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受害者游戏(出书版)》作者:[日]秋吉理香子【完结】 > 《受害者游戏》作者:[日]秋吉理香子.txt

第5章

作者:日-秋吉理香子 当前章节:129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3

手机的来电铃声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赶紧循着甜腻又慵懒的钢琴曲找到自己的手机。

Gymnopedies——这是英雄的来电铃。

给手机设这个,还是头一遭。以前,座机的来电,包括手机的铃声,我都用系统默认的。可是,自打接到忠时已死的电话通知,一听见电话铃响,我就怕得缩成一团。现在,我给英雄设了这首Gymnopedies,其他人一概设成鸟鸣声。

选Gymnopedies,是因为这是忠时唯一能弹下来的钢琴曲。一听见这首曲子,我就想起买不起钢琴进店瞎逛时,用不熟练的指法在店里钢琴上弹出这曲子的忠时。

手机被压在坐垫下面,好不容易才找到,我按下接听键。

“啊!喂?绘里?抱歉,忙着呢?”

陷在回忆里,心态完全回到了咲花子。被人喊作“绘里”,一瞬间,反应都迟钝了。没错,我是绘里——我告诫自己。

“没有,不碍事。怎么了?”

‘想跟你说,原先生的透析做得很快,所以,六点应该能回家。”

“知道啦,那晚饭能在家吃了吧?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饭,都好吃,你决定吧。”

“说说,中午打算吃什么?”

“天热,估计吃碗天妇罗荞麦面。”

“明白,那晚上不做天妇罗。”

“简单做点什么就行,真的。今天都热成这样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回头见,挂了啊。”

“嗯,好。”

我按下挂断键,挂断电话。

打开冰箱一看,没什么像样的食材。本打算在家里悠闲地晃悠一天,要准备晚饭的话,就得出门买菜。我不禁叹了口气。

附近有超市,但今天是周一,在远点的超市买够三千日元以上的东西,前两百人就能以十日元的价格换购一盒鸡蛋。看了看表,刚过十点。现在赶紧岀门,没准还能赶得上。

我把掏出来的存折等物照原样放回抽屉里,稍稍补了补妆,出门了。

烈日暴晒,阳光仿佛在啃噬皮肤。即使撑着阳伞戴着帽子,依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包裹在热气中,要被晒化了。

步行约二十分钟,终于走到了超市。一进门,舒服的空调冷冷气裹上身,缓过来了。入口附近堆着各种价格实惠的商品,不过,得先去搞定鸡蛋。汗还没消,我就朝超市里头匆匆奔去。

鸡蛋货架分好几个,有机鸡蛋和品牌鸡蛋旁,一个货架上贴着这样的广告标语——“鸡蛋之日星期一,购满3000日元可10日元一盒进行换购!前200位每人限购一盒”。货架已基本空了,只剩下零星几盒。我赶紧拿起一盒,放进购物篮,又逛到肉、蔬菜、加工食品区,来回转悠,想看看有没有贴减价标签的商品,就是昨天没卖完的那种。

我是全职太太,生活费自然由英雄一个人出。刚刚生活在一起,还不了解英雄对金钱上心到什么程度。不过,交往时他就没让我掏过一分钱,他应该不是那种大声喊着要看家庭收支记录的人。新婚生活刚开始那天,一起去店里挑选日用织品和餐具时,他还慷慨地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坠楼案发生后,英雄被所在的医院开除,现在只能以专家身份提供上门问诊服务。不知道他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但他始终是医生,不愁赚不到钱。

这样看,伙食费似乎并没有必要节约到这个地步,更别提为一盒鸡蛋走二十分钟的路,或是在超市里找贴减价标签的食物。

可是,有的男人结婚后会在金钱上啰哩啰嗦。不至于要检查收支记录,但伙食费开销变大时,可能会抱怨。无论男女,谈恋爱和结婚后都会对金钱的态度产生变化。

英雄会变成哪一类丈夫,尚属未知。他也有可能去观察我是怎么花钱的。眼下,我必须小心,要尽量压低伙食费。

为了将婚姻生活维持下去,必须让英雄认为我是一个生活简朴的妻子。

想选保质期长一点的牛奶,我把它从货架里头往出拿。这时,有人撞了我一下。回头一看,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高声嚷嚷着,跑开了。

“不好意思。”

孩子的母亲低头致歉后,赶忙追上去。小女孩挣脱母亲,又朝我跑回来。她满脸笑容,双手张开,向我猛冲过来。

我下意识地朝小女孩张开双手,我想抱抱她。小女孩的笑容感染了我,我也不禁朝她绽出微笑。

然而,小女孩直直地穿过我腋下,跑过去了。

“爸爸!”

小女孩飞奔而去,投入我身后一位男子的怀抱。看来,那是她父亲。

他爱怜地抱起小女孩,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又跑,不是说了不要乱跑吗!”母亲边斥责边回到他俩身边,三个人继续买东西。

趴在父亲怀里的小女孩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对上我的眼神后,挥挥手,和我说再见。

我望着这幸福的一家三口,一动不动。流产时,我失去的就是女儿。这样的一家子,就是我没能拥有的三口之家。

环视四周,类似的家庭比比皆是。大多数人似乎没费多大力气便拥有了它——再普通不过的幸福。对我而言,超市这样的生活场景非常刺眼,几乎使人头晕目眩。

我单手拎筐,呆立当地,不停地搜寻忠时、我、我们的女儿的幻影。

在款台付完账后,我来到打包柜台,把吃的往袋子里装。

从打包柜台处望去,款台附近的货架上,香烟、口香糖、干电池等商品被摆放得易于拿取,一目了然。再往前看,周刊杂志也排成一排。为吸引眼球,标题都用浮夸的红色或粉色,触目惊心,反而叫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一年半前,触目惊心的标题描述的是忠时和我。

“妻子也知情?不为人知的共犯”“丈夫没有错!妻子的主张令人惊讶”——回想起来,全都是不愉快的标题。

自那帮媒体攻上门来,周刊杂志都把读来刺耳的标题摆在封面上,每天如此。他们给我的照片眼部打上黑色直线,也登了出来。

那天,想着不能一直哭哭啼啼、好不容易换了衣服化了妆,就被拍了。

“丈夫刚死没几天,妻子就不管不顾地身着光鲜亮丽的服装,还描眉画眼。家里全是奢侈品,满得都堆到大门口了。妻子威风凛凛地站在奢侈品堆里,歇斯底里地叫喊,请你,离开!为什么要苛责我丈夫?!去声讨犯人啊!”——除照片外,还附上充满恶意的文章。大门口的地垫和拖鞋上偶尔印了YSL圣罗兰的LOGO,就给你写成“奢侈品满得都堆到大门口”。

话的确是我说的。但是,话语的前因后果他们一概不提。

他们毫无理由地、单方面地把我刻画成一个引导丈夫作恶的、怪物般的妻子。当时,我是在什么心境下化了妆、换了衣服,没有一个人能理解。

忠时进过少管所的事也被扒了出来。“隐瞒前科混入大公司,实属罪大恶极”,他们抨击道。可当年,未成年的忠时并没有留下前科。进过少管所的事一般不在简历上的犯罪栏里头写,所以,你也没必要主动和谁提——忠时不过是照着少管所的人给的建议做。按照忠时的性格,如果有人问起“你是否有特殊经历”,他一定会老实回答“有”。

可是,世人对少管所三个字有强烈的抵触心理。人们把进过少管所的少年和犯过盗窃、强奸、杀人等重罪的少年相提并论,大加批判。

丈夫被卷入这样的漩涡中不说,火化当天,一大批媒体又蜂拥而至。

警察把遗体归还给我时,已是事情发生的七天之后。办手续,等火化安排,又拖了两天。本来就没打算办葬礼,也没跟任何人讲过火化的时间和地点,然而当天,从迈出家门到踏进火葬场的大门,一路上,闪光灯就是死死地咬住我不放。

到了火葬场,就算是媒体,也跟不进来了。火化丈夫的尸体时,总算能一个人清静会儿。火化完毕,死撑着不能倒下,捡骨,装罐。一走出去,麦克风又哗啦一下全伸到我面前。

各式问题漫天飞,我压根没有回话的打算,正要钻进出租车。

“您丈夫的过往正在被大众批判,您对此有何看法?”

不知为何,只有这个问题入了耳。

尽管心里琢磨着绝不开口,身体却条件反射般地面向记者们。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只有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

“以前,我丈夫的确犯过罪。但是,他没有杀人,也没有强奸谁。干了那些事的人,进的是少年院。我丈夫犯的是小罪,去的是少管所。他的确有,特殊经历,但没有前科,也没有刻意隐瞒。这其中的缘由,希望大家能理解。拜托了。”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理会后续提问,坐进出租车,离开火葬场。在车上,我期盼着这番话语能够让世人明白,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数日后,我的发言在周刊杂志的标题中变成“是我是我,电话诈骗竟是小罪!果然,这位妻子毫无常识”。自己说话不够到位,我很后悔。的确,不该用“小罪”等说法,我太轻率了。

自那之后,我就不再寻求他人的理解,决定彻底闭嘴。反正,甘做什么、说什么,一切的一切,都会被人恶意解读。

疲惫不堪的大脑又一次隐约意识到这一点:精疲力尽,耗经历也好前科也罢,犯罪了就是犯罪了,世人很难原谅忠时做过的事。

原本忠时之死同情我的、给我送吃送喝的邻居们也开始有人在杂闻秀上给出证言,说“早就觉得这对夫妇很可疑”。遮住了脸部,声音也处理过,但从穿着上看,谁在说话,一望即知。我拎着点心、拿着洗干净的保鲜盒想要还回邻居,但敲遍了门,没人理我。

从杂闻秀节目里,我得知久保河内英雄的妹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刻意不去看周刊杂志,偶尔开电视时,却能看到媒体对这案子和忠时进行报道。还有我。每次看到,我都会立刻换台,可看到这个信息时,我不禁看入了神。

英雄的妹妹比他小一轮还多,很小就出入医院,几乎没好好上过学。中学毕业后,就换上了植入型心脏,在家养病,等待合适的心脏捐赠,好做移植手术。

忠时为什么异想天开选择拿心脏来做文章,我终于明白了。警察出示给我的宣传手册上列出了截至目前人工心脏存在的些问题,根据那些说法,人工心脏绝无可能成为心脏的替代品,它不过是个等待移植期间的过渡品。忠时则宣称,他要开发的人工心脏和真正的心脏功能相差无几,能够完全埋入体内,助人回归正常生活,并且,此后也没有必要做心脏移植。

电视里,评论员们一致发出愤慨:“抓住他人的弱点进行诈骗,太卑鄙了。”不用说,这节目会继续批判忠时。

我连忙关掉电视。然而,英雄的妹妹有心脏病这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忠时明知英雄家是什么状况,还借开发不存在的人工心脏之名让英雄出资,忠时的确太残忍了。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客观看待这事实,我大概会立刻给忠时打上“恶人”标签。利用他人的病症高价出售水和食物,这种鼠辈,本来就很过分。

可是——

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我所熟知的忠时和电视里报道的、周刊杂志上刊登的忠时大相径庭。他的确有诈骗经历,但他并不是恶人。

不管我认为这事有多么异常,对英雄来说,他妹妹都是个有利条件。不出所料,世人对英雄更加同情,终于走到成立“医生久保河内英雄后援会”这一步。以前的、现在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成为后援会的核心成员,开始露面。

“久保河内医生比任何人都尊重生命,就算有什么内情,他也不会杀人。”

“地震后,久保河内医生在受灾地巡回,当志愿者,不眠不休的地为人们看病。他救了很多人,是我们的恩人。”

“我出过车祸,被压在汽车底下,车烂了,还漏油,随时会起火爆炸。久保河内医生却不顾生命危险,在救护车到来前,始终通过一个很窄的缝隙对我进行应急处理。我听接收我的医院说,要不是久保河内医生处理得当,说不定我会因出血过多而死。我能活到今天,都是托久保河内医生的福。他是真正的英雄。”

面对电视台的采访,这些人热情地给出回答。

英雄明明是嫌疑人,却有人支持;而我,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姑姑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斥责我“和坏男人扯上了关系”,还告诉我,亲戚们都遭到了骚扰,有人被记者围追堵截,有人收到措辞冷酷的信件或传真,骚扰一直在持续。我从心眼里觉得对不起他们,但仍在电话中极力主张“无论是忠时还是我,我们都没有做错事”,姑姑挂断了电话。自此,姑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光挖掘忠时的过去还不够,媒体又把我的过去也翻出来。以前的同事们异口同声地在杂闻秀里说“不爱跟人说话,性格古怪的孩子”,学校里的同班同学也说“来上课时,总是打扮得怪怪的,不合群。他俩开始交往时,我们都不意外”。我也好忠时也好,似乎都没有给人留下好印象。

失去忠时,我再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俩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被大众孤立,逐渐被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这种情况下,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警察尽快给英雄定罪。

世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算大家都站在英雄那边批判忠时,我也无所谓。英雄害得忠时丢了性命,这是事实。

我很无知,我以为人被警察抓了之后,会马上判决。可警察说,别说判决了,能不能起诉立案都是个未知数。

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英雄尽快被起诉。可是,生活在媒体和世人持续不断的非难声中,我没有接到一通来自警方的电话。想搞清进展程度,给那位叫吉冈的刑警打过电话,得到的回复并不乐观。

“这件事吧,稍微有点莫名其妙了。”

“莫名其妙?”

“太太,您现在依然相信自己的先生没有做出诈骗行为,是吗?”

“嗯。我觉得,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这句话……久保河内也说过。”

“咦?”

“他说,您先生不是那种搞诈骗的人。”

“你说什么?!他这话,意思是……”

“对。他的主张是,这件事不是诈骗。”

我沉默了。

“那你们会怎么处理?”

“当事人觉得这不是诈骗,犯罪动机就不成立。”

“怎么会这样——”

面对这让人意想不到的发展,我脑中一片空白。

“外行人说要开发人工心脏,久保河内却主张这不是诈骗行为?”

“没错。”

“久保河内可是医生啊?!那么幼稚的宣传手册,医生看了竟然会信,这怎么可能?”

“我们也感到疑惑,追查下去,他说除宣传手册外还有其资料,可以证明您先生的研究方向是真的。”

“他肯定是在撒谎!”

“他没有。久保河内让我们派搜查人员去他家里搜,在他提出的地方进行搜查后,的确找到了存有资料的USB设备。我们对医疗方面的东西不了解,但内容的确很详尽,专家正在确认这份资料。除医学资料外,我们还找到了开发报价明细单和资金流动预算表。”

怎么会……这样……

“我、我还是觉得,我丈夫是诈骗犯。准备了那么多种宣传手册来敛财……他不可能存有真心,一定是准备用来骗人,所以印了那些东西。你们警察不也说过吗,很难想象他与诈骗行为毫无瓜葛。”

“我们怎么认为的,并不能成为客观证据……”

“我丈夫跟久保河内不是在居酒屋吵起来过吗,还有目击证人,对吧?”

“对。但是后来,经调查发现,那是您先生对开发一事想要打退堂鼓,久保河内当时似乎在大声激励他,内容是‘中断开发怎么行?打起精神继续努力!’居酒屋店主和在附近桌用餐的客人也听到了,证实了这一点。”

我听愣了。突然,我想起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不是还有人也被骗了吗?说是有三名受害者提出申诉状。”

“是有这回事,但其实……那三人正打算撤销申诉状。”

“咦?”

“先前,他们没收到投资分红,便寄出申诉状,但后来分红一到账了,本金也一并返还,打入三人账户内。正打算撤销申诉状时,他们才听到您先生过世的消息,很震惊。”

“可是但是——”我陷入混乱。

吉冈像安抚我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诈骗罪不属于亲告罪,关于这个案子,我们警方会继续追查下去,请您放心。只是,指证您先生是诈骗犯的人,目前是一个都没有了。这样的话,久保河内本人再予以否定,就很难证实这是一桩诈骗案。”

“那么,我来当证人!”我不禁喊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吓了一跳。

“我丈夫真的是诈骗犯,这事我清楚。在家里,他也大吹特吹过,说骗人这事简单得很,是被骗的人自己傻。他笑着说过,说下一个目标就是久保河内医生,等他的钱一到账,就利用他妹妹的病症好好骗骗他,十分开心。如果我这么说,能不能证明我丈夫是诈骗犯并立案?”

“呃,但是……”

“我说的是真的!“

“太太,您没必要……”

“之前,我撒谎了。”

“您不是说,从来没听您先生提起过久保河内这个人吗?”

“这句也是撒谎啊,我在包庇我丈夫。求求您了,让我作证吧!”

我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还是低头恳求着。

吉冈沉默了,像是非常困扰,但最终,他开口了。

“明白了。那就请您再详细说一次吧,我给您做笔录。”

媒体蹲守在门口,就等我出门,因此,我请吉冈和镰田自己上来。

二人刚一到,我就编出一套能够佐证诈骗行为存在的话,拼命说给他俩听。

然而,一盘问实施日期和实施细节,我的证词便前言不搭后语,怎么也对不上,相当可疑。

“有点累,我去煮点咖啡。”

为蒙混过关,我站起身,从客厅走到隔壁厨房中。烧开水时,我听见那二人正在对话。

“唔,太太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得不说,证词的可信度很低呀。”

“真也好假也罢,警察没有立场直接对证词下判断。咱俩的工作是听取当事人的说法,做好笔录。”

果然,两位刑警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之前曾希望世人明白诈骗一事纯属误解,如今,那已成为一种讽刺。为让世人明白忠时的真实性格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明明那样恳求过。

为贬低久保河内,必须连忠时也一同贬低吗?一想到这个,我就满心懊恼。然而,不能给对方定罪的话,这么做便毫无意义。

“久等了,请。要糖和奶油吗?”

“不用,这已经很好了。”

煮过咖啡后,我找回心情,重整旗鼓。我着重强调丈夫曾进过少管所的事,甚至作证说,自打那时起,他的本性就很坏,从未变好过。我很难过,我把我心里的忠时和忠时与我在一起的回忆弄脏了。可是,我是逼不得已,我狠下心对自己说。

在两名刑警面前,我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忠时如何如何狡猾,又是如何长期行骗的。

不知过了多少天,警察依然没有联系我。

打电话去问,得到回复是“详细情况还在调查,无可奉告,请等待我们给您打电话”。我一直在等他们来电话,告诉我“已经起诉他了”,等得望眼欲穿。

与此同时,后援会以“拯救英雄”为口号,分发传单,发起签名活动,各种动静层出不穷。不管有何种内情,杀人都是大罪——这些人不愿意站在这一边。同时,这些人不认为久保河内是骗子,且他和忠时争吵的内容佐证了这一观点。因此,他很可能会无罪释放。人们知道这一点,支持他的范围又扩大了。

距离事发已过去二十天。

两位刑警给我打来电话,说这事到不了起诉那一步。证据不充分,死者还喝了酒,加之有目击证词,综合这三点,这不是杀人案,而是一场事故,说这推测更自然些。电话那头传来“非常抱歉”之类的致歉声,我却充耳不闻。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释放英雄,可他们不告诉我,可彫疋怕我作出什么报复行为。

挂断电话后,我呆呆地蜷缩在沙发上,一直在看电视,想找线索。不知过了多久,英雄被警方释放的新闻播了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英雄在一片闪光灯中扬长而去。如今想起来,那懊悔、空虚和虚脱感仍历历在目。

所以……

所以,我要——

*

“哎呀,医生家的太太?”

我猛然回过神来,打包柜台旁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年妇女。

“我是柴田家的,您家先生上门问诊,承蒙关照。前几天,我拜访过您。”

说话时带着老人特有的抑扬顿挫,她轻轻低头致意。想起来了,搬进英雄家那天,她给我们送过结婚贺礼。

“这会儿,您家先生刚好在我家,我就抓了个空,出来买菜。您先生一直细心地为我们看诊,我们夫妻俩都特别感谢……哎?太太,您没事吧?”

她大概视力不好,推了推那镜片很厚的眼镜,抬头看我,满是褶皱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眨着。

“咦?”

用手一碰,脸上湿湿的。我什么时候幵始哭的?怎么还在哭?

我低下头,抱起装食物的袋子,飞速逃离了这个地方。

我在回家的路上狂奔。

阳光暴晒下的暑热和东西的重量都感觉不到,很奇怪,呼吸也困难。和英雄一起生活的房子进入眼帘时,我终于冷静下来。

这样不行。

我得更坚强些。

为转换心情,我深吸一口气,像挑战强敌似的进了家门。

一点点将食材塞进冰箱。在超市里,可能长时间处于恍惚状态,连并不紧缺的调味料和冷冻食品都买回来了。

为排遣情绪,打算做些花时间的菜。小心地把鸡腿肉上的肉筋切断,防止加热时肉回缩,葱切成细丝。足量生姜擦成末,加入酒、胡椒、酱油做成调味汁,把切好的鸡腿肉放进去。等肉入味的这段时间,调糖醋汁,把蔬菜小炒要用的白菜和韭菜切好。

该切的都切好后,鸡腿肉也腌好了。擦去肉上的汁液,鸡皮那面朝下,用低温油慢慢炸。刚炸了几块,就听见大门响。

“哦!让我瞧瞧,做什么呢,这么香!”

欢呼声势如破竹,沿着走廊传过来。转眼间,英雄就从门外探出头来。

“回来啦。今天吃中餐,油淋鸡。”

“嗯?”

“把鸡肉炸了,浇上糖醋汁。吃过吧?”

“啊,吃过!特别喜欢。

“还有蔬菜小炒跟鸡蛋汤。”

“太棒了。啊,还有,就是那个……”

“明白。炒饭当然也有。”

“哦耶!”

举止总比年龄老成的英雄少见地握拳举高,摆出胜利的姿势。

“还得花点时间。你先洗个澡吧?”

“好的。谢啦,绘里。哎呀,好期待。”

英雄边哼歌边走进浴室,里面传来水声。我把鸡肉翻了个身,把火稍微调大,让油更热,进一步把肉炸透。

等肉炸好的这段时间里,打算做炒饭。我打开冰箱。冰箱是银色的,很时尚,镜面风格的外壳映照出我的脸庞。

这张脸,跟刊登在周刊杂志上时不一样。

没错。我丢弃了咲花子那张脸。

这是张新面孔。

这是佐藤绘里的脸——

自己那张旧脸不时在眼前闪现,为割舍掉它,我关上冰箱,颠起中式炒锅。

精神集中在手头上,脑子里就清静了。所有菜都做好时,英雄也洗完澡回来了。

“哇,这饭菜都能端出去卖钱了!”

他用毛巾擦拭出浴后的脸,坐在饭桌前。

“哎,你老是瞎夸我。”

我还在盛汤,英雄没动筷子,在等我。他有这种习惯,或许是因为他家教良好。

汤也上桌后,英雄双手合十,说声“我开动了”,拿起筷子。他一口接_口,大口吃饭,一脸满足,嘴里不时呼出热气。

“呜哇,这个厉害了。啊,这个也超好吃!”

是生来性格就那样,还是因为一直应对高龄人士呢,平日里,他的言行举止总带点老气横秋的味道,绝不会用年轻人的口吻说话,今天却语声轻快,非常稀奇。

“啊,我最喜欢吃中餐,所以,高兴过头了。”英雄害羞地解释。

“多吃点。要不要再来一碗炒饭?”

“嗯,谢谢。”

盛好一碗递过去后,他一脸开心,又幵始狼吞虎咽。

“哎,真是太好吃了。活了这么大,我自认为自己并不讨厌做饭,但吃别人做的饭,感觉就是不一样。还有,以前对自己的手艺多少有些自信,吃了绘里你做的饭后,我才知道,自己那点水平完全不够看。”

“哪有这种事。男人做饭都马马虎虎,所以,你才觉得我做饭好吃。”

“唔,炒饭炒面基本上能凑合,可像油淋鸡这样的讲究菜,我就做不出了。”

“那我教教你?”

“不不,做饭这事,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聊着聊着,转眼间,英雄已把饭菜吃个精光。

“抱歉,几乎都让我给吃了。”

“没事,做的时候尝味道,我已经吃过了。泡点茶喝吧。我买了茶叶,乌龙茶。”

“哎呀!你怎么这么完美呢!中餐就得搭中国茶,这才合适。”

“你又不喝酒,我就觉得,你大概对茶比较讲究。”往茶壶里放茶叶,灌热水,再闷一会儿。

“哎,乌龙茶真能分解脂肪吗?我听说,就因为这样,中国人里胖人很少。”

“不能分解哦。”

“什么呀,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不,也不算胡说八道。首先呢,脂肪在十二指肠内与胆汁混合,被其乳化;之后,被胰脏分泌出的酵素,也就是脂肪酶水解;最后,被人体吸收。再说乌龙茶。跟日本茶和红茶不同,它是半发酵茶,叶片发酵到一半就让它停止发酵,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成分是乌龙茶聚合多酚。啊,乌龙茶带着特有的黑色,对吧。那就是多酚在抑制脂肪酶的活性。”

我听呆了。察觉到这点后,英雄发出一声苦笑。

“抱歉,这知识可有可无吧。呃,就是说,乌龙茶里不含分解脂肪的成分,而是让人体难以吸收脂肪。”

“明白了。”

烦人。这人真不会察言观色,够笨的。可能因为我脸色不好看,英雄更加不好意思,一脸歉意。

“唉,抱歉。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呀,你想听的,不是这些吧。”

“没事,挺好的。我就是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让人瘦下来。女人嘛,都特别在意这个。好嘞!今天我要多喝几杯!”为掩盖情绪,我故意用诙谐的语气说道。

茶叶泡开后特别香,我把茶水倒入茶杯中。吹一吹,凉一凉后,轻轻啜一口,含在嘴里。

“果然,跟瓶装茶味道完全不一样。”

“现在,脂肪是不是被挡住了?”

“哈哈,没那么快。”

笑了一阵后,英雄用若无其事的口气抛出一句话:“那个……我听说,你今天在超市里哭来着。真的吗?”

“咦?”

我吓了一跳,但外表还是装出一片平静,啜着茶水。

“柴田家的太太说的。我就想,是不是新婚生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很担心你。”

从进家门到现在,他的情绪异常高涨,或许就因为他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他一直在斟酌时机,现在,终于发问了。

“哪有。她看错了吧?”

“是吗?可她说,你当时像逃跑似的。”

“我就是想,手里拎着生鲜类的东西,不能让它变质,没有其他用意。”

“这样啊,”英雄打心眼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再说,哪有人会站在超市里哭啊。那位太太虽然戴着眼镜,但看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眼镜度数不合适吧。”

“嗯,她的白内障更严重了,看东西大概很费劲。这样我就懂了。她看错了,倒也不能怪她。哎,我放心了。我很慌,还以为绘里你后悔跟我结婚了呢。”

“什么话嘛,我为什么要后悔啊。”

“因为我——”

“不许说。”

我不想听后半句,打断了他。

——因为我曾是个杀人嫌疑犯。

结婚前,英雄曾多次说起这句话,拒绝了绘里的求婚。然后,绘里是这么答的,“你不会杀人,我很清楚,所以,我们在一起吧,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虽说只是口头上讲讲,说这种话,还是让我感到恶心。当时拼命这样说,是想把他拉进婚姻里。而现在,即便是口头上的,我也不想再说那种话,也不想再听他讲这句。

“总之,对于跟你结婚这件事,我从没有后悔过,明白吗?”

这是真心话。

“明白了。”英雄推推眼镜,拭去眼角的泪水,“谢谢你,绘里。”

想哭的是我吧。我看着英雄,冷冰冰地在心里嘀咕。

“啊,饭菜真好吃,多谢款待。碗什么的,我来刷吧。”

“不用,你别管。”

“可是,你做了这么好吃的饭给我

“就是不用嘛。争这个,累不累。”

语气不小心倨傲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再怎么假装爱他,总会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说出真话。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对新婚夫妻间特有的、甜蜜蜜的对话方式感到不耐烦。面对有些愣神的英雄,我赶忙掩饰。

“英雄,你累了一天吧?所以,我来吧。”

“好吧,抱歉,有劳你啦。”

英雄微笑着,又喝起茶,热气给眼镜蒙上一层雾。

“话又说回来了,不带吹捧的说,比起外头到处都能吃到的油淋鸡,今天这顿更美味。”

“其实,还有其他做法能做得更好吃,不是像今天这样只用鸡腿肉,而是把整只鸡放进中式炒锅,持续不断的用热油从上面浇,完全炸透。”

“一整只呀,普通家庭要做这个有点困难吧。”

“不难。只要食材是鸡,整只我也能做,解剖开来当然也行。”

“咦,真的吗,好厉害啊。”

“掌握到诀窍,就一点都不难。在食堂工作时,一直干的就是这个嘛。”

“嗯?食堂?”

糟了。

“绘里,你在食堂工作过?我记得你说过,你一直都是女白领啊。”

我跟英雄讲过真正的绘里走了怎样的人生之路。从女子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当办公室文员。

“嗯,做过一小段兼职。”

“打工而已,还要处理整只鸡?都赶上正式工了。”

“……是啊。”

“绘里你为什么擅长做菜,这下我明白了,毕竟是饭菜能换钱的专业人士啊。”

稍稍触及到了咲花子的过去。我很后悔自己讲了那些话,开始转移话题。

“对啦,是不是该存一下客户的电话号码?”

上门问诊时,由于医疗器械会受手机电波的干扰,多数情况下,英雄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因此,为保证紧急情况下仍能联系到他,每户人家的电话号码都要存进绘里的手机。昨天是这么说的。

“好好,存。”

英雄从运动裤的裤兜里摸出电话。

“我读你记?还是我帮你输入?”

“等等,找不到手机了。我把它放哪儿了?呃,从超市回来后,袋子和包放在这里——”

本以为手机在包里,可没找着。柜台上,厨房架子上,沙发上,都找了,没有。

“给你打个电话?”

“好。”

英雄摆弄了一下手机,我听到了那首钢琴曲。

“找到啦,竟然放在了这里。”

手机在电饭煲盖子上震动。我按下挂断键,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嚯,我的来电铃是这样呀。那首曲子很有名,叫什么来着?”

“Gymnop e dies。”

“是首好曲子,非常浪漫。我这种俗人,跟这曲子并不相配。为什么用这首?”

“因为我喜欢啊,”我微笑着,“这首曲子世界第一,最最喜欢。每次听,都会想起那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真的吗?那我可开心了。”

一无所知的英雄表情慢慢变柔和,脸颊被热气蒸得热烘烘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