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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43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3

丈夫的身影刚一消失,微笑便从我脸上陡然消失。我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丈夫不会折返后,关门、落锁、扣上U型防盗扣。

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晨间节目“杂闻秀”—由电视艺人担任解说者的一档节目。节目中穿插着时事新闻播报、搞笑艺人做菜的环节、时下流行的美食大搜查和娱乐八卦专题’内容安排得恰到好处,通俗又轻松,以家庭主妇为目标人群,我总是开着这档节目干别的事,就算丈夫突然回来,也能扮演好一个闲适的家庭主妇。

伴着电视发出的动静,我给面向庭院的客厅拉上窗帘,关上和室的推拉门,拉开老式柜橱的抽屉。

银行存折、养老金手册、养老金定期通知单、信用卡明细等物一股脑儿地塞在抽屉里,我把这些掏岀来,一个个、一页页拍照,用自己的手机拍。按理说,做纸质复印件更易于阅读,但考虑到可能会被丈夫发现,还是留电子版更安全些。

存折涉及七家金融机构,结转前的旧存折都各自保留了下来,粗略一数,各金融机构的新旧存折有十来本,每页都拍,相当费时费力。有些页面上的字迹印得太轻,看不清,为使后加上的手写标记也清晰呈现在照片里,必须时不时调整光线的角度。尽管麻烦,但任何一页都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哪个细节就暗藏着什么玄机。

翻开存折、用书本左右压住、按快门——这些做下来,比想象中费事。昨天只拍了三家银行的,不知今天能不能把剩下几家的存折也拍完。

*

警察来电告知忠时的死讯,已是一年半前的事。

时间已过午夜,但忠时来过短信说要晚归,我也就放心地跟着网络英文课程学习了一整晚。

几乎不怎么响起的座机响起。

只听这声音,心里就咯噎一下。毕竟是这个时间打来的。

拿起电话前,心里便充满不详的预感。

电话是警察打的。我立刻坐上出租车,朝警局奔去。

位于地下的、简陋的太平间,被白布覆住的台子,无数次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些场景,看过死者家属掀开白布认清死己面容后放声痛哭的场面。如今,换作自己,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在男警官掀开白布前,我已开始放声大哭,并试图扒住一位女警官,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站稳。我想,认出那张脸后,我会晕过去。可是,男警官只把白布拉开一半,拉到胸部那里,不让我看脸。

“脸部……不大适合给您看,”男警官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能不能通过身体上的某些特征来辨认?”

“为什么不能看?”

看死人脸是件可怕的事,可一旦不能看,心里又忽然忐忑起来。

“这个嘛,”两位警官飞快地对视一眼,“因为死亡原因是……坠楼。”

“坠楼……?”

遗体是怎样一个状况,能想象得到。我就快瘫倒在地了,女警官赶忙扶住我。

“能行吗?通过身体上的某处特征......”

男警官带着歉意进行催促,我重新把视线移回台子上。忠时全身赤裸,白净的皮肤已转为黑青色,双腿直挺挺地伸着,像两条木桩,惨白的荧光灯下,腿毛黑得瘆人。

希望这是位陌生人——我边许愿边拉开距离看过去。腹部下方,一道线形伤疤陡然引起我的注意。忠时身上是有做盲肠手术留下的痕迹,这样看来,尸体果然是忠时。

不,不对……我把飘远的意识拼命往回拽,盯着尸体左手看。

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这不是我丈夫!”我高声喊道,“我丈夫戴着结婚戒指,这个人没戴。”

“……是吗,这样啊。”男警官点点头,隨即,陷入沉默。他似乎很肯定这具尸体就是忠时。

“再确认一下随身物品,好吗?”

依言望去,钱包、手机、车钥匙等物都摆在那里,我不禁惊叫出声。我叫,不是因为皮夹子上染满鲜血,是因为这钱包是我送给忠时的礼物。不仅钱包眼熟,毫无疑问,摔烂的手机和扭曲的车钥匙也是忠时的东西。

“是您先生的吗?”

我答不出什么,只会尖叫。是与不是大概已一目了然。男警官道声“您辛苦了,完事了”,女警官几乎是架着我走出门,陪我来到走廊上。

“没事吧?在这里坐一下。喝点什么不?”

依稀听到这类问话,可不管传入耳中的声音还是映入眼帘的事物,桩桩件件,感觉都很遥远,皮肤上的触感也丧失了。上半身全凭女警官撑着,皮肤上却像覆了一层厚厚的橡胶,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我接过饮料,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之后,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警察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一次见忠时是什么时候?之后有没有再跟他通话?他有没有什么反常行为?有一堆疑问的、想发问的人是我啊——我满心疑惑,边抽泣边一个一个给出答案。最后一次见忠时是在今早,下午发过短信说要晚归,没什么反常之处。大致回答完毕后,我问了个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

“请问……我丈夫究竟是在哪掉下去的……”

“公寓阳台上。”

“……公寓?”

“嗯,谷本町那个。”警察用我必然一清二楚的口吻回道。

“我丈夫去了谷本町?为什么?”

“这话问的……那间屋子是您先生租的吧?”这次,满心疑惑的是警察了,“我们查过那间屋子的租借人,是您先生。”

丈夫和我住的是产权公寓,不仅是二手房,还是三居室+——虽然谈不上宽敞。夫妻二人有这样的房子住已是绰绰有余,没必要再租其他房子。

见我懵了,警察道声“失陪一下”,走了出去。再进屋的是位老警察,没穿警服,穿的便装。刑警模样的男性在我面前上下,开始问话。

“您先生在外租借其他公寓的事,您不知情,是吗?”

“是,因为没有租那个的必要啊。请问,会不会是搞错了?说不定只是名义上帮谁签了字。”

“我们问过公寓管理员,证实过,那间屋子的确是您先生在用。”

“怎么可能呢……”

“从房间状况来看,似乎被当做办公场所。”

“办公场所?我丈夫在公司里上班,这不可能。”

“您先生在哪里任职?”

我从钱包里摸出丈夫的名片。就放了一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哦,安间制药啊。”

安间制药是大型制药企业,在那里上班,对丈夫而言,对我而言,都是一种骄傲。

“是的。”

“但是,唔……”

咕哝了一句后,警察又小声说了句“真奇怪”。

我没有听漏。

“怎么奇怪了?”

“呃,我去去就来。”

刑警出去后,很快又拿着张小纸片回来了。

“太太,您先生是不是在搞副业?”再次坐下后,他问道。

“副业?没有,我丈夫不搞那些……”

刑警将那纸片放在我面前,是张名片。

(股份有限公司)Eternal Partners

董事长川崎忠时

公司名很时髦,但看不出是做什么业务的。下面一行印着丈夫的名字。

“在您先生钱包里发现的。”

“……从来没见过。他什么时候搞了这种名片,我——”

“天亮后,我们会去他任职的公司问问看,说不定是在为岀来单干做准备?”

一定要形容的话,丈夫是那种有野心的人。跟同一时间入职的人相比,他有尽快出人头地的欲望,会加入派系主动站队,且坚持不懈地应对难搞的上司。凭着这份努力,他是那群同事中最快升为课长的人。的确,有心独立出来单干并非不可思议之事。只是,他从来没跟我商量过,这令人无法释然。

“您先生有没有表露过烦恼?比如有负债——”

“等等,该不会你们认为他是自杀?”

“这倒不好定论。眼下,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一遍。”

“忠时他……我丈夫是个坚强的人,他不可能自杀。再说,他根本就没什么烦恼,工作很顺利,婚姻生活也——”

面对极力争辩的我,刑警温和地打断我的话头。

“我明白。刚才我也讲过,眼下必须考量多种可能性,一个一个进行核实。接下来会朝发生意外或被人谋杀的方向——”

说到这里,刑警急忙刹住车,“总之,我们的工作就是进行全方位的调查。”说完,他干咳一声,像在做补救。

然而,“谋杀”这种刺耳的词汇像魔物一般粗暴地舔舐着我的耳膜,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对了,您今晚人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一直待在家里。”

“有人能证明吗?”

“一直在网上学习英文课程来着。”

“哦哦,这样啊。”

刑警刷刷下笔,记录下了什么。

“该不会,你们是在怀疑我?”

“没有没有,就是走个形式。我们很清楚,太太您不在现场。您先生坠楼的时间也很明确,多位住户都听见动静了。目击证人也有。您先生是一个人。”

“有……目击证人?”

“是啊,就是那人报的警。”

“是那人说,现场只有我丈夫一个人,没别人?”

“是的。”

所以先朝自杀这条路上考虑,是吧。难道真是这样?

——不可能。疑惑涌上心头的同时,我又强烈否定了它。不相信自己的丈夫,这怎么行。我打起精神,只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如果不是自杀,那就是一场意外。”

“这个嘛,也难说……”

刑警忽然口风一转,含糊起来。几天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那位目击者兼报警人成了嫌疑人,被警方逮捕了。

*

轮流注视手机屏幕和被拍照的对象,眼睛很疲劳。我停住手,眺望远处。这时,“杂闻秀”里的节目无意间闯入我的眼帘。

因藏毒被捕的演员站在某个警局门前,面朝一大群媒体,正深深地低头致歉。字幕解说刚好插入,称因关键性证据不足,警方对其进行保留处分并无罪释放。沐浴在狂风骤雨般的镁光灯中,这位演员一身憔悴,但表情很安然,仿佛在说“这下尘埃落定了”。

我清晰地忆起英雄被释放时是什么情景。那案子很受瞩目,因此,许多媒体都在现场。英雄一个人应对,没有律师等人的陪同。他看上去憔悴不堪、一脸温顺,但坐进出租车前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那天,隔着电视机屏幕,我只能咬着下唇,盯着从法律漏洞里轻而易举地逃脱的英雄。

盯着这个杀了我最爱的丈夫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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