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嘴唇吸吮着我的脸颊、我的脖颈、我的肩膀,像鼻涕虫在身上爬一样,令人厌恶。嘴唇终于碰到乳房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快点结束。
每次做爱,我都只有这一个祈求。
英雄的手指滑进我双腿间。他总是细心地爱抚我,大概是想取悦我。这让我恶心得要命。
出汗了,不舒服。
“快进来。”我轻声说。
“咦?这么快?”
“嗯,我等不及了。”
英雄眯起眼,有些高兴,挺进我身体里。只是一场粘膜与皮肤的接触,这点事不算什么,跟手指放进嘴里差不多,我对自己说。英雄的脑袋贴着我的脸,很烦人。每次耸动,他的头发都会来回来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尽量伸长脖子,把脸扭开。
“绘里,舒服吗?”
他似乎把伸长脖子的举动理解成了我身体有感觉因而向后仰。
“嗯,好舒服。”
我边娇喘边用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他发出呻吟声,开始加速。
我发出更大的喘息声,扭动腰部。
赶紧完事。
求你了,快点从我身体里出去。
脑中思考的,只有这一句。
英雄低声呻吟着,停止抽动。
天哪,终于结束了——
我松了口气,不禁露出微笑。
“这么舒服吗?”我的微笑似乎挑起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英雄一脸羞怯却又满心自豪地问道。
“嗯,很舒服。”
听了我的回答后,英雄抱住我,亲吻我。他的汗黏在我身上,受不了了。
“出汗了,我去冲个澡。”
“我也去。”英雄打算跟来。
“我想慢慢洗。”我拦住他,飞快地朝浴室走去。
关上浴室门、独处一室后,虚脱感猛地冲上心头。热水从头上浇下,我挤了一大堆沐浴露,打出泡沫,揉搓全身。被英雄碰过后,就觉得身上沾满了脏东西。我一毫米都不放过,想把英雄留下的痕迹全部洗掉。
伴着热水,黏糊糊的东西流到了大腿上,是精液。我连忙把它冲洗干净,使劲揉搓,把大腿都搓痛了。
洗完澡后,再循例挤上牙膏,刷牙,漱口也漱得很彻底。
回到卧室一看,英雄已穿上睡衣,睡着了。我轻轻坐在床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化妆包,里面藏着一板儿药片,银色包装。我抠出一粒,就着床头柜上一直放着的瓶装矿泉水,吞了下去。
英雄并不知道我每天都会口服避孕药。他一无所知,1直在我身体里释放精液。仅仅想象一下怀上另一个英雄,我就满心厌恶。
把矿泉水瓶放回床头柜上后,视线忽然被靠在墙上的穿衣镜所吸引。
镜子里,佐藤绘里直勾勾地回望我。
这张脸如今已是自己的,应该早就看惯了。然而,不经意瞥到的瞬间,心里还是一惊。
绘里——
双目紧闭,口水滴答,那张死去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
英雄获释后,又过了一个月,我认识了绘里。释放英雄,意幡事件已解决,媒体便对我失去兴趣。我每天都窝在家里,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一睁开眼,就想死。无数次地向下张望,想从公寓阳台上跳下去,腿却吓得发软,无论如何都不敢跳。我想,别的死法或许能行,开始上网查询。
浏览各种网页时,这样一行文字映入眼帘——要不要一起死?这邀请太吸引人了。像着了魔似的,我点开那行文字。那是论坛上的标题,任何人都能发贴,都能浏览,“征集一起自杀的伙伴”这种标题成排成排地摆在网页上。
论坛置顶写着“本网站并不鼓励和助长自杀行为,自杀不可取,请打消这念头”等注意事项,可这话无非是装装门面,发帖T回帖人每天都很活跃。
论坛的背景色是黑色,帖子的标题则是五颜六色,非常醒目,像发帖人倾吐出的毒物一样,看着就瘆人。那是无声的惨叫。
不知为何,一大堆帖子中,有一段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累了。一个人好寂寞,想找个人跟我一起死。我是女的,希望你也是位女性。”
这段话吸引我,可能是因为其他帖子都在长篇大论诉说一肚子怨气,而她的文字很简单。话语虽简单,却能感受到一股诚意。
我点开站内私信,打了一行字。
“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我们一起死吧。”
发出去后,像早就等候在那里似的,她立刻回复了我。
这个人,就是佐藤绘里。
得知她跟我同年时,一下子就对她有了亲近感。我跟绘里聊了好多次,探讨要在什么地方死。
我提议租辆汽车在车里烧炭,却被她驳回,“这不好,会给租车公司添麻烦。人死时,一定不能给他人找事情。”
“可烧炭这点子总归不错吧?好像很容易死。”
就这样,我们决定烧炭。
绘里查了很多资料,说是在帐篷里堵住缝隙就能形成封闭空间,于是,我俩决意到人迹罕至的山里去寻死。
绘里负责购买炭和胶带,我负责买帐篷,分头准备。我去户外用品专卖店买了一套初学者也能上手组装的一触式帐篷。
终于,等到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约好的车站见到绘里本人。她个子娇小,留波波头,穿着朴素……或者不如说,衣着土气。季节已是初春,她却穿着灰色毛线开衫和黑裤子。既然跟我同岁,应该不到三十,五官却毫无棱角没有特征,看起来,说年轻也年轻,说显老也显老。就算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也不会对她留有任何印象——绘里就是这个类型的女人。
“是咲花子吧?”
绘里像终于找到同伴似的,一脸高兴。分明是初次见面,我也莫名有种与她早就相熟的感觉。
寒暄过后,我俩立刻前往山里。先是徒步,沿正常上山路线走了一会,然后在差不多的地方脱离路线。我们用手电照亮漆黑的小路,朝深山里走。
“这附近挺合适的。”绘里边大口喘气边说。
“嗯,星星也能看清楚,地方不错。”
“星星?进了帐篷,就瞧不见了吧。”
“有能瞧见的,我买了上面带天窗的款式。”
“咦,还有这种帐篷?好好玩,想看。”
聊得很热闹,听着不像一会儿就要寻死的人——或许该说,正因为即将寻死,才闹得欢。我俩边聊边从收纳袋里拽出帐篷,借助月光和手电的光亮,把折叠着的伞状龙骨撑开,用力向上一提,便毫不费力地支起帐篷。
“真棒,好厉害啊,这么简单就能支好!”
绘里鼓鼓掌。即使在拍手,绘里身上也萦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郁气质。越是摆出笑脸,便越是一身伤痛,满身寂寞。
把铝制地钉钉入地面固定好帐篷的四个角后,再用胶带把帐篷外侧的缝隙糊死,把天窗和出入口处的拉锁拉好,又从里面把这些地方也贴死。
“说起来,这帐篷还真大啊。”
“6-8人用的嘛。买这种带透明天窗的帐篷,是因为去店里时刚好只剩下这一种。”
我俩把能通风的开口也牢牢贴好,仔细封死。
“这样封真的没问题吗?"我边贴边侧头询问。
“我听说,为抵御风雨和寒气,帐篷的气密性比一般人认为的还要高。人在帐篷里生火做饭或者取暖,一不小心就死在里面,这种事好像年年都会发生。”
“这也太惨了。不过,原来行得通啊,那就没问题了。”
“嗯。好了,贴完啦。”
都封好后,绘里一脸满足,在帐篷里来回张望,随后,抬起头,透过天窗看星星,哇地惊叹了一下。
“看得好清楚。边眺望星空边死,真棒。咲花子,你选这个帐篷,真的很正确。”
“哎,咱们喝酒吧,我带了。下酒菜也有。”
见我从登山背包里掏出罐装碳酸果酒和柿种等零食,绘里笑出了声。
“妈呀,咲花子,咱们又不是来郊游的。不能吃哦,死前吃吃喝喝,遗体会变脏。”
“啊?不能吗?”
“对呀,不然,发现尸体的人多惨哪。不过,能不能发现还是未知数呢。有可能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没人发现我们死在这。”绘里笑嘻嘻地说,“自杀这码事本身就是给人添麻烦,所以,要尽可能不给人惹事。公寓和手机,我都解约啦,家具和家电都寄给了流浪汉援助组织。死之前,想干点对人有益的事。”
“你真了不起呀,绘里。”
我就没想那么多,什么都没处理。反正也要死了。我家公寓是产权房,再说,忠时一死,贷款也不用还了,没给什么人添麻烦。
“还有件事很重要,得把驾驶证一类的东西带在身边。万一被人发现,方便人家立刻弄清楚咱俩的身份。咲花子,你带了吧?”
“嗯,带了。”
“烧炭之前,最好先尿个尿。现在想去吗?”
“不太想。”
“那就再等会儿,尽量把身体排空,这样比较好。我还吃了泻药,这样就能把该排的都排出去。”
“绘里,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听我这么一说,绘里害羞了,土气的脸上露出一丝可爱的神色。
“因为我已经自杀三次了。”
“真的吗?”
“嗯,前两回都失败了。第一次是割腕,很常见吧?”绘里自虐式的冷笑一声,“第二次是喝农药。感到恶心,立刻吐了出来,但五脏六腑疼得像火烧一样,就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洗胃好疼啊,这方法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就算再自杀,我也不会选择喝药。”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绘里那五官扁平的、面无表情的脸,觉得她并不像那种态度积极一心求死的类型。蛮意外的。
“绘里,你为什么这么想死?”
“我真的是一个人活着,真真正正的无亲无故。上高中时父亲去世,上大学时母亲去世,好不容易从女子大学毕业进一家小公司当文员,却怎么都跟人相处不来。”
“我也是无依无靠的人,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
“咱俩一样呢。”绘里微笑着,“嗨,想死的人,大概都是这个类型吧?”
“嗯,是啊。”
“不过,我在公司里交了个男朋友,一切都变了。他跟我是同行,常有接触,人很温柔,可交往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有老婆。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他,继续和他交往。不久后,我怀孕了,又打掉了,留了后遗症。是子宫感染,于是被切除了……很糟吧?到头来,他还是抛弃了我。他妻子倒是生了个孩子,他挺幸福的。到这一步,我已经生无可恋了。”
语尾在颤抖,有种阴郁的情绪。我轻轻抚摩绘里那纤细的手指。
“咲花子,你为什么想死?”
“我丈夫……被人杀死了。“
绘里睁大眼,眼里含着泪。
“犯人被抓到了,可没有证据,警察又把他给放了。”
对绘里,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把忠时的事、案子的事和久保河内的事统统都告诉了她。绘里看过杂闻秀,对于忠时的案子,多少知道一些。
“原来是这样,太过分了。咲花子,经历这些很痛苦吧,你跟你老公明明都没有错。那个杀人犯,不可原谅。”
绘里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多少年过去了,竟然又有人为我哭泣。我俩抱在一起,为彼此哭了一会儿。
“啊,我想尿尿。”哭了一会儿后,绘里说话了。
我俩脸上都带着泪,笑起来,轮换着到帐篷外去解手。用胶带把出入口再次封死后,终于到了烧炭自杀的环节。
“给,吃吧。没有水,将就着咽。”
绘里递给我安眠药,我俩都吃了,又点上火,在帐篷里躺下。透过天窗,能看见星星,星星很漂亮。我俩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握在一起。
“能和咲花子你一起死,真好。”绘里小声嘟嚷。
“我也是,有绘里你在我身边,真好。”
“还有多久才能死呢。”
“唔,跟帐篷的大小有关吧。”
“这帐篷很大,挺花时间的吧。”
“要是买个小点的就好了。”
“哎呀,别想了。这帐篷能看见星星,当然是这种的好。”
绘里望着头上的天窗,继续用懒洋洋的语调说话。
“忽然想起在德国时的日子了。”
“德国?你在那儿生活过?”
“在那儿上过小学,我爸在那儿工作。”
“哇,好酷啊。住了几年?”
“小学都是在那边上的。”
“厉害。那,能说德语吗?”
“基本都忘光了,只会说几句。德国自然风光很好,家里经常去野营。”
“真好。德国是什么样子的?”
“有照片,看不?都在手机里。”
“要看要看。”
绘里懒懒地支起上身,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一一就在此时,啪嗒一下,她伏在行李上,不动了。
“绘里?”
没有回音。
与此同时,浅浅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听着绘里那有规律的呼吸声,我也渐渐迷糊起来。一想到睡着之后就再也不会睁开眼,我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人仿佛在辽阔又温暖的海水中摇曳,身体越发沉重。我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下沉。
意识就这样坠落下去,落进一个巨大的黑洞中。
头很疼,我睁开眼。
脑子还在迷糊,只能慢慢转动眼珠,观察四周。一时之间,眼睛无法对焦,渐渐地,能够看清立在眼前的茂盛树木和枝叶缝隙间透出的微亮天空。
意识逐渐清醒,疑问自然随之涌上心头。
我没死?为什么?
我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身上压着东西。是帐篷。
帐篷整个塌下来,裹在我身上,塑料天窗刚好盖在我脸上。
绘里怎么样了?
我双手撑地,坐起身来,脑子晕乎乎的。用手摸到帐篷的出入口处,撕开胶带拉下拉链,爬出帐篷后,我啊地惊叫一声。
帐篷上压着一根粗粗的树枝,可能因为这,帐篷才塌了。
树枝横在那儿,刚好把我和绘里躺着的那块地方分隔开来。
“绘里!绘里!”
用脚踢开树枝,所幸,未曾断裂的帐篷龙骨自动恢复原状,
勉强弹起,给出一点空间。我再次钻入帐篷,看见绘里躺在里头。
“绘——”
手指碰到绘里的脸颊时,不禁缩了回去。触感异常冰冷。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手,在失去血色的嘴唇前试探。绘里已经没了呼吸。炭和炭炉滚落在她脚边。
我呆呆地跌坐在绘里的遗体旁。心情稍稍平复后,总算认清了眼前的状况。估计我俩刚睡着,树枝就砸了下来,正好将帐篷一分为二,形成两个空间,烧了炭的和没烧炭的,所以,只有我一人活下来,绘里就这样死了。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脑中一片混乱,我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着能够作为凶器的东西,例如刀子。然而,什么也没有。我又翻了绘里的包,可包里只有钱包和手绢之类的东西。
氧气耗尽后便停止燃烧的炭还能用,受损的帐篷却无法制作密室。
就是说,眼下,在这里,已经不可能再寻死。
“绘里……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先走了。”
我拨开贴在绘里额头和脸颊上的头发,帮她整理好,又把朝身体两侧伸出的、软绵绵的胳膊拉回来,想帮她在胸前摆好。这时,我发现她手里握着手机,心里顿时堵得慌。
“天亮之后商店开门了,我就去买把刀子什么的,回来陪你。唉,但是,用刀子割腕或捅死自己怪吓人的。正因为讨厌这种方法,才选这个死法啊。”
面对已闭上双眼的绘里,我喋喋不休地说着,抽出她手里的手机,扔进包里,让她的双臂在胸前交叉。
“再买个帐篷,重来一次怎么样?不过,这附近没有卖帐篷的呀。唉,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绘里不回答我。她仿佛睡着了,表情真的很安详,所有束缚和烦恼都已消失,她解脱了。一想到这点,我就很羡慕。
“绘里,这么一看,你的五官还挺可爱,不化妆真是太浪费了,多打扮打扮就好了……啊,对啦。”
我把自己的包拽过来,掏出化妆品。
“眉毛呢,描浓一些,好好画出弧度,就不土气啦。眼线也画得显眼一些……眼影用粉金色之类,应该很适合你。这里再用棕色强调一下,单眼皮也能显得眼睛很大哦。口红同样搭配粉色系……啊,腮红也是。”
我接二连三地在绘里脸上上妆,扁平的五官变得很立体,气质艳丽。
“画好啦!太可爱了……哦,这风格你不喜欢吧?完全是我的个人主张。不过,很适合你。”
如果能跟绘里以其他形式老早就认识且关系交好、能像现在这样给她化妆给她建议让她变得更时髦更有魅力且找到人生的乐趣,或许她就不会像这样命丧黄泉。事到如今,我不禁幻想起这种已不可能实现的事。
“不对,你还是适合清纯的装扮。怎么办,万一你的遗体很快就被发现,可现在这张脸和证件上的差太远,人家不认你,说她不是这种花里胡哨的女人!,可怎么办?”
我噗地笑出声,又被自己说出的“证件”这两个字惊到。
绘里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她的驾照和健康保险证还在,并且,我还活着。
我能不能作为绘里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颤抖着,从绘里包里掏出钱包。里放着驾照、健康保险证、积分卡、影音租赁店会员证等证件,绘里的人生浓缩在这一整套东西里。
有了这些……
只要拥有这些,我就能取代绘里——
绘里说,她一直无亲无故。当然,也没朋友。既然如此,我作为绘里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吗。
“绘里,”我把手覆在绘里的手上,“我能拥有你的人生吗?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揭发那男人的罪行。”
绘里死前说过,她想帮上谁的忙。我想,她应该能原谅我。当然,我清楚自己是在找借口,自我安慰,可同时,我也强烈地意识到,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好机会,我不该放走它。
绘里的表情既像在生气,说“你要背叛我吗”,又像在微笑,说“可以呀”。
“一切都结束后,我会来找你。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你等我。”
我是在说给谁听呢?是说给或许正漂浮在四周的绘里的魂魄吗?不,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罪恶感,所以,自言自语罢了。
下定决心后,我尽可能用树枝和落叶盖住死在帐篷里的绘里,拿上绘里和我的背包,踏上来时的路。
进山时是跟绘里一起来,如今一个人走在茂密的树林间,心里很胆怯,有种仿佛迷失在异次元中的错觉。数只乌鸦边呱呱叫边盘旋,令人毛骨悚然。山里似乎有野狗,叫声自远处传来。这里的土地真的跟文明产物遍布全境的日本接壤了吗?抬起头,天空好像也与平日看到的有所不同。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来到小径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看见山路上的箭头标志和餐馆前的招牌,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从死后的世界中返回现世。
用身上仅剩的一些现金买张车票回到市内,从自己的银行户头里提出所有现款转入绘里账户,她户头里还剩六十万左右,加上我的,总共一百八十万。
接着,我用绘里的证件租了间便宜的房子,注册了新手机号。为了省点钱,考虑过住回自己原来的公寓,使用原来的手机号码,但仔细想想,最好还是斩断我俩之间的联系。
之后,去做整形手术。英雄应该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周刊杂志和杂闻秀节目虽然给我打过码,但网上流传着很多我的照片。为了接近他,必须改变样貌。
我给医生看了绘里手机里精确到细节的照片,说,想要这样的五官。
“把双眼皮改成单眼皮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困难些。”
医生很为难,但还是尽力完成了我的愿望。眼睛做成单眼皮,削鼻,让鼻子变低,注入骨水泥丰盈额头,两腮放入填充物,使两颊看起来稍稍有些膨胀,下颌曲线变圆。
手术后,脸肿得厉害,骨头也一阵阵的疼。三个月后,脸上消肿了,手术痕迹也不见了,我的五官跟绘里相似到连我自己都惊诧的地步。为配合驾照上的照片,我把头发也剪成波波头。虽然并无必要连服装都模仿她,但由于不想惹人注意,还的衣服穿,行为举止也变得内敛。我陷入一种错觉,自已真的变成了佐藤绘里。
浮肿和伤口一好,我立刻开始搜寻英雄。
我从报道中得知,他已从之前工作过的医院辞职。虽然没有被定罪,但他似乎対给同事和病人添麻烦一事耿耿于怀,主动提出离职。
除这家医院外,没有其他线索。乐观地想,既然辞职了,必然会在别处再当医生,而且“久保河内”这名字很惹眼,应该很好找。是我太天真。在网上查,完全查不到他。去他写在网上的地址一看,不出所料,早已搬走。考虑过雇侦探,但一想到后面的计划,就觉得不让第三方介入可能更明智。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想起了英雄的妹妹,或许可以从她那条线上去寻找英雄的踪迹。网上也说,他给他妹妹找了一家新医院,悄悄转院了。不清楚具体转到了哪家医院,但照他妹妹的病情来看,并非随便找个医生就能够接下她。如果是这样,为得到以前那些主治医生的支持,有没有可能转去邻区分院?英雄不可能不陪在亚希子身边,所以,他肯定要住在方便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的范围内。以分院为圆心,我持续不断地在整个区域内捜寻,去医院,去诊所,称自己感冒或头疼,接受问诊,查看当班医生挂在墙上的医生资格证等执照。已经开业的和刚刚开业的医院都去过,新开业的医院就那么几家,英雄不在那里。仔细想想,若他自己开医院,就得作为院长公开自己的姓名,这种可能性大概微乎其微。
是不是已经不做医生了呢?
或是干脆搬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也有可能。
莫非,我是在完全预估错误的道路上一直努力吗——
无路可走、很是焦急的状态下,某天,我正在医院的候诊室里等着,偶然听见几个老人在聊天。
“那件事过去后,医生好像专门开始做上门问诊服务啦,熊谷先生一叫,很快就过去了。”
“我家要是有需要,能不能也请他上门啊。”
听见“那件事”和“上门问诊”等语,我一惊。
“您好,我也在我能上门问诊的医生,请问这位医生叫什么?”我向老人们搭话。
他们共三个人,两女一男。
“他姓久保河内。”老婆婆笑眯眯地回答。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找到了。
“这位医生可了不起啦,本来在大医院当外科医生的。说起来,我们还是看着他长大的呢。”老婆婆哈哈一笑,男人也笑了。
“医生能回自己家这边来工作,可喜可贺,我们也能放心变老啦。”
“他家在这一带是有名的医学世家,父亲是综合医院的院长,在医师协会里好像也是个大人物,一家子都很优秀。”另一个老婆婆一脸骄傲,仿佛在夸自家人。
“不过,命运还真是讽刺啊,母亲倒是得了癌症,早早离世。”
“妹妹也是,生下来就有病,真是太可怜了。”
正因为如此,医生他才能体察病人的心情啊。”
老人们一通感慨。
“是叫久保河内医生吧?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名字啊。”我若无其事地说。
闻言,男人说道:“出了一档子事,警方搞错了,把他当嫌疑犯抓了。”
“喂,yoshi,别说这个。”两位女性责备起男人。
“为什么不能说?医生又没做错什么,我们应该光明正大地聊呀。”
“就是,医生才是受害者啊。”
我假装没听见,直接问出重要事项。
“久保河内医生的诊所在哪里?”
“医生没有固定诊所,他在好多医院干兼职,当的是上门医生。”
原来如此,难怪找不到他。
“那我该去哪家医院请他看病呢?”
“听说跟ASUNARO医院和古贺医院有合作。”
“明白了,非常感谢。”道过谢后,我立刻走出候诊室。
就算找到那两家医院去,面对我并无上门问诊之必要的事实,医院八成也不会把他介绍给我,于是,我开始搜寻熊谷一家。
这一带的电话簿上,这个姓的只有一家。最近,很多家庭已经不在电话簿上留电话号码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家,总之,先去看看。我租了一辆车,在熊谷家附近连续监视了数日,某天,英雄骑着自行车出现了。
那张脸,跟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不,好像稍微胖了些。
膝盖在发抖。一直在找他,可等到本人出现在眼前,却不知如何是好。
杀了我丈夫的,就是这男人。
我抑制住想要立刻冲出去多捅他几刀的冲动,观察着英雄的举动。他把自行车停在熊谷家门前,挂好锁链,门铃也不按,直接进去了。
等他出来,跟他打个招呼吧。不过,怎么做才好?一直以来,只顾着找出他的下落,从没想过搭话时应该使用什么话题。
三十分钟后,英雄从大门里走出来。看到送出门的那家人进屋之后,我下了车。
“请问……”
英雄正在开自行车锁,回过头看清我后,露出警觉的神色。
“什么事?”
“其实,我是来……”
杀害丈夫的人近在眼前。我脑中一片空白,讲不出话,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见我这样,英雄不再搭理我,跨上自行车。
“请等一下。”
英雄没有回话,兀自向前骑。
“拜托,请等一下!”
“你是记者吧?”
英雄蹬着自行车,不悦地发问。
“嗯?不是,我——”
“行行好,请不要再来纠缠我,好不容易清静了一阵子。”
说完,英雄加速朝前骑。
“我不是记者,我是、我是……”
英雄把我扔在身后,我边追赶边拼命叫喊着。
“我是后援会的人!”
英雄的自行车陡然停住了。
“我不是您以前的病人,也不认识您,但是,为了让大众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我发过传单,发起过签名活动,做过一些事。”
英雄仍旧骑在车上,慢慢回过头来。我小跑几步,凑上前去。
“所以,今天我不是单凭一时兴起追过来的。我是想来看看,您后来过得怎么样——”
终于追上英雄跑到了他身边,我气喘吁吁的。平复呼吸后,英雄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抱歉,我以为你是记者呢。那时候天天被记者追着跑,有点神经衰弱。”
英雄从自行车上下来,支起撑脚,停好车,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我能有今天,全靠后援会里的各位帮忙。”
“别这样,我什么也没——”
英雄直起腰,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我吓了一跳。我把脸换掉了,没理由被认出来,可还是被他瞧出了一身汗,烦人。
“抱歉,你叫什么名字?”
“佐藤,佐藤绘里。”
“佐藤小姐是吧。不好意思,承蒙大家关照,我却没能把后援会里的各位都给记住——”
“没事,不用都记住。我是后期才加入的,没参与过多少活动,其他成员估计也不认识我这么个人。”
我在这里设了道防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来找我?”
“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就找人打听,追到了这儿。”
本来在琢磨该怎么回答他,可最终,只在这句上说了实话。刚才那几个老人是英雄的熟人,总有一天,跟她们打听过英雄的事会被英雄知道。
“哦,原来是这样……”
很明显,英雄很疑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为什么要在意我在意到这个份上?”
“多谢你惦记着,托你的福,现在过得还不错。我赶着去下一家问诊,快迟到了,再见。”
英雄轻轻点头示意,踢开脚撑,跨上自行车。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刚要踩脚蹬子的英雄听见我这么问,猛地回过头。
“我想跟久保河内医生您再聊聊天。”
“……为什么?”
“在那件事上身处漩涡中心,态度也很坚决,我觉得您非常了不起。”
“嗨,那是因为我与案件无关,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
“可是,警察一开始把您当犯人对待呀?明明是对方的错。那个诈骗犯,太过分了。”
“我并不清楚他那边的事。”
“您真的不知道吗?”
英雄的眼神再次充满警觉,目光尖锐。我赶紧补救。
“啊,我在周刊杂志上看过,那个男的干了好多坏事,对吧。那种人您都相信,您真是非常纯粹的人哪!”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英雄苦笑一声,摇摇头,“真的,我得走了,病人还在等我呢。”
“可是——”
“虽说你是后援会的,我还是觉得,咱们之间不存在私交比较好。”
英雄准备离去,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狂热,英雄皱起眉,显得很为难。事实上,为了接近他,我的确使尽了浑身解数。
“因为没什么必要再——”
“你很吸引我。”
这话冲口而出。
“啊?”
“久保河内医生,作为异性,你很吸引我,我想要更了解你。”沉默流淌在我俩之间。说这种话,很可能会令他格外警觉,此后再也不见我。然而眼下,我只能直截了当地对他发起冲击,别无他法。说自己在后援会做事那招如果不太奏效,就只有用这个招数碰碰运气,赌一把。
“你一定是误会了,”长时间沉默后,英雄轻声说,“恐怕——不,你肯定是一时昏了头。偶尔会有人在电视里看见杀人犯后对他们产生感情,想和他们谈恋爱或结婚,你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我没有。”
“我可是杀人案的嫌疑犯啊,你父母不可能同意我俩在一起的。”
“我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女。可能因为这,我才记挂着你。我觉得你很孤独,我好想陪伴在你身边。”
“唉,都说了,你这是同情——”
“请让时间来验证真伪!”
玻璃镜片后,英雄睁大双眼。
“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一时冲动,我自己也不晓得,所以,请给我一个判断是与否的机会,求你了。”
见我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来,英雄慌了神:“好好,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联络方式,欢迎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英雄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姓名和手机号码。
“好开心啊,谢谢。”
面对微笑起来的我,他扭过脸去,生硬地和我道了别,马上骑车走了。
英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我迅速把眼泪擦干。将他的专一存到自己手机里后,我把名片扯得稀烂,扔进下水道。
之后,我时不时与英雄见面。我想方设法地博取他对我的好感,扮演稳重又听话的女性形象。
英雄是个既无趣又老土的男人。明明是医生,却一件奢侈品都没有。眼镜是便宜货,钱包和鞋也是地摊货。兴趣是看电影,偶尔会去电影院,但看的不是好莱坞大片,而是以历史和战争、传记、大自然为主题的纪录片。
讲话也很无聊,不管问什么,回话永远不在点子上,叫人恼火。
这话或许是偏见。我一直认为,只要职业是医生,不管长得多难看、性格多怪异,总会有几个女人来倒贴,可英雄身边没有女人的影子,这倒也理所当然。
不过,我不嫌弃他看纪录片,我会陪他看,并且一脸热情地倾听他的观后感,也没有忘记展现温婉居家的魅力——他出远门时,给他做便当,他说工作忙,就做好夜宵装在保温盒里给他送过去。
脚踏实地的努力奏了效,英雄渐渐向我敞开心扉。然而,他手上有接受临终关怀的病人,就算约好了要见面,也时常会在见面前夕取消约会。终于能见面时,病人情况紧急给他打电话,他就要立刻赶到病人家里去,这种情况也很多。想打探跟忠时有关的线索,可仅凭如此匆忙的碰面,无法取得进展。
“和我结婚,好不好?”
半年之后,某天,我提出这个建议。英雄听后很惊讶,立刻摇头。
“结婚什么的,也太夸张了。能时不时和你见面,我已经很满足很高兴了。”
“我不满足呀。”
“可是……”
“我讲过吧?父母老早就去世了,所以,我想建立自己的家庭。”
“我这人,可是个杀人嫌疑犯啊。”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嫌疑犯跟罪犯又不是一码事。”
“行不通的,很多人对这个有偏见。”
“我相信你不就行了吗。”
“不行。你不要专挑我这种人结婚,好好打算打算自己的未来。”
英雄就是不接受我的求婚,每次见面,我俩都要重复探讨这个话题。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说服英雄,他那顽固的内心终于有些融化。我不断对他说,我尊重他的人格,想要和他白头偕老,除他之外,不作他人想。就这样,我们终于领了证。
“……sakiko……别往那边去。”
似乎听到英雄在呼唤我的本名,我心里咯噎一声,回过神来。
躺在我身边的英雄翻了个身。他说梦话,还说得相当清晰。
一起生活的这些天,我得知了这一点。刚才,他大概是在叫自己的妹妹。
睡着了,就不要讲话了。一听他说话,我就犯恶心,连那张脸都不想看。
可我是他的妻子。我为这男人做饭、洗衣、收拾房间、让他碰我。
为了英雄,我什么都做,但我奉献的对象并不是英雄,而是忠时。
毫无防备的睡脸。白头发很多,摘下眼镜后倒是看着显小。
英雄微微张开嘴唇,发出轻轻的鼾声,正熟睡着。
——他还活着。
这令人异常愤怒。
我朝他探出身去,手抚上他的脖颈。如果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狠狠掐住他的喉咙——
这样,一切都终结了。
我舔舔干巴巴的嘴唇,手上正打算使劲,这时,英雄又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我清醒了。
现在,还不能杀他。
英雄会带着“被命运折磨的伟大医生”这干净标签,作为“善人”死去,忠时则永远是恶人。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前,英雄必须活着。
道理我懂,可我每天都在被这样的冲动所驱使。
洗澡时,把吹风机扔进热水里。
吃饭前,把毒芹混入饭菜里。
趁他睡着,不停用刀捅他。
想做的话,都能简单做到。
正因为简单,反而不能做。
正因为简单,杀人是最后一步。只能通过杀他使忠时沉冤昭雪时,我自会动手。
把讨厌的人留在身边、边豢养冲动情绪边装出爱对方的模样,如同身处地狱。
被永不西沉、充满憎恶的毒日炙烤,被铺满绝望的炙热沙粒灼伤赤足,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
我却在这样的恶意花地狱中悠然前行。
业火何时才能烧光一切呢。
烧死英雄。
然后,烧死我。
*
住在一起后,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渐渐习惯了跟英雄生活在一起。
早晨目送他上班后,就开始在家里闲晃,用手机镜头记录下一切,仿佛在上每日必修课。截至目前,能找到他的人寿保险投保书、工资个税扣除明细单、纳税申报表副本等资料,但;些似乎并不能成为忠时那件事的线索。看银行存折,能直接费;他的金钱走向,本来对此给予厚望,可存折上只显示出电费和信用卡明细等一目了然的银行扣款,还有曾打给忠时的、被警方释放后又退还到他账户里的三千万。除这些外,没有大额往来,倒是能看出零零碎碎的生活轨迹。
跟他钱包里的信用卡张数比,邮寄来的信用卡账单少得可怜,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多半改成了无纸化电子账单。看来,如今这时代,即使住在一起,也很难掌握配偶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