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下着雨。
阳光并不强烈,可屋里屋外却弥漫着闷热的湿气和热气。即使一直开着空调,每次去走廊和卫生间,依然被令人不舒服的空气所包围。
英雄一大早出门上班后,我一直站在厨房里,一个劲儿地切蔬菜,切水果,做三杯酢调味汁和沙拉汁,做烤肉酱汁,来缓解心情。
无论是握着菜刀切什么还是搅拌着什么,始终都很在意藏在电视柜下面的笔记本电脑。为防止英雄找到它,明明已经藏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是对它周围的环境在意得不得了。
无数次被冲动所驱使,想掏出那台电脑把里面的文件全都确认一遍,可又害怕自己找到些什么。从前,我拼命寻找英雄杀害忠时的证据,可现在,我期盼自己什么也发现不了。我认定昨天看到的东西不过是一时看错而已。
我好任性。这我明白。可是,这是我当下的真实心情。
疑惑的种子被再次种下,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根系扎得更广,它会发芽,越长越高。尽管如此,对英雄的爱意却无法消失。他上班时,我感到寂寞,即使是现在这种状况下,也还是希望他能够早点回家。想看着他,想和他牵手,想让他抱着我……不断膨胀的质疑快要把这颗心撑破了,可同时,我又恋慕着英雄。夹在质疑和爱意之间,心快要被撕裂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爱得这样深了呢。
怀着无法承受的质疑,我认命般地闭上眼,接受了他的亲吻。就算……
就算杀了忠时的的确是英雄……
罪孽深重的也是我,一个这样的我——
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我清醒过来。
“我回来……哇,好厉害。”
英雄探头瞅了瞅厨房,见各种容器在桌面上摆成一条长龙,睁大了眼睛。
“回来啦。哎呀,衬衫淋湿了,雨还那么大?”
“是风太大。话说你这些东西……”
英雄把脸凑近桌面,仔细端详各式各样的容器。
“有蔬菜有水果……都是些啥?难道今晩就吃这些?”
“怎么可能,就是些常备小菜和调味料。腌泡菜、水果醋、果酱、葱油汁、橄榄油调的油醋汁、蒜香酱油……”
我指着那些玻璃密封瓶和保鲜盒说。
“种类可真丰富啊。嚯,水果醋里有橘子、物猴桃和蓝莓,五颜六色的,很漂亮啊,跟装饰品似的。”
“也可以装饰家里,瞧着乐呵乐呵。据说,外国人也会随季节做这些,又看又吃。吃完后,拿下一季的水果再做一些,摆着看,一年四季,享受这过程的人很多。所以,我也想拿来装饰一下。”
“可是,天气这么热,拿来当装饰不会坏掉吗?”
“夏天的确会坏,但放进冰箱里,冰糖就不会融化。融化前,我会好好享受的。”
“唔,看来,厨房的风景要变靓丽了。不过,这数量也够惊人的。二、四、六……大概有三十多瓶吧?”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就是吓了一跳罢了,辛苦你了。”英雄莞尔一笑。
果然,看到他我就很开心。怀疑也好,胆怯也罢,都在喜欢这种心情面前败下阵来。
“我去洗澡啦。”
“出来就能开饭?”
“能,我都饿扁了。今天吃什么?”
“牛排。”
“绘里,你是最棒的!”
英雄冲我挤了挤眼,往盥洗室去了。
把肉烤一下就完事,搭配的土豆泥和焯好的蔬菜已经有了。
总之,得先把桌子收拾好。
我再次瞅了瞅摆在桌面上的,或者该说占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它们简直像我那非同寻常的精神状态的实际形态。蔬菜条和五颜六色的水果醋、调味汁、酱料……各自分开看都很正常,
可像这样聚集在一个地方,看起来就混乱不堪。
漂亮的,黑乎乎的,晶莹剔透的,浓稠又浑浊的,甜的,酸的、辣的——这些或许就是我的瓶装罐头,装感情的。
把调味汁和酱料收进冰箱,把五颜六色的水果醋玻璃瓶摆在橱柜上,但橱柜上摆不下,就把餐具柜里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摆了进去。剩下的先搁地上,不然来不及吃饭了。我把放调味料的厨房小推车尽可能地往远处推,把玻璃瓶摆在空出来的地板上。
“疼!”
把瓶子往地上放时,手背不知碰到了什么,一阵剧痛。仔细一看,出血了。
“绘里,怎么了?”
洗过澡换好便服的英雄走进厨房,一看见血,吓了一跳。
“咦?怎么回事?菜刀切着手了?”
“不是,不是菜刀……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你等一下。”
英雄从盥洗室拿来消毒水和棉片,小心地为伤口做消毒。
“太好了,没什么大碍。我来给你个伤快点好的魔咒。”
贴上创口贴后,英雄想在我手背上亲一下。可不知为什么,条件反射般缩回了手。我吃了一惊,英雄也一脸迷茫。为掩饰慌乱,我将视线转向那些玻璃瓶。
“也许是瓶子上有缺口?”
“我看看。”
英雄把瓶子倒过来查,又对着灯光瞧,一个一个地检查。
“啊,原来如此,”大概是找到了什么,英雄一副相当明了的口气,“地上有这东西。”
他站起身,手心里躺着一片小小的、形状尖锐的白色碎片。
“这是什么?”
“盘子碎片。你上次摔碎的那些。”
“啊……”
不规则的三角形碎片。
“骨瓷碎片?”
“我以为当时打扫得很彻底呢,对不起啊绘里。”
“又不是你的错。”
“以防万一,用吸尘器再吸一次吧。”
“要吃饭了,等会再说,不然会有灰。”
“好的。那,吃完饭后,我来打扫。”
“谢谢,我马上煎牛排。”
迅速煎好两面,浇上刚做好的蒜味酱油,就完成了。拿腌泡菜当开胃小菜端上来,英雄边叨叨好吃,边喜滋滋地把泡菜吃个精光。
“话说回来,你可得小心啊。本以为收拾得挺完美,碎片还是会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刻,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蹦出来,人就会受伤。”
“是啊。”
“还好不是脚底下踩到碎片。”
“别说啦,想想都觉得疼。”
“的确。”
我俩边大口嚼着牛排边对视,呵呵一笑。那是互诉爱意的温暖视线。一如平日,我们还是我们。也许,还是这样更好。持续下去,不要变。
什么都不要在意。
就这样与英雄白头偕老,这样就好。
忠时的死是场意外,而我只是偶然间于坎坷的命运中与英雄相遇,并结了婚。如此而已。我的过去,英雄的过去,和如今的我俩都没有关系。M
继续和英雄一起生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会生孩子,建构起一个普通的幸福家庭。那台笔记本电脑,我再也不看了。
我要埋葬一切。我不想毁掉现在的生活。
明天,亚希子出院后,让她自己把电脑还给英雄吧。不……还是现在就说清楚的好,就说“你的笔记本电脑,我帮你收着呢。”
我避免话题转向生硬,先聊聊亚希子的事。
“还好在亚希子回家前发现有碎片,回头伤着她就不好了。她得比别人加倍注意,不能感染,对吧?”
“是啊,的确如此。”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为了方便亚希子对楼梯扶手和门把手进行消毒,我打算在各个地方都放瓶酒精喷雾。”
“这就足够了。为了亚希子,你做这做那,太感谢了。”
“我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很期待她回家。安顿好后,为庆祝出院,搞一次聚餐吧。亚希子有想要请上门的人。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要做顿大餐。”
“想请人来家里?这还是头一遭。难道说,对方是个男的?”突然警觉的英雄怪有趣的,我笑起来。
“亚希子也不小啦。”
“这小东西,会跟绘里你谈这些?”
“这是闺蜜悄悄话。”
“呜哇,你们不带我玩。”
“她说,出院后,有好多事想做。比如,想买些可爱的家具。哦,还有,她从没在照相馆里拍过照片,说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拍几张。”
“这样啊……这些话,她从来都不跟我讲。果然,男女有别啊。”
“说起照片,咱俩几乎没照过呢。别说上照相馆了,连快照都没有。”
“是啊,真没有。绘里,你要是想照,陪亚希子去的时候,咱俩也可以照啊,拍套结婚照什么的。”
“不,不用了。”
想起和忠时拍过的婚纱照,我摇了摇头。
“对了,亚希子给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你以前打扮得相当花哨嘛。”
“嗯?”
“照片呀,装饰病房的那套。”
“啊,那些呀。”
我以为他会笑,没想到,他露出了阴沉的表情。.•
“因为我那时是个蠢蛋啊,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瞎晃,不是个东西。”
“哪有这种事,现在你不是很出色吗?那时候的照片,还有吗?”
“没了吧。本来我就不喜欢照相,被人拍,拍别人,都不喜欢。对风景什么的也没兴趣。那种照片,她怎么还留着呢。”
“住院很无聊嘛。可能是想把很多东西摆在手边?所以行李才超多,打包的时候挺费事的。”
“前前后后的忙,麻烦你了。要运行李,还要办出院手续,本来想跟你一起去,但工作实在排不开。”
“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啦。昨天,能拉回来的我已经带回来了,反正有多少都得打车,没事。”
“谢谢你啊绘里,真的,太省心了。啊,还有件事。”他欲言又止,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又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继续问道,“行李里边,有没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心里咯噎一下。原本打算自己提出这话题,但他这影影绰绰的犹豫态度令人在意,我不禁噤了声,没有答他。
“交给她保管来着,行李里应该能看得见。”
“我拉回来的这批东西里没有电脑。”
瞬间撒了谎。
“不过,笔记本电脑这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亚希子保管啊。”
“也不是……啊,对,不是让她保管,是我去看她时落在她那儿了。”
他在骗我。果然,那台电脑里有门道。
“咦,落在那儿啦。她没还给你,你不觉得不方便吗?”
“那台电脑不怎么用啦。”
“哦……用来娱乐的?”
“是啊,差不多。”
“我觉得你没有娱乐活动。你用那电脑做什么?”
“呃,”英雄含含糊糊地说,“就……处理处理照片。”
“你刚才不是说,对照片没兴趣吗?”
英雄语塞了。
“……绘里,为什么要这样追根究底的问?”
“咦,我没追根究底啊。就是想多了解点你的事。”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英雄沉下脸来。这相当罕见。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人好神秘啊。”
“没什么可神秘的。我就是我,所见即所得。”
“这是怎么了,到底。你在回避什么?”
“你才是,到底在追问什么?”
不再亲昵地喊我“绘里”,突然改用生硬的第二人称和我说话了。
“我没追问什么呀。真没有。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对不起……”英雄像吃了一惊似的,低下头说。
“这可真不像你。”
“……可能今天太累了。”
“那就躺下吧。”
“嗯,好。睡前,得开一下吸尘器。”
“我来收拾。”
“没事,两下就做完了。”
英雄拿出吸尘器,飞快地扫荡了一遍碎片出现的那块区域,
之后,道声“晚安”,上了二楼。
平时,英雄既沉稳又温柔,今天似乎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并没有厉声说话,也没有诉诸暴力,可我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幽深的愤怒感。
这个人,原来还有这样子的一面。突然觉得,英雄变成了陌生人。另外,在笔记本电脑的事情上敷衍我,果然很反常。
我悄悄走进卧室,贴近床边。可能真的累了,英雄轻声打着呼噜,已经睡着了。
我重新回到客厅,下定决心,从电视柜下面掏出笔记本电脑,拎到铺榻榻米的那间屋里,关上推拉门,把电脑放在小矮桌上,启动电脑。为保险起见,我打开一本杂志并立起来,把电脑藏在后面。
昨天,只是点开文件进行确认,我已经精疲力尽。如果免费邮箱的账密一直是登录状态,收件箱会自动接收邮件,这些应该能看到才对。此外,还要查一下书签和浏览记录。
我很迷茫,不知该从哪里看起。想想,还是决定接着昨天的那些东西看。没猜错,同属于人工心脏宣传手册的数据还有很多。查了好多个文件夹,点开一个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后,缩略图一排一排地显示出来——我僵住了。
很多很多我的照片。不是作为佐藤绘里的我,是身为川崎咲花子的我。
用颤抖的手指一张张点击开看,有和忠时在一起时拍的,有一个人时拍的。很明显,全都是偷拍。
——为什么?
我感到头晕目眩。
查清电脑里剩下的文件全都是我的照片后,我点开收邮件的软件看了看。密码已经存过,很容易就进到了收件箱里。这是个免费邮箱,没听说过这种邮箱地址。
这账户只收到约十封邮件,但是,一看到邮件列表里的标题,我又睁大了双眼。
每封邮件的标题都是“川崎咲花子氏一事”。按已发送列表里英雄发出去的回邮来推测,好像曾委托征信所调查过我的去向。我舍弃了川崎咲花子这个身份消失在世间,此后,每隔数月,就会有一封调查报告发过来。报告里写的是,我没有回到公寓的迹象,向公寓里的住户和附近的商店打听也没有人目击到我,信用卡和借记卡没有使用过的迹象,且每次都以“依然生死未卜”来做结语。
以前,他为什么要调查我?
不对,最新的调查报告是两周前收到的。可能是用其他电脑和手机登录过,这封邮件被标记为已读状态。这就代表,眼下他仍然在调查我。
到底是为什么?
“……绘里,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起,推拉门被拉开了,英雄正站在门口。我赶忙合上电脑,用一直立着的杂志盖住它。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想舒舒服服地看几本杂志。怎么了?睡不着?”
心跳得厉害,我尽量用自然的语声说话。
“本来睡着了,有点渴,就醒了。”
“哦。”
“那会儿凶你,抱歉啊。太累了,人就神经兮兮的。”
“没事,犯不上道歉啦。”
英雄跪坐在我身后,从背后抱住我。
“被绘里你嫌弃的话,我可就死路一条了。”
英雄变回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他。照这情况看,他肯定没注意到笔记本电脑的事,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嫌弃你,是我逼着你跟我结婚的呀。”
英雄噗地一笑,似乎很怀念。
“可不是么。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吓了一大跳。”
“我想见你,所以拼命追着你呢。”
“你一直都很惦记我。”
“是啊。从参加后援会开始,就惦记上你了。”
“关于这件事,绘里,”英雄的声音透过紧贴的后背与我的内脏产生共鸣,“你真的参加过后援会?”
“……哎?当然参加过。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会长说,她不认识你。”
又是生硬的第二人称。突然感到和他有种距离感。
“什么会长?”
“后援会的会长啊。”
“哦……以前说过啦,我是最后加入的,只参加过一两次活动。后援会里不是有很多会员吗?会长也不能挨个都记住名字吧。”
“可是,名册里没有你的姓名。”
“……名册?”
后援会还做了这个?
“唔,没往上写吧,我露脸的时间真的特别短。”
“会长说,那是不可能的。”
“嗯?……为什么?”
“说是就算入会一天,也会给会员们上志愿者保险,因此,名册上必然会留下名字。”
与他前胸紧贴在一起的后背很温暖,然而,后背却一阵阵地起鸡皮疙瘩。
“唔……我是匿名参加的。”
“会长说了,以前做活动时曾有志愿者受伤,自那之后,入会的人必须承担上保险的义务。既然如此,绘里,你是怎么参与活动的呢?”
“为什么要这样刨根问底?”
听了这句后,英雄沉默了。少倾,轻笑声从耳边掠过。
“你说得对,这都无所谓。今天咱俩到底是怎么了。”
英雄松开我,在我身边坐下。
“前几天,好久没联系的会长给我打来电话,是迟来的结婚喜讯。当时,我问了一下你的事,对方说不认识你。我觉得这件事挺不可思议的。当然,现实中肯定有不少匿名参加的方法吧。”
“对,有的。比如在发传单的环节主动加入。”
我冲他笑着,却掩饰不住那股生硬感。英雄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种生硬感——不,又或者,他是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好,喝口茶我就睡了。你还要继续看?”
“嗯,再看会儿。”
“明白了。那我先走了,……Nacht”
“嗯?什么?”
“Gute Nacht。”
我一脸纳闷,英雄试探性地注视着我。
“是意大利语哦。”
我倒吸一口凉气。
“啊……是啊。在意大利生活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难记的单词我已经不记得了。”
“哦?‘晚安’这种日常寒暄话也不记得啦。”
推拉门被关上了。我听见他开关冰箱、倒茶、把杯子搁在水槽里,之后,他上了楼。
紧张感一下子散去,我趴在了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在我这儿,我一直在看。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还有件事,比这个更重要。
我的照片,关于我的调查报告,以及刚才那场对话。莫非,英雄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
我一夜没睡,醒着迎来了清晨。
暴雨渐渐缓和下来,直到雨停,我一直都在卧室窗边向外眺望。几日未见的清晨阳光既健康又耀眼,令人思考英雄身上出现的不对劲和心里对他升起的疑问是否都是些误解。
然而,并不是误解。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英雄持有川崎咲花子的照片,调查她的行踪,并开始对佐藤绘里产生疑问。这些都是无可动摇的事实。而且,他还持有不该存在于他手上的、让人投资人工心脏的宣传手册的数据,且持有多个版本。
闹钟响了,可英雄还在优哉游哉地睡着。
“不早啦,该起床了,我去做早饭。”
叫醒他之后,我走进厨房,备好早饭。我和英雄一起笑意盈盈地坐在桌边,拼命塑造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清晨时光。送走英雄后,为迎接亚希子出院,我走出家门。
事已至此,在他眼里,我是什么形象呢。勤勤恳恳地做饭、无论何时都笑眯眯地待人、被他抱就坦率交出身体的女人。自认为自己骗人骗得很高明,这样的我,他会满心嘲笑吗。
假如……
假如英雄已然发现了我的真面目,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这种婚姻生活……
或许,目的只有一个一杀了我。
只要我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
我从来没翻出过他的手掌心,想到这里,后背就冒凉气。
我的命运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他随时都能把我捏死。
今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眼下绝不能让他意识到我已觉察出他识破我真面目这件事。
平平淡淡、一如既往地表现自己。如果英雄想让我在他手心里翻腾,我就做好自己,扮演一个自认为完全骗过了丈夫的蠢女人。
被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感所影响,我的全身上下都很僵硬。
走进病房,亚希子还在吃早饭。见我来了,一下子睁大眼。
“呀,绘里姐,来得太早啦!一会儿还要取血呢,好多事都没做。”
“你要出院,我很高兴,转来转去静不下心,就过来了。”
总不好和她说自己害怕待在有英雄的房子里。糊弄糊弄她吧。
“真是的,绘里姐真会说话。”亚希子倒是一脸开心。
“哎呀,行李又变多了。”我瞅着堆在墙边的纸箱。
大概有八箱。可能是院方送给她的,纸箱上印着规规矩矩的字体,都是些药名或医疗器械的名字。
“毛线娃娃之类,我做太多了。虽然轻,但很占地方。还有些病友们送的饯别礼物,各式各样,收了很多。”
亚希子的语调听来很寂寞。
“和大家分开,还是很孤单?”
“嗯。能出院,当然很开心,但毕竟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啊,比跟哥哥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对我来说,他们跟家人是一样的。”
“这样啊。你说得对。”
“而且……”亚希子顿了一下,“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心里一痛。我想起她曾说过,迄今为止,她目送过很多朋友离世。亚希子在家休养时,有可能是同伴们的生命被病魔夺走,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瞅瞅箱子里头,尽是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和丝带。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准备这些礼物的,而亚希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收下的呢?——想想就觉得心里发闷。
“好厉害啊,这些东西。这箱是点滴袋,那箱是针头……乱七八糟的,是不是好可疑?”
像打算驱散湿漉漉的空气一般,亚希子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特别可疑,出租车会拒载吧。”
哈哈,我俩对视一眼,笑了。
吃完早饭后,又过了一会儿,护士来取血了。之后,主治医生最后一次到她这里来查房。听取过在家休养的要点和今后出入医院来做检查的注意事项后,终于能正式出院。
亚希子换衣服时,我把洗漱用具和睡衣这类眼看就要用到退休的东西塞进纸箱。她那裸露的上半身不经意间闯入我的视线。从侧腹部伸出体外的管子,看着就很疼,我不禁移开视线。
“我先下去了,办出院手续,顺便结账。”
“明白。换好衣服后,我马上下去。”
把纸箱都堆在从护士值班室借来的带轮小推车上,乘电梯下楼。在柜台就出院手续与人进行公事公办的对话时,我被拉回现实。一想到英雄,心情就很沉重。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不过,今后有亚希子每天和我一起待在家里,一想到不用和英雄单独相处,就松了一口气。
“久等啦!”刚好,结完账时,亚希子也下来了。
看见身穿便服的亚希子站在我面前,我瞬间将英雄的事抛之脑后,不由得想哭。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清爽的蓝色灯笼袖套头衫,质地良好的白色长裙——活脱脱一位健康又幸福的、讴歌青春的年轻女性。
她拎着一个小挎包,是之前自己缝制的,上面有可爱的印花。任何人都难以想象,小包里装的是维系她生命的人工心脏的电池。
“今天穿的胸罩,是从绘里姐你上次拿来的商品目录里买的。谢谢。”她嘿嘿一笑,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这笑容无比灿烂,十分鲜活,果然跟待在病房里时不一样。
“妆也化啦,你很漂亮。”
“谢谢。划哥哥的卡,买了个够。”她吐吐舌头。
对这孩子而言,英雄是无可替代的、温柔的哥哥——即使是个杀人犯。
我俩推着放满行李的手推车来到医院外,把行李搬上等在门口的出租车上,回了家。
“哇!到家啦!”
刚一打开门,亚希子就高兴地喊出了声。她脱下鞋扔在一边,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哎呀,还是家里舒坦。”
“看房间不?”
“要看要看!”
“稍等。”
把纸箱全搬进来后,我用消毒喷雾给楼梯扶手消了毒。
“谢谢你呀绘里姐,什么都要操心。”
亚希子握紧扶手,慢慢走上楼梯。我跟在她身后,万一她一脚踩空,我也好有个照应。
“好可爱!真漂亮!“走进房间的亚希子双眼放光,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床单超可爱,窗帘也换了新的。我好激动哦!真的非常感谢!”
“家具和日用品,照你的喜好慢慢堆满吧。”
“我会的!哎,还是自己的房间好。”
亚希子坐在床上。情绪上显得很兴奋,可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去有些疲惫。
“不要紧吧?看来,爬楼梯还是费体力。要不要换去楼下有榻榻米的那间屋?”
“不用,我就是有点累。二楼挺好的。这才几道楼梯呀,必须做到上下自如。躺会儿就没事了。”
“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
“好。”
亚希子往床上一躺,我把门给她关上。
来到楼下,从纸箱里掏出亚希子的脏衣服,打开洗衣机。
想稍事休息一下,便坐在沙发上。一坐下,昨天累积至今的紧张感消散了,疲累感一下子涌上来。英雄不在家,亚希子在家,无拘无束的感觉和叫人感到安心的感觉都很强烈。
趁衣服还没洗完,我打算稍稍打个盹。我就这样坐着,轻轻闭上眼睛。
有东西在脖子上,冰冰的。一睁开眼,英雄的脸近在眼前。我倒吸一大口凉气,飞快地蜷缩起身体。
“啊,抱歉,没想吵醒你。”
英雄的一只手扣在我喉咙处,我下意识地挥开了他的手。
“……你在干什么?”
“你看着像没了呼吸似的,吓了我一跳。我在确认脉搏啊。”
“测手腕也行吧。”
“我一直是两边都触诊的,习惯成自然了。”
“哦……”
射入客厅的阳光已然变成红色。
“糟了,太阳要落山了?洗好的衣服要皱。”
为逃避英雄,我从沙发上站起身,进了盥洗室,打开洗衣机的盖子,取出衣物。
可是,身上还残留着英雄的手抚上来的触感,脖子上直起鸡皮疙瘩。“确认脉搏”这话,是真的吗。
莫非——?
背后出现人影,我一下子回过头。英雄站在那儿。
“讨厌,你吓了我一跳。”
“呃……我想帮你来着。”
“不用。”
“不用吗?”
“嗯,没几件。”
然而,英雄却不走,依然立在当地。
“怎么?”
“谢谢。”
“哎?”
“亚希子睡着了,看上去特别幸福。你帮她重新布置过房间吧?”
“是啊……这没什么啦。”
“我一个男的,不懂这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房间布置得很有品味。真的非常感谢。”
英雄笑了笑,走出盥洗室。
我长出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能真的多虑了。再怎么说,亚希子还在二楼呢。并且,此前我俩总是单独在一起。真想杀我,他有的是机会。
不过嘛……
目前尚且平安无事,或许是因为他还没察觉到我的想法。
如果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
到那时——
咕噜一下,我咽下一口唾沫。
——他很可能会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