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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朗读小说〈马卡龙面糊〉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18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0

二年B班小南茜

说句心裡话,起初我不怎麽喜欢白石逸美这个人。

不,我讨厌她。

我和比我大一届的学姐白石逸美彼此不认识,当然也没有说过话,但逸美不光是董事长的女儿,而且容貌出众,颖悟绝伦,在学校内是无人不识的名人,所以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了。不光是高中部,就连小学部和中学部都有她的粉丝,经常挤在她的教室前看她,我总是冷眼旁观这些事。

她身材高挑,手脚修长,笑容很灿烂,无论走在哪裡,她优美的身影都可以吸引众人的目光。她是理想的八头身,五官很漂亮,一双迷人的双眼令每个学妹艳羡不已,像花蕾般的双唇兼具气质和性感,还具备了与生俱来的良好家世造就的高雅。

「美女」这种陈腔滥调的字眼不足以形容她。没错,丽人。她是一个所有方面都很端丽的人,这正是我不觉得她美丽的原因。

白石逸美太完美了。通常在做蛋糕裱花,或是和菓子装饰时,为了增添趣味,会故意让左右不对称,因为这才是深奥的魅力。但逸美的容貌未免太端正了,好像经过了绵密的计算,完全找不到任何缺陷、

完美的东西毫无美感,反而很低俗。

所以,我轻视那些感叹逸美美貌的同学,觉得她们绝对不瞭解什麽是真正的美。

听说白石逸美让已经停摆了数年的高中部文学社複活时,我也觉得只是有钱有闲的人心血来潮而已,而且,文学社的成员只有社长白石逸美和副社长澄川小百合两个人,更让我觉得是这麽一回事。

但是,随著修道院的改建,建造了豪华的文学沙龙,简直就是少女的梦幻城堡,这件事成为全校学生讨论的话题,而且,听说只有白石逸美亲自邀请的人才能成为社团成员,白石逸美和文学沙龙越发成为全校学生嚮往的对象。

当时,我还是中学部三年级的学生,周围的同学都以「明年升上高中部,一定要受邀参加文学社」为目标。

所以,升上高中部之后,获得轻小说文学奖的同学高冈志夜受逸美的邀请,成为文学社头号会员时,大家不知道有多羡慕。当辗转听到志夜谈论茶或法国的顶级茶叶、德国麦森瓷器的茶具、比利时皇室御用的萨赫蛋糕的情况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惊叹。

也许是因为沙龙太舒服了,志夜不惜婉拒上电视和杂志的採访,放学后就整天泡在沙龙。她兴奋地告诉大家,在巴卡拉的水晶灯下写作时下笔如有神助。

但是……我忍不住暗自皱眉。

文学沙龙需要巴卡拉水晶灯和麦森瓷器的茶具吗?

我家经营老铺料亭,从小大人就教导我,华美过度就变成了低俗。品味不是追求华丽,而是简外慧中,旧外慧中的深沉,和历经岁月的沉静,低调不经意的高雅才是真正的品味。

传闻中光鲜亮丽的文学沙龙根本毫无品味可言,所以我总是在心裡数落沙龙的低俗,这和我不喜欢逸美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父亲是那种传统低调而又顽固的老派主厨,连续多年拒绝了百货公司请他去开店的邀约,也拒绝了上电视的邀请。虽然也有不少人上门拜托他出版料理的相关书籍,但他一贯坚持厨师只要做美味佳餚的态度,也不开分店。基于希望客人品尝他当场现做的料理,所以也坚持不卖便当或不做外送,唯一可以在店外尝到父亲手艺的,只有代替岁末贺礼送给极少一部分老主顾的年菜,但年菜并不是订购制,也不是随便送给所有的客人,所以被视为梦幻绝品的年菜。

母亲是和菓子店的独生女,多年来,都是她在顽固的父亲背后默默地支持。数十年来,都是由母亲亲手製作在怀石料理的最后,发挥画龙点睛效果的当季和菓子,为父亲的料理增色。每个月、每一季,他们都会在讨论后决定主题,父亲根据主题精心製作每一道怀石料理,母亲除了做和菓子,还会准备店里的插花和挂轴。

或许是因为继承了父母的基因,我从小就喜欢往厨房跑。

我家的厨房是传统的水泥地厨房,用的是父亲特别打造的炉灶。我从小看著母亲清晨五点在厨房,用柴鱼片、昆布放在深锅内,熬一家四口三餐所用的高汤。经过细心过滤的液体,变成早餐的味噌汤,午餐的厚煎蛋,和晚餐的炖菜或茶碗蒸,味道和外形都有各种不同的变化。我很自然地深受吸引,也因此产生了兴趣。

我在三岁时第一次拿菜刀,四岁时有了自己专用的菜刀,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已经很会用菜刀了。

或许是因为我从降临人世之后,就沉浸在日本料理以及和菓子的世界,所以长大之后,对西餐和西点觉得很新鲜,在那个世界越陷越深。

父亲和母亲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家裡早就决定,料亭将由还在读大学的哥哥继承。只有哥哥要学习从清晨打扫店里,到去市场进货,以及根据食材做准备工作,接受这些斯巴达式的教

育。我总是带著羡慕的心情看著哥哥学习手艺,因为父亲甚至禁止我出入料亭的厨房。

哥哥才是大正元年(一九一九年)创立的料亭「小南」的第四代,即使我拿菜刀,学厨艺,或是学做西点,对父母来说,都是为日后出嫁做准备而已。

哥哥学艺很不认真,对料理和餐厅都毫无兴趣,整天丢下工作溜出去玩,打佯之后,也不帮忙打扫,三更半夜去飙车,但「小南」还是得由哥哥继承。

我很不甘心,所以更积极投入西餐和西点的世界,只是在我家的老旧厨房内,无法随心所欲地烤各种蛋糕。

这时,我听说文学沙龙内附设了厨房这件事。

听说沙龙附设的厨房十分也宽敞,各种设备一应俱全,使用很方便,文学社的成员有时候会在那裡烤蛋糕,或是做慕斯,享受下厨的乐趣。

我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对水晶灯、大理石桌子、暖炉或是下午茶完全没有兴趣,但得知那裡有厨房后,第一次被文学社吸引了。

我之所以能够参加这个必须被社长逸美相中,才能加入的文学社是有原因的。

在说这个原因之前,不得不先提起那件可怕的事。

事情的起源是我父亲年轻时当学徒的料亭老板打算退休,问父亲可不可以由「小南」接收他的店。

虽然是恩人上门拜托,但父亲意兴阑珊。不光是因为开店需要资金,更因为一旦开了分店,在管理上必定会出现疏失。我父亲深信,除非亲自掌厨,否则就不该开分店,却又不能轻易拒绝恩人的拜托。父亲为此烦恼不已,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不如把那家店改成做西餐。

既然是「小南」西餐厅,即使不是由父亲掌厨,客人也会接受,又可以不辜负师父的心意。

父亲很赞同我的提议,让我参与餐厅的内部装潢和菜单的设计,而且还决定把我登记为餐厅的老板,日后由我掌管那家餐厅。我终于比哥哥更受到父亲的认同,我对此感到乐不可支。

无论在搭电车上下学时,还是课间休息时,我满脑子都想著新餐厅的事。父亲的朋友将在西餐厅担任主厨,我把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菜单拿给他看,请他挑选搭配的餐具。我希望餐厅能够提供丰富的甜点。蛋糕、布丁、慕斯、芭芭乐慕斯、冰泣淋、甜塔。对了,要让客人可以外带甜点——我每天都在想这些事,天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梦很快就破碎了。

那天放学后,白石逸美在鞋柜前叫住了我。

「你是小南茜吧?」

我个子矮小,必须抬头看她。近距离观察时,发现她的肌肤宛如细心发泡的鲜奶油般光滑,嘴唇像浸了糖浆的樱桃般鲜红滋润,无懈可击的美貌令人惊叹。学妹们经过时,都忍不住频频瞄她。

「是啊。」

其他学生被逸美主动打招呼,或许会感到高兴,但我并不是她的粉丝,事后回想起来,当时的回答真的很冷淡。

「我看了你写的《斜阳》的感想,很有意思。」

我并没有看很多书,但班导师北条老师觉得我在现代国文的课堂上写的阅读感

想很不错,刊登在校刊上。因为我只是随便写一写,如果是年长的老师,一定会骂我:「要认真写。」

二十多岁的北条老师可能和我们的感受相近,所以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你把女主角和子与现代单亲妈妈进行分析比较很独特,我希望有机会听你聊聊进一步的想法。如果你时间方便,要不要来文学沙龙喝茶?」

我突然想到有关厨房的传闻,很想去亲眼目睹一下,但又不太想和逸美聊天。

「不……不用了。」

「没关系,来坐一下嘛。我烤了磅蛋糕,才刚出炉。」

「你们也会自己做甜点吗?」

她的这句话不由得激起了我的竞争意识,很想让她们见识一下我做的蛋糕。

「对啊,读书会当然少不了甜点。而且,在学校举办活动时,我们也会大量製作后贩卖,做为社团运作的基金。」

厨房。而且是可以製作大量甜点的厨房。

「请问……是用瓦斯还是电力?」

「你指什麽?」

「烤箱。」

逸美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大笑起来。

「瓦斯啊。你真有意思,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于是,我受邀去了文学沙龙。

那完全是我梦想中的厨房。宽敞又清洁,同时有L形和岛形工作台,还有三个附花洒的大水槽、银色的营业用冰箱、直立式搅拌器、面包发酵箱。

「太赞了。」

我忍不住惊叹,摸著擦得一干二净的工作台。在工作台冰凉凉的大理石上揉派应该很方便,巧克力的调温时也可以使用。这裡的设备太奢华了。

「这就是烤箱,符合你的期待吗?」

逸美手指的牆边有三台瓦斯烤箱,一台可以烤两、三个八吋cùn的蛋糕。

「好棒喔。」

打开烤箱旁的门,那裡是一间人可以走进去的食物储藏室,裡面有高筋面粉、

低筋面粉、细砂糖、银珠、核果类、香草棒、可可粉、瓶装水果、果酱、蜂蜜、各彩缤纷的辛香料,到底可以做多少种类的甜点?很多材料都是进口的,光是那些漂亮的包装就令人目不暇给,很想坐在这裡看一整天。

玻璃碗、抹刀和刷子这些厨房工具也都排得整整齐齐。因为自己即将开餐厅,我去逛了很多店,所以对这些东西很内行,而且发现所有的工具都是超一流的。

「好棒喔,比我的餐厅更出色。」

「你的餐厅?喔,你是说你家的料亭。」

「不,我正打算开一家西餐厅。」

「你吗?太好了。」

「我打算在自己的餐厅做很多甜点提供给客人,这个厨房太完美了,务必要借我参考一下。」

然后,我们一边吃著逸美烤的磅蛋糕,一边聊太宰治的事。逸美做的蛋糕不错,应该说,在这样的厨房,用这些材料,用这些设备,无论谁做的蛋糕都会好吃。

我们越聊越开心,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啊呀,已经这麽晚了!」

逸美一看手表,惊讶地叫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了。「对不起,把你留到这麽晚,我请司机送你回去。」

「没关系,我搭电车回家。」

「不行,天色已经暗了,我知道『小南』料亭在哪裡。」于是,那天由逸美送我回家。

我们在车上也聊了很多,那时候我已经放鬆,和一向不怎麽喜欢的逸美聊得很轻鬆自在。逸美很开朗直爽,我终于知道为什麽会有那麽多人喜欢她。

车子穿越闹区,前方就是我家的料亭。

前方的夜空闪著通红的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过背脊。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周围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潮,警官正在指挥交通,要求车辆绕道行驶。

「发生什麽事了?

名叫室生的司机打开窗户,问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官。

「前方的料亭失火了。」

听到警官的回答,我立刻跳下车,拨开围观的人群奔跑。当我好不容易挤到家门前,发现「小南」已经被熊熊大火吞噬了。

那是父亲的一切。父亲的人生在眼前化为灰烬。我巡视四周,发现父母和哥哥正茫然地看著眼前狂舞的火焰。

通红的火焰照亮了父亲脸上的皱纹、黑斑和黑眼,在吞噬了整家店的火焰前,父亲的身影显得渺小而无力。我不敢叫他,只能挤在人群中默默看著他。

火势连续延烧了好几个小时,烧毁了父亲的一切。

「小南」发生火灾的新闻也上了报。

创立于大正元年的料亭付之一炬,所幸是在打洋之后,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起火点并非厨房,疑似人为纵火。

隔天到学校后,大家都得知了这个消息,纷纷来安慰我。白石逸美更感同身受地为我感到难过。

「我昨天是不是不该留你?」

「没这回事,如果昨天你没找我,或许我会被卷入火灾。」

「但如果你直接回家,或许可以看到纵火犯,那个人或许就会改变心意。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昨天的事和你无关,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如果有什麽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儘管说。」

「别——」说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

「怎麽了?」

「可以让我加入文学社吗?」

逸美露出极其柔和的微笑,充满关怀地握住我的双手。

「当然啊,竭诚欢迎你的加入。」

文学沙龙的厨房果然非常好用。

我随心所欲地做了各种甜点。无论任何材料、任何工具,只要央求逸美,她就会去张罗全世界的顶级品。对文学社的其他成员来说,沙龙是她们的城堡,但对我来说,这个厨房才是梦想中的城堡。

逸美和小百合以前心血来潮时,会在厨房烤饼干,但自从我加入之后,甜点完全由我全权负责。看到有人吃我做的甜点,我就感到幸福不已。

我并不是整天在厨房和面粉、鸡蛋打交道,也会积极参加社团的文学活动,国文的成绩也不错。

加入文学社之后,我才发现以料理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很丰富。像是萝拉·英格斯・怀德的《大草原之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记》《清秀佳人》中更是有许许多多令人垂涎的饼干。

当读书会的主题是讨论克莉丝蒂的马普尔小姐系列时,我做了书中经常出现的司康饼和罂粟派,很受大家的好评。

我渐渐感受到文学的趣味,也开始在讨论会上发表自己的意见。拜白石逸美所赐,我才能藉由料理瞭解文学,所以,我对她充满感谢。

在我加入文学社后,又有三名新成员加入,分别是比我大一届的学姐、以医学系为第一志愿的古贺园子,来自保加利亚的留学生蒂安娜・德秋贝,以及今年的奖学金新生二谷美礼。有更多人品尝我的甜点,让我更觉得下厨是一件快乐的事。读书会和讨论会拖延时,我会为大家做蛋包饭、三明治总汇和义大利面等轻食。

那起火灾发生后,开西餐厅的计划落空了。父亲整天为了重新开店四处奔波,新店的资金筹措也更加困难。所以,也许我只是想在这个厨房实现我落空的梦想。

在文学社度过的时光很快乐,正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大家的关系都很亲密,彼此也很团结。为複活节&圣灵降临节製作三百个磅蛋糕时,大家分工合作,负责准备材料、计量、搅拌和清洗工作,花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完成。

看著整齐排在冷冻库里的三百条蛋糕,我备感充实。把刚烤好的磅蛋糕急速冷冻,可以锁住风味和香气。虽然只是学校的园游会义卖活动,但既然收钱,就要呈现完美的作品。在製作甜点这件事上,我的自尊心很强:这个厨房满足了我的自尊,白石逸美让我实现了梦想。

听著自己喜欢的音乐,在愉快地聊天的同时做蛋糕,是女生极致的美梦。而且,多亏副社长澄川小百合设定了时间表,让我们不至于因为聊天误了正事,完成了每天一百条蛋糕的目标。

在拿工火的同时让奶油融化,搅拌食材时将烤箱预热,烤蛋糕时开始为之后做的蛋糕筛粉,蛋糕烤好后,立刻在表面涂上兰姆酒,包上保鲜膜……因为小百合适时下达各种指示,一切才得以顺利进行。

就连自诩为甜点高手的我,听到每天要做一百条蛋糕,也忍不住慌了手脚,不知道什麽时候该做什麽事。逸美很有魅力,也具有领导力,但缺乏像小百合那样的细腻和计划性。正因为

有小百合的支持,逸美才能够自在地做自己。这也是白石逸美和澄川小百合这对理想的BFF Best Frien诶 Forever,成为大家崇拜对象的原因。

有朝一日,如果我开蛋糕店,也希望小百合学姐可以来帮我。

澄川小百合总是默默地支持这个文学社。

进入文学社之后,我有时候仍然不怎麽喜欢逸美。读书会时,她常常表达大胆夸张的见解,但一下子又会说出前后矛盾的意见。只要别人稍微表达反对意见,好就穷追猛打地试图驳倒对方。

小百合总是委婉地劝说她:「逸美,每个人对文学有不同的见解才有趣啊。」

如果说,逸美属于华美绚丽的人,小百合就是具有低调内敛世界观的人,具备了柔和的感性,身段柔软,却不失内在的强韧。虽然总是在逸美身旁露出宁静的笑容,当逸美快要失控时,巧妙地加以控制。虽然学校的女生和文学社的成员都很崇拜逸美,但我暗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小百合一样的人。

我以为文学社的成员以逸美和小百合为中心,大家都相处和睦。我加入文学社一年多,大家对每周的活动、学院的节庆和暗锅朗读会都乐在其中,所以,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最近发生问题。

那天我正在厨房把细砂糖和杏仁粉混合后过筛,逸美愁眉不展地走了过来。

「学姐,发生什麽事了吗?」

「嗯,是啊,」逸美叹著气,「我被人纠缠很伤脑筋。」

「啊?」

我想起那些学妹总是在走廊上或是上下学的路上埋伏,想要见逸美一面,甚至有人主动送礼物或送信给她,也曾经有学妹来打听逸美的电子邮件。

逸美总是笑脸以对,但内心果然感到很累。

「学姐,你很引人注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崇拜你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跑去我家了。」

「什麽?去你家?」

「对,她说想当我弟弟的家教,硬是闯进我家。」

家教。所以——

「没办法拒绝吗?」

「已经拒绝了好几次,但她说,可以当义工,我们当然不可能不付钱给她,所以还是照付给她钱。但真的很那个——」

「这样太奇怪了,要不要找校长谈一谈?」

「不知道该说她狡猾还是姦诈——学校不是禁止我们打工吗?但她直接找校长谈判,说不打工无法维持家计。校长说,如果当我弟弟的家教,就可以接受。所以,她算是有校长撑腰。」

「怎麽会这样。」

我手上拿著的玻璃碗中装了冷冻之后,自然解冻的蛋白,正把细糖慢慢加入后打泡。

「你在做什麽?」

「马卡龙。」

「那不是很难做吗?」

逸美像小孩子一

样把食指伸进玻璃碗,舔了舔甜甜的蛋白霜。我把已经过筛的可可粉倒了进去,用橡胶抹刀直向搅拌著。

「该怎麽说呢?她有点可怜,或者说有点于心不忍。她家很穷,根本不可能融入这个学院的生活,但她很努力地想要融入。因为没有钱去髮廊,所以就用保健室的双氧水把头髮脱色,在廉价手帕上绣上名牌的标志。即使这麽做,也不可能和其他同学一样,但她以为自己融入了大家,完全不知道别人都在背后笑她。」

「真可怜。」

马卡龙面糊完成了。马卡龙的失败完全取决于这个步骤。我把橡胶抹刀压向玻璃碗的边缘,把面糊里的气泡压出来。

「咦?好不容易发泡,为什麽又要把气泡压掉?」

逸美惊讶地问。

「这是在压拌马卡龙面糊。」

「压拌马卡龙面糊?」

「为了避免面糊太蓬鬆,必须把气泡压掉。过度蓬鬆,会导致马卡龙表面裂开,但如果把气泡完全压光,烤出来的马卡龙就会塌掉,所以压得恰如其分是一门工夫。」

「这是製作马卡龙时最重要的步骤?」

逸美静静地看著我很有耐心地把面糊里的气泡压出来,面糊渐渐泛出光泽。

「我也想试试。」

「好啊。」

如果是平时这个重要的步骤绝对不可能假手他人,但逸美很有慧根,所以我把手上的玻璃碗交给了她,这代表我信赖她的直觉。

总之就是这样,很难拒绝她。

逸美缓缓转动著玻璃碗,均匀地把面糊里的气泡压了出来。持续了几分钟后,

她放下玻璃碗,拿起橡胶抹刀,可可亚色的面糊滴了下来。

「怎麽样?还不够吗?」

「还不够,用抹刀再挤掉一些气泡。」

逸美继续低头作业,光滑的额头上微微渗著汗珠。

「而且,还不光是这样而已。」

不光是纠缠而已吗?闯去你家就已经够厚脸皮了

「不瞒你说……我家少了很多东西。」

「什麽!」

「起初只是手帕、化妆包之类的小东西,但之后变本加厉,利摩日瓷钟和雕花玻璃杯也不见了,后来还从皮夹里偷钱。」

「那根本就是小偷啊。」

「你也觉得是这样吧?」

逸美停下了手,我把抹刀拿了起来,面糊宛如缎带般滴落玻璃碗中。

「有没有报警?」

怎麽可能报警?这个学院的学生都像是自己的家人。

我把面糊分装进两个挤袋,把其中一个交给逸美,分头在烤箱纸上挤出一个圆形。

「我挤不出像你一样漂亮的。」

逸美都著嘴说。

「多练习就习惯了。」

烤箱纸上有超过一百个形。挤完之后,放进烤箱之前,还必须乾燥片刻。

「在等待的时候,要不要来喝茶?」逸美烧了水,把茶叶放进茶壶。

「今天是什麽红茶?」

「我想喝伯爵茶。有压力的时候,喝香气足的茶心情比较容易放鬆。」

她把热水倒进茶壶后泡了一会儿,倒进了英国名瓷明顿的马克杯。

我们没有端去沙龙,而是在厨房的工作台旁喝茶。我也很喜欢这种随意的喝茶时光。

「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因为客厅和我弟弟房间的东西和钱也都不见了。我父母和弟弟都不希望她再来当家教了,但她完全不理会我们,我行我素,还在我们家留下来吃晚餐呢。」

「唉……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我出面赶走她?」

「啊?」

逸美瞪大了眼睛,然后呵呵笑了起来。

「小茜,你真有趣。你个子这麽娇小,好像洋娃娃一样,到底要怎麽赶她?」

她笑了一阵子,突然露出平静的微笑。

「我心情轻鬆多了。」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随时找我聊天。」

「好啊,只要来厨房。就可以找到你。」

那次之后,只要那个家教有什麽状况,逸美就会来厨房找我聊天。我总是忙碌地在厨房内走来走去,逸美也跟著我走去流理台、冰箱和烤箱。

只有这种时候,学姐和学妹的立场似乎颠倒了,白石学姐有这麽依赖他人的一面,也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即使再怎麽不愿意,也会在沙龙遇见那个家教。

逸美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亲切地对待她,但内心一定累积了极大的压力。逸美越来越沉默,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麽了?」即使我问她,她也总是摇摇头。不知道是否因为太烦恼了,她看起来越来越憔悴。

如果是我,一定会要求对方别再当家教,也不让她来参加文学社,但逸美无法这麽冷酷绝情。

就好像我因为家裡的料亭发生了火灾,想要开西餐厅和蛋糕店的梦想破灭,失去了一切后,她向我张开了温暖的双手一样,她也无法对那个贫穷卑鄙的奖助生不理不睬。

认识逸美之后,完全改变了我以前对她的看法。她是能够巧妙「压拌」人际关系的人,能够在挤压不满和担忧这些气泡的同时,充满和乐地和其他成员混合在一起,建立恰如其分的关系。既不会过度压抑自己而塌掉,也不会过度表现自己,导致彼此的关系出现裂痕。我以前一直以为小百合发挥了这样的作用,没想到逸美也扮演著缓衝的角色。

也许正因为她能够掌握分寸,才能够胜任社长的职务。

某天放学后,我正在埋头製作隔天讨论会时要给大家吃的芭芭乐慕斯,所以最后才离开沙龙。在我清洗完毕,擦完工作台,正准备离开时,发现沙发上有一本记事本。一看鳄鱼的封面,我就知道是逸美的。

我正想打她的手机,门打开了,逸美走了进来。

「啊,太好了,原来在这裡。」

她从我手上接过记事本,如获至宝似地紧紧抱在怀裡。

「幸好是你发现的,如果是她,搞不好又会被偷了。」

「她还没有收手吗?

我问逸美,逸美立刻愁容满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学姐?」

「不瞒你说,昨天她偷了我心爱的东西。」

「怎麽会这样!她偷了什麽?」

「髮夹,上面有铃兰的。」

「会不会是你妈或是管家收起来了?」

「我问了她们,没有人动过,我特地收在梳妆台里。」

「好过分……」

「如果只是偷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只有那个髮夹不行。那是已经死去的奶奶特别为我订製的。」

「应该去报警,这根本是犯罪行为。」

「不行。耶稣不是说,要宽恕对自己犯罪的人吗?」逸美露岀慈爱的微笑。

「她很可怜,因为经济的贫穷导致心灵的贫穷,我相信她也有自己的苦衷,改天会和她谈一谈,我相信她人不坏,所以,你也不要责怪她。」

几天后,逸美开心地对我说:

「我决定和她谈一谈,明天放学后,会去露台和她谈话。那裡是她喜欢的地方,也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她一定会向我敞开心房。」

虽然那个人在我眼中,只是卑劣的小偷,但逸美仍然想要维护她的隐私。我相信她遇见逸美这麽善良的人,一定会自我反省。

没想到——为什麽会变成这样的结局?我看到逸美躺在花圃的尸体时目瞪口獃。

他们闹翻了?她以为逸美要责备她,所以恼羞成怒?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把逸美推下去,所以特地约在露台?

我高估了她。以为她会反省,停止偷窃行为。我真是太天真了。逸美的尸体在围观的同学的惨叫和啜泣声中被抬走,我獃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这时,我发现逸美沾满了血的手上握了一枝铃兰花。

铃兰花。

我立刻意识到,那是逸美留给我的死前讯息。那枝花告诉我凶手是谁,而且那枝花中凝聚了逸美高贵的灵魂,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要宽恕那个罪人。

逸美死去的这一星期,学院方面、白石家和警方都想要瞭解逸美的死亡真相。

为了瞭解她死亡的真相,努力思考铃兰花所代表的意义。

但是,我对此三缄其口,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凶手,就违背了逸美的本意,没想到此举反而引起各种臆测,文学社的成员都遭到了怀疑,各式各样的传闻不断。

所以,我觉得差不多该说出真相了。虽然这麽做很对不起慈悲为怀的逸美,但我个人无法原谅凶手。

我在这件事上背叛了逸美,有朝一日去天堂见到她时,我会向她道歉。

(完)

******

小南茜同学,非常感谢。

你平时总是面带温和的笑容,为大家製作各式甜点,难以想像你会写出充满讽刺的犀利小说。这正是小说这种手法的美妙之处。

客观认识事实,然后用文章加以表达,就会发现自己之前也不曾发现的真实想法。

小南同学,也许在你写这篇小说之前,并没有发现自己不喜欢逸美——

啊,你明确写了自己讨厌她——你之前是不是并没有发现?是不是开始动笔之后,才察觉到自己以前的感情?

啊,果然是这样,这也许是这次主题真正的意义,我们要用真实想法缅怀故人。

话说回来

你写的内容真耐人寻味。你想要告诉我们,你知道谁是凶手。但是,这和刚纔的朗读作品相互矛盾。真相到底是什麽——

身处黑暗中,总觉得甚至无法分辨真相和虚构,让人脑筋错乱。

真期待其他各位接下来的朗读内容,但也忍不住有点害怕。不知道每个人到底带来了怎样的故事?

啊,对不起,小南同学,请先回座。虽然你说自己国文不好,对写作完全没有兴趣,但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充满了少女的辛辣。

各位请给小南茜同学热烈的掌声。

啊,好大的雷声。暴风雨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雨也越下越大了,大得有点吓人。

对了,各位的饮料够吗?接下来会给各位送上雪酪鸡尾酒。因为室内光线太暗,在送鸡尾酒时,暂时用一下蜡烛。各位不要客气,换上新的鸡尾酒吧。

——啊哟,二谷同学,你的脸色怎麽这麽苍白?而且为什麽急著把髮夹拿下来?你刚纔不是说,那是逸美的遗物——逸美送给你的吗?

各位同学,食材已经煮太久了,我知道各位听朗读出了神,但也不要忘了吃东西。

接下来轮到哪一位了呢?啊,是留学生的蒂安娜-德秋贝同学。

不必这麽匆忙,等你吃完之后再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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