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弥漫在空气中,气氛凝重。亚希子又一次打量我,仿佛对已然僵硬的我感到不耐烦。
“说啊绘里姐,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你误会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亚希子歪着头看我,像是在说“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亚希子,你误会我了。这电脑,我只是打开看一下,因为我觉得,英雄好像有事瞒我。把电脑交给你保管,听上去不就是不想让我找到这电脑吗?我很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外遇——”
“得了,别演了,”亚希子一脸苦笑,“这电脑就是张石蕊试纸。”
“……石蕊试纸?”
“嗯。判定绘里姐你到底是敌是友的石蕊试纸。”
“什么意思?”
“刚才不是说过吗,只要你打开电脑,程序就会给我的电脑发通知。你看了什么文件,做了什么操作,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大前天和前天,你只是看,并没有做过什么,对吧。我很喜欢你,绘里姐。我希望你接下去不要有任何动作、希望你是,友,可你刚才插上u盘开始拷贝数据了,对吧?那么,你完美出局。”
“啊,我那是……”
我想找借口分辨,却找不到。
“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你。”
“啊?”
“哥哥说要结婚时,我特别高兴,心想,我哥终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终于遇见了能够理解他的人。然而,见到你那会儿,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想法大错特错,因为……”亚希子顿了一下,再次转向我,“因为绘里姐你当时根本就没有爱上我哥。”
我想否定这句话,却无话可说。
“看吧,”亚希子发出一声冷笑,“这不是很清楚吗?嘴里再怎么念叨着喜欢,说想和我哥在一起,可你看我哥的眼神总是特别冷,叫人心寒,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稍稍和我哥有些身体接触,就赶紧躲开,尽量不跟我哥对视。”
我无言以对,不禁低下了头。亚希子冷静地观察我的反应。
“为什么不爱对方还要和对方结婚、和对方一起生活呢?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我一直在监视你。”
“咦?”
“你没注意吧?第一次给你发短信时,我也发了木马程序,它能让我看到你的手机界面。此后,你每天都对着我哥的存折拍照片,上网查他的信用卡明细,搜索我们家的来龙去脉和哥哥的信息,怪吓人的。”
连这些都知道了?喉咙里异常干涩。
“不过呢,”亚希子的语调带着一丝悲伤,“装着装着,你真的爱上我哥了,对吧?”
“啊……”
“这我也看得很明白。跟哥哥说话时,你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开心,很可爱,而且,你不再调查他了。我特别高兴。我想,你可能已经放下过去,或许已将过去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今后,你也许会作为我们的家人,和我们安安稳稳地生活在一起,所以——”
亚希子从我手中抢过电脑,站起身来。
“所以,我把这个给你了,希望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却……真可惜。”
亚希子举起笔记本电脑,狠狠地摔在地板上。这东西竟然很坚固,毫无损坏迹象。不过,亚希子这毫无预警的骤变,着实令人起鸡皮疙瘩。
“还有,绘里姐,你在房间里藏了一把凶器,是不是?”
凌乱不堪的长发中,亚希子那锐利的目光正在打量我。
“感觉到自己有危险是吧?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证据。”
“那个是……”
“刚才,我在你卧室里搜出这个。”
亚希子从裙子上的口袋里掏出冰锥。
“没有这东西护身,你就睡不着觉?怕成这样?绘里姐你可真是……相当胆小嘛。”
她用冰锥尖端对准我,慢慢向我靠近。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绘里姐,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哥?”
“我没陷害过他,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他?你是记者?”
我盯着冰锥那锋利的尖端,一步一步向后退,避免刺激到亚希子。
“我不是记者。”
“那你是谁?”
“我、我——”
怎么可能对她说出实情。亚希子的情绪看上去更加激动。
“看吧!还不是答不出。”她冷笑一声,“绘里姐,我哥杀过人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所以,一直在寻找证据。”
尽管亚希子用凶器对准我,我已被逼入绝境,但她这句话还是令我倒吸一口凉气。
“英雄他……杀过人?”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傻。”
“等等,他真的杀过人?”
“你不是知道吗?就因为知道,才接近我哥,不是吗?”
我感到天旋地转。果然,英雄是杀人犯。明明预料到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这事实,我仍然备受打击。
“如果哥哥因杀人而被警察抓走,就麻烦了。我拖着这么个身体,一个人可活不下去。自打发生那件事后,我一直提心吊胆地活着,可时间一长,我也就放心了,心想,没事了,安稳的人生已经到来。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绘里姐你出现了。你为什么非要现在出现?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们?”
“等等,亚希子,你冷静点!”
“你不可能握有证据。哥哥说了,当时,车也好沾了血的衣服也好,都处理过了,也没有目击者。虽然他是这么告知我,想让我活下来,可他毕竟是个外行,说不定留下过什么意想不到的决定性证据——这么一想,真的很害怕。绘里姐,你到底找到些什么证据?”
“你说的车是什么意思?”
亚希子惊讶地捂了捂嘴。
“我话太多啦。刚意识到,一直叨叨个没完的人是我啊。
“勾引他人说话,是你的战术?”
“哪有这种事。亚希子,人真的是英雄杀的?”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绘里姐,我不会让你踏出这个家门半步。”
“你是想杀了我?“
亚希子一言不发,逐渐向我逼近。
“亚希子,快住手!你在家里杀了我……怎么收场?”
“不知道。不过,哥哥一定会有办法。”
“英雄……?这么说,他知道你要杀我?”
“我不会再跟你废话。”
亚希子抿着嘴,缩短和我之间的距离。一想到英雄也盼着我死,我就很震惊。
果然,他的温柔,他的爱情,全是谎言。他真的是杀人犯,并且,想连我也一起抹杀。
已经打心眼里爱上了他,他却……
建立在彼此都编造谎言上的夫妻关系,不可能孕育出真实的爱。
我是医生嘛,要杀人,就会做得无人怀疑、天衣无缝,还能干脆利落地解剖尸体呢——想起他以前半开玩笑时说过的话,我吓得发抖。
后背顶到了厨房柜台上。柜面上摆着装满水果和蔬菜的玻璃瓶,瓶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滚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趁亚希子不注意,我想要逃跑,然而脚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滑,玻璃碎片扎进我的手和膝盖。我躺在地上,疼得动弹不得。
狭窄的视线范围内,只见亚希子手握冰锥,高高地举过头顶。
死定了——
刚闭上眼,就感觉什么东西覆在了我身上。
低低的呻吟声传来。
亚希子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英雄就倒在我身边。
“哥!哥!”亚希子已是半癫狂状,抱住英雄。我连忙坐起身,也抱起英雄。这时我才发现,冰锥扎进了英雄前胸,血正在往外冒。
“唉……这个伤……大概伤到了肺部。”
英雄故意用轻快的语调说话,可他又是如此痛苦。
“亚希子,快叫救护车!”
“啊,对对,我叫。”
亚希子陷入慌乱,但仍从一片狼藉的客厅中找到自己的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那几个数字。
“救护车呢!快派一辆呀!”亚希子朝话筒那边喊,“出了好多血,而且——”
“亚希子,先把家里地址告诉接线员!”我叫道。
英雄听我这么说,虚弱地笑了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呢。”亚希子快速念了一遍地址,又根据对方的问话答了伤口状态和出血情况等问题。跟接线员说完一通后,她扔下一句“我去外头等着,好让救护车马上找到咱们。绘里姐,我哥就拜托你了”,飞快地跑出门。
亚希子出去后,英雄握住我的手。那只手非常冰冷,还在颤抖。
吓死我了。我想和你谈一谈,回家一看,你和亚希子正在起争执……你没受伤就好。绘里,对不起啊,原谅亚希子吧,我想,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来保护我。”
“英雄,为什么要说这种像——”
“这样也好。安逸的生活结束了,因为偿还罪孽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也没有资格得到他人的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我……我杀过人。”
“你是说,你真的把——”
“对。”
英雄的喉咙里涌出一大口鲜血,血把嘴角染得通红。
“够了,不许再说话。就算杀了忠时的的确是你一一”
“……忠时?哎……不,我说的不是他啊。”
“可你刚才明明说——”
“我没有杀忠时。”
说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不明白。”
“亚希子就拜托你照顾了,”英雄紧紧握住我的手,“还有……”
“什么?”
“……咲花子小姐。”
“咦?”我吓了一跳。
“你是……川崎咲花子吧?”
我不禁哑口无言。
“果然……”英雄虚弱地笑了笑,“我一直想给你道歉。我、我杀的人是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