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A班二谷美礼
我难以忘记当时的景象。
浑身是血的美少女被抬上担架,她像陶瓷般雪白的手上,握著一枝铃兰。
虽然有人失去了生命,但这一幕太梦幻、太美丽,让围观者情不自禁地深受吸引。
我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位同学的死。
我在入学后不久,认识了这位同学——白石逸美。
我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属于我的归宿。无论在家或是在学校,或是在连结这两个地方的上下学路上,以及其他同学常去逛的便利商店,都无法摆脱遭到排斥的感觉。
在家的时候,因为一家五口挤在国宅两房一厅的房子。我当然不可能有自己的房间,所以名副其实没有属于我的「归宿」。我和目前正在读中学的妹妹住在其中一房间,两个读小学的弟弟住在另一个房间,单亲的妈妈睡在四坪大客厅的沙发床上。
我不知道为什麽妈妈要一人带我们四个孩子,可能在离婚的时候,爸爸和妈妈无法各带两个孩子一起生活,所以,每次回到在六十平方公尺的空间,塞满了五个人生活的家中,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爸爸完全不想带走任何一个孩子吗?还是妈妈不愿意放手?虽然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对我们说清楚,但爸爸和妈妈绝口不提。虽然爸爸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每次都很得意地强调,他每个月支付我们每个小孩两万五千圆的养育费。
「所以,每个月一领到薪水,就有十万圆一下子蒸发了。」
爸爸每次在家庭餐厅的包厢席,和我们四个孩子一起吃巧克力圣代时,他都会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时很得意,但不会摆出一副天大恩惠的样子,也不会表现出不捨得这笔钱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地期待不定期的亲子聚会,
有时候像是赛马赢了钱的时候——他会带我们去高级的中餐厅,或是去吃烤肉,毫不在意两个正在发育的弟弟食欲多麽旺盛。
妈妈从来不在我们小孩子面前抱怨爸爸给的养育费太少,或是应该多给一点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去上班,默默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不上班的日子,就去接一些零工或是在家做家庭代工,日复一日地这样过日子。
虽然离婚的父母之间没有激烈的争吵,但并不代表我们的生活很轻鬆。老实说,我们家很穷。爸爸是计程车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还会在家帮人修改衣服,我能够就读本地知名的教会女子学校圣母女子学院的高中部,全拜学院推出的奖学金制度所赐。
奖学金的规定如下:
「小学部、中学部和高中部分别从合格者中挑选一名成绩优秀,且因为经济因素导致升学困难者,免除其学费,并支付交通费、教科书费等其他学校生活所需一切费用,并无还款义务。」
我以前就很嚮往这所女子学院。我喜欢搭电车时会看到的清爽又可爱的制服,还有以天主教为主轴的严谨校风,最吸引我的就是每个学生的脸上都闪耀著光芒。
如果能去这种学校读书,不知道该有多好。只要我能考取那所学校,被选为奖学金学生,就可以去那裡读书了。
我一心朝著这个目标努力,从小学高年级就开始用功读书。我家没钱让我去补习或请家庭教师,所以只买了参考书,我做了一遍又遍,几乎把整本参考书都写满了。
收到和高中部的合格通知同时寄来的奖学金学生获选通知时,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充满期待,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但作梦都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如愿成为唯一的奖助生。
参加入学典礼之前,我曾经因为量制服尺寸、拿学校指定的书包和参加校方说明会多次踏进校园。第一次踏进学校时,我心情激动得胸口发痛,看到身穿制服的学姐优雅的举止,也忍不住心跳加速,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像她们一样。
但是入学后两个星期,我发现这裡也没有属于我的归宿。
我交到了朋友,也有一起吃便当的朋友,但我始终觉得,自己和这裡的环境格格不入。无论在上课时,或是早上和放学前在班上祈祷时,我都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裡。
我一直以为自己觉得不领奖学金就无法读这所学校的瞥扭想法是出于对生活无忧无虑的同学的嫉妒,但在我开始打工之后,才发现似乎并不是这麽一回事。
我和妈妈在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打工(其实学校严格禁止学生打工),但在那裡,也和同龄的其他工读生合不来,整天默默地做自己的工作。起初在休息时间,
还有人和我聊天,但她们得知我在读圣母女子学院后,只是惊叹了一声「是喔」,隔天之后,就和我保持距离。
为什麽读圣母女子学院的人会来超市打工?
她妈妈也在这裡上班。
是喔!所以不是有钱人喔。那她说她读圣母女子学院绝对是唬人的。
——但她上次穿了制服。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我曾经听到别人在更衣室讨论我,所以,我无论去哪裡,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直这麽认为。
直到我遇见了白石逸美。
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白石逸美时的情况。
我越来越懂得假装自己适应了学校生活,但并没有真心乐在其中。所以,每次休息时间,我都会去校舍三楼的屋顶露台,隔著栅栏眺望校园。
露台上没有人,总是静悄悄的。以前曾经很热闹,但自从第一校舍建了日光室后,大家都聚在那裡。装了防紫外线玻璃天花板的日光室不受天气影响,也不怕被晒黑,当然更受女生的欢迎。
我总是眺望校园旁的小教堂。那是一座老旧的木造教堂,三角形的屋顶上竖著十字架。可以容纳全校学生的大教堂称为新教堂,那裡称为旧教堂。每天早上和放学前班会时,大家都在教室内念〈主祷文〉,但上宗教课时,就会去旧教堂听修女传教,唱圣歌。旧教堂内只有粗糙的木头长椅、走音的风琴,和挂在祭坛上,油漆已经剥落的耶稣基督受难像。
每次走进旧教堂,就觉得心情格外平静。当初是天主教的修女在战后来到日本,希望在天主教精神的基础上推广女子教育,所以创立了这所学校。圣母女子学院实施从小学到短期大学的一贯教育,校舍和附设的修道院都已建造多年,但很难想像在日本可以看到这麽漂亮的建筑。
十年前新建的新教堂的入口有一座优美的圣母玛利亚像,祭坛背后是著名的天主教徒艺术家设计的花窗玻璃,在校园内也呈现出傲视群伦的美丽,令人刮目相看。相较之下,旧教堂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整体的朴素感宛如是我自身的写照。
我在露台上席地而坐看著埃滋拉·庞德(Ezra Weston Loomis poun诶)的诗集,不时眺望著旧教堂。那是我度过休息时间最自在的方式。
「你常常来这裡。」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猛一抬头,发现白石逸美探头看著我。
「你喜欢看书吗?经常看到你在看书。」
「嗯,是啊……」
白石逸美竟然会主动和我打招呼!
我刚入学时就认识她了。这所学校每个学年只有三个班,是小班制的女子学校,而且,女子学校的特性,就是容貌出众的学姐会成为学妹崇拜的对象,更何况她的父亲是这所学校的董事长,在都是有钱人家女儿就读的这所学校中,她家也特别有钱。我领取的「白石纪念奖学金」就是由她父亲设立的,也就是说,我是沾她父亲的光,才能就读这所学校。
我认识她并不是因为我是奖助生,这所学院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不认识白石逸美。小学部、中学部和高中部的所有学生都很崇拜这位聪明美丽的学姐,在学校时都会随时注意、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逸美,忍不住看著她出了神,逸美对我说:「我在高中部主持了文学社,你这麽喜欢看书,要不要来参加?」我当然也知道文学社的事,而且全校所有的学生都希望成为文学社的一份子。
校舍别馆有特别为文学社设置的沙龙,之前听说传闻后,就知道那完全是女生嚮往的社团,所有的女生都梦想有机会在那裡喝杯红茶,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好。
虽然名为文学社,但并不是只要对文学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如果没有白石逸美的亲自邀请,就无法加入文学社。反过来说,即使对文学毫无兴趣,即使不会
写小说,即使无法评论小说,即使不喜欢阅读,只要能够让白石逸美中意,就可以加入。所以,目前文学社的五名成员都是逸美亲自挑选的特别学生,大家都对她们另眼相看。换句话说,文学社就像是社交俱乐部,只要能够加入,就是一种身分的象徵。
「像我这种人也可以参加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啊'为什麽会这麽问?」
「因为——」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因为我听说只有特别的人才——」
逸美放声大笑起来,完全颠覆了我以前对她的印象。我觉得她很爽朗,顿时产生了亲切感。
「才不是呢,我们很欢迎每一人,只是传闻满天飞,没有人主动上门而已。走吧,我们一起去。」
「不,我……」
「你不必客气——你是不是叫二谷美礼?」我惊讶地看著逸美。我知道她的名字很正常,但作梦都没有想到她竟然认识我这个刚入学不久,而且很不起眼的学妹。
逸美似乎察觉了我的惊讶,爽朗地笑了起来。
「因为你是今年高中部的奖助生,当然很引人注意啊。」
原来是这样。
我很怕其他同学知道我是奖助生,因为觉得很丢脸,等于在向别人宣告家庭的状况,所以,我从来不会主动向班上的同学提起,也从来没有听到老师告诉其他学生,但毕竟这是一所不大的女子学校,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我顿时为自己打肿脸充胖子,试图假装和其他同学一样感到羞耻。
「你先来沙龙看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加入,沙龙内还有我们引以为傲的藏书。」
「有哪些书?」我不禁产生了兴趣。
「恩——你可能会喜欢的有T·S·艾略特(Thomas Sfearns EH。f)、叶慈,当然也有著埃滋拉·庞德。」
我好想看。这些精装本的书都很昂贵,我根本买不起.
于是,我就在她的邀请之下,造访了文学沙龙。
我该怎麽描述第一次踏进沙龙时的感动?挑高的天花板垂著发出黑色光芒的水晶灯,地毯柔软蓬鬆,进口的大古董沙发,餐柜里放著理查-基诺里和玮致活的高级餐具。红砖暖炉,以及放满一整面牆的藏书,裡面还有不少外文书籍,简直就像是装饰牆壁的艺术。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逸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是埃滋拉·庞德的《休·塞尔温·毛伯利(Hugh SeiMauberley)》,是限量珍藏版,而且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如果你喜欢,可以看一下。」
我难掩惊讶地把那本褐色封面的书拿在手上。我之前曾经听过这本书,是一九二。年出版的奇书,目前拍卖价已经超过一百万。这麽贵重的书竟然拿在我手上,我用颤抖的手指翻开封面,发现埃滋拉潦草的亲笔签名出现在书名页的左侧。
「好厉害!怎麽会有这本书?」
「我爸爸托人买的。这个沙龙有很多珍藏本,你可以随便拿来看。」
能够来这裡真是太好了。我发自内心这麽想,仔细打量每一层书架。
「先别参观藏书了,要不要来喝茶?」
另一个女生从裡面走了出来,手上端著托盘。
「新来的吧?我是副社长澄川小百合,请多关照。」
小百合把茶杯和蛋糕盘从托盘上拿下来后放在桌上,对我微微点头。我刚入学时就认识了小百合,她和白石逸美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不同于明艳动人的逸美,具备了另一种美丽。她一头乌溜溜的长髮,皮肤白皙柔嫩,连唇蜜都不擦,全身唯一的装饰就是一条十字架的项链,整个人散髮出宛如朝露般滋润的美丽。
当她们站在一起时,周围的空气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就像大银幕世界中的超级明星。
「逸美,这位是今年度的奖助生吧?」小百合问逸美。
「对,我发现她很喜欢看书,所以邀请她来参加。」
「奖助生的考试也有阅读论文吧?你一定具备了敏锐的观点,真期待,请你一定要加入我们。」
小百合露出温和的笑容,请我吃点心。那天的点心是草莓塔,很有春天的味道。
「真好吃!」我忍不住惊叹,「澄川学姐,这是你做的吗?」
「我很想回答『是』,但可惜不是,我们社有一个人很会做甜点,甜点是她的专长。我来为你们介绍,小南,你来客厅一下。」
小百合对著裡面叫了一声。我被这裡的装潢和藏书所吸引,完全没有发现原来这裡还有厨房。
「玛德莲刚烤好,要不要试试?」
一个双手戴著粉红色隔热手套,系著白色荷叶边围裙的女生,端著装了甜点烤盘从厨房走了出来。她一头髯发及腰,一张娃娃脸十分可爱,我突然又感到不安,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小南茜是二年级生,她喜欢这裡的厨房,比起看书,她更喜欢在厨房挑战新花样的甜点。」
逸美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滑稽。
「啊哟,白石学姐真是的,我明明也有看书啊。
小南都著可爱的脸,生气地说。
这时,门打开了,三个女生一起走了进来。
「哇,好香喔!」
「今天的甜点是什麽?」她们没有打招呼,就直接低头闻了起来。
「啊哟啊哟,几位大小姐,你们在新成员面前也太放肆了。」
小百合笑著数落她们,她们才发现了我,像调皮的小孩一样吐了吐舌头互看著。
「我是二年级的高冈志夜,自从白石学姐让这个社团複活后,我很荣幸成为最初的社团成员,目前也从事创作工作,姑且算是作家。」
说话的是一位绑著马尾,看起来很豪爽的美少女。
「我是三年级的古贺园子,和逸美、小百合同班,请多关照。」
她是看起来很有理智的铁娘子,造型俐落的眼镜后方一双细长眼睛很明亮。「我是留学生蒂安娜-德秋贝,来自保加利亚。」
她的五官轮廓很深,宛如充满神秘色彩的东欧精灵。
每个人都具有富有个性的美丽和气质,为什麽只有我——我又忍不住自卑,想要退缩,但幸好拼命忍住了。
「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来喝茶吧。」
小百合开始准备皇家哥本哈根的茶具,小茜为每个人准备了玛德莲,装在盘子上。
我竟然受邀来到全校女生都梦寐以求的沙龙,和这些出色的成员一起喝茶,这一切简直就像在作梦。她们谈笑风生,我无法加入她们,只能默默吃著玛德莲。
「二谷,你平时都看什麽书?」
古贺园子主动问我。
「唉,我目前在挑战山缪·贝克特(Samuel Becketf)的作品。」
「是喔,你的兴趣真独特,那种书对我来说太费解了。」
「古贺学姐都看哪方面的作品?」
「嗯,理科方面的,像是医疗方面,不会特别追哪一位作家的作品,随便乱看。」
古贺拨了拨一头清爽的短髮笑了起来,这时,她光滑的脖颈飘出宜人的芳香。
「哇这是什麽香水?」
「这个吗?娇兰的铃兰(Muguet)。」
「啊哟,」听到香水名,逸美加入了谈话,「园子,你已经有铃兰香水了吗?
今年的不是还没有正式上市吗?」
「这是特别请人去法国带回来的。」
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香水名字,听说是每年春季推出的限量版香水,香气令人沉醉,闻了之后就很难忘记。
「所以,你可以暂时独占这种香气。」
古贺和逸美之间的谈话听在我耳朵里,也觉得充满优雅。
「我吃太多草莓塔了,肚子好胀喔,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吃这块?」
逸美很自然地把她的玛德莲递到我面前。我早就把自己的玛德莲吃完了,一定露出了贪吃的表情。虽然我觉得难为情,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因为比外面卖的玛德莲好吃太多了。
玛德莲的甜度适中,飘著淡淡的兰姆酒香味,我几乎有点醉意了。不,我真的醉了「我沉醉在这个豪华的沙龙、美丽的社长和副社长,还有出色而富有个性的文学社成员,以及这些愉快的交谈中。
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平时根本吃不到的东西,还是被华丽的沙龙吓到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把胃里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那天是我入学以来,第一次开怀地笑。不是家人,不是班上的同学,也不是老师,而是白石逸美提供了一个属于我的归宿。
社团活动很开心。
星期一是读书会,看完一本书后,大家交流读后感。星期二是讨论会。
听起来好像很严肃,但其实只是随心所欲地聊些关于文学的事。
星期三是理藏书日,社团活动休息。
星期四和星期五是自由活动,想要创作的人可以在沙龙创作,也可以看书柜里的书。基本上是自由参加,但大家的出席率很高,我们的甜点师小南茜的甜点应该对大家的出席率有很大的贡献。
我还是学生,放学后是我唯一可以赚钱的时间。虽然我如愿加入了梦寐以求的社团,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无法参加社团的活动。
「你加入了社团,但你很少来沙龙,每天都很忙吗?」
有一天,我和逸美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她叫住了我。
「不,不瞒你说……我在打工。」
「——打工?」
逸美皱起眉头。校规禁止学生打工,奖助生也一样,因为奖学金制度原本就是为了让学生专心读书而设计的,但以我家的经济状况,即使不需要负担我的教育费,日子仍然过得捉襟见肘,如果不打工帮忙家计,就无法支付生活开支。逸美的爸爸发给我奖学金,一旦逸美知道打工的事,也许会停止我的奖学金资格,但是,我不想对真诚美丽的学姐说谎。
「你打什麽工?」
「超市的收银员,和我妈妈一起。」
「喔,原来是这样……」
逸美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不要误会,」逸美对我说:「如果你想打工,我觉得有更适合你的工作。我并不是看不起超市的收银工作,但要适纔适所,你很聪明,不想灵活运用你的聪明?」
「灵活运用?」
「我弟弟正在找家教,他目前读小学一年级,数学和国文很差,你这两科的功课都很好吧?」
「但是,我怎麽……」
「如果当我弟弟的家教,学校方也没什麽好挑剔的,我爸爸也会很高兴,你可以大大方方打工。」逸美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忍不住高兴起来,逸美察觉了我的状况,很快为我想出了对我、对学校和对奖学金制度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方法。她的这份心意对我意义重大。
「那我就欣然接受了。」
那件事之后,我越来越尊敬、崇拜逸美。
逸美的家——不,应该说是豪宅——坐落在山上。
我坐在逸美家的黑色轿车后车座,看著车窗外和缓的坡道和鬱郁葱葱的绿意。
年纪超过六十,连眉毛都是白色的司机穿著深蓝色西装,戴著白手套,对我说话的态度也很恭敬。
「美礼小姐,冷气会不会太强?」
「美礼小姐,您会不会晕车?」
「美礼小姐,逸美小姐在学校怎麽样?」
我长这麽大,从来没有人叫我小姐,我觉得有点心痒痒的,只能小声地回答。
「室生先生,」逸美对司机说:「美礼从今天开始要当和树的家教。」
「那真是太好了,又多了一个姐姐,和树少爷一定会很高兴。」
我在照后镜中和司机四目相接,从他平静的眼神中可以发现,他热爱这份为白
石家奉献多年的工作。我暗自觉得,逸美的家庭真幸福。
逸美家一如传闻,有一个游泳池,还有一个鲤鱼悠游的水池和一给人工小瀑布,以及漂亮的石灯笼,还有一栋很沉稳的偏屋,感觉像是茶道专用的茶室。
整栋房子的占地面积很大,脱俗的近代房子很有战前欧式建筑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我被逸美的家人深深地吸引。她的母亲温柔婉约,她的父亲除了学校以外,还多元化经营综合医院和营造公司,具有可以看透人心的威严(逸美的优雅应该来自她的母亲,敏锐的感觉应该像她父亲)。她的弟弟举止和言谈都彬彬有礼,却不失小学生的调皮。他们全家人无论做什麽,言谈举止中都散髮出高雅的气质。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就连才十六岁的我也对此深有感触。
那天晚上,我教了和树数学和国文各一个小时,他们请我吃了晚餐,临走时,还交给我一个信封。我在回家的车上偷偷打开信封一看,发现裡面装了一万是月结的家教费?该不会是今天两个小时的家教费吧?就连职业家教恐怕也没有一个小时五千圆的高薪。
但是,隔天在学校向逸美确认后,她说是日薪。
「太多了,我不能收。」
我想要还给她,但她坚决不肯收。
「之前的家教也是每次都付一万。」
「我不是职业家教,也不是知名大学的学生,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而且是你的学妹,如果有时薪一千,我就很高兴了。」
我们争执了半天后,逸美终于答应了。
于是,我经常以家教的身分出入白石家。
逸美的母亲很亲切,经常送我很多东西。有时候送我漂亮的利摩日瓷钟说:「你可以放在房间里」,有时候送我蕾丝的杯垫说:「带回去给你妈妈用」;有时候又会送我雕花玻璃的杯子说:「不小心买了一样的。」这些东西和我家格格不入,她的好意反而让我有点伤脑筋,但当我带著她送我的G。DIVA巧克力回家时,弟妹们都乐得手舞足蹈。
「这种东西就让你这麽高兴,你变得真快啊。」
妈妈和大家一起吃巧克力时挖苦我,她对我辞去超市收银工作很不高兴。
「唉,如果你不去家教的日子可以排班,就可以赚更多钱。」
妈妈满脸不悦,接二连三地把松露巧克力放进嘴裡。
「不行。学校禁止学生打工,所以才会叫我辞去超市的工作,让我去当家教。
这次再违反规定,搞不好会被退学。」
「要隐瞒还不容易?」
「即使我拿不到奖学金也没问题吗?」
「我一开始就反对你读私立学校,即使被退学也没关系啊。」
弟弟吃了满嘴的巧克力,妈妈为弟弟擦拭嘴巴时说。
「而且,你并不是每天都去家教,但每天都很晚回家。」
「因为我参加了社团。」
「社团?」
「对,文学社。」
「喔,你原本就喜欢看书。真好命啊。」
「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如果你不喜欢这种生活,当初不要离婚不就好了吗?」
妈妈不发一语。以前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但也许是因为在一流的私立学校,和一流的人交流的自负,让我有点看不起她,才会提到离婚的事。
「你说话真是没大没小。
但是,妈妈没有生气,苦笑著低声说道:「是啊……可能是因为归宿吧。」
「——啊?」
「和他结婚的时候,我觉得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宿,我相信他也一样。」
看到我满脸惊讶,妈妈慌忙说:
「我说的不是物理上的归宿,该怎麽说,好像是缺少心灵的依靠。」
「我能理解。」
当我打断妈妈的话回答时,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能理解,因为我也一样。」
妈妈听我这麽说,露出了温和的表情。母女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默默地喝著茶。我们毕竟是母女。
对妈妈来说,离婚是创造属于自己的归宿,对我来说,文学社和文学沙龙就是属于我的归宿。我对带给我这一切的逸美深表感谢。
「学姐,我希望有机会回报你。」
我曾经这麽对逸美说,不光是逸美,我接受了白石家所有人的恩惠。但逸美面带微笑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回报,就不要回报给我们,回馈给不幸的人吧。」
我立刻开始认真投入义工活动。虽然我在中学时曾经做过义工,但在参加高中入学考试之后,就很少有机会参加。我在网路上找到了招募义工的消息,专门陪独居老人或是从外地来这裡,却没有朋友的人聊天。我之所以会选择这个义工,是因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也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和陌生人见面当然需要勇气,但微不足道的我也能够消除别人的孤独。
这种义工的工作虽然不起眼,却很适合我,正因为我曾经体会过苦涩的孤独感,所以才能够瞭解他们的寂寞。
中学时,因为要准备考高中,所以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参加,但我决定向逸美学习,再度充满热情地加入义工活动。虽然之前都是一味接受别人的恩惠,但在做义工后,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付出很多,我终于体会到,透过做义工»我也获得了成长。
我之所以能够扩大视野,完全是拜大方的白石家所赐。白石家成为我心目中的理想家庭,如果有朝一日结婚成家,我希望也能建立这样的家庭。
白石家在我眼中完美无缺,他们具备了我们家人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高雅的举止、对家人的关心、自然流露的教养,具备了所有理想家庭的要素。
人只有在自以为也能像对方一样时,才会产生嫉妒的感情。白石家和我所处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别,所以我对逸美和她的家人完全不会有这种感情。
进入初夏季节,周围一片绿意盎然,向来活泼开朗的逸美突然变得鬱郁寡欢。
以前她在沙龙时,总是积极发言,是社团活动的中心人物,但那时候经常心不在焉地听别人发言而已。
看到逸美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大家都很担心。小百合说,蜂蜜和生薑有助于恢复体力,所以加在红茶中让她喝,小南也做了营养满分的蔬菜咸派,蒂安娜用保加利亚玫瑰精油为逸美全身按摩,古贺也为她查了医学书,高冈不断激励她。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每次去白石家为她弟弟做家教时,我都很想问她。
结果,有一天晚上——
我意外看到了那一幕。我看到了曾经以为是完美家庭的白石家的裂缝。
那天是学力测验的最后一天,我比平时更早去白石家当家教,为和树上完课后,走出房间后下了楼。就在这时,听到白石先生的书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在「不要脸!」的怒骂声后,传来有人撞击的声音,接著,白石先生抓著又哭又喊的逸美的手臂从书房裡走了出来。
逸美散乱著头髮,哭著反抗。我慌忙躲到柱子后方。白石先生双眼通红,平时总是梳得很有品味的头髮也乱了,衬衫的胸前也敞开著。白石先生把逸美拉到门外,坐上室生先生开的车子离开了。那麽幸福和睦的家庭,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悄悄穿上鞋子,正在考虑是不是不告而别,发现有人突然从昏暗的走廊现身。
「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但对方并没有惊讶,只是獃然地站在那裡。
「伯母?」
她是逸美的母亲。
「啊哟,是美礼啊……」
逸美的母亲脸色铁青,完全看不到平时开朗的表情。
「刚纔上完课了,我正要回家。
「是喔……」
她的眼神空洞,双眼无法聚焦。也许她也听到了刚纔的争执。
我突然害怕起来,急急忙忙离开了白石家。
之后,逸美向学校请假了几天,据说是因为肺炎住院了。
星期后,听说逸美出院了,我兴春地去文学沙龙找她,却不见逸美的身影。我灵机一动,急忙走去露台,发现逸美果然在那裡,懒洋洋地倚著栏杆站著。
「白石学姐。」
逸美转过头时,我觉得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她的脸色苍白,眼皮微红浮肿,脸颊看起来也很憔悴。
「你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对,托你的福,我的呼吸系统向来都很弱。」
她勉强挤出的笑容让人看了心痛。
「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
「什麽事?」
「不,我是说你家裡。」
「你为什麽这麽问?」她的语气突然愠怒起来,我不敢说,那天在她家看到了争执。
「不,如果没事就好,我只是想,会不会有什麽烦恼。」
「烦恼……」
逸美獃然地看著教堂。
「二谷……你是否有过曾经想要杀了谁的念头?」
我大惊失色。虽然每个人都应该有过这种黑色的感情,但没想到逸美会说出口。
逸美看到我没说话,又继续说:「我有,我想要杀一一人,只要杀了那个人,我同归于尽也无所谓。我对那个人恨之入骨。」
她用空洞而黑暗的声音都嚷著,我惊讶地看著她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风很大,呼呼的吹著。
「学姐……感觉不像你说的话,到底发生了什麽——」
我回想起白石先生和她之间的争执,当时,逸美哭著被白石先生带走
「我爸爸,」逸美看著远方,喃喃地说:「有人勾引我爸爸,那个人是文学社的成员。」
「——啊?」
「我觉得爸爸最近很奇怪,所以就去他的书房找线索,发现了学校指定使用的手帕,当然不是我的。」
「是喔……」
「而且,手帕上有铃兰的香味。娇兰的铃兰——所以是用这种香水的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怎麽会?所以是——」
「是不是很过分?我们是数理组的同班同学,我一直把她当作可敬的对手,没想到……不知道什麽时候和我爸爸……」
逸美用力咬著嘴唇,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白石学姐——」
她用可以瞬间化为凶器的锐利眼神看著前方,我有点害怕地叫了她一声。逸美好像突然回过了神,放鬆了肩膀,转向我的方向,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们去沙龙吧,我泡可可亚给你喝。」说完,逸美抓著我的手继续说:「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之后,我们在沙龙讨论了要在六月举行的複活节&圣灵降临节上卖甜点的事。
这是同时庆祝春天的複活节和五十天后的圣灵降临节的慈善园游会。逸美坐在那裡发獃,由澄川小百合主持了会议。
「我们每年都会卖兔兔饼干,今年希望可以有新的创意。各位有没有什麽好点子?」
「蛋形的饼干呢?可以在饼干表面用糖霜画各种图案。」
听到小南的提议,高冈举起了手。
「好主意,绝对超可爱的,我来负责画图案。」
「那今年的饼干就这麽决定了。另外,今年要做几条磅蛋糕?」
「去年好像是两百条。」
「但一下子就卖完了。」
「那今年就努力做三百条。」
大家讨论时,逸美始终看著某一点发獃,她的视线看向了古贺园子。
她真的和白石学姐的父亲?
「那就原味、抹茶和可可亚各一百条。」
古贺说。她在逸美的面前表现得很自然。难道她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好主意,那就这麽办。对了,保加利亚也会庆祝複活节吗?」
小百合问蒂安娜。
「会啊,我们村裡会做一个巨大的複活蛋,差不多像大人一样高,然后涂上颜色,装饰在村庄的中心。」
「太有趣了!我也想玩,我去向执行委员会建议看看。」
古贺说话时,逸美还是獃然地看著她。
「唉,我有一个建议,」小南举起手,们觉得怎麽样?」
「我打算在抹茶磅蛋糕裡加大纳言,你们觉得怎麽样?」
「大纳言?大纳言红豆吗?」
「对。北海道产的大纳言红豆皮太厚,我想用丹波出产的。」
「听起来很好吃口逸美,你觉得呢?抹茶磅蛋糕的价格稍微设定得贵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即使小百合问她,她的视线仍然飘忽不定。
「逸美?」
小百合又叫了一声,逸美突然回过神,立刻用笑容掩饰。
「嗯,对啊,这样很好。」
之后,大家又兴奋地讨论包装、缎带的颜色和价格的设定问题,只有逸美露出阴郁的眼神看向窗外。。
逸美最近闷闷不乐是有原因的,我想像自己如果身处逸美的立场,一定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虽然每天都会见面,但她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内心一定很痛苦,而且,对方并不知道逸美已经察觉了这件事。
我曾经好几次想告诉小百合,但最后还是作罢了。有时候正因为是好朋友,反而说不出口,所以逸美叮嘱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内心很焦急,却还是决定为她保密。
几天后,逸美在放学时找我去沙龙。
当时只有逸美一个人在沙龙,她躺在暖炉旁,一看到我,就像迷路的小孩终于见到了母亲一样,露出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谢谢你来了,请坐。我帮你泡红茶,要不要喝洋甘菊红茶?我想让心情平静一下。」
「好啊。」
逸美走去厨房,然后用托盘端著基诺里的茶具走了出来。蛋糕盘上放著苹果派和香草冰泣淋。
这是茜教我做的,但还是无法做得像她一样好吃。
逸美让茶叶在茶壶中泡开后,倒进了茶杯。
「昨天……园子好像又来我家了。」
逸美果然想和我聊这件事。昨天,古贺没有参加读书会,我还在猜想,会不会——果然是这样。
「我妈妈去做义工,弟弟参加社团活动不在家。我在读书会结束后,急急忙忙回家了,刚好撞见园子从大门出来。」逸美咬牙切齿地说。
「你有问你爸爸吗?」
「我原本想质问他,但后来想想算了,我打算找到证据后再说。上次我在书房找证据时被我爸爸发现了,他骂我不要脸。」
「但你要怎麽找证据?」
「不瞒你说,我已经装了监视摄影机,真期待不知道会拍到什麽。」
逸美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但她的微笑很快就消失,哭丧著脸说:「我恨死园子了……」
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对逸美来说,那个幸福的家庭是她的归宿,所以必定对侵门踏户,想要破坏他们家庭的古贺恨之入骨。
「学姐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轻轻把手放在逸美的肩膀上,她用纤细的手指擦了擦眼睛。
「你在为我担心吗?你真善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你面前,我可以说出一切。我很庆幸找你倾诉。」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突然想到了什麽,拿下了戴在头髮上的髮夹。那是一个黑色髮夹,上面镶了五彩水晶,洛可可艺术风格的脱俗款式戴在她一头慄色头髮上很好看。
「这个送你,你戴一定很好看。」
「啊?」
我不敢收下,逸美把髮夹硬塞在我的手上。那个髮夹一定很昂贵。
「我不能收下。」
「我希望你可以收下,纪念我们的友谊。」
比起收到这个我根本买不起的发饰,逸美认为我们不是学姐和学妹,而是平等的友情这件事更令我感动不已。
「真的……要送我吗?」
「对啊,你戴看看。」
我把头髮束在耳边,戴上髮夹。
「你戴果然很好看,你就把它当作是我,随时戴著吧。」
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真的很不吉利,简直就好像要我把这个髮夹当成遗物。
而且,逸美在不久之后真的死了。我至今仍然懊恼不已。
为什麽当时没有制止逸美。
古贺是一个偷偷勾引同学父亲的卑鄙小人,不难想像,一旦逸美掌握证据逼问她,她一定会不惜使用任何手段杀人灭口。
逸美离开人世至今一个星期了。到底谁杀了她,谁都想要瞭解真相。但是,我瞭解真相,把逸美从露台上推落的不是别人,就是古贺园子。
我至今仍然可以清楚想起白石逸美的尸体横在花圃前的样子,想起她被担架抬走时苍白的手,以及想起她手上握著的铃兰花。
逸美一定在最后一刻,从花圃里抓了铃兰的花。
这是逸美为了告诉我谁是凶手,为了告诉我,杀害她的就是浑身散髮铃兰香味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