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做晩饭,精神也无法集中。
用菜刀切菜切肉时,手在抖。随后,我忽然意识到,一旦发生什么事,这东西有可能会成为凶器。
环视厨房,这里有很多凶器。菜刀自不必说,冰锥和能剪开蟹壳的锋利的厨房剪、用来锤肉使其柔软的肉锤、能扎进肉里的温度计、大理石材质的擀面杖等等,都有。英雄不在家时,我统一把这些东西收在抽屉最里面。
“饿死了。晚饭吃什么?”亚希子那安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汉堡肉饼配洋葱汤,还有凯撒沙拉。”
“哇,跟餐厅菜单似的。啊,我帮你端。”
亚希子兴高采烈地把盘子摆在桌子上,又盛好饭。
“我哥呢?”
“在洗澡。你睡得好吗?”
“特别香。住院时从没这么睡过,看来那会儿还是有些紧张。”
“自己的房间最棒嘛。”
洗过澡的英雄走进客厅,身上穿着睡衣,脖子上挂着毛巾。
“哥,快坐下,我都等不及了。”
“好好好。”被亚希子催促着,英雄边笑边坐下。
“唔,果然,刚出锅的饭菜就是棒!”
亚希子喝着热腾腾的洋葱汤,大口嚼汉堡肉饼。
出院前,有时会给她送去家常菜,可再怎么说路上也耽误时间,吃到嘴里,黄花菜都凉了。能让亚希子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沙拉里浇的调味汁好好吃!不会是自己调的吧?好厉害!”
“哎,挺简单的。”
“喂,亚希子,别撒娇,你也学学怎么做饭,让人家教教你。”
“我不嘛。再努力,我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啊,我是专门负责吃的。”
“这叫什么话。”
三个人都笑起来,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然而,总觉得英雄身上绷着一根弦儿。
我偷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的眼神。那是刺穿人心的视线,一种探询的视线,跟从前看我的眼神截然不同,非常明显。
“哎呀,你俩真是的,”亚希子突然哈哈大笑,“互相对视,看老半天了。”
“咦?没……”
“没有对视啦。”
我俩难为情地转开视线,各自低头,对着盘子吃饭。灯光下,英雄手里的刀叉闪着寒光。这也能成为凶器—我瑟瑟发抖,用颤抖的双手继续切汉堡肉。
吃完饭后,准备帮亚希子洗澡。
为避免人工心脏的电池被水淋湿,我把它放进防水袋里。腹部开的口子也不能弄湿,叠了好几层纱布,又用胶带固定住。虽然接受过护士的指导,可我做得还不熟练,感觉很难。
“谢谢你绘里姐,这样就行。”身上只剩胸罩和内裤的亚希子仔细检查过贴在腹部的纱布后说。
“防水袋,得带进去吧?会不会不方便?要我进去帮忙吗?”
“没事,不用,挂在花洒座上就行。”
“还能这样?”
“不过,洗完澡得帮我消一下毒。”
“那肯定。有需要就喊我,及时按呼叫按钮啊。”
叮嘱完,我关上盥洗室的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英雄抬起头。
“帮大忙了。我一个男的,实在没法帮她洗澡。”
“没什么啦。我们都是女孩子,这样亚希子也能轻松点。”
我看了看水槽,正打算把晚饭时用过的碗筷洗干净,发现餐具已经洗好并放在沥水篮里了。
“呀,你洗的?”
“照顾亚希子这事给你增添了负担,相应地,我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啊,喝不喝咖啡?我去煮。热的还是冰的?”
“热的就行,谢谢。”
我坐在沙发上。趁英雄转身背对着我,我确认了一下电视柜下面,笔记本电脑依然摆在深处,藏得很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我稍稍松了口气。
“来,请。”
他把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放在咖啡桌上。只有这一杯。
“你那杯呢?”
“白天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晚上会睡不着觉。”
“哦,也是。”
我直勾勾地盯着冒热气的黑色液体。
“我去屋里点些香薰精油,慢慢享受这杯咖啡。”
“嗯?啊,嗯,去吧。”
英雄微笑着,再次将目光投向报纸。
我端起马克杯,起身走上二楼,把咖啡倒进洗脸池。
*
亚希子洗完澡后,我帮她消毒,之后,我也洗了个澡。
吹干头发走出盥洗室后,一楼的灯全灭了,看来,那两人都睡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射灯,从架子上拿出白兰地,倒进玻璃杯,倚着柜台,大口喝酒。
喉咙里一下子烧起来,脑子里麻麻的。玻璃杯空了之后,我又倒了一杯,把酒含在嘴里。
二楼有人拉开房门,从楼梯上走下来。从沉重的脚步声判断,是英雄。
“绘里,洗完澡了吗?”
来到厨房的英雄看见立在柜面上的洋酒瓶,一脸意外。
“晩酌?真少见,喝的还是烈酒。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喝。”
“哦……”
沉默。
不是让人感到舒适的沉默,而是在黑暗中拼死探询什么的紧迫感。
还有,换做平日,他会撒娇,低声说些“早点睡吧,绘里你不在我身边我好寂寞呀”之类的话。可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果然,英雄和以前不同了。
被他发现了。
他全知道了。
他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
心脏怦怦直跳,汗出如浆。
我必须离开这个家。再不离英雄远点——
“黑咕隆咚的,你俩在干吗?去个洗手间,就听见叽叽咕咕的声音,怪吓人的。”
我和英雄正在射灯下互相瞪视对方,仿佛在对峙。这时,亚希子带着一脸睡意,自走廊那边探出头来。
“咦,哎呀,原来是缠缠绵绵的品酒时间?打扰你们啦。”
“没有没有。”
事实上,我的确松了口气。
“嘿,我真没当电灯泡?”
亚希子笑着走到我和英雄中间,分别挽起我俩的胳膊。
“啊,在自家生活真好啊。大半夜的,也能看到自己的家人。”
“亚希子……”
仅凭这句话,我再次意识到亚希子活得有多么孤单。我和英雄一旦针锋相对,她一定很难过。为了亚希子,只有今天也好,就装一装恩爱夫妻吧。
"咱们该睡觉啦,是吧,英雄。”
我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是啊,该睡了。”
“啊,不用在意我,你俩随意,我会戴耳塞的。”亚希子挤了挤眼。
“笨蛋,说什么呢你。”英雄笑着举起拳头,轻轻慰了慰她脑袋。
“你先上楼,我把杯子洗干净就上去。”
“明白。”
“绘里姐,晚安啦。”
我目送二人走上楼梯。厨房抽屉里塞了很多东西,我从最里面掏出一把冰锥,藏在睡衣下摆处。凉凉的尖端碰到了皮肤上。
推开卧室门,英雄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在床头灯的照射下,他正努力紧闭双眼,我很清楚。
我轻轻走到床的另一侧,把冰锥藏在床垫下面。没选小刀之类的利刃,是因为手摸过去时有可能会摸到刀刃而不是刀柄。冰锥很容易摸出哪边是把手,不会因为握错位置而导致自已受伤。
我把灯关掉,背对英雄躺下了。垂下一只手伸到床垫旁,方便自己一伸手就摸到冰锥。做足这样的准备,应该能随时保护自己。
背后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可我能感觉到,英雄也没有睡着。
闹钟还没响,我就被一阵叮叮吭口光的声音吵醒了。走廊里传出的。英雄已经不在床上了。
拉开房门,英雄正在还没来得及搬进亚希子房间的纸箱里翻来覆去的找东西。
“哥你干什么呀,吵死人了。”亚希子也从屋里走出来,撅着嘴说。
“电脑呢?”
“啊?”
“笔记本电脑。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
我顿时心惊肉跳。
“那东西,前几天绘里姐已经带回家了呀。”
“你说什么?”
英雄转向我,眼镜之后,双目十分冰冷。
“没有,我没带回来。”我赶忙摇头。
“绘里姐,你不是把它装进行李箱拉回来了吗?说是精密仪器就得这么办。”
“它太沉,最后我又放弃了。应该在哪个纸箱里吧。”
“原来是这样啊,那哥你加油找吧。”
“真要命,东西也太多了。”
英雄边嘟囔边一个接一个地翻箱子。然而,他的表情充满疑惑。很显然,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没时间悠闲度日了。再这样下去,我将毫无立足之地——
“下班回来再找吧?你要迟到了。我马上准备早饭。”
“糟糕,已经这时间了。”
英雄停止翻找,把箱子随便堆回去,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我走进厨房,飞快地把早饭做好。一起吃完后,像往常一样,我在门口朝他挥手,直到看不见他。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目送他上班。
回到餐厅一看,换好衣服的亚希子刚开始吃。
“我哥每天都吃这么丰盛的早餐啊?”
“一点都不丰盛啦。”
“可丰盛了!啊,好开心啊,以后每天早上都能吃到这么讲究的饭菜。”
亚希子的话令我心痛。
“我要出个门,”我说,“抱歉,有急事,今天中午不能给你做饭了,自己能行吗?”
“做碗拉面还是可以的,别管我,你去办事吧。”
“谢谢。”
我赶紧收拾好自己,走出家门。决定了,今天就搬家,再找份工作。
川崎咲花子时期住的那间公寓自然不能住进去。不找英雄找不到的地方躲,就没有意义。动用存折、借记卡或信用卡也会被发现。所以,只能立刻上班,开始赚钱。
我故意从英雄家随机换乘电车,在两小时车程外的小镇上转悠,看了好几栋建筑,找到一间面积虽小但安保设施很完善的房子,决定租下来。没有担保人给我担保,只能通过保险公司租。对方告诉我,审核资格需要等好几天。
没办法。在审核完毕拿到钥匙前,只能躲在酒店里了。
办完各种手续后,又花费两小时返回英雄家。到家时,已经六点了。趁英雄还没回来,必须赶紧收拾行李。
我蹑手蹑脚地登上二楼。想去卧室,就得经过亚希子的房间。如果门关着,我就悄悄收拾好,离开这里,可门偏偏开着,那就表现得自然一点吧。
“我回来啦。”
朝屋里一看,亚希子正坐在床上,对着自己的电脑。
“啊,回来啦。”
“你在干什么?”
“写简历,往在线招聘网站上放。”
“哦。”
任何情况下,亚希子都这样积极向上,真耀眼。
“那我帮你关上门,认真写。”
至少要亲眼看到亚希子安安稳稳地生活——原本是这样打算的。我边想边关上门。
走进卧室,把换洗衣物等私人物品放进行李箱,又把能找到的现金都集中在一起。
还有什么重要物品没带上吗?我在卧室跟客厅里来回转悠。
忽然,我把目光转向电视柜下方。
为慎重起见,我决定复制一下里面的数据。把笔记本电脑拽出来,放在咖啡桌上,启动后插入u盘,把所有文件夹都拷贝进来。图片太多,读取很花时间。
我焦急地等待着。这时,亚希子从楼上下来了。慌慌张张合上笔记本电脑时,亚希子正好走进客厅。
“哎,绘里姐,晚饭——咦?这不是我哥的电脑吗。找到啦!太好了。”
“是啊,刚刚找到的。”
“我哥怎么就找得那么费劲。在哪里找到的?”
“装点滴袋的箱子里。”
“啊?那个箱子已经翻遍啦。”
“啊,记错了,在装针头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也翻过呀。”
“是吗?总之,是从某个箱子里——”
“绘里姐,你真是,”不知为什么,亚希子一脸悲痛,表情扭曲,“……够啦,不用再装了。”
“咦?”
亚希子坐在我身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
“大前天傍晚,前天深夜,还有刚才。”
“什么意思?”
“你打开电脑查看里面内容的时间。”
我脸色一白,血色尽失。
“亚希子,你怎么会……”
“把电脑交给你之前,我已经植入监控程序了。你在干什么,程序都会给我的电脑发通知。”
我顿时无言以对,又设法重振精神。
“那不是我呀,是英雄。其实他早就找到电脑了,就是想逗你——”
“摄像头,”亚希子打断我,打开电脑,指了指某个小镜头。
“我可以远程操作。绘里姐,你的脸被拍了,清清楚楚的。”
难以置信——我无话可讲,只得抱着这样的想法望着她。
亚希子的眼珠十分清澈,简直毫无感情。她死死地盯着我看。
“绘里姐……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