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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3

到底等了多久呢。

回过神来,已身在医院走廊中,眼前是亮起的红灯,显示“手术中”。

亚希子本该一起过来,怎么只有我自己在这里呢——想了想,记起来了。她因受到打击而陷入半癫狂状态,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她正在病房里躺着。

从救护车赶来到此刻站在这里,脑子里一直晕晕沉沉的,像从水下看世界一样。救护车里,亚希子握着英雄的手边哭边喊,我坐在她身边,翻来覆去地琢磨英雄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英雄和医护人员解释,说自己正打算寻死,但我俩赶来制止他,三人互相推操,酿成了这样的结果。亚希子想说话,英雄用温柔的目光制止了她,随后,英雄陷入昏迷。

是空调给得太猛吗,走廊里特别冷。不,并非如此。一定是身上的血液都被抽离了。

我的手在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捏得太紧,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了。被抬上救护车前,英雄对我说,问诊箱里有封信,你看一看。

一个规规矩矩的、非常乏味的白色信封。都这个时候了,还是禁不住要苦笑一声——这信封,很“英雄范儿”。

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我害怕读这封信,却又不得不读。走廊里寒气逼人,令人直打寒噤,手里却湿乎乎的,冷汗直流。我拆开信封,拿出信纸。

如果你不是川崎咲花子,请不要读这封信,扔掉它。

可如果你是……我请求你,一定要把这封信完完整整地读完。

我没有亲口向你诉说的勇气,所以,决定写封信给你。

以下是我的忏悔。

还是个医学生时,我真的很郁闷。为什么要当医生?为什么必须这样拼命地学习?我一直很不满。在父母施加的压力下,从上小学起,我就只会学习学习再学习。即使进了医学部,也没有找到任何人生意义,唯一的消遣就是玩飞车,在山路和山口上猛开,发泄不满。现在看来,当初我真的很幼稚。没错,我从未经受过挫折,在蜜罐里长大,曾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那天晩上,亚希子说想坐我的车。这要求很少见。我让她坐在副驾上,像平时一样——不,我开得比平时还要快。我想,或许亚希子偶尔也想忘记自己有个不自由的身体,想要放飞自我。

然而,中途,亚希子忽然说自己很难受。她脸色铁青,呼吸困难,没过多久,就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我急了,赶紧往山下开。倒霉的是,开始下雨,我看不清路,路也很曲折。忽然,我感到车身受到一股强烈的撞击。我赶紧踩刹车,下车一看,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我想救他,可抱起他—看,内脏都被撞烂了,人已经奄奄一息。

脑中一片空白。亚希子正有气无力地瘫在副驾上,要是先报警再耽误半天,她说不定就死了。我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男人弄上车一起带到山下,可很显然,他已经没救了。

我决定逃跑。当然,会下这决定,有一部分因素是为了救亚希子,但其实,是我想逃避那个现场、逃避我杀了人这一事实。我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对吧?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亚希子总算保住一条命。松了一口气后,我又自说自话般关心起被我丢弃在夜路上的男人。我查过报纸,报纸上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内容是肇事逃逸,那男人死了。虽说已预料到了结果,我还是很震惊。我坐立不安,想去他家看看。并不是去登门谢罪的,我只是在想,不管怎样,必须亲眼看一看自己做过的事导致了什么样的后果。

那天,他家刚好在举行葬礼。他女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哇哇大哭,“爸爸,爸爸”地喊着。听说,这家人是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我还听见无比现实的谈话内容——是把她交给亲戚收养,还是把她送到孤儿院?

我崩溃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我夺走了这女孩唯一的亲人。和她一样,我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我能感同身受。

回到家后,我立刻找父亲和亚希子谈这件事,说要自首。可两人都强烈反对,特别是亚希子。她是这么说的。

“都是因为我,哥你才出了这次意外。那男人真的很可怜,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无能为力。如果当时你不逃走,我肯定会一命呜呼。”

那段日子,我父亲刚被查出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剩我一个人,我怎么活?”亚希子说。

我接受了亚希子的请求。——不,那只是借口。说到底,我是在溺爱自己。

我害怕自己的罪孽暴露在人前,害怕自己成为杀人犯。我不自首,无非是想保护自己。

自那之后,我开始发奋念书。我想拯救更多人的性命,用这个来补偿那一晩我夺走的那条人命。我很清楚,即使这样做,也不代表我的罪孽会消失。这种赎罪法,不过是在自弹自唱。

之后,算是一点赎罪吧,时不时地,我会去瞧咲花子。她能健康地活着,我就放心了。虽然送不到她手上,不过,我开始存抚恤金了。

再然后,咲花子搬到了东京。咲花子交上男朋友——也就是忠时——的时候,我很担心。别是什么坏人吧?我天天提心吊胆的。不过,观察了一阵子后,我发现对方很靠谱,打心眼里爱着

咲花子。我放心了。同时,也感到很寂寞。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把咲花子当成了最珍爱的妹妹来看待。

知道忠时在找工作后,我跟相熟的药企打了招呼,让他们去学校招人。这家公司只招聘有大学学历的人,一开始,并不情愿招聘他。不过,实际一面试,他们发现忠时是个人才,相当感谢我。

后来,他俩结婚了。既然能保护咲花子的人出现了,我就没必要再暗中护着她了。抚恤金固然还在存,但我没有再去探望咲花子,因此,我并不知道忠时被裁员的事。公司被外资企业收购,这我有所耳闻,可我做梦也没想到,新领导班子能干出强行塞人再强行开人的事。

急匆匆地赶去看情况时,忠时已在重新求职时遭遇滑铁卢。

因生活窘迫,他开始干近乎诈骗的事。我觉得这太危险,遂主动和他打招呼,对他说,我正在寻找合作伙伴,资金我出,要不要一起合伙做点事?我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把交不到咲花子手上的抚恤金送出去。

他问我,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好像对我有所怀疑。理所当然。一个男人,根本不认识,突然跑来说“一起做生意吧”,不怀疑才怪。我找不到话题接,很着急。信口开河的话,他会起疑心。为什么想做这门生意——这理由如果没有说服力,他就不会参与进来。我一着急,“开发人工心脏”这说辞脱口而出。我和他解释,说做这个是为了自己的妹妹。他流着泪对我说,一定会把这事做成。

我是医生,有知识有资金,但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因此,说了些堂而皇之的话,说自己希望在财务层面上给予协助。然后,我找了个借口,说希望他能集中精神搞这个新项目,给了他一笔清算旧项目的钱。他立刻把本金和红利返还给被他骗过的人。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会因涉嫌诈骗而被起诉。

之后,我准备好人工心脏方面的资料,交给了他,对他说,希望他以此为基础制作演讲材料和宣传手册,并把一直在存的三千万也交到他手上。终于有机会把抚恤金间接转给咲花子,我很开心。

忠时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虽然调皮,但脑子转得很快,有男人味,怪不得咲花子会喜欢他。他对亚希子也很温柔,说想救亚希子,想开发出划时代的人工心脏,干劲十足。

可是,渐渐的,忠时开始怀疑这件事。因为我的目的只是给钱,并不是真心做开发,不但不招聘人手,连个像样的研究设施都不租。忠时说要找一找政府补助,试着申请,我却含糊其辞,避而不谈,只交给他一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资料和数据。

这件事有内情——

忠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巻入了洗钱或别的什么麻烦事中。除制作宣传手册外,什么都不用做,却被告知可以自由支配三千万,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所以,那天——就是忠时死去的那天——他跟我说,他彻底不干了。

“我慌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把抚恤金交到咲花子手上,这怎么行。一开始,我用“没什么内情,项目即将正式启动,加油干”说服了他,可大概因为这说辞越听越可疑,无论如何,他坚持退出。

没办法,我只得说出实情。他很吃惊,随后,勃然大怒,说将咲花子的人生搅和得乱七八糟的人,是我。“你想过没有,咲花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活到现在的?”唉,他骂得对。

他越来越生气,说不会再要我的钱,让我别再出现在他面前,说完,就离店了。我慌慌张张地追上去,追到他用来办公的那间公寓前。我站在公寓下,他打开窗户,把我给他的U盘一个接一个地扔下来,里面全都是数据。

我正在到处捡U盘,突然,他摔了下来,就摔在我眼前。我瞬间宕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带着酒劲,人没站稳?我脑中一片空白,心想,为了咲花子,必须想尽一切方法把他救回来。可最终,他还是……

又让咲花子失去了幸福——我无法原谅自己。

只要一靠近咲花子,她就会倒大霉。我想让咲花子过得幸福,所以,一直在守护她,可我又一次把她的人生给糟蹋了。

被警方释放后,我想,这次更该补偿咲花子。为让咲花子过得好而给忠时汇过去的那笔钱,经警方介入,退回到我的账户。我决定把这笔钱交给咲花子,把来龙去脉都告诉她,求她宽恕我。我知道她会赶我走,但我还是鼓起勇气去了她家公寓,然而,她已经下落不明了。

我拼命寻找咲花子的行踪,不但委托征信所查,自己也到处奔走。我一直很担心她,想知道她是否还健康幸福地活着。

这时,绘里出现了。我严词拒绝了你,对吧。我满脑子都在惦记咲花子,根本顾不上自己。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种人不配得到幸福。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绘里融化了我的心。我依然在搜寻咲花子的踪迹,可渐渐地,我被绘里吸引了。我是不是也可以把目光转向未来?我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我简直蠢得要命。

我的婚姻生活非常非常幸福——直到我察觉到,绘里其实就是咲花子。

你晕倒的那天,我很担心,彻底检查了一下你的头部。就在那时,我发现你头皮上有做过手术的痕迹。或许她的头部以前有病变?莫非这与你晕倒有直接关系?担心归担心,但仔细查看两颊、下巴和耳后发现均有动过手术的痕迹,我便认为,这只是个整容手术。这事是叫人意外,但在我看来,不管做没做过整容,只要你还健康,就无所谓。当时,我根本没多想。

可是,跟后援会的代表提起绘里时,对方却告诉我,名册上没有这一姓名——仿佛点连成线一般,我开始想,也许绘里就是咲花子?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难道说——同时,我也在否认这一点。然而,一旦兴起那样的想法,就无法不顺着思路往下琢磨,我的疑虑越来越深。

如果你就是咲花子,那么,伪装成他人跟我结婚,理由只有一个一一为了制裁我。

当我在卧室里找到你藏起来的冰锥时,我明白,我的婚姻生活已接近尾声。被你杀死,我心甘情愿,但是,我不能弄脏你的手。

因此,我写下这封信。我已经放弃逃避,打算去自首,好偿还我的罪孽。

我好喜欢你。我们的婚姻生活真的很快乐,即使那都是些假象。谢谢你曾给与我幸福。

啪地一下,红色的灯光消失了,我抬起头。

“您是他夫人吗?”

身着手术服的医生出现了。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我什么都明白了。

少倾,我见到了英雄。他脸色苍白,表情平静。

“英雄……?”

英雄脸上流下了眼泪——本以为那是他的,但其实,那是自我脸颊上滑落下来的泪水。

“英雄……为什么我们……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擦身而过呢……”

我抱着他那冰冷的身体,静静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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