丽,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老师说完,开心地笑了起来。他这种爱挖苦人的地方,正是我被他深深吸引的重要原因。

「什麽时候去拜访你父亲,我觉得越快越好。」

老师伸手准备去拿记事本,我吻著他,制止了他。

「等一下,最好不要现在去。」

「啊?」

「再等三个月:就没办法反对了。」

等到八月再说。那时候已经错过了人工流产的时期,我爸爸只要熬到八月就好。我们一心想著这个目标,行事越来越低调。不再偷偷见面,也不再开车出去兜风,甚至不再打电话,只通电子邮件。

「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觉得可能是女儿。」

「如果是女儿,希望像你。」

「要取什麽名字?」

「你觉得铃兰怎麽样?我希望她就像花语说的那样,单纯而幸福。」

「太棒了,好可爱的名字。」

我的身体不断变化,时常想要呕吐,整天懒洋洋,头痛不已。我整天无力地躺在沙龙的沙发上,以前那麽喜欢吃小茜的甜点,如今只要一闻到味道就想吐,吐得整个胃都空了。

虽然身体越来越不舒服,代谢却很旺盛,指甲和头髮长得特别快,皮肤变得很光滑。因为吃不下,又整天呕吐,脸色变得憔悴苍白,双眼却因为荷尔蒙分泌的系,比以前更加明亮。,

如今,我是铃兰的母亲。人生在世,还有比这个更幸福的时刻吗?

我的故事完美无缺了。没想到配角竟然开始失控。

「逸美。」

那天是学力测验的最后一天,我和小百合一起走出校门时被叫住了。是爸爸。爸爸坐在室生驾驶的车上。

「爸爸,你今天来学校吗?」

「上车,现在马上回家。」

「今天刚考完学力测验,我想和小百合一起。」

「上车。」

爸爸严厉的声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和小百合互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否察觉了我的不安,小百合试探地问爸爸:「伯父,好久不见,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今天不太方便。」这句话让我的不祥预感更强烈了。

「知道了,爸爸。小百合,我们再联络。」

一回到家,爸爸立刻带我去了书房。

二谷的鞋子脱在玄关,我太慌张了,不小心踩到了她的鞋子。

「你和那个叫北条的老师是什麽关系?」

爸爸劈头质问我时,我惊讶得好像心脏被揪紧了。

「爸爸,你在说什麽啊。」

我故作冷静地回答,但声音微微发抖。为什麽爸爸会问我老师的事?

「你们真的在交往吗?」

爸爸一脸可怕的表情逼近我,他的眼中佈满血丝。

「怎麽可能?」

即使我否认,爸爸也没有放鬆脸上的凝重表情。有人把我和老师的事向爸爸告了密。该不会——该不会是小百合?但下一刹那,我立刻知道怀疑小百合完全搞错。

「你还想抵赖吗?」

爸爸把放在书桌上的一叠照片丢了过来。我和老师在巴尔干山脉前相互凝视。

我和老师在裡拉修道院满脸笑容。我和老师在蔷薇谷卡赞勒克接吻。

为什麽?什麽时候拍了这些照片?我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一张张照片。

「不要脸的东西,我没想到你这麽愚蠢。」爸爸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但是……但是我爱老师。」我抬起头,正视著爸爸。

「荒唐。总之,我绝对不允许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吓了一跳。我听错了吗?

「你刚纔说什麽?」

爸爸不发一语地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当我看清楚纸上印的东西时,立刻全身发冷。

那是超音波照片的影本,上面清楚写著产检日期和我名字的罗马拼音。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没有用健保卡,还特地去了郊区的医院。

「我绝对不会允许你生下来,知道了吗?」

爸爸生气地把纸撕碎,黑色的纸片在我面前飘落。我肚子里的可爱孩子宛如海天使,有朝一日,将会长大成名叫铃兰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的脚下的地面好像应声崩溃了。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绝对想要守到最后的秘密

「那个王八蛋老师,还说什麽真心相爱。你已经见过他了吗?」

「刚纔去把他开除了,也把他赶出这个城市,不许他再度出现在你面前。」

「爸爸,你太残忍了!」

「残忍?留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应该对我感激不尽了。」没错,爸爸向来不给别人留活路,他用这种方式建立了目前的地位,如果我继续激怒爸爸,老师搞不好真的性命不保。

我大哭大叫,爸爸甩我巴掌。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立刻被带去爸爸经营的医院,在床上躺了一星期,摸著扁扁的肚子哭泣不已。我不想做任何事,一切都变得空虚而空洞。

出院之后,我才终于能够冷静下来思考。这一连串发生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只有高冈或蒂安娜能够在保加利亚拍下北条老师和我的照片,或是这两个人联手。只有出入我家二谷或古贺有机会向爸爸告密,但也可能是这两个人联手。只有察觉我胃口变化的小南,或是发现我身体变化的蒂安娜有可能知道我怀孕的事,也可能这两个人都有参与。

能够拿到超音波照片的只有和医院很熟的古贺,或是捡到我记事本的小南,也可能这两个人都有份。

也就是说……这是文学社所有成员对我的背叛?

向来顺从的配角突然亮出了最后通牒,告诉我她们不甘于被我单方面掌握秘密,如今,她们也掌握了我的灵魂。

没错——这是她们的宣战佈告。

出院后回到学校后,我声称是因为肺炎长期住院,老师则说因为母亲重病,不得不紧急离职,所以没有人瞭解真相,除了我和社团的成员以外。

老师的手机和电子邮件信箱都不通,寄去的信也被盖上「搬迁地址不详」后退了回来。我再也见不到老师了。我带著绝望的心情去学校,只有小百合温暖地迎接我。

「恭喜你出院了。」小百合轻轻抱著我。

「小百合,我好想你,但你一次也没来医院看我。」

「我去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你爸爸赶出来。」

「啊?」

「因为这次的事,我以前掩护你们的事也全都曝了光,所以你爸爸很生气。」

「原来是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很想一死了之。」

「不可以说这种话,圣经上不是说『不可杀生』吗?其中也包括自己。」

「圣经!」我气鼓鼓地说,「我再也不看圣经了,也不想再靠近教堂和十字架,因为我已经杀了我的孩子。」

「你不要自暴自弃,要向前看。」

「不要,活著根本没意思。」

「当然有意思,一切都可以重来,这是我庆祝你出院的礼物。」

小百合说完,把一张画著可爱小猫图案的纸片塞进我手裡。

「啊……」看到那张纸,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怎麽样?」小百合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纸上写著老师的新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和外县市的地址。

「我帮你向老师打听到了,他在等你的联络。」

「小百合。」

「小宝宝的事真的很遗憾,但你可以和老师重新开始,所以拜托你,一定要振作,以后我也会儘力协助你。」

如果当时没有小百合,我绝对不可能重新站起来。

老师是我生命的意义,我找回了活力,再度感受到生命的喜悦。

但是,还有一件事为我带来活下去的喜悦。

那就是复仇。

我要向背叛我,杀了铃兰的你们五个人复仇。

我的复仇计划就是把你们五个人叫到露台上,在你们面前跳下露台,手上拿著

铃兰花,代替我的遗嘱。

你们一定会手忙脚乱,绝对不会想到白石逸美竟然会选择走上绝路。一旦不瞭解自杀的原因,就会彻底猜测铃兰花所代表的意义。

一旦知道代表了我失去的孩子,就会知道是你们陷害了我,也造成了我自杀的原因,也就是你们犯下的罪。

没错,铃兰花是我给你们的恐吓信。

在我死后,你们一定会被追究,于是就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计谋。

如果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就解决问题了。只要让有某个人带著明确的杀意杀了我,然后赋予铃兰花完全不同的意义,就可以解决问题。

于是,你们开始散播「文学社的成员之一杀了白石逸美」的流言,让每个成员都承受怀疑的眼光,因为所有成员都遭到怀疑,就代表无法特定是某一个人。

预测了这些情况后,一星期前,我当著你们五个人的面,从露台跳了下去,但是,我并没有死。

我从露台跳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石头拱顶上,然后再跳到小百合事先在花圃内的花草之间铺了大量鬆软的腐叶土做为缓衝,再把事先准备的血倒在身上。

我被送去爸爸的医院。我无法毫髮无伤地躲过这一劫,一隻手扭到了,浑身都是挫伤,接受治疗后,我留下一张纸条,说要去找北条老师,就从医院逃走了。

爸爸不愿将女儿和人私奔的丑闻公开,这一星期以来,都暗中寻找我的下落。

校长也向全校学生隐瞒了董事长白石家的丑闻,所以没有人更正我已经死了的传闻,而且这个传闻不断扩散。

之后,小百合带著一束白花来到学校,流著眼泪,放在我的课桌上——这麽一来,等于证实了「白石逸美已经死了」的传闻。

在女校里,富戏剧性的妄想往往更胜于真相。我以此把你们逼到今天的地步,你们一定整天惶恐、痛苦,担心铃兰的秘密被人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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