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是栃木县的乡下。两岁时,母亲病死了,务农的父亲把我当能干活的男丁养。
小学五年级时,父亲被肇事逃逸的司机撞死。这地方到处都是农田,几乎不设路灯。有天晚上下暴雨,父亲丢下一句“担心地里,我去看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遗体似乎倒在来往的山路上。隔壁种水稻的邻居面无人色,跑到我家来报信,我才知道。
尸体周围和父亲身上都有胎痕,很明显,他是被车轧死的。被车撞飞时,他运气不好,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当即死亡。
“刮着台风,司机看不清楚路吧。”老巡警说。
村落很小,本以为很快就能抓到犯人,然而,完全没有这个迹象。就算逼问巡警,也只会得到“我们会好好查明”式的推脱,话题被岔开。
不久后,情况就明朗了。抓出犯人,等于出卖伙伴,所以,警察才含糊其辞。
“我们做过很多调查,包括胎痕之类。不是这一带的车。既然是偶然路过的车辆,再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头绪。“一就算和我说这个,我也不可能认同。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来回观察参加葬礼的人都开了什么车,一辆接一辆地看。不可能看出什么来,但对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能做的,唯有这些。
“咲花子,不要把乡亲们当犯人。撞死你父亲的,是外边的人。”
父亲的哥哥严厉地责备我。大伯也在这个村子里务农,他担心被大伙儿排挤,说不定,他还盘算过如何将父亲遗留下来的农田和耕地高价卖给别人。
“再说,大伙儿不是都很疼爱你吗?”
的确,母亲死后,可以说,我是被村子里的村民养大的。
放学回家时,父亲还在田里干活,家里没人,我就在别人家里吃点心、写作业、洗澡、吃饭,受过各式各样的关照。接受过村民的帮助,这是事实。
然而,我也为此感到痛苦。到处都是父亲母亲式的人物,被他们看着不说,受过关照,自然就得还人家人情,干些除草、看孩子、打扫牛棚之类的活儿。而且,在封闭的村子里,上岁数的人就算说话全是歪理,也得听他们的。父亲被撞死这件事也是‘我能感觉到全村人都在向我施加压力,无言地对我说,这个村子里没有凶手。
无人在意一个孩子的主张,最终,犯人就这样销声匿迹。
对于这件事,我至今都非常悔恨。
大伯说要领养我,但我坚决说不。
也不想再在这个村子继续住下去。
父亲有个姐姐,嫁到东京郊外去了。我跑出村子,去求这位姑姑,希望她能收养我。她家很小,还有两个调皮捣蛋的男孩要操心。姑姑的丈夫似乎对我并没有好脸色,但他们还是答应了我,说可以照顾我到高中毕业。
正式搬到东京、转入公立小学后,由于这里跟乡下学校授课方式不同,我立刻掉队了,且因为我是高年级转校生,很难融入已经成型的群体氛围中。我本来也不是积极钻营的性格,于是,直到毕业,都不怎么合群。
升上公立中学后,我交了几个朋友,但她们很快就不上学了,我又开始独来独往。也曾有过休学的念头,但想着这样很对不起姑姑,便下定决心要坚持,每天都去上课。
念到初中二年级时,姑姑对我说,你喜欢哪所高中咱就进哪所。为让我继续住在她家,她还成功说服了其他亲戚们。
“念私立高中也可以。死者家属能领养老金。公立高中也好私立高中也好,好像都设了就学支援金制度。父母出车祸死了,遗孤还可以申请无利息奖学金。”
姑姑用属于她的方式关心我,查过不少政策。
不过,我选的路是搬出姑姑家,边上定时制高中边在能提供住处的地方打工——
姑姑是个和善的人,但我那法律上的姑父同我相处得并不好。再说,那俩捣蛋鬼儿子也进入了青春期,我很担心。身着睡衣时,为避免乳头的形状显露出来,必须穿紧巴巴的胸罩,也不能往厕所里的架子上摆生理用品。想穿吊带和迷你裙,但还是放弃了。这样的生活,简直窒息得要命。
初中一毕业,我立刻找了份在公司食堂里打工的活儿。员工宿舍里一应俱全,还能免费吃饭,这很吸引我。白天给厨子打下手,晚上去定时制高中上课。食堂和学校周末都放假,我又找了份兼职,在一家意大利餐厅给厨子打下手。
初次一人独住,感觉自己要放飞了。不需要顾忌他人,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电视,看DVD,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从来没想过洗完澡后可以只穿内裤就晃来晃去,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可以不成体统地、悠闲自在地过日子。并且,我开始用化妆水和身体乳。
搬出来前,姑姑一直给我提供少量零花钱,一个月一万日元,手机费也包含在里头。有了工作后,扣除每月的住宿费、饭费和自己那份要缴的电费煤气费,手上能剩十万左右。在当时,这是令我心跳不已的巨款。我第一次买了化妆品,买了一整套稍微有点贵的洗发水和护发素,买了新内衣,还到处淘春装。美发店也是,每个月固定去。
获得自由后,整个人忽然变得娇媚起来。厨房里不允许带妆或做美甲,一到晚上,我就精心打扮,去学校上课。那副样子,在班上挺扎眼的。学生们年龄各异,职业也五花八门,看着像小混混一样的、不好惹的男男女女有之,但像我这样打扮入时的女孩,班上真没有。
不过,没有最好。我想让人看看化了妆的、用心打扮的我。同时,我变了。我已把村子里的那个自己和之前上学时独来独往的自己抛诸脑后。
在定时制高中里,学生会慢慢减少。开学典礼上有一百多人,此后,每到周末,就有五个、十个不来上课的。
忠时入学时,学生只剩三十个左右,而且,他来的时间段不上不下,正好在放暑假前。
他大我两岁,那年十八。不过,他也是从高一念起,所以,跟我分在一个班里。
忠时沉默寡言,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上课时昏昏欲睡,集体活动也不参加,可只要被老师点到,什么问题都能完美地做出回答,每次小测,都能拿满分。有传言说,他之前似乎在读重点中学。
头发染成金色,两条眉毛却浓黑浓黑的,很不协调,还故意炫耀般在一边耳朵上戴耳环,一看就是所谓的“初中老实仔高中扮不良——头一遭”,令人痛心。不知怎的,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住在摩托车用品店里,是那里的学徒,管修车。他总是骑那辆擦得亮亮的摩托来学校上课,别人不过碰一碰这摩托,他就火冒三丈。这样的性格,自然会被人孤立。我却禁不住在想,为何连这种粗暴的行为举止,看上去都像弱者发出的恐吓呢。
跟忠时产生对话,机缘来自一件小事。上完课准备回家时,我走出校门摘下胸卡,正要把它往包里塞,手滑了,没拿住。他正站在停车场,给那辆摩托摘下U形锁,好巧不巧地,胸卡滚到了他面前。
“你叫川崎?听着跟摩托车牌子似的,”他捡起胸卡递给我,笑了一下,“而且,川崎咲花子(Kawa saki sa ki ko)这念法,不是‘咲’了两回嘛,怪里怪气的。你爸妈给你起名时,应该多考虑考虑。”
“川崎是我姑姑的姓,她收养了我,我父母已经死了。”
上定时制高中的学生身上都带着故事,但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十六岁就死了父母,对话应该这样展开——一方随口问“来上定时制高中,没跟父母打声招呼吗”,另一方答“我爸妈都不在了”,一方心生歉意赶紧道歉“啊,抱歉”。所以,当时,我是为了让这装成恶人的男孩子不好意思,才故意那么说的。
然而,他的回答是“哦,这样啊”,语气淡然。
“不觉得惊讶吗?”
“不觉得,因为我家也这样。”
“咦?你家也……?”
自己倒惊讶起来,我有些不甘心,补了句“另外,我父亲是被车轧死的,没找到犯人”,他还是没什么大反应。
“哦。”
“你家什么情况?”
“强迫一家人跟着他死。”
“啊——?”
“我爸是开公司的,经营不善,据说跟不好惹的地方借了一大笔钱。有一天,说要带全家人去兜风,我们就跟着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下了安眠药,再睁眼,人已经在医院。他把车从里面封死,烧了煤。一个跑步锻炼的人偶然经过,看见这情况,报了警,只有我被救活了。”
淡然又流畅的口吻,简直像在读小说简介。
“这是……真事吗?”
“这么沉重的话题,能拿来开玩笑吗,上过新闻的。”
“啊,也是,抱歉。”
本想让对方不好意思,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沉默了。
“街坊邻居投来白眼,一直在上的高中也不得不退了,生活变成一团乱麻。被亲生父亲下手弄死,这叫什么事儿?所以,我半点都不信任人类这东西。”
粗暴又尖锐的口气。然而,在我听来,这话更像是悲痛的狂叫,他在说“我真的好想去相信某个人啊”。I
“不再上学和来这里上学,中间这段日子,你在干吗?”
"在少管所。”他还有点自豪,昂首挺胸的。
“啊?犯了什么事?“
“是我是我,电话诈骗。”
“……太恶劣了。”
“跟你说,邻居里有个老头子,特别烦人。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接近小女孩,再下手摸她们,一被人呵斥,就装傻充愣,所以,我盯上他了。老头的儿子儿媳受不了他,搬走了。弄清这点后,我就装成他儿子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挪用公款,快兜不住了,让他准备三十万。还跟他说,朋友会去找他拿。”
“然后呢?”
“第一次成功了,但第二次被抓了。老头子在电话里装作被骗,实则老奸巨猾,报了警。我就说嘛,他根本不傻。”
我被他逗笑了。
“可骗人终归不好,对吧?”
“缺钱嘛,我有什么办法。”
“老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大致把他猥亵女孩子的情况跟警察说了一遍后,警察说要加大巡逻力度,也不知兑现没有。嗨,反正这事也与我无关,我本来就是图钱,钱到手就行。”
忠时再次冷笑一声。那个侧脸,有种强行扮洒脱的感觉。
“你这人吧,可真别扭。”
“啊?”
“明明人不坏,硬要装出一副恶人相。我觉得,你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社会。”
“说什么呢你。”
“你原本是又乖又认真的性格,对吧?你就不适合染金发、戴耳钉。还有,耳洞是不是最近刚扎的?我看你戴的是原装耳钉。”
被我揭穿后,忠时立刻用手指挡住耳垂。原装耳钉是用来同支耳洞的,打上后,一个月之内都不能摘,耳针部分很粗,跟款式时髦的耳钉截然不同。
“少用什么都懂的口气说话。”忠时威吓我。
可是,我一点都不怕他。
“我就是懂,”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懂你,因为你跟我很像。”忠时第一次面对面地正视我。
“我也根讨厌自己的过去。现在,我拼命跟过去划清界限,想要改变自己,不这样,就觉得自己又要遭遇不幸,很害怕。要是落入更大的不幸,肯定再也不会兴起爬上来的念头。就会想,干脆从这个世界跌落下去,死了算了。所以,我很努力。改变自己,人就能朝前走。你不也是这样吗?”
忠时什么也没说,直勾勾地看着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他只嘀咕了一句,“你家住哪儿?”
“嗯?桥野站附近。”
“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骑摩托?”
“对。”
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摘下来扔给我。
“那你呢?”
“我有。”
他掀开摩托车坐骑,又拿出一个头盔。
“之前,头盔被人偷过,我一定会在这里放个备用的。”
果然是个认真的人呐,我心想。
他把头盔戴好。我这个是把下巴都包在里面的全盔,他的是只包住脑壳的半盔。
“我戴备用的就行。”
“不行。不罩全会有危险,毕竟你是女人。”他生硬地说。
我试着戴上头盔,闻到一股淡淡的发胶味。仔细一想,这头盔他天天都戴,由于是全盔,嘴唇部位也贴到了我的嘴唇上。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讨厌。
“喂,把下巴那里扣好。”
照他所指的地方摸过去,是有根带子。我不知道系法,慌里慌张地瞎扣。他“喊”了一声,说句“真拿你没办法”,手指抚上我的脖颈。
隔着头盔,他的脸贴得非常近。头盔后面,细长的眼睛凛然生辉,鼻梁挺直。一头金发看着不怎么样,导致五官被忽略,其实,他长得很帅。
戴着头盔视野狭窄,只能看见他,四周的声音被遮蔽,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抓紧了!”
帮我扣好头盔后,他跨上摩托,抬抬下巴,示意我坐在后方。
我暗自庆幸今天穿了牛仔裤,笨手笨脚地跨坐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引擎发动时,巨大的响声和震感在身体中驰骋。
开起来后,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我连忙抓紧他。我怕得不敢睁眼,只能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生怕从车上掉下去。
好歹适应了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夜晚的景色在飞速倒流。霓虹灯、建筑、车辆、行人,转眼间就被抛在后面。风鼓起T恤,发丝在风中飘扬,简直像和他一起化作了风。
搂着他的胳膊和胳膊紧贴着的前胸处传来他的体温,忽然,我有种感觉,觉得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能够一路前行。
飞速移动中,过去的一幕幕如眼前的景色般接二连三地掠向后方,我一心只想往前看,只想放眼未来。
不想和他分开。
想一直跟着他飞驰下去,去往海角天涯——
可是,二十分钟后,车就开到了我的宿舍前。心里还带着未消化的、和风儿融为一体的高涨情绪,我从摩托上下来,解开头盔上的带子,摘下头盔递给他。忠时摘下他的半盔,收在座椅里,又戴上全盔。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等于间接接吻吗。
“咦?”
忠时把护罩推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随后,噗地一声笑出来。
“我说,你眉毛没啦,头发也压平了。”
“咦!”
我急忙往后视镜前凑。他说的没错,用眉笔精心描画过的眉型晕开了,卷好的头发也彻底没了型。
“讨厌,真掉了——”
忠时瞅了我好多次,哈哈大笑。我觉得很丢人,但忽然后识到这是第一次见他笑,便不再计较。
“你啊,”笑了一会儿后,他说话了,“你说我不适合染金发不适合戴耳钉,你不也一样吗。”
“嗯?”
“你不化妆更好看些。”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身上忽地热起来。他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刷地一下把护罩拨下来,遮住眼睛。
“再见啦。”
他粗鲁地单手挥了挥,发动摩托。
迈数在上涨,引擎声也越来越大。仿佛与它们有了共鸣一样,残留在心里的鼓动带着余韵,心像针扎一样痛,我喘不过气来。
目送摩托车尾灯消失在黑夜中,我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他。
不久后,我俩开始交往。
“咱俩在一起,就是,哈西。”有一天,忠时这样对我说。
“哈西?’bridge吗?桥?啊,是指两岸虽然相隔很远,但中间有桥连接?”
“不是啦。”
“我懂了,你是不是想说,咱俩注定会在桥上相遇?说法还挺浪漫的。”
“不是那意思。我说的是‘筷子'啦,吃饭时用的那个哈西。”
“咦?为什么?“
一人一根地单着,就没法用,两根凑成一双,筷子才有存在价值。”
“真不知道你这比喻到底是浪漫还是不浪漫。”我笑着说。
玩笑归玩笑,但我的确觉得我俩得互相依靠才能活下去。
两个人一起朝人生伸出手,第一次觉得能够抓住独自一人所抓不住的东西。缺失任何一方,我俩都不完整,所以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想搬到一起住,但实现不了,因为我俩上的班都要求住宿舍,又都没有去哪里租房住的经济能力。
“我要去大公司上班。”有一天,他对我说。
“咦?你不是说,想当修车师傅吗?”
“是这么想过,不过,摩托就当个爱好,暂时保留吧。”
“明明那么喜欢……”
“在我们这种店,很难转成正式员工。”
“可是……”
“我想让咲花子你过得好一点。”
他握住我的手。经常接触洗衣粉和消毒液,我的手很粗糙,严重破裂,甚至到了手指伸直就要流血的地步。
骑上摩托、摆弄摩托时,忠时总是一脸幸福。满身油渍地修理它时,忠时总是怜爱地望着它,温柔地检查它出了什么毛病,像在抚摸女性,有时候,我看了都会产生些许妒忌之情。
摩托车是他的生存意义。为了我,他放弃了。
快毕业时,他把头发染回黑色,开始找工作。工作固然该找,但想要成为正式员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忠时在毕业前真的拿到了内定,还是去大型制药公司上班。
“刚好碰上人力资源部来学校招人,干销售,头衔好像叫MR,医药代表。听着挺威风的。”忠时很高兴,笑着说。
一入职,他就租了间公寓。我把工作辞了,开始和他同居。之后,一起去照相馆租了婚服,拍了朴素的结婚照。忠时跟了我的姓,姓川崎。他说,“你都改过一次姓了,再改一次,怪惨的”。我心想,川崎这姓和摩托车牌子一样,跟了我,不是挺好的吗。
入职后,他努力工作。写下药品的名字、成分、效果,再背下来,走遍大大小小的医院去推销,不厌其烦地加班。只有高中学历,公司却肯雇他,所以,他很看重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年中和年末从未忘记馈赠礼品。上司慨叹一句“我家孩子不是学习的料”,他还能把每门课的要点归纳成册,送给对方。
“你这工作劲头,挺有昭和味道的。在我们那个年代,像你这种员工,我们称之为企业战士。”上司笑着说。
就这样,他被提拔成开发新药的负责人,还加了工资,大胆地买下一套公寓房,虽然是二手的。
他这么努力地生活着,却……
警察说,忠时半年前就辞职了。那正是我因为流产而抑郁的时期。所以,忠时没有向我挑明情况,可能是想一个人承担烦恼,决定做点什么。
突然,我想起忠时参加过医保,就用他的账户登录网站去查,看是什么情况。果不其然,全都退掉了。
已经被逼到这种绝境了吗……
要是忠时能活着,我宁愿把房子卖掉,回到一贫如洗的生活——如此重要的时刻,我却没能陪伴在他身边。
都怪自己不中用。我孤身一人,在宽阔的客厅内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