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蒂安娜•德秋贝
我的祖国保加利亚自古以来,就有关于吸血鬼的传说。
说到吸血鬼,罗马尼亚特阑西瓦尼亚地区的德古拉伯爵很有名,但保加利亚也有许多嫁给了吸血鬼之类的民间传说。
我居住的雷巴格拉德村位在巴尔干山脉的山麓,听说有一生吸血鬼以年轻女孩的外貌现身「大家都叫那个吸血鬼「拉弥亚」,因为她会使用巫术,所以更像是巫婆。
每到春天,村庄内就会举行拉弥亚之宴。入夜之后,大家聚集在一起,点燃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枯枝,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跳舞狂欢。年轻女生穿上黑色洋装,接二连三地扑向别人,假装吸别人的血。巨大的火团在村庄内宛如发笑般摇曳摆动,村民们焚香喝酒,轮流吸著水烟草0篝火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红了,映照了火光的眼睛宛如在燃烧。
吸血鬼是活著的死人。盛宴的夜晚,死人和活人之间的界线消失,死人的灵魂会四处游荡。正在唱著、跳著的人越欢乐,越可能是早就已经死去的人。
其中有一个身穿黑色乌鸦羽毛洋装,浑身散髮出妖气和晦气的女人。一双湿润的漆黑眼眸,光泽如蜡般的白色肌肤。每当她在篝火周围舞动,汗水四散,长髮抚动周围的空气,人们暂时忘记了歌唱,出神地看著她舞动。
每个人都喃喃说著:「她是拉弥亚。」
那个女人就是如此美丽,如此神秘。
那个女人就是逸美。
我姐姐艾玛带她来参加祭典。
虽然我叫她姐姐,其实我们是双胞胎,两个人的年纪相同。我家很穷,勉强能够让我们姐妹两人一起上高中。我小时候因为车祸受伤后,左脚不方便,所以无法外出打工,但村庄裡其他孩子都会靠採花或送蔬菜打工赚钱。艾玛从小就帮忙农园干活或是照顾牛隻,上高中后,去了从村庄搭车要一个小时的镇上一家旅行社打工,帮助家计。
艾玛健康开朗又活泼,在学校也很受欢迎,她的梦想是希望有朝一日去各国旅行,所以才会选择这个工作。
雷巴格拉德村是距离首都索菲亚很远的一个小村庄,在著名的蔷薇谷所在地卡赞勒克的近郊,村庄本身并没有任何值得观光的特色,除了有人在去蔷薇谷的途中短暂停留以外,并没有太多人造访,但自从姐姐艾玛去旅行社上班后,积极带观光客来雷巴格拉德村,村庄也渐渐繁荣起来。
艾玛之后又在雷巴格拉德村推动了让外国游客住宿在普通家庭的服务,没想到大受好评。
那些观光客不是去美国或英国,而是特地来到保加利亚,代表他们很想瞭解这片土地的日常生活,也希望有机会亲身体验。
让游客住在村民家中,吃村民做的菜,带他们去附近参观的企画大获成功。由于不是住在饭店,而是住在村民家,所以游客和村民之间偶尔会发生纠纷。有时候游客会弄葬村民家裡,或是大声喧哗,也有人很没礼貌,但在各国游客中,日本的游客个性温和,爱乾净,很受村民的喜爱。
之后,我们都爱上了日本和日本人。
不久之后,日本方面向旅行社洽询,是否可以让日本的高中生寄宿两个星期?
只有一名学生,那个学生和我们同年,我们在讨论后决定让那个学生寄宿在我家。
于是,逸美来到了我家。
和逸美同行的北条老师忙于参加国际进修和参观学校,基本上由我和艾玛照顾逸美。
在此之前,我对日本一无所知,但透过逸美口中得知的东洋小岛国家的情况,让我和艾玛都深受吸引。
全国各地都有高楼耸立的都市,又同时有大海和丰宣的自然环境,还可以吃到世界各地的料理,我衷心希望这辈子有机会造访日本。
我们爱上了逸美的国家,也希望逸美同样喜欢保加利亚。
我们带逸美去了很多风景优美的地方,雄伟的维托沙山上残雪还未融化,黑海的沙滩闪著黄金色光芒,多瑙河宛如母亲般滋润了保加利亚的国土,还带她去参观了庄严的裡拉修道院内的湿壁画,以及活力旺盛地在皮林山脉的广大国家公园内生息的野生动物。
保加利亚在经济上并不富足,这个贫穷的国家算是欧盟内最贫穷的国家,却拥有全欧洲最秀丽的风景,我为此感到骄傲。
逸美个性开朗,对所有的事都充满好奇,外出观光时,也会和很多人打招呼、聊天,就连一般游客敬而远之的当地料理,她也都抢先尝试。她天真烂漫,热情奔放,心胸开阔,但在小事上也很体贴,看到我的腿不方便,总是不经意地配合我的步调。
我和逸美用英语聊了很多事。我们曾经聚在艾玛的卧室,一直聊到天亮。虽然她只寄宿了短短两个星期,但我们之间建立了可以称为好朋友的关系。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这一点在世界各地都一样。转眼之间,就到了她寄宿在我家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天的晚上,我们邀请了左邻右舍一起在我家为她举行了欢送会,桌上放著加了大量羊酪的蔬菜沙拉和烤羊肉,还拿出自家酿製的茴香酒招待她,北条老师和逸美都乐不可支。
那天晚上,逸美换上了和服。那是袖子几乎拖到地板的「振袖和服」,听说是未婚女子穿的礼服。柔和的粉红底色上是华丽的樱花和凤案,腰带好像一朵大玫瑰在她的背后绽放。
逸美整个人宛如一幅美丽的绘画,浑身散髮出光芒,好像每走一步,就有闪亮的光粒掉落。我不禁看著她出了神。
「蒂安娜,你怎麽了?」逸美察觉到我的视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没看过和服吗?」
「对,我第一次看到,太美了。」
「谢谢。」
「你特地从日本带来的吗?」
「对啊。」
我回想起逸美放在房间的行李箱,很难想像裡面装了两个星期的行李以外,还装了这麽大的和服。当我提出疑问时,逸美笑了起来。
「那欢送派对结束后,你来我的房间,我让你看怎麽装进去的。」
欢送派对上,逸美不断吸引众人的目光。东洋的宝石客人纷纷对逸美赞不绝口,邀她共舞。虽然穿著和服活动很不方便,而且她穿著和服鞋,但逸美的舞步很轻盈,好像向众人施了魔法。我忍不住问靠在牆上,问喝著茴香酒的北条老师:「日本的女生都这麽漂亮吗?」
北条先生笑著回答:「果真如此的话,日本就是全世界最出色的国家。白石同学是特别的人。」
欢送会结束后,大家都离开了,我突然感到很难过。今晚是逸美住在我家的最后一天,明天早上逸美就会从索菲亚机场回日本。
我在厨房洗碗时,泪水在眼眶裡打转,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你要不要来我房间?」
我看了看艾玛,她正和我父母一起在客厅收拾。我用毛巾擦了擦手,蹑手蹑脚地跟著逸美去了她的房间。
一走进房间,逸美立刻锁上了门。她站在我面前,三两下就把背后绽放的花朵解开了,没想到那麽华丽的腰带竟然变成了一条细长形的布!更令人惊讶的是,穿
在身上看起来很複杂的和服,脱下之后,折成了薄薄的长方形。逸美用泛黄的和纸把和服、腰带包了起来。
她告诉我,这种名叫「叠纸」的和纸含有植物鬱金的成分,具有防虫的效果。她把和服用叠纸包起后,放在行李箱的最下层,竟然只有薄薄几公分的厚度而已,即使把和服鞋、和服袜和腰带绳等配件一起放进去,也只占了很小的空间。
「是不是全都放进去了?」
逸美对我露出微笑。
日本人的智慧太了不起了,形状那麽複杂的和服,竟然可以折得这麽平,而
且可以折成规则的长方形,刚好可以放进抽屉。外出旅行时,一一行李箱应该可以放十套和服,换成是礼服,体积很庞大,也无法折成长方形,根本无法装下这麽多件。
听说日本是一小国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小而美,和服应该如实表现了日本人在这种空间狭小的生活中酝酿出来的智慧。
放在行李箱底的和服比逸美穿在身上时更美,日本人应该自古以来,就是富有自尊和独创性的民族。
「对了,你也可以穿看看。」
逸美打开叠纸,把和服拿了出来,再度摊在床上。只有一盏昏暗灯光的简陋卧室顿时变得很华丽。
「我?穿和服?我穿不下啦。」
我比逸美高十公分,而且骨骼粗大,身材也很结实,体型和苗条的逸美相差太大了,根本不可能穿得下。
「你穿一定很好看,先要穿这
逸美要求我脱下洋装·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长襦拌—脱了下来,披在我的肩上,
俐落地为我穿上,在胸前拉好衣襟。长襦拌上还残留著逸美些许的体温和香气,逸美为我穿上和服时,自己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内衣。我再度惊讶地发现,和服的长度和宽度都可以自由调节,即使是和逸美体型完全不同的我,穿同一件和服也很合身。逸美把腰带在我腰间绕来绕去,绑了一个複杂的结,看起来就像是一隻随时准备起飞的鸟。
「很好看,你照一下镜子。」
老旧的镜子映照著我穿和服的身影,没想到我穿和服竟然一点都不奇怪,甚至觉得穿起来很好看。
和服不仅赏心悦目,自己穿在身上时,更有不同的乐趣,仿佛全身绽放了花朵,鸟儿在歇息,河水静静地流。
「你和我的身材完全不一样,竟然不用修改,就可以直接穿。」
「不瞒你说,这件和服是我曾外祖母的。」
「天啊!」
「我的曾外祖母传给我的外祖母»外祖母又传给我妈妈,现在交到了我的手上,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修改过,因为即使身高和体型稍有不同,和服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加以修饰,我打算以后再传给我女儿。」
太妙了。礼服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西方也有像和服那样凝聚了智慧文化的服装吗?原来在高楼大厦的最新科技的背后,日本这个国家还蕴藏瞭如此崇高的文化,这正是这个小国家内在的强大力量吧?
我对和服的智慧惊讶不已,感动不已,虽然我对日本很不瞭解,但我直觉地认为,这是日本文化的最佳代表。
实际来日本留学几个月后的今天,这种印象仍然没有改变。来到日本后,我有机会瞭解茶道、花道和歌舞伎等各种具代表性的日本文化,但我认识所有的日本文化后,仍然认为折成扁扁长方形的和服是登峰造极的杰作。
「快脱下来,万一弄葬了就惨了。」
听我这麽说,逸美温柔地点点头,开始为我解开腰带。
我发现穿脱和服时*彼此贴得很近。我和逸美好几次手臂交错时几乎抱在了
一起,脸和脸之间的距离近得好像在接吻。我感到有点窒息。
原本以为是因为腰带勒得太紧的关系,后来才发现是因为近距离看著逸美的长睫毛、脸颊上柔软的寒毛,和白皙脖颈的关系。
逸美为我脱下和服时,我突然为自己只穿了内衣和内裤感到不好意思,慌忙穿上了洋装。
逸美再度把长襦拌、和服折好,用叠纸包起后,收进了行李箱。
「逸美,你要回去了,我很难过。」
我忍不住叹著气说,逸美也露出难过的眼神看著我。
「我也一样,但是,我还会再来,我向你保证。」
逸美说完,轻轻抱紧了我。我们的脸颊贴在一起,我的体温突然上升。逸美的身体很柔软,从紧贴著的胸部,可以感受到宛如蝴蝶拍翅般的颤动。
啊,我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为什麽当时没有亲吻逸美。只要头稍微一偏,只要稍微鼓起勇气……就可以触碰到她甜美的双唇,但是,那时候我只能在逸美的臂腕中屏住呼吸,因为只要稍微动一下,内心的情感就会满溢出来。
隔天早晨,我和艾玛一起去索菲亚机场为她送行时,我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北条老师等在机场,我难过地看著他们在柜台办理登机手续。
「多比吉达内。」
逸美用保加利亚文向我说「再见」,紧紧拥抱我和艾玛。也许是因为我哭得太伤心了,逸美抚摸著我的后背很久。我捨不得她离开。我不想放开她。即使我内心这麽希望,时间仍然无情地流逝,离别的时间终于到了。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好不好?」逸美的双眼也泛著泪光。
「什麽时候?」我立刻追问,逸美想了想,回答说:「明年。」
吗?」
「对。」逸美对我露出微笑,似乎在鼓励我,然后对北条老师说:「老师,我明年也要来保加利亚寄宿留学。」
她一定是看到我这麽难过,想要向我证明,她并不是说说而已。老师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对我露出安慰的笑容说:「好,回国之后立刻开始交涉明年的事。」
这段期间,我和北条老师之间并没有什麽交流,即使偶尔一起出门,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看书。虽然他很年轻,但有一种厌世的、严肃的感觉,好像随时都在沉思,让人不敢轻易和他说话,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严格的老师,但经过这番对话,我知道他内心很温暖。
他们消失在登机门外。逸美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愚蠢的我才发现自己爱上了逸美。
明年。那是让人等不及的未来。
我几乎每天都传电子邮件给她,逸美也尽可能及时回信给我。为了填补见不到她这段日子的空白,我开始学日语。我请艾玛去索菲亚市区时,帮我买了附有CD的日语参考书,每天听著CD学日语。艾玛每次带日本游客观光时,我就要求同行,用刚学会的日语和他们练习会话。虽然汉字很难,但我每天练习两个小时的听写,抄写芥川龙之介和三岛由纪夫等作家的作品,增加自己的语彙。和见不到逸美的痛苦相比,这些努力根本算不了什麽。
我在月曆上做记号,一天一天熬日子。重逢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和艾玛一起去索非亚机场迎接,当逸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时,我顿时激动不已。
「你又来了,太高兴了。这一年来,我一直期待和你见面。」
当我用日语说这些话时,逸美满脸惊讶。
「蒂安娜,你刚纔是用日语说话?」
「对啊,因为我希望更拉近和你之间的距离。」
「啊,太高兴了!
逸美和前一年一样,用柔软的双臂抱住了我。我看到北条老师面带微笑,站在她的身后。
「北条老师,好久不见。」
「太惊讶了,你的发音也很棒。」
「老师,你在教日语吗?你在这裡的这段时间,可不可以教我敬语?
「小事一桩。」
「啊?」
「喔,就是。K的意思。」
我们聊了几句之后,我才发现还有另一名少女站在北条老师的身后。她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加入我们的谈话,一脸无趣地站在那裡。
「高冈,这是从去年开始负责短期留学的艾玛和她的妹妹蒂安娜。」
北条老师向少女介绍,她瞥了我和艾玛一眼,微微挪了挪下巴,似乎在向我们打招呼。
「这位是高冈志夜,今年春天升上高中部二年级。。」北条老师代替一脸冷漠的少女介绍道。
「高冈是目前很受欢迎的作家,也是文学社的头号成员。」
逸美兴奋地告诉我们,高冈的《君影草》在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文学奖中得奖,似乎也觉得与有荣焉。
我很失望。既然还有其他学生一起来,就代表她整天会跟进跟出,我无法只和逸美一个人说话,还要花心思招呼这个新学生,而且,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欢迎来到保加利亚。」
艾玛亲切地伸出右手。对艾玛来说,这个冷漠的学生也是她的客人。
「哈啰。」
高冈握著艾玛的右手时,脸上完全没有笑容,但她的视线越过我和艾玛,直视著逸美。
冰冷的锐利视线
现在回想起来,高冈也许在那个时候就想杀了逸美。
果然不岀所料,我们无论去哪裡,高冈都和我们形影不离。
我原本想把高冈塞给北条老师,但北条老师和前一年一样,整天忙著参观教育设施和进修,不和我们一起行动,所以,由艾玛负责安排所有的观光行程。
艾玛熬夜规划了可以高效率参观更多名胜的行程。
裡拉修道院。蔷薇谷。历史博物馆、虽然参观行程难免和去年雷同,但今年又新增加了「亚德米尔要塞」。
那是十四世纪的统治者亚德米尔为了防止土耳其人的攻击而建造的要塞,去年因为行程无法调整,所以来不及去参观。
亚德米尔要塞有一个悲伤的传说。当土耳其军队进攻时,两个美丽的女孩不愿落入敌人的手中»就决定跳河自尽。为了避免有人临阵脱逃»她们把头髮紧紧绑在一起,就在她们准备从要塞上跳下去时,两个人变成了岩石。两名年轻少女化身的两块岩石至今仍然伫立在要塞遗址,为流的血失去的灵魂叹息。
听说两名少女的亡灵会不时出现,所以是很受观光客喜爱的景点。
逸美很喜欢这个传说,看到两块依偎在一起的岩石时,眼中泛著泪光,专心听著艾玛介绍鄂图曼侵略的历史。逸美无论去哪裡,眼中都闪著好奇的光芒,经常提出许多疑问,就连已经算是职业导游艾玛也常常被她问倒。
但高冈无论去哪裡都兴趣缺缺,就连前往规模足以容纳五千名观光客,美轮美奥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时,她也只是瞥了一眼,就开始玩手机和照相机。她带了一个很棒的单眼相机,却很少主动拍照,每次都是在逸美的催促下,才勉强拍几张而已。她显然对保加利亚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和语言没有兴趣。
既然这样,为什麽要来这裡短期留学?我忍不住有点生气。我好几次都想捉弄她,把她的相机藏起来,只是她虽然很少使用,却把相机背带绕在手上,整天都不离手。如果对如此美丽的大自然和历史悠久的建筑物都没有兴趣,高冈到底想拍什麽?
高冈是个任性的人,艾玛当初为她安排寄宿在邻居贝西太太家,但她抱怨说贝西太太做的菜很难吃,硬是要换地方。换了地方后,又很生气地说,那裡的房间很脏,结果坚持要艾玛为她安排住在卡赞勒克的饭店。
艾玛的公司和圣母女子学院当初约定,短期留学必须寄宿在当地居民家中,这是首要条件。因为短期留学的目的是国际交流,所以理所当然会这麽安排。
艾玛向高冈说明瞭好几次,她都不愿接受,最后甚至威胁艾玛,要向圣母女子学院告状,说艾玛的服务很差。一旦这麽做,艾玛就会失去目前的工作。
艾玛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瞒著逸美和北条老师,为高冈安排去住饭店。我虽然不想和逸美分离,却希望高冈早日回国,期待著短期留学最后一天的到来。
高冈虽然对我和艾玛态度很恶劣,但总是对逸美笑脸相迎,热络地和她聊天。
只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高冈在逸美面前露出的笑容很僵硬,总是皮笑肉不笑。起初我以为逸美是学姐,她会紧张的关系,但随即发现高冈的态度中总是带著冷漠。
而且,高冈经常对逸美做一些很幼稚的恶作剧。逸美的耳环不小心掉在游览车上时,高冈立刻捡了起来,藏在自己的皮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和逸美一起找。
另外。还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去裡拉修道院时,逸美为大家买了相同的幸运手环做为纪念。
我和艾玛都很高兴,立刻戴在手腕上,但高冈面带微笑地说:「逸美学姐,谢谢你」之后,就把那条以粉红色为基调的可爱幸运手环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艾玛像往常一样去高冈的房间接她时,发现粉红色的幸运手环被扯断了,丢在垃圾桶里。
艾玛和我都不感到惊讶,只觉得「不意外」。
虽然旁人一眼就看出高冈的心术不正,但逸美可能是当事人,所以没有察觉,仍然经常买东西送给高冈,关心她的身体,像姐姐一样照顾她。
逸美太天真烂漫了。我心爱的逸美。逸美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完美的女人,我完全无法理解居然有人会像高冈那样,会讨厌这麽优秀的人,
相处了几天之后,我渐渐瞭解了其中的原因口逸美毕竟是文学社的社长,所以对文学有著独特的审美观。在去观光的途中,她也经常谈论对文学的见解,任何受欢迎的作品,她都会明确指出「我不喜欢这个部分」。
虽然她平时温文儒雅,但谈到文学时,说话就很激动。她也曾经直言不讳地指出了高冈的出道作品《君影草》的缺点。
「我觉得主人翁在那个场面发怒很不自然,日本人的话,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哭。」
「我觉得你对亲子关系的描写太肤浅了,外国的小孩子很早就独立了,但在日本,儿女长大之后,仍然会相互依赖。我认为你在创作的时候,应该考虑到这个问题。」
无论逸美说什麽,高冈都不反驳,只是委婉地挤出笑容。久而久之,逸美无论批评什麽,最后都用「高冈,你是归国子女,所以这也无可奈何」这句话做为总
结。高冈小时候住在法,她也知道只要点头附和,逸美就不会再继续批评,所以总是不发一语地露出笑容。只不过,虽然高冈表面似乎很平静,但背地裡对逸美恶作剧,我觉得她很肤浅阴险,所以越来越不喜欢她。
最后一天要去美术馆,但我和艾玛学校都有事,无法带她们去。
逸美说:「不用担心,我和高冈自己去就好。」
我暗自觉得「绝对不可以这样!」
高冈即使在我和艾玛面前,都会捉弄逸美,如果没有第三者,一定会做出更恶劣的事。
我拜托北条老师取消学会的行程,带她们一起去美术馆。
当天,我和艾玛一放学,立刻赶回家中,确认逸美已经平安到家,才终于鬆了一口气。
「美术馆怎麽样?一路上顺利吗?好玩吗?高冈有没有对你做什麽?」
我一打开门,立刻问道,逸美笑著说:
「你怎麽一下子问这麽多问题。嗯,我——回答。首先,多亏你告诉北条老师搭乘公车的方法,我们很顺利地到了美术馆。其次,美术馆很棒,最后,高冈并没有对我做什麽,应该说,她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去。」
「她没有去?」
「对,她说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太好了。」
「啊?」
「不,没事。总之,你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这样就好了。」
高冈没有去美术馆,我的心情也轻鬆了不少。她在最后一天身体不舒服,一定是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和去年一样,在我家举行了小规模的欢送派对。逸美再度穿上和服,让我和其他保加利亚人大饱眼福。高冈因为身体不舒服,当然没有来参加。
派对上,我不由得难过起来。虽然逸美说,明年进大学前的春假还会再来,但有一年的时间都见不到她。为了不让逸美担心,我努力挤出笑容,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蒂安娜,你不要哭,我准备了礼物送你。」
逸美让我坐在沙发上。她总是很关心我,避免对我的脚造成负担。
「这个送你,希望你会喜欢。」
蓝色的包装纸内是一个盒子,打开一看,裡面端端正正地放了一娃娃。
「啊哟!」
「这是我今天在市场看到的,你不觉得很像我吗?」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可爱的洋
「是不是?我也吓了一跳。」
「太开心了,我会好好珍惜。谢谢你。」
我把洋娃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紧紧抱在怀裡。合成树脂材质的洋娃娃差不多三十公分高,穿了一件高雅的淡蓝色礼服,一头漂亮的慄色长髮,黑色玻璃珠的双眼闪亮著,粉色的樱桃小嘴露出迷人的微笑,越看越觉得和逸美一模一样。我决定
为这个洋娃娃取名为「逸美」。
不知道是否有了洋娃娃的关系,翌日在机场离别时,我不再像去年那样感到难过。
「艾玛,蒂安娜,谢谢你们。」
北条老师说。高冈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冷冷地说了句:「Thank you」,就转身快步走向登机门。
明年还能再见到你吧?
「对,蒂安娜。」
「我们也希望以后有机会去日本。」艾玛说。
「是啊,请你们一定要来日本。」逸美微笑著说。
送走逸美后回到家裡,我直奔自己的卧室。因为逸美娃娃正在床上等我。
「逸美,我回来了。」
我把洋娃娃高举到面前对她说话。
蒂安娜,你回来了,以后请多关照。
洋娃娃的表情似乎在对我这麽说。我兴奋不已,忍不住轻轻抚摸逸美的脸。
从那天开始至今,这个洋娃娃和我形影不离,我一直随身携带著。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整天带著洋娃娃很难为情,所以我用布包起来,不让别人发现,不管去哪裡都带在身上。当然也带来日本了。
当我遇到难过的事,洋娃娃会听我倾诉;当我开心时,会为我感到高兴。
只要有这个洋娃娃,我可以剋服任何困难。
逸美他们回国已经好几天了。
临别时,她说的那句「请你们一定要来日本」并不是客套话,当我收到她的电子邮件,得知她向圣母女子学院的董事长,也就是她父亲和校长交涉,希望能够邀
请我们以留学生的身分去日本时,我不知道有多麽惊讶,多麽欣喜。而且提供全额奖学金,所有费用都由学校方面支出,可以住在并设的修道院,只不过只有一个邀请名额。因为我的腿不方便,所以虽然很想见到逸美,但还是把留学的机会让给了艾玛。
我觉得自己行动不方便,恐怕很难适应国外的生活,况且当初是因为艾玛在旅行社上班,我才有机会认识逸美,也才有机会让我们姐妹中有一人可以去留学。
艾玛的留学准备工作很顺利*她原本就梦想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申请签证这些烦杂的手续,她也都乐在其中。「去了日本之后,我要去富士山,要亲眼比较一下,是不是和维托沙山一样漂亮。」
「虽然外国人都喜欢去京都和奈良,但我对青森县很有兴趣,总觉得那裡和保加利亚很像。」
她几乎每天都在谈这些事。虽然一年见不到艾玛很难过,但是,当我想像一年之后,她会和日本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就忍不住感到高兴。
但是,上天真的很会捉弄人。艾玛带旅行团去亚德米尔要塞时,不慎从石阶上跌落下来,撞到了头,手脚都发生了複杂性骨折。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住院三个月,之后还要复健半年,所以只能放弃留学。
于是立刻决定由我代替艾玛到日本留学,我紧急开始办理相关的手续。因为我的腿不方便,再加上个性也比较内向,所以原本内心充满不安,但想到可以见到逸美,就激发了我的勇气。原本以为会耗费很长时间的居留资格认定证明和申请签证都很顺利,我可以赶在四月新学期之前到日本。想到这也许就是日语中所说的「缘分」,内心真的很高兴。
而且,这次留学有著重大意义。我是圣母女子学院的首位留学生,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够为学院带来良性刺激,明年之后,每年都将从雷巴格拉德村的高中招待一名学生来日本留学。一旦实现这个计划,将是村庄的极大荣誉,届时将由艾玛的旅行社居中斡旋,艾玛也可以因此领到奖金。所有这一切都取决于我的留学生活,所以,我除了用功读书以外,还积极参加複活节、音乐节等活动,希望这个制度够持续下去。
刚来日本留学时,对日本这个国家,以及只有女生的学校感到有点无所适从。
虽然每个国家都有女子学校,但日本的女子学校感觉像是一独立的异度空间。
在这个异度空间内,女生相互猛力拉扯著主导权这根线。这根线綳得很紧,宛如镰线般绑住、伤害了女生的手,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在主导权之争中,无论抢夺的一方还是守护的一方,都不可能毫髮无伤,但她们每个人表面都装得若无其事,面带笑容地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但是,不久之后我就瞭解,在这所学校——也就是女子高中的特殊环境中,或多或少会发生这种情况。谁是老大,谁有权力,谁掌握了主导权——女学生都敏感地察觉、分辨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要一有可乘之机,抢走别人手上的缰绳。这就是我亲眼观察的日本女子高中。
教室内随时拉著好几根线,身处其中的人无法漠不关心地穿越这些线,不知不觉地被网绑住。我相信,在这所学校内,只有我这个唯一的外人,可以清楚看到这些线——宛如複杂的蜘蛛网般的线。
这种力量关系瞬息万变,几乎每天,不,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发生变化。前一刻还是中心人物,可能过了午餐时间,就遭到众人排斥,相反的情况也频繁发生。
怎麽会有这麽激烈、残酷的人际关系?我由衷地庆幸自己只是留学生。虽然我只是旁观者,但看到她们的明争暗斗,不知道用这个词彙来形容是否恰当——有一种如同心脏在满是沙子的地上摩擦般的刺痛。
全校的女生中,只有逸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因为她凌驾于所有的女学生之上。在这所学院内,有很多漂亮女生,每个人都是聪明、优雅、品味出众的东洋宝石,但是,在逸美面前,她们只是不起眼的小碎石而已。在逸美经过淬炼的光芒面前,所有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虽然我对女子学校的生活有点无所适从,但多亏了逸美的协助,我的在校生活很愉快,尤其在加入文学社之后,结交了很多朋友,是我最宝贵的经验。
虽然我之前靠读芥川和三岛的作品学日文,但刚加入文学社时,我的语言能力还无法阅读长篇小说。每天做完学校的功课后,就打开读书会的课题图书,只不过最多只能看十页,然而,逸美并没有将我的课题图书改成短篇,或是挑选一些简单的作品。
她对我说:「以你的日文能力,一定很快就能理解」,严格地为我挑选了费解的作品。说句心裡话,起初我很恨她,觉得我是留学生,她应该放低标准,但随著我每天一点一点阅读理解,经过一段时间的累积,我学会了各种语彙、比喻和当我有一定程度的阅读能力后,逸美又给了我新的考验。她要我练习书写。
「日本几乎不瞭解保加利亚的文学,太可惜了,」逸美对我说:「所以,希望你可以翻译这些作品,让我们有机会瞭解。蒂安娜这是弥的使命。」
逸美立刻请人从保加利亚寄来了几本短篇小说集,于是,我翻著字典,用不灵光的日语开始翻译。
阅读理解和正确表达完全是两回事,我每天费神思考助词的使用方法、时态、微妙的语感,埋头苦译。
周末时,逸美来到文学社,从早到晚为我改稿。她近距离坐在我身旁用红笔修改,我的脸颊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她仔细向我说明我写错的地方,但她娇艳的嘴唇和领口下纤细的锁骨每每让我脸红心跳,根本无法仔细听她的说明。差不多译了十篇左右后,我的日语书写能力进步神速,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如今能够写五十页稿纸左右的文章,全拜逸美所赐。
有一天,在社团活动时,逸美说:
「对了,你要不要把高冈的《君影草》翻译成保加利亚文?不,我们不光要译成保加利亚文,还要译成英文、法文,寄给国外的出版社,名扬海外。我们文学社的成员在世界发光,不是很棒吗?」
大家对逸美的提议感到兴奋不已,纷纷表示赞成。
只有一个人例外。而且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是高冈志夜本人。
「咦?高冈,你为什麽不太高兴?」
「学姐,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作品,但是恕我直言,这是对作品的冒渎。我对自己是日本人,对日语充满骄傲,写下了这部作品,一旦经过翻译,我的作品就失——」
「我并不同意你的看法,我和小百合译成英文后,最后会由你进行修改,而且,法文是你的拿手语言,你可以亲自翻译,保留日文原作的精神。」
「翻译成其他语言后,根本不可能保持原作的精神!逸美学姐,你根本不瞭解作家的想法。」
高冈大喊著。虽然高冈之前就逢逸美必反,却是第一次露出这麽粗暴的态度,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没有其他人……如果逸美和高冈单独相处——高冈一定会动手打逸美。
最后,在会议结束前,这件事悬而未决。看到大家一边闲聊,一边收拾东西,好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忍不住惊讶不已。
其他人都没有发现高冈对逸美充满恶意的态度吗?以为只是小孩子的任性吗?
还是因为我对逸美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才会在意,其实根本不足为奇吗?
虽然高冈极力反对,但逸美并没有放弃《君影草》的翻译。我们瞒著高冈,在楼面下偷偷进行。
「我觉得那部作品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在翻译会议上,逸美一再强调这一点。
「虽然高冈这麽说,但我相信她其实是因为缺乏自信。所以,我们翻译完成后,寄去国外,瞭解一下国外出版社的反应。如果有好的出版社来谈版权,她一定——」
逸美虽然经常批评高冈的作品,但应该是基于类似「求好心切」的想法,希望她在作家这条路上有更大的成长。我很欣赏逸美不是一味温柔,而是有时候会发挥严格的一面。
逸美之前要求我看很难的日文书,把保加利亚的文学作品译成日文都是基于这份关心。爱并不是一味顺著对方的意,所以,我也欣然接受翻译成保加利亚语的工作,每天埋头苦译。
複活节&圣灵降临节的季节到了。
我以前住的村庄都会在複活节时,在广场中央挂一个巨大的複活蛋,村民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巨蛋上画各种图案,也成为複活节的一大盛事。
日本不是天主教国家,所以一般民众并不过複活节,但天主教的圣母女子学院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複活节园游会。
我应邀介绍雷巴格拉德村庆祝複活节的方法,所以,从複活节的一个月前,就和美术社的成员合作製作巨大的複活蛋。
游会当天,中庭内挤满了参加找彩蛋活动,一处搜集複活蛋的可爱孩子。
巨大的複活蛋挂在正中央,十个複活节兔在複活蛋周围跳舞。看著粉红色的複活节兔跳舞,心情就很偷快,但在这个季节,穿著兔子装应该很热。
我忍不住同情被分配当複活节兔的同学。
感谢耶稣,为众人受难,感谢耶稣,十字架上的耶稣。恭喜耶稣,一切将平安,祢已複活,永生至今。
合唱队的学生列队行进时唱著歌,校园旁有轻食和饮料的摊位,文学社贩卖蛋糕的摊位前大排长龙。我站在巨大的複活蛋旁,觉得日本的複活节也很不错。
民众可以自由地为巨大的複活蛋上色或涂鸦,我把颜料和蜡笔递给走过来的小孩子,对他们说:「複活节快乐。」
因为长时间站立,觉得脚很痛,我走向校舍的方向准备休息一下时,刚好看到一隻粉红色的複活节兔带著逸美走向体育馆后方。那时候,舞台上刚好在公佈搜集了最多複活蛋的人。
谁都没有发现她们两个人离开了。
我突然感到不安,拨开人群走向体育馆。当我渐渐靠近时,听到了歇斯底裡的声音,「我知道你心裡看不起我,在背地裡笑我根本没有才华!」
「没这回事,请你先平静心情听我说。」
我听到逸美哀求的声音。
「你总是高高在上,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要杀了你。」
我急忙绕到体育馆后方,看到有著可爱笑脸的兔子竟然伸手掐住逸美的脖子,这种反差太可怕了。
逸美张大眼睛,痛苦地扭著身体。我大叫起来,兔子大吃一惊,鬆开了逸美的脖子,慌忙逃走了。
我跑到倒在地上的逸美身旁,把她抱了起来。逸美拼命咳嗽著。
「逸美,你没事吧?」
我拼命抚摸著逸美的后背,当她呼吸平静下来后,抬头看著我,鬆了一口气似地缓缓点头。
「发生什麽事了?刚纔的是谁?」
「没事。」
「但是。」
「你别问了,真的没事。可能有什麽误会,拜托你忘了这件事。」
逸美再度痛苦地咳嗽起来,她的脖子上留下了红色的指痕。这时,我才想起刚纔那隻兔子没有戴手套,而且手指上擦了淡绿色指甲油。
虽然逸美叫我忘了这件事,但我觉得必须知道到底是谁乾的。那绝对不是误会,那隻兔子想要伤害逸美……或是想要杀了她……那隻兔子有明确的意志。
园游会结束后,我去执行委员会室收拾複活蛋,然后确认了贴在牆上的工作分配表,找到了扮演複活节兔的学生名单。
我果然在其中看到高冈志夜的名字。
我去了文学社。
大家都围坐在大理石桌子旁计算当天卖蛋糕的营业额,高冈正在算零钱,她的手指的确擦了淡绿色的指甲油。
我看向逸美,她绑了一条丝巾,遮住了脖子。
「咦?逸美,你怎麽突然戴丝巾了?」
我故意问她。高冈仍然若无其事地算著零钱,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她居然可以坐在逸美面前,假装什麽事都没有发生。
「是啊,因为我觉得脖子有点冷。」
逸美向我使著眼色,她从头到尾都想要袒护高冈。我内心的嫉妒油然而生,这种女人根本不配留在逸美身边,只因为她会写小说,逸美就对她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