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B班古贺园子
WHEN:七月X日放学后
WHERE:圣母女子学院高中部·花圃
WHO:三年B班白石逸美
WHAT:倒在血泊中身亡
WHY:不明
How:从露台跌落
以上是白石逸美的事件中极其基本的要素,我对任何事都用5W1H的方式整理思考,这是曾经是医生的父亲教我的方法,有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增加
WHOM,变成6W1H,或是再增加HOW MUCH,变成6w2HO
在这次的事件中,WHY还不明确,根据现场的状况,对于白石逸美的死也众说纷纭,各种臆测不断——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以下是我对于这件事的意见,也许这些意见很重要——因为我知道逸美死亡的来龙去脉,在记录白石逸美和她的死之前,先说明一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我和白石逸美是同学。读同一个理科班。
她和我的梦想都是以后想当医生,我们相互鼓励,有时候会竞争,希望可以考取一流大学的医学院的竞争对手。
我因为两年前去世的父亲的关系,所以立志要当医生。
父亲生前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以前在大学医院工作,但他希望成为一个为社区民众服务的家庭医生,所以开了一家小诊所。虽然小诊所内并没有最新型的医疗仪器,但父亲都会阅读每个月的学术杂志,积极参加学会和交流会,努力不懈,随时掌握最新的知识和技术。
在行医时,会仔细倾听病人说话,他认为病人自己最瞭解疾病的症状,父亲会从病人的谈话中发现疾病的原因,寻找治疗方法。
父亲随时保持「向病患学习」的态度。
许多人赶来参加父亲的葬礼。有从诊所开业时,就上门就医的爷爷,也有从读幼稚园时第一次踏进诊所,如今也会带著读幼稚园的儿子来看病的妈妈,还有一家三代一起赶来参加——我坐在家属席上看著长长的上香队伍,惊讶地发现,原来父亲曾经和这麽多人产生交集,也曾经治好了这麽多人的疾病。
每次听到队伍中响起啜泣声,听到他们说:「医生,谢谢你」时,我就为父亲感到骄傲。
——我一定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医生,有朝一日,我要亲手打开随著父亲的去世而关闭的诊所大门。
我调整心情,在内心如此发誓。
父亲去世之后,留给我的是放满整个书架的百科全书、各期的美国医学杂志,和一个旧听诊器。因为太有父亲的风格,我忍不住对著这些遗物流下了泪水。那天之后,我开始用功读书。虽然好几次都想要放弃,但每次想要放弃时,就逼迫自己去医院。我随便找公车和电车,看到医院就走进去参观。
看到那些为疾病所苦的人、用真挚的态度对待病患的医疗工作者,和笑著出院的病人,再度激发了我的动力。虽然靠参观医院来激励自己的方法可能有点奇怪,但搞不好读理科的女
生本来就是怪胎。
白石逸美就是一个很均衡的女生,因为她主持文学社,我以为她会读文科,没想到升上高二后,惊讶地发现她和我读同一理科班。我的数学和化学不输给任何人,古文、汉文和英语就很差,但白石逸美的这些科目也很强,可见她的右脑和左脑都很发达,真是个讨厌的人。
当然,学校还有其他优秀的学生,只不过我眼中只有白石逸美这一个竞争对手。我不想输给她,所以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用功读书,但又觉得整天读书太无趣了,所以就在升上二年级的春天,受白石逸美之邀,参加了文学社。
同班的澄川小百合也是这个社团的成员,也为我的加入感到高兴。当时,还有一年级的高冈志夜(听说她是当红的高中生小说家,但我看了她的小说第一页,就觉得头痛,所以至今没有看过她的作品。现在流行那种文体吗?老实说,我有点无法适应。
虽然我骗她说,我看了她的书和小南茜是这个社团的成员。
刚加入时,读书会成为我莫大的痛苦。看书也就罢了,居然要思考「主题是什麽?」、「有什麽感想?」、「作品对现代社会发出什麽呼吁?」之类的问题,而且还要在大家面前表达自己的意见,令我头痛不已。
「园子,不能只说『很好看』而已。」
逸美经常这麽指正我。
「但是,除了觉得很好看以外,我没有任何感想啊。」
我忍不住反驳。
「不可能,任何故事都一定有主题,也一定会提出问题。」
听到她冠冕堂皇的回答,我忍不住开玩笑问:
「那桃太郎呢?」
没想到逸美竟然头头是道地说起「暗示了目前的现代高龄化社会少子化」、高龄分輓和「驱鬼这种暴力解决方式的不合理」之类的论点。
最后她终于同意,在读书会时挑选我也看得懂的课题图书,像是罗宾,库克(Dr・Robin cook)和麦可·克莱顿的医疗系文学作品,这些描写器官移植和罕见细菌的故事很有趣,我经常熬夜看到天亮,但高冈和小南对此很有意见。尤其是小南,气愤地说:「看这种小说,毁了读书会之后的午茶时间。」
人类是懂得学习的动物,即使是不太感兴趣的课题图案,在看了几本,也听了大家的感想和分析之后,我渐渐摸索出「用这种方式看书就好」的方法。
只要从一本厚厚的书中整理出5W1H或是6W1H,或是6w2H,再与现代的情势、风潮进行比较检讨。一旦掌握了诀窍,读书会不再成为我的痛苦。
以斯汤达尔的《红与黑》为例。
WHEN:十九世纪,王朝复辟时代
WHERE:法国
WH。:出身贫穷的朱利安·索雷尔
WHAT:二十三岁被判死刑
WHY:觉得遭到以前偷情的有夫之妇背叛,试图枪杀对方
How:充满野心,想要同时得到权力和爱,却不幸失败而身败名裂即使到了现代'被权力和财力玩弄于股掌的人类本质仍然没有改变,但当今的日本人缺乏像朱利安那样的毅然和高贵,为了追求纯粹的爱,甚至愿意接受死刑。
再以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为例。
WHEN:一九二。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战后
WHERE:纽约郊区长岛
WH。:神秘的富翁杰·盖茨比
WHAT:遭人嫁祸,遭到枪杀
WHY:为了得到前女友的爱,试图从她现任丈夫手上把她夺回来
How:在他上战场期间,女友嫁给了富翁。为了抢回女友,拼命追求不符合他身分的财富和成功。
人总是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像是爱情,像是权力,像是社会地位,但是,不顾一切地追求这些的身影很愚蠢,也很悲哀,我们不断追求著像盖茨比那样纯粹而华丽的男人。
因为我们知道,世界上并不存在像他那样的人,他只是梦幻。
我开始在读书会上积极发言,逸美为我感到高兴。
有一天,她问我:「你的著眼点都很有趣,你是怎麽理解这些作品的?」
我拿出写了5W1H的纸给她看,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园子,这太像你的作风了。你不是用感性,而是用理性在阅读。」
虽然我无法正确理解文学,但我加入文学社是正确的决定。首先,增加阅读能力有益无害,其次,可以经常吃到小南亲手製作的绝佳甜点。最后,文学社会举办独特的暗锅朗读会。
这个文学社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招募成员,休社了好几年,白石逸美上高中后,让这个社团重新複活了。当时,担任社团顾问的北条老师把代代相传的「文学社规则」传承给逸美。
这份规则上写瞭如何在读书会分享心得,如何举行讨论会,以及暗锅朗读会及其规则。
关上所有的灯,必须在黑暗中进行。
必须由社长担任主持工作,也就是「锅管事」。
参加的成员不得公佈带来的火锅料内容。
火锅料不是食物也无妨,但仅限乾净的东西。
由社长亲自製作甜点,必须提供美味甜点供成员餐后享用。朗读小说者须在另设的朗读区朗读。
在黑暗中听他人朗读的同时吃暗锅。
虽然很惊讶到底是多麽标新立异的人,才会想出这种朗读会的方式,但实际参加后,发现非常有趣。吃暗锅时,会战战兢兢地把筷子夹到的东西送进嘴裡,嘴唇碰到时的感觉很可怕。发现和自己原本想像的味道不同时,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原本以为在这样的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听别人朗读小说,令人意外的是,别人朗读的内容比起在明亮的房间内,比自己用眼睛看更能够进入脑袋。朗读激发了想像力,宛如一本书摊在面前,所有的情景都会浮现在眼前。黑暗可以活化大脑,让情节更鲜明地视觉化。
同时,也可以刺激参加者恶作剧的心理。虽然文学社规定不得公佈每个人带来的火锅料内容,不瞒各位,我去年带了草莓大福、榛果和香奈儿手表。草莓大福都溶化在汤里,鱼、肉和蔬菜都变得甜甜的,整锅食物都变得很难吃。在其他人边吃边忍不住发出惨叫声时,我独自偷笑著。榛果的口感很硬,有人惊叫:「裡面放了石头!」再度让我露出得意的笑。之所以会带香奈儿手表,是想要把谁都想不到的东西放进锅里,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逸美拿到手表时很高兴,其他人都很羡慕,我很想炫耀说:「那是我带来的!」但因为文学社规定必须保密,所以只好忍住了,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可惜,直到今天还在为这件事后悔。
文学社的活动并非只有读书会和暗锅朗读会而已,複活节&圣灵降临节园游会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因为我在今年的複活节活动中担任执行委员长,所以很少参加社团为园游会做的准备工作。
去年我担任执行委员,在帮忙的时候,看到委员长整天忙得不可开交,觉得她「太辛苦了」忍不住有点同情她,但今年我担任了委员长的工作。
执行委员长要为海报设计的事和美术社的人讨论,製作发给左邻右舍的宣传单,和合唱团讨论音乐的事,还要订购找彩蛋活动所用的鸡蛋,整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宣传单上必须用简单的方式介绍複活节的由来,让即使对天主教很陌生的大人和小孩也能够瞭解。绞尽脑汁之后,最后写出了以下的内容。
「複活节(主複活日)是庆祝基督耶稣死后複活的节日,从複活节开始的五十天期间,称为複活节期,五十天后称为圣灵降临日,也就是圣灵降临的日子。为了庆祝这些重要节日,本校每年六月都会举行慈善园游会。
园游会时会举办找彩蛋活动。在象徵生命的鸡蛋上涂上颜色后,藏在校园内,然后请参与活动的朋友找出这些彩蛋。
同时举办慈善拍卖,设有咖啡区,请各位务必光临。
校内还设置了捐款箱,事后会将募集到的款项捐给红十字会和老人院等相关机构。
基督耶稣至今仍然活著。
基督永生。
除此以外,还要寄发电子邮件请家长捐款和帮忙,或是联繫业者在校园搭建舞台,有一大堆辛苦的事情要做,但我之所以愿意担任委员长的工作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想要回报这所学院的董事长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是逸美的父亲,除了本学院以外,还多元化经营综合医院和商业设施。一般来说,学生根本不可能见到学校的董事长,但白石先生与众不同,他经常来到学校,和学生相互沟通,听说还会确认所有学生每个学期的成绩。看到学生成绩不佳时,就会安排特别辅导,同时会参观老师的授课,瞭解老师的教法是否有问题。
白石先生向来以「学校经营是极致的服务业」为原则,认为提升学生的学力和道德意识是学校的绝对义务。
他也积极参加学校的各项活动,尤其对複活节活动投入了很大的心力,他认为「这是让学校附近的民众瞭解基督的爱和精神,同时回馈他们的最佳机会」,所以亲自参与企画的细节问题。
我个人曾经受过白石先生的恩惠。我以前就很想参观人体解剖,但我父亲开的是小诊所,和手术或是解剖无缘,但我一直认为既然立志成为医生,就必须找机参观一下。
所以,去年担任执行委员时,我主动要求担任有更多机会和白石先生接触的报告员,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拜托他是否可以安排我去医院参观,原以为他会说:「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当场拒绝我,没想到他欣然应允。
「好,我会向外科主任打招呼,你可以随时打电话去医院。」
隔周,我就和解剖学的教授和实习生一起站在手术台前。我当然没有拿手术刀,只是在一旁观看而已,但不是从图片或照片上,而是亲眼看到人体的器官让我获益无穷。解剖时,肃然地取出大脑、心脏、肺脏、肝脏、肾脏和血管等器官,切成薄片。原先以为自己会想要呕吐或是受到很大的衝击,没想到心情格外平静。也许是因为我无法把死亡和眼前的尸体连结在一起的关系,对我来说,在我眼前切成片状的器官并不是什麽怪异的东西,而是促进医学发展的宝贵资料。
解剖束后,我确认了一件事。
人体内并没有灵魂。
我亲眼目睹了脑细胞的每个角落,心葬的每一部分,以及从头顶到脚底的一切,确认完全没有任何容纳灵魂的空间。喜悦、悲伤、愤怒和嫉妒都是在脑浆这个极小的器官中发生的,扁桃核、大脑边缘系和大脑新皮质掌控了人类的感情。人并不是因为有灵魂而活在世上,而是呼吸将氧气带到全身,身体分泌了生理活性物质,随著血液循环进行代谢,使人能够存活。在参观解剖之后,我深深瞭解到活著只是一件生理的事。
虽然我读的是教会学校,但我并不是天主教徒,并不相信上帝这种不科学的存在,也不瞭解圣灵和永生有什麽意义。因为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但是,如果上帝和灵魂可以成为人的精神支柱——尤其如果可以成为病患的希望—身为医生,为了能够使病人保持心灵宁静,就必须深入瞭解»并且面对这个问题。
参观解剖之后,我有了很大的改变。生存是什麽?如何死亡?上帝是什麽?医生该做什麽?
我深入思考了这些问题,再度下定了决心,要带著真挚的心立志成为医生。
所以,在今年的複活节园游会时,我主动争取当执行委员长,努力回报在前一年给了我宝贵机会的白石先生的恩情。
在新学期开始的同时,就开始著手进行複活节园游会的相关准备工作。
複活节是在四月,很多教会和教会学校都在那个时候举办活动,但我们学院通常都在六月中旬举行,一方面可以避开刚开学后的仓卒,另一方面可以同时庆祝圣灵降临日。
我在去年担任报告员时,只去过白石家几次而已,但在担任执行委员长之后,经常上门和白石先生讨论事情。
每个星期会和白石先生见面数次,请他对海报的草图发表意见,或是把各摊位的最终名单和预算报告交给他。
白石先生的事业很忙,时间当然很宝贵,但他没有把这些宝贵的时间用于休息和个人兴趣爱好,而是用在学生身上,让我感激不已,所以我也利用读书以外的所有时间,努力希望把园游会办得更热闹。
因此,我们经常热烈交换意见,有时候回过神时,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在白石先生的书房内讨论了三个时间。
我主要在放学后投入园游会的准备工作和讨论事宜上,所以那段时间几乎没有参加文学社的聚会。文学社的成员应该也每天都为複活节园游会的准备工作开会讨论,去年做了两百条蛋糕在园游会上义卖,今年我无法帮忙,准备材料和工具和预算管理等工作应该比去年更加忙碌。所以,我每次去白石家时,都没有遇到逸美,逸美八成也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她很像她的父亲白石先生,都很热心,而且是完美主义者。
「你觉得兔子、兔子跳舞怎麽样?」有一次,白石先生双眼发亮地提议道。「兔子……吗?」
「複活节兔啊,请学生穿上複活节兔的衣服,在校园内边走边舞,就像是童话世界,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很开心,你不觉得吗?」
学院的校舍具有欧洲中世纪的风格,在日本很难看到这样的建筑,複活节兔在校园内跳舞,真的会有童话世界的感觉。难以想像积极併购企业,不断拓展事业版,被视为冷静的合理主义者而令众人生畏的白石先生,居然会有这麽可爱的想法。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向他表达了赞同的意见,「我觉得很棒。」白石先生经常提出各种建议,和他聊天是一件快乐的事。
我立刻借用了他书房的电脑,搜寻出租兔子装的公司。
白石先生允许我使用他的电脑是有原因的。去年的某一天,我去白石家报告进度时,他正在和秘书打电话。他刚完成要寄给分公司的紧急指示,电脑突然当机,无法再启动。我还在读小学时,就开始自己组装电脑玩耍,所以对电脑很在行。
白石先生请秘书派人来修理后,心浮气躁地挂上了电话,我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因为我即使无法把电脑修好,至少可以存取所需的资料。
我的预料完全正确,在负责修理的工程师带著替代电脑赶到之前,我用安全模式启动了电脑,把必要资料储存在随身碟中。在替代品送到后,立刻插上随身碟,把资料寄了出去,完全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白石先生连声道谢,说多亏有我帮忙,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件事之后,白石先生就很信任我。我除了精通电脑,做事情也很迅速俐落。
白石先生工作很忙,在和他讨论园游会的事时,也不断有工作上的电话找他,我尽可能在他通电话时处理完各种琐事。那天,白石先生挂上电话时,我已经和服装出租公司谈好价钱,预租了十套粉红色兔子服。
「古贺,你太能干了。你毕业后愿不愿意来我公司上班,当我的得力助手?」
白石先生的称赞让我乐不可支。如果父亲还活著,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父亲——这种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羡慕逸美。
「太荣幸了。」
「我是认真的。你比我的秘书更优秀,我向来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就连秘书也从来没有进过我的书房,只有你可以进我的书房、动我的电脑。」
白石先生眯起了眼睛。
「但是,你以后想当医生,等你当上医生后,一定要来我的医院工作。」
「好,我很乐意效劳。」
「这个送给你,算是微不足道的订金……开玩笑的。」
白石先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纸包著的盒子。
「我上个星期去巴黎出差,这是送你的礼物。」
「这——」
「你不必客气,这是答谢你愿意担任执行委员长。」
「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打开看看。」
打开精美的包装,发现裡面是一盒香水。那是我最喜欢的娇兰香水,而且是每年春天限量发行的限量版香水。
「太高兴了!我每年都会买。」
「太好了,但这件事不能告诉逸美,因为我只买到一瓶。」
白石先生抓了抓头。
「谢谢。」
死去的父亲再也无法送我礼物,白石先生一定知道这件事,所以不经意地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我一定会很珍惜,」我差一点接著脱口叫他「爸爸」,但慌忙吞了下去。
学校上课、考试、複活节的准备、文学社、自习。
我快忙翻了,渐渐有点缺乏动力,即使在家看参考书,也完全看不进去。
「啊,不行不行。」
我收起参考书,展开了医院巡礼。星期六上午,应该很多人,但也无可奈何。
我转了几班电车,来到郊外的一家综合医院。
果然不出所料,到处都挤满了人。大厅、服务台'急诊出入口、食堂、咖啡店、内科、放射科我参观了这些地方,看到医生和护理师为了深受病痛折磨,内心恐惧不已的病人奔走。没错,我也要为了这些病人更加努力,有朝一日,我也要投入救治的行列。
我再度激发了内心的斗志,巡礼结束了。充电结束后,我再度回到了大厅,竟然在那裡看到了稀客。
白石逸美。
即使在拥挤不堪的医院内,她的美丽依然鹤立鸡群。她也来这裡转换心情吗?
她的父亲开了一家很气派的医院,她居然特地来到这家郊区的医院,难道她也在课业上遇到了瓶颈吗?
「逸美——」
我想要叫她,但随即改变了心意。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很空洞,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气。她双眼无神,皮肤苍白得有点病态,好像梦游者,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星期一去学校后,逸美的样子明显和平时不一样。向来积极活泼、快活开朗的她鬱郁寡欢,几乎没有笑容。
「逸美?」课间休息时,我叫了她一声。
「什麽事?」
她的视线很慵懒
「没事。」
「园子,你真奇怪。」
她淡淡地笑了笑,但笑容很无力。想要立志成为医生的逸美自己根本像个病人,我原本想告诉她星期六曾经看到她,但最后还是作罢。
去文学沙龙时,逸美也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平时她总是书不离手,如今却听著前邦的组曲闭目养神
「逸美,你不舒服吗?」
留学生蒂安娜担心地问。
「对,有一点,身体懒洋洋的。」
「你太累了,我用玫瑰精油帮你按摩,你去换睡袍。」
蒂安娜让换上蚕丝睡袍的逸美趴在沙发上,把芳香浓郁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滴在她的手臂和后背,开始为她按摩。
「怎麽样?」
「很舒服。」
逸美开始昏昏欲睡。也许她只是睡眠不足。理科班每天都有很多功课,再加上逸美是学院董事长的女儿,所以应该压力特别大吧。
但是——
我有一种预感,好像事情并不是这麽单纯。
我看著蒂安娜温柔地持续为逸美按摩放鬆,忍不住思考起来。回想起来,逸美从今年春天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
春天——没错,就是留学生蒂安娜-德秋贝来这所学校的时候。
这个学期的第一次全校朝会时,校长在台上介绍蒂安娜时,礼堂内顿时陷入一片骚动。蒂安娜一身白皙的肌肤晶莹剔透,一头漆黑的长髮,一双黑色大眼宛如她祖国的黑海般深沉滋润,漂亮的双唇,挺拔的鼻梁透露出她的坚强意志。
蒂安娜的容貌出众,不同于金髮碧洋的西方人,也和黑髮黑眼的东方人不一样,浑身散髮出南斯拉夫人的神秘美丽,制服穿在她身上也很漂亮。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像白石逸美这麽漂亮的人,但蒂安娜独特的美丽完全不亚于白石逸美。
但是,礼堂内的骚动并不光是在感叹蒂安娜的美丽,她和挂在新教堂的绘画中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那幅画的名称叫作「耶稣基督和畏惧基督的恶魔,及其僕人」,恶魔的僕人是个女人,竟然和蒂安娜长得一模一样。
「我叫蒂安娜-德秋贝,来自保加利亚的雷巴格拉德村,请多关照。」
留学生用流利的日语向大家打招呼,微微拉起裙褛,单腿伸向后方,低头鞠了一躬。她的动作并不优雅,有点像村姑在跳土风舞,却很惹人喜爱。或许是因为这个举止的关系,立刻消除了全校女学生对蒂安娜的黑暗印象,响起了热烈的欢迎掌声,但掌声仍然无法消除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阴郁。
我知道这不像我的作风,但我无法不把蒂安娜和绘画中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内心备感不安。看到她走下讲台时一牆一拐的样子,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因为那幅画以前挂在其他修道院时,因为发生了火灾,把恶魔的僕人的一隻脚烧掉了。
蒂安娜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就和逸美情投意合。
一问之下,才知道逸美之前去短期留学时,曾经寄宿在蒂安娜的家中。既然逸美喜欢蒂安娜,那她一定是好人。
我终于鬆了一口气。
和蒂安娜交谈后,的确对她产生了好感,也为之前莫名其妙觉得她不吉利感到很惭愧。而且,她的日语很好,对日本文化也有相当的知识。听说原本是她双胞胎
的姐姐要来日本留学,但我觉得蒂安娜应该比她姐姐更能够享受充实的留学生活。
她告诉我们,她住的村庄到处绽满了鲜花,有「花村」的美名。
「所以,我很喜欢花。」
蒂安娜在校内各处都种了花。除了教室以外,走廊的景观窗、教师办公室、日光室、更衣室、玄关,无论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娇艳动人的鲜花,被芬芳的香气包围。一旦适应了被鲜花包围的景象,就觉得以前在充满杀气的环境中度过的学生生活太单调了。
蒂安娜说:
「为了感谢这所学院邀请我来留学,我要致赠家乡的花做为纪念。」于是在校舍新馆旁的花圃种了花苗。原以为她家乡的花必定是蔷薇,没想到并不是。
「提到保加利亚,大家都会想到蔷薇,但我们村庄的铃兰花很有名,初夏时分,整个村庄都陷入一片白色的海洋,美不胜收。」
「这些花苗是从你家乡带来的吗?」逸美问。
「对,我请家人寄来,花了一点时间,但幸好还赶得上种植的时间。」
蒂安娜种了很多花苗,然后用土埋了起来。
「什麽时候开花?」
「差不多五月左右,这种品种很耐热,花刚好位在校舍后方,这裡很阴凉,或许可以撑过夏天。」
「是吗?真让人期待。」
蒂安娜在逸美的邀请下,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文学社。
我以为她无法看日文小说,没想到她第一次读书会时,她就看完了《假面的告白》,而且还流利地发表了感想,令我惊讶不已。虽然她一直谦虚地说自己「日语很不灵光」,但只学了一、两年,就可以有这麽大的进步吗?
蒂安娜也认识高冈,经常在沙龙聊起之前在保加利亚时的往事。高冈可能对那段寄宿生活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经常秀出她用引以为傲的单眼相机拍的照片,谈论那些观光地的历史和传说。
露出纯朴可爱表情的野生狐狸和兔子、山顶的白雪还未融化的山脉,和大自然景色丰富的湖畔。
高冈拍的每一张照片都充满生命力,看著这些照片,心灵就得到了滋润。在这些色彩鲜艳的照片中,出现了一张涂成黑色的照片。
简直就像通知计闻的明信片般,有一种不吉利的感觉。
「这张照片怎麽了?」小百合随手拿起了照片。
「喔,这张照片啊,」高冈开了口,「是在『拉弥亚之宴』上拍的。」蒂安娜接著说道。
仔细一看,那张照片并不是涂黑,而是因为在光线很暗的地方拍摄*所以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给我看。」
小南从小百合手上接过照片端详著。
「原来大家都穿著黑衣服。」
照片也传到了我的手上。照片中,逸美站在中间,两侧站著蒂安娜、和蒂安娜长得很像的女人
应该是她的双胞胎姐姐。三个人都穿著黑色羽毛衣,长髮披肩,嘴唇擦著红色口红。
「拉弥亚是什麽?」
「是巫婆,会吸血的巫婆,保加利亚有很多关于吸血鬼的传说。」
逸美回答。
「『拉弥亚之宴」就是吸血鬼的节日,有点像美国的万圣节。」
我一看到照片,立刻感到不寒而慄。蒂安娜对著镜头微笑。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在她的眼眸中,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气势。虽然她和双胞胎的姐姐长得很像,但和她姐姐的温和感觉完全不同。这种感觉,这种带著妖气的可怕感觉到底是怎麽回事?没错,简直——不像是人类的感觉。
我猛然抬起头,和蒂安娜四目相接。
蒂安娜用不同于平时的锐利眼神看著我,简直就像被识破真相的人在威吓识破真相的人,似乎想要牵制我、捕食我。我们互看了很久,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我先声明,我不相信所有不科学的事,所以,在写以下的内容之前,我曾经犹豫到底该不该写下去。因为我至今仍然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事,那真的是在现实中发生的?那时候,我是不是在作梦?
梦幻,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不……其实我最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所以,我还是无法不写下来,我亲自经历了那件不可思议的事。
蒂安娜总是随身携带——用布包起的东西,她总是抱在胸前,连上课时也不例外,绝对不让别人看裡面到底是什麽。她的举动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其他女生强烈的好奇心,纷纷问她裡面到底是什麽,蒂安娜总是笑而不答,不久之后,有人说:「应该是她从故乡带来的护身符之类的。」大家也觉得很合理,就不再关心这件事。
我却因为个偶然的机会知道了裡面到底包了什麽。
天,我太专心读书,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天亮了。
如果上床睡觉,绝对会迟到,乾脆搭头班车去学校,在朝会之前,去保健室睡一下。请工友帮我打开校门,我走进学校时,在中庭的树后看到一一黑色的人影。
这麽大清早,谁在那裡?
晨霭中,我悄悄走向那个人影。人影缓缓地、很费力地——
没错,一窃一拐地走著。原来是她。
住在修道院内的蒂安娜这麽早出现在校园并不奇怪,于是我打算转身走向保健室。
就在这时,蒂安娜打开了布裡面拿出了不知道什麽东西。我定睛一看,是洋娃娃。
原来她随身携带的是洋娃娃。我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蹑手蹑脚地走去可以看清楚的位置。
蒂安娜把洋娃娃放在树干上,拿出刀子,用力刺进洋娃娃的胸口。
我惊讶不已,忍不住踮起脚想要看清楚——
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洋娃娃和白石逸美长得一模一样。
蒂安娜对著钉在树上的洋娃娃喃喃自语,似乎是用她的母语。昏暗中,阴郁的声调震撼了空气。她一直重覆相同的话,虽然我听不懂,但语尾变得尖锐的语气令人有一种心被撕裂般的不舒服感觉。
在蒂安娜念著咒语时,我屏息敛气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过了多久,蒂安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把刀子缓缓从洋娃娃的胸口拔了出来,再度用布包起洋娃娃,抱在胸前,一痛一拐地走回了修道院。
蒂安娜离开后,我仍然獃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无法理解刚纔看到的那一幕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几个小时后,朝会开始后才姗姗来迟的白石逸美一脸苍白。
「你难得迟到,怎麽了?」我问逸美。
「我很不舒服,」逸美回答,
「今天早上,胸口突然不舒服。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慌忙去爸爸的医院看病,医生说没有异状。」
我的脑海中浮现刺进洋娃娃胸口的刀尖,我一头看著蒂安娜的座位。她隔著布抚摸著洋娃娃,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蒂安娜不知道滴咕了什麽,就是那句语尾的声音很尖的句子。
我和蒂安娜四目相接。她精神抖徽,美得让人心裡髮毛,和逸美形成明显的对比。
好像从那次之后,逸美的身体就越来越差。
我向来对占卜或是魔咒之类的事嗤之以鼻,却始终很在意蒂安娜的洋娃娃。我在调查之后发现,那是黑巫术中使用的巫毒洋娃娃,只要把巫毒洋娃娃当成是自己痛恨的对象加以伤害,
那个人身上就发生同样的事,洋娃娃和当事人越像,效果就越理想。
蒂安娜和逸美关系很好,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我左思右想»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逸美向校长和她父亲建议,下次不要再邀请雷巴格拉德村的学生来日本留学。
这次邀请蒂安娜来留学,为学院带来了很大的助益。学生可以直接进行国际交流,学习到媒体也很少介绍的保加利亚这个国家的生活和文化是很有意义的事,正因为如此,逸美希望不要只局限于保加利亚,每年轮流邀请其他小国家的学生来日本留学。
在这件事上,校长和白石先生全权交由逸美处理,逸美开始调查亚洲、中东和非洲的国家,正在向这些国家的大使馆请教,如何才能实现邀请学生来日留学的计
画。如果这件事推动顺利,帝安娜将成为第一,也是最后一个来自保加利亚的留学生。
怎麽可能为了这种事养尊处优的日本人可能会这麽想。
保加利亚是东欧的小国家,蒂安娜住在那裡的一贫穷小村庄,没有大型产业,也没有值得观光的景点,生活水准很低。
在那种环境下,受邀到日本留学有著重大的意义。蒂安娜的姐姐在旅行社打工帮助家计,之前都由她负责斡旋本学院短期留学的事宜。
蒂安娜曾经满脸喜色地告诉我,虽然她姐姐目前因为受伤正在疗养,但旅行社认为日本方面日后将继续资助当地学生到日本留学,已经决定长期雇用她,也会支付她高额的奖金。
所以,留学这件事是蒂安娜一家的生命线,一旦停止邀请留学生,就等于将他们推向死亡。
蒂安娜是一个认真的少女,她一直很努力,以为只要自己在这个学院做出成果,留学制度就会持续下去,所以,在她的眼中,逸美的提议是不可原谅的背叛行为。
只要逸美身体变差,和其他国家之间的交涉就会中断,这个学院和雷巴格拉德村之间的关系就会继续——
我猜想她应该这麽想。
新绿越来越富有生命力,逸美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曾经是蔷薇色的脸颊日益憔悴,经常感到呼吸困难,在沙龙时,也常常躺在沙发上。她渐渐失去了生命力——这种形容完全符合逸美的状况。
我很担心,每天为逸美把脉、量体温,也为她测量血压。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为逸美把脉,拿起她的手腕时,她的指甲刮到了我的手臂。
「好痛!」
我鬆开逸美的手,看著自己的手臂,发现有一道血痕。「啊哟!园子,对不起。」
逸美满脸歉意地抚摸著我的手臂。
「指甲不知道什麽时候变长了,真奇怪,我前几天才刚剪。」
逸美的指甲的确很长很尖,她经常修剪指甲,很少会留这麽长的指甲。
「今天又要去美甲沙龙了,真的很对不起。」但是,几天后,我们又重覆了相同的对话。
「怎麽会这样?我才去过美甲沙龙。」
逸美不解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叹著气说。
「好奇怪,为什麽?园子,对不起。」「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以为逸美忘了去美甲沙龙,但不知道为什麽,我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仔细观察后发现逸美的指甲真的很快就长了。
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但是,逸美的指甲才刚修剪完没几天就变长了,被她刮到时很痛。我进一步仔细观察后,发现她的头髮也长得很快。不久之前才到肩膀的头髮,如今已经快及腰了。
有问题。逸美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不同寻常的事……就在我产生这个疑问的不久之后,我目击了决定性的场景。
那天放学后,複活节园游会的杂务提前结束,我收拾完东西后走出玄关,刚好看到逸美从文学沙龙走了出来
「逸美,我们一起回家。」
我大声叫著,但逸美没有反应。难道是因为校园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淹没了我的叫声?逸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第二校舍。
「逸美?」
逸美没有回头,笔直走向那裡。我追了上去,也走进了第二校舍。第二校舍的光线不佳,傍晚时,走廊已经有点昏暗,只有逃生门的绿灯亮著。
这裡只有理科实验室和家庭科室等使用频率很低的教室,平时就没什麽人,整天静悄悄的,但其实是因为有关镜子的传闻,所以学生都不太敢来第二校舍。
镜子——就是位在走廊尽头的大镜子,那不是普通的镜子。这所学院在战后不久创立时,英国的姐妹修道院赠送了这面高两点五公尺,宽一点五公尺的巨大镜子,上面用蚀刻的方式刻了新约哥林多前书的十三章十二节的内容。
「我们如今仿佛对著镜子观看,模糊不清。但是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但是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每一所学校都有所谓的「七大不可思议」灵异传闻,这个学院的很多灵异传闻,都是关于这面神秘的大镜子。因为这句圣句的关系,所以流传著「晚上站在镜子前·就可以看到前世」,或是「可以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和「可以看到自己的临终」之类的传闻。
虽然有些学生害怕,但也有不少学生站在镜子前,想要占卜一下,曾经有学生得意地吹嘘:「我的前世是战国时代的尼僧。」也许逸美也对占卜有兴趣,所以去看镜子吗?
逸美在走廊上转了弯,她穿著室内鞋走在塑胶地板上发出的叽、叽声渐渐远去。
我也跟著在走廊转了弯——
没想到——
逸美竟然不见了。
眼前的大镜子中,只有一脸茫然的我而已。那裡是死路,除了从我刚纔走来的方嚮往回走以外,根本出不去,但逸美竟然不见了,简直就像被镜子吸了进去。我绝对没有看错,也不是在作梦。我亲眼看见逸美的身影,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所以才会追到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