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没什么收获,情绪一直很焦虑。本来就不是在找什么具象化的东西。其实我知道那是诈骗一一能证实这一点的含含糊糊的东西,可能被记载在小纸条上,可能被记载在记事本里,也可能根本没留下任何记录。这几天空虚得要死,觉得自己仿佛在用手抓云。
英雄什么时候以及怎样和忠时认识,这是可知的,我也探究过。媒体报道过二人相识的经过,可那毕竟是英雄一人的供词,或许并不是事实。他俩的关系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
英雄在人前表现出稳重诚实的模样,但我觉得他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直在观察他是否会跟病人发生争执,或被病人投诉。可他的口碑似乎特别好。尤其是,他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临终关怀这一块儿,因此,病人和病人家属都接纳他,拿他当家人一样看待,很感谢他。
越是探究,越觉得与想要搞清的事情渐行渐远,心里每天都在冒火。
除这惯例的必修课外,有件事,每隔几天我一定会做,那就是去探望英雄的妹妹亚希子。今天也一样。吃过午饭后,我准备外出。
一出家门,热气扑面而来,笼罩着全身。好不容易走到车站,上车后,车子朝两站开外的综合医院驶去。我在医院前台登记好姓名,领了临时出入证,走进病房。
“啊,绘里姐!”
亚希子高兴地抬起头,她正靠在床头做手艺活儿。
结婚前,我就时不时来探望她。她的病症被人利用,我感到很抱歉。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媒体却跑到医院来监视她,太惨了。她没有任何过失,却被无端卷入事件中,加之身患重病,我打心眼里同情她的遭遇。
“身体感觉怎么样?”
“嗨,还那样吧。”
亚希子把针线活放下,搁在床头柜上。
“布料真可爱。做什么呢?放内衣的小收纳包?”
极具女人味的粉色小碎花菱格维缝,带拉链,大小适中,适合旅游时随身携带,放换洗用的内衣。
“啊,这个呀,装人工辅助心脏的电池用的。”
她干脆地说出貌似平淡的话。
“要是回家养病,不是走到哪儿都得带着人造心脏的电池吗,我就想,好歹用个可爱点的包包装。看,花色不一样哦。”
她一脸孩子气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掏出水蓝色和橙色布料。
“这样啊……颜色很好看呢!”
“真的吗?谢谢!”
我有种错觉,觉得装在有女人味的可爱收纳包里的人造心脏电池正是她人生的一种象征。
“咦,hiromi去哪儿了?"
亚希子住的是双人病房,中间用帘子隔开。她和同病房的hiromi年龄相仿,关系似乎还不错。那孩子很可爱,留波波头,皮肤雪白,很有礼貌,只要我进屋,她必定拉开帘子跟我打招呼,说声“您来啦”。照料她的母亲也是个观感不错的人,会跟我分享彼此带来的慰问品,我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她出院了?”
“没,”亚希子摇摇头,“去世了,前天死的,突发不测。”
“咦……”
我无言以对。眼前的亚希子如此自然地与人对话,脸色也不坏,我却再次感受到她与死亡比邻而居这一事实。hiromi总是笑容满面,语声干脆,是个大嗓门,很有活力,可是,死亡吞噬了她。一想到那位温柔的母亲如今是个什么心情,就感到揪心。
“习惯不了啊。”亚希子叹口气。
“嗯?”
“一起住院的孩子去世,从小就看这一幕,见多了。每次看都难过得不得了,很痛苦。总有一天,我也会死——很是灰心失望。而且,得了这个病,总会有人不断死去。目送他人离去时,真的好难受啊。”她泪流满面。
“亚希子……”
我握住她的手,摩拏她的肩膀。
听说,亚希子三年前做过手术,植入了人工辅助心脏。可那毕竟是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期间的暂时性处理方案,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使用人工心脏。她用人工心脏保命,等待移植的机会;当然,也有人赶不上做移植手术,死去了。
听见“人工辅助心脏”这字眼,普通人如我,完全不明白它是什么。看见“植入型”这词,会认为它是完全隐藏在体内的东西。可它不是。靠在床上的亚希子腹部被开了个口子,插入那里的管子连接人工心脏和电池。
借助开发出的植入型人工辅助心脏,病人就能在家休养。若症状进一步减轻,似乎还能上班上学,戏剧性地改善生活质量。可话又说回来了,腹部长时间带着口子会有危险,那地方很容易感染或长出肉芽。止匕外,血液一接触异物就会凝结,容易产生血栓,也有可能引起栓塞等并发症。因此,定期往医院跑,必不可少。若身体健康恶化,必须住院治疗。
亚希子的情况则是身体产生血栓并流入脑部,引起轻度脑梗塞。查出来后,为慎重起见,一直在住院。我和英雄眼看就要交往时,她被救护车抬走了。这次住院,已经住了小半年以上。
“吃苹果吗?桔子也买了。”
哭了一会儿后,亚希子的情绪平复下来,我瞅准时机和她搭话。医生给她的饮食限制相对而言比较宽松,不摄入过量盐分和脂肪的情况下,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想吃。”亚希子擦去眼泪,笑着说,“啊,有西红柿吗?”
“买了桃太郎西红柿,你最喜欢吃这个吧?”
“好高兴啊!果然,还是绘里姐懂我。”
“还买了Pocky百奇、KitKat威化和乐天小熊饼干。”继水果后,我又掏出些小零食。亚希子的眼睛亮了。
“呀,尽是我爱吃的东西!换我哥来买,就不懂行了。让买百奇,买成百力滋,让买竹笋里,买成蘑菇山。一抱怨,就回我一样的东西吧?不一样好吗!”
“是不一样。”
“完全两码事!”
对视一眼后,我俩笑出声。
剥着桔子削着苹果,亚希子发出感慨:“真庆幸啊,有绘里姐这样的人嫁给我哥。”
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痛。不过,无所谓了,我干脆地抛开罪恶感。
“你比那个marie好多了。”
“marie?”
是前女友吗。亚希子一脸说漏嘴的表情,我倒是对英雄这些事没有嫉妒之心。
“没事,不用在意我。她是谁?”
“外科部长的女儿,哥哥之前工作过的那个医院里的。他俩订过婚,我哥出事后,就取消了婚约。这位部长人很好,很赏识我哥,出事时,很早就带头组织签名活动。可就算这样的好人,大概也会犹豫要不要把女儿嫁给我哥吧。我哥刚被放出来,他就提出要求,取消了婚约。”
“原来是这样。”
英雄还订过婚,这倒是头一次听说。或许正因为有此经历,跟我结婚时,他才犹犹豫豫的。
“不过,也不能断言结不成婚就是那件事造成的。女儿变心了之类呀,既然是谈恋爱分分合合也正常之类呀,含含糊糊地拿这些来支吾。医院里有好多人支持我哥,部长也算人品高尚的人,大概很难公开表露自己对那事很在意。嗨,当然,最终还是露馅了。大人物嘛,真心话跟场面话果然差别很大。我爸是医师协会的干部,所以,我从小就特别在意面子问题,活得很拘束。”
“真的吗?”
“我有这个病嘛,他可能觉得,必须得把我哥培养成人才。医学部也讲究排名。他跟我哥说,必须考上这里的医学部,对我哥可严格了。我爸活得怪可怜的。我妈也是,得了进行性癌症,死了。我又是这副样子。我爸那人死心眼,估计就想着把我哥一个人努力培养成了不起的医生。结果,我爸还不是病死的。我家真是诸事不顺啊。”
她一边大嚼苹果一边说些参透人生般的话。
“总之,绘里姐你这样的人肯嫁给我哥,真是太好了。人温柔,又擅长做饭。”
我猜她很怀念家里的饭菜,就时不时做些关东煮或炖条鱼给她送来。每次来,亚希子都很高兴,把饭菜吃得精光。不知不觉中,我也想要看到她的笑脸,给她做饭吃。
“哥哥可真幸福,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等你出院了,我也每天给你做。”
“真的可以?”亚希子面露喜色。
她这“真的可以?”有两层含义。其一,是问我能否每天都给她做饭;其二,是问她出院后能否与我们同住。
“当然可以啦,那里是你的家。经过你俩的允许才住进那栋房子的人,是我。”
英雄在结婚的问题上相当优柔寡断,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就是亚希子。跟英雄聊天时,他说自己不放心让亚希子一个人在家里养病,连抽空探望她都难,很苦恼。
“要不,我替你去探望亚希子吧。”
“我觉得自己能跟亚希子成为好朋友哎。”
“在家休养时,我会尽全力照顾她的。我会做好多低卡路里又少盐但足够营养的菜给她吃。”
果然,英雄的弱点就是亚希子。越拿亚希子当例子来说铺展,他就在结婚的事情上思考得越具体。
利用亚希子,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不过,那些话里也有真心话。我对卧病在床的亚希子放心不下,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于是,结婚前,我跟着英雄去了趟医院,探病兼露脸。
“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愿意嫁给我哥呢,”亚希子又哭又笑,向我低头行礼,“绘里姐,我哥就交给你了。”那时,作为绘里,我发誓一定要照顾好亚希子,这与英雄本人无关。
“咦,这是什么?”
处理好水果后,正要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我看见架子上装饰了什么东西,上次来时还没有。看着像相框,但每隔几分钟框里照片就变换一次。
“这是电子相框。很不错吧?来看我的人送的。”
“哎呀,还有这样的相框呢。”
“插上SD卡,就能随意更换照片。把一直放在数码相机里的SD卡拿来一插上,老到掉渣的旧相片全出来了,好好笑。”有跟朋友一起比着小树杈拍下的照片,有在樱花树下拍下的照片,也有身着校服的照片。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亚希子也有过欢乐的青春时光。
“嗯?这男的是谁?男朋友?挺帅的嘛。”
照片里,亚希子和身穿帅气西装的男子手挽着手。
“妈呀,”亚希子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是男朋友啊。”
“咦,不是吗?这么帅,我以为肯定是呢。”
“绘里姐你真是的,这是谁,你还看不出吗?”
“哎?是我认识的人?”
我把电子相框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是我哥呀。”
“咦,不会吧?!”
亚希子一脸贼笑。
“什么时候照的来着……可能是通过国考那会儿。”脸和身形都很纤瘦,不过,那时和现在的差别不仅只是体型。
染成棕色的头发和西装的搭配风格那么洋气,再看现在的英雄,很难想象他也曾时髦过。
“这根本是两个人啊!”
“可不是嘛。那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医学部富二代,成天开车带女孩子出去兜风。”
“嚯——”
那么一本正经的英雄竟也有着这样的过去,着实令人意外。
“不过,成了见习医生那阵子,他突然正经起来了。头发染得黑黑的,也不穿那些浮夸的衣服了,还跟一大堆女朋友分了手。我当时想,这是要一门心思当医生啊。”
不知为何,亚希子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感伤。
“原来是这样。”
越看越觉得,这人不是英雄。他曾经是这样的大帅哥?
吃完水果后,我俩一起看电视。有一种说法是,就算一句话都不讲,只要有人陪在身边一起消磨时间,心灵就会受到慰藉。同龄的孩子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样的待遇,可对亚希子来说,这样的时刻是特别的。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以后应该尽可能抽出时间来陪她。
“绘里姐,谢谢你。”傍晚时分,我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去,亚希子这样对我说。
“嗯?”
“你那么忙,还总是抽时间过来。”
“哎呀,这有什么的。”
“一个人待着,总觉得无依无靠的,虽然跟疾病纠缠了很多年吧。”
“就因为时间长,才会感到不安啊,很正常。”
“我……想快点好起来,可又挺纠结的,觉得不该期盼这个。”
“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啊。”
“因为……我要是好了,就代表有人把心脏给了我,死了。”听见这句话,我陡然一惊。
“的确,有可能是这样,不过——”
“也就是说,我盼着自己身体健康,就好像让别人赶紧去死似的。”
“这也太……”
“可我还是想活得久一点。我的罪孽很深重吧?我常常觉得自己特别肤浅,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亚希子,你没有错,别这么想,好吗?”
亚希子无力地点点头。这样的自问自答,一天之内肯定要来上好几次吧。
这女孩认真又温柔,所以,我才对她放心不下。
我带着郁闷的心情,走出病房。
*
分明已是傍晚,天气依然酷热。一出医院,脑子像是被煮沸了似的。在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往车站走的这段路上,时不时能看到脑门上贴降温贴或把装保冷剂的小毛巾围在脖子上的男男女女。热成这样,形象好不好看已经是次要问题了。本来嘛,要是我手上也有这些,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往脑门上贴,往脖子上卷,往腋窝下擦。
坐上电车吹着空调,感觉活过来了。站在出风口正下方,从里到外吹了个透。我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一踏出车外,本已吹到冷飕飕的身体瞬间又被热气蒸腾着,全身都在冒汗。
车站前方是上坡路。坡度有些陡,路两旁也没种几棵树,没有阴凉。一遇到这种天气,路就格外难走。夕阳似火烧,我顶着炎炎烈日往上爬,总算翻过坡顶,推开自家大门。身体很沉重,用钥匙开正门时,手指都使不上力。把全身的力气都顶在门上撞进门里,终于到家了。
一进客厅,我立刻打开空调,开始擦汗。头疼,胃也疼,大概是精神作用。不管屋子里怎么凉快,身上的汗就是不落,我打开冰箱,把脑袋伸进去。这是在琢磨选什么食材来做晚饭,我这样给自己开脱。瞅见肉馅跟鸡蛋时,我模模糊糊地想,干脆做炸肉饼吧—刚想到这里,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
睁开眼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转圈圈。只觉得手上莫名温暖,仔细一看,有人握着我的手。是英雄。他正坐在我身边,一脸担心地瞧着我。
“绘里,你醒啦。哎呀,太好了!吓死我了,一回家就看见你躺在地上。”
看样子,英雄进家门时,我正躺在开着门的冰箱前。说是破掉的鸡蛋流了一地,一袋子肉馅也扔在地上,他顿时吓坏了,以为家里遭劫了。
“啊,对不起,我马上做晚饭。”
正打算坐起来,又被英雄按了回去。
“说什么傻话,别管什么晚饭啦,好好休息。”
“可我已经好了呀。”
“不行。看看这个。”英雄指指床边。
银色的架子上挂着点滴瓶,输液管连在我手上。
L“家里还有这种东西啊,我从来就没发现过。”
“亚希子有时要用,备着呢。”
“啊,难怪。”
“你有脱水症状,还有,你最好补充些营养。”
“谢谢,添麻烦了。”
“客气什么,别太在意。”英雄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反正身体也不听使唤,不如歇着。
“都怪这天儿,太热了,建筑和电车里的冷气又开得太过,身体当然会垮掉。不过,也就是夏季倦怠症吧。晕过去前有什么症状,还记得吗?”
“唔……头很疼,胃也一抽一抽的。”
“这里疼吗?”
央雄把手伸进被子,按压我的腹部。
“疼。哦,对了,再往下点,也有点疼。”
“一按就疼?”
几根手指一下子陷入肉里。
“那倒不至于。”
“这里疼吗?这里呢?”
指尖滑动,变换着位置,英雄在进行确认。每换一个地方,我都一一回复“有点疼”、“感觉涨得慌”之类。腹部触诊全做了一遍后,英雄拿出血压计,把宽宽的臂带缠在我上臂处。
“绘里,排便情况怎么样?”
“啊?”
“是每天一次,还是好几天一次?”
“啊……好几天一次吧。”
“感觉像便秘呀。”
手上在帮我测血压,英雄点点头,神情古怪。
“粪便是什么形状?香蕉型,球型,还是稀稀的?”
连这都要问?我心里很纳闷,不过,还是答了。
“唔……非要形容的话,稀的吧。”
“颜色呢?如果便里带血,怎么都会有所察觉。不是黑色的吧?”
“我觉得……颜色挺正常。”
“排得很顺畅,还是不使劲就排不出?气味如何?有没有叫人恶心的异臭?”
再怎么说,此类问题也太难答了,我不说话了。对于我的不知所措,英雄似乎终于有所察觉,他挠挠头。
“对不起……好像不该刨根问底,问自己太太这种东西。”
“唔。”我苦笑一声。
“我担心你嘛!肠胃出没出血,怪叫人在意的。就因为你是我太太,所以……”
“可是,再怎么说,这些事也很难说出口呀。”
“要不要到跟我合作的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啦,不至于,估计就是疲劳过度。”
“可是……”
“你不是专业人士吗?严不严重,你应该很清楚啊。”
“清楚是清楚,”说到这里,英雄突然哽咽了,“我就是想,万一你有个闪失,我……”
面对眼睛湿润的英雄,我大吃一惊。
“对不起,”英雄吸溜着鼻子,“一看见你晕倒了,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要是你真有点什么,我怎么办?你说的没错,作为医生,我不合格。”
看着一脸羞涩擦拭眼角的英雄,我忽然理解了。
这个人打心眼里爱着我。
我一直以为,对英雄来说,这场婚姻的50%是衡量利益得失。我能去探望亚希子,他的社会信用能回升,还能有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至于我,也觉得这样很不错。反正,肯跟我结婚就行。
然而,看样子,英雄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爱着我。
“对了,饿不饿?能吃下饭的话,最好还是吃点什么。熬点粥?虽然我那手艺比不上你。”
“啊,嗯,粥估计能喝下。”
“稍等,我马上做。”
英雄下楼去了。没过多久,咚咚咚,切菜声传入耳中。事隔多少年,才再次听到有人为我在厨房里忙活?叮叮当当下厨房的声音,竟让人如此心平气和、感到舒心!
正迷迷糊糊地躺着,英雄端着托盘回来了,碗里是热腾腾的食物。他慢慢把我扶起来,小心地在我背后放上枕头。
滑蛋粥里放了葱花和撕碎的梅干,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怎么样?”
“好吃。高汤熬得地道,咸淡刚刚好。鸡蛋也是,人口即化。”
“我要当真喽?行啦,不用哄我。”
说是这样说,英雄看上去还是很高兴。
吃完后,人开始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我又睡着了。大半夜忽然睁开眼一看,英雄还没睡,正坐在椅子上,一直看护我。他上了一天的班,明明自己也很累。对上我的视线后,英雄笑了,眼神很温柔。
“喝茶吗?”
“没事,不了。”
“你的脚丫很冰啊。”
他把手伸进被子,摩挙起我的脚。大大的手掌包裹着我的脚尖,我脑子又迷糊了,眼皮很沉重。
唉,真舒服。
总觉得,好安全……
刚要睡着,我忽然一激灵。
想什么呢,我这是?
被夺走自己丈夫的人温柔对待,还觉得挺舒坦?
是因为身体病恢恢的,还是因为心里软下来了?
因为这些……
因为这些就动摇,太过分了。
这是对忠时的背叛——
“怎么了?”
“唔,没什么。你也睡下吧,脚已经不冰了,不用弄了。”
“可是,就这么几下——”
“我说没事就没事。”
我故意抛出生硬的话语,用被子蒙住脑袋。英雄听话地把手抽了出去。我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我身边躺下了。
我也很困惑、很焦躁、很恼火。我使劲咬住下唇,忍耐着。
*
感受到些微亮光,我睁开双眼。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我慢慢坐起身。头不疼了,眼不花了,肚子会饿,身体似乎完全好了。
一看表,十一点多了,英雄早就不在家了吧。总之,先填饱肚子。我下了床,走下楼梯。
咕咚一声,楼下有动静,我不禁停下脚步。接着,又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翻找东西。
家里有人。
我身体紧绷,胸口砰砰直跳。英雄是不是忘记锁门了?怎么办?我很着急。这时,楼下又传来说话声。
“嗯,嗯……是啊,血压降下来就好。请转告他,明天我一定上门。那就这样。”
是英雄在说话。我走下楼梯,朝客厅中望去,只见英雄刚好把手机从耳旁拿开,按下了挂断键。我俩四目相对。
“早啊,绘里。”英雄冲我微笑。
“你在……干什么?”
“嗯?”
“不用上班吗?”
“哦,我请假了。你都晕倒了,我很担心啊,不能把你一个人晾在家里。”
“不至于……”
“没事,医院还有一位不坐班的医生,我俩换班了。”
“不是有病人说,不是你给他看病就不行吗?”
“我直接给他们打电话,把情况一说,他们很理解我,还和我强调‘你要在家好好陪太太’呢。他们比一般人更能理解家里有病人时生活多么不易,以及健康有多么值得珍惜。”
“不过,我真的没事了。”
“好啦好啦。”
为了安抚我,英雄露出灿烂的笑容。
"绘里,这种时候,你就任性点吧,毕竟一直为我忍耐了很多事。”
接受上门问诊的病人里,不少人都申请了临终关怀。刚结婚那阵子,英雄还是双休,可情况很快就变成节假日跟大半夜也要应对紧急呼叫,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休假。英雄好像很在意,我倒是觉得一个人留在家里更方便。不用对着他的脸,这时间越长越好。因此,我每次都跟他说“这事非你不可,尽管去吧”,笑着送他出门。英雄似乎把我这种态度看成了我在忍耐。
“饿了吧?先坐下,慢慢来。”
英雄端来吐司和煎鸡蛋,我正吃着,他在我身旁坐下,摸摸我的脑袋。
“唉,还是起了个小肿块。”
“咦,真的?”我也摸了摸后脑勺。
“嗯。不过,肿块很小。幸亏你是仰面朝天向后倒的,那地方刚好铺着厨房地垫。而且,咱家垫子是慢回弹加厚型,对吧。如若不然,会磕出更大的肿块,还可能造成头盖骨骨折或大脑损伤。”
“好险啊。不过,长出肿块就代表没事了吧?这不是证明脑子里面没出血吗?”
“啊,这个是都市传说,”英雄一脸严肃,“再说,你知道肿块是什么东西吗?你认为那鼓起来的东西里面是什么?”
“里面……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里面是血哦。”
“咦,真的吗?“
“人的脑袋和身体不一样,脑袋上基本没有肌肉和脂肪,对吧?血从身体里的毛细血管渗出,会造成大面积瘀斑。脑袋里头出血,血却没地方去,所以,血会拱起皮肤,形成瘤状肿块。在医学上,这类肿块称为皮下血肿。”
“意思是血凝结成了一团儿。”
“对。如果受到的冲击足以形成血肿,当然也有足够的可能造成颅内损伤。因此,长出肿块就可以放心是种极大的误解哦,不长肿块才是最好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为慎重起见,还是去照个CT吧?”
“不必了吧。”
“观察了一晚,没有呕吐现象,我想应该没事。肿块也比较硬。”
“跟硬度也有关系?”
“嗯。软绵绵的肿块不叫皮下血肿,而是叫作boujyoukenmakukakessyu.”
“帽状……什么东西?”
“帽状腱膜下血肿。帽状腱膜就是头皮和头盖骨之间的纤维状组织——”刚说到一半,英雄改口不说了,“抱歉,我又开始了,很无聊吧,这种话题。”
“不会啊,继续讲,我很感兴趣。”
“真的?”
“嗯。”
会这样答,自己也颇感意外。不知为何,现在,我想听英雄多说几句话。此前,我分明觉得他说话叫人腻烦,根本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哇,那我可就来劲了啊。是这样,”英雄一下子高兴起来,继续说道,“那层腱膜像帽子一样包裹住头盖骨,所以叫这个名。至于软绵绵的肿块,是这层腱膜下,也就是比皮肤下方更接近头盖骨的地方破裂出血引起的,代表血液不被吸收、淤积在了那里。因此,比起硬邦邦的肿块,这种更叫人担心。”
“我都不知道,原来肿块也有分类。”
“嗨,一般人都不知道。”英雄呵呵一笑,“不过,了解了解肿块,是件好事也说不定。以后生了孩子,平地摔呀从高处摔下来什么的,大概是家常便饭。”
面对他这句冷不丁冒出来的话,我心中一惊。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在描绘和我在一起的未来——
我望着英雄那无忧无虑的笑脸,揪心感席巻而来。
这是什么?罪恶感吗?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健全的男女婚姻关系中,只要有性生活,前方自然有该有的未来。可是,我在吃避孕药,我不可能给他生孩子。
英雄毫不知晓。
他不知道我憎恨他。
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无意与他构建未来。
不知道我脑子里只有陷害他的念头——
“为什么孩子容易摔跤,你知道吗?人渐渐长大后,个子接近八头身。但是,婴儿是四头身,对吧?婴儿的重心偏上,平衡感不好,很容易脑袋先着地,所以,一旦他们学会走路,必须时刻盯着他们。”
他笑眯眯地说着,仿佛自己的孩子就站在他面前。
“以婴儿的视角来看,咱家好多地方都很危险啊。咖啡桌是玻璃的,四角很尖锐。地柜也够呛。地板是不是铺点地毯更好?还有——”
说起这种话,他的语气竟如此温情脉脉?
原来,他也有这么温柔的表情?
我已然忘记随声附和,只是茫然地听着英雄一句接一句的讲。
“……绘里,怎么了?煎蛋没吃完。不舒服吗?”
“啊,不是,我没事。”
我赶紧把煎鸡蛋吃光。
“别勉强自己啊。躺会儿不?”
“我真的没事。”
英雄用双手包住我的脸颊,把我拉向他。本以为他要亲我,原来他是要额头贴额头。
“嗯……不烧啊。”
心跳加速。身体早就一次又一次地跟这个人交叠在一起,心为什么还会怦怦直跳?
“本来就没发烧啊。”
我慌慌张张地转开脸。英雄依依不舍地摩拏了一下我的脸,把手拿开了。
“真的不要紧?”
“嗯。”
“能正常活动吗?”
“能啊。吃完这个,我就去洗衣服拖地,再去做午饭。”
“不用不用,家务之类的不用做。问你能不能动,不是让你干这些。我是想说,你要是精神了,咱俩一起出个门。”
“出门?去哪儿?”
“嗨,哪儿都行,比如,看个电影。”
“看电影?为什么?”
“这话问的……约会需要理由吗?”
英雄眼中一派天真,他正注视着我。
“约会?”
“对,约会。自从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反倒一次都没出过门,对吧?去哪儿走走呗,好久没出门了,之后吃点好吃的,然后回家。”
“可是……既然能出门,你去上班不是更好吗?”
“这叫什么话,”英雄嘛起嘴巴,“平时很少休假,所以,能休息时就要尽量休息。电影院和餐厅肯定都空着呢,我有权利在工作日里享受享受啊。”
“……知道了,那我去换衣服。”
“太好啦!我来收拾碗筷,你慢慢准备。啊,好期待啊。今天有什么电影上映呢?我去查查。”
我瞥了一眼美滋滋地把碗碟往水槽里摞的英雄,起身走上二楼。
我坐在化妆台前,打好隔离跟粉底,打造出完美肌肤。再描眉,画清晰的眼线,涂口红,最后轻轻画上眼影和腮红。
之后,我站在镜子前,拿着衣服,来回来去地在身上比划。麻布曳地长裙怎么样?不,奶黄色太阳裙更能提亮肤色吧?要不,选这件藏蓝色V领上衣?穿这件,锁骨线条看起来很漂亮,上半身也显瘦,再配条带花的喇叭裙——
一直在壁橱里翻来覆去的找衣服,我忽然停住了。
为什么要为英雄打扮自己?这劲头十足的妆容又是怎么回事?
我合上壁橱,从小衣柜里掏出平时穿的T恤。套上不带任何logo的白T恤,穿上穿旧了的牛仔裤,之后,我又坐在化妆台前,用卸妆棉把妆卸掉。换回素颜后,我下了楼。
“绘里,斯皮尔伯格有部正在宣传的新片,听说口碑极好。看吗?”
正在玩手机的英雄换上了我送他的polo衫。这是结婚前的生日礼物,大牌儿。当时打算提前投资,对他相当豁得出去。不知从何时起完全不在乎怎么穿衣的他穿上这件衣服,说明他很期待今天这场约会。
“我都行,但这类电影不是你的菜吧?”
“难得约会一场,看看嘛。再说,结婚前,你总陪我看枯燥的电影,其实感觉很无趣,对吧。”
“哎呀,你看出来了?”
“因为你一直在打呵欠啊。”
英雄哈哈一笑。
他对我这身皱巴巴的装束并不在意,说了声“走吧”,愉悦地朝门口走去。
暴晒在毫不留情的阳光下,我俩走到大路上,打算打车去电影院。电影院入驻了大型购物中心,如果坐电车去,三站地的路程。我说自己能走路,要不就坐电车去,英雄毫不退让,说“今天天气太热,万一身体又不舒服了,就糟了”。
我俩并排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英雄十分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我惊慌失措。面对早该习惯的沉默,反倒在意得要命。
“我说……”
没想好要说什么话,总之,先打破沉默,我出声搭话。
“嗯?”
眺望窗外的英雄把头转向我,得赶紧找话题。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开车?”
“咦?你问为什么……绘里,你想要辆车?”
“没有,就是觉得没车可能不太方便。亚希子说你以前会开车兜风,上门问诊时,开车去也能更轻松,你却骑车去,上坡下坡时,挺陡的。住市中心的话,还能说坐车骑车比自己开更方便,可咱家住郊区啊。”
“手握方向盘,人就得小心翼翼的,对吧。除了给病人看病,我不想消耗自己的精神。”
“哦,是这样啊。”
如此这般地聊着,我俩到达了目的地。
从车上下来往电影院走,这期间,英雄一直牵着我的手。
在椅子上坐好后,我把胳膊搭在扶手上,他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胳膊也叠上来。电影开演后,他在各个剧情要点悄悄和我耳语,可他在说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当然,电影的内容也几乎没入脑子,我只是干盯着大银幕看。
“真有意思啊,偶尔看看好莱坞的片子,也不错。”
英雄依旧牵着我的手走出电影院,边走边说。
动作片很华丽,但并没有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即便如此,英雄看上去仍然很高兴——他的想法很单纯,他觉得好莱坞影星主演的大制作电影都应该很好看。
“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想想。”
没记住什么东西。我很着急,但还是说了句任何电影都适用的评价。
“大反派很帅呢。”
“是啊,很有味道,演技很细腻。”
方向好像没说错,我松了一口气。这之后,英雄继续阐述了一会儿他的观后感。
“绘里,饿不饿?现在吃午饭,刚好赶上饭点儿。”
“好啊,吃点吧。”
我不饿,但还是立刻回应了。在餐厅吃饭时,总不会还隔着桌子来牵我的手吧。
我俩走出购物中心,进了一家时尚的意大利餐厅。面对面坐下时,手总算自由了。
“想来点红酒,但昨天刚喝过,今天就忍忍吧。喝无酒精的鸡尾酒好不好?”
“好,你看着点就行,吃什么也交给你选啦。”
“明白。”
意面、披萨和肉菜盛在大盘里,端上来了。英雄切开披萨与我分食,帮我换干净盘子,快快乐乐地照顾我。看来,好久没出门,他乐坏了。
“吃完饭干什么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英雄边吃甜品边问。
“已经逛够了,有点累,我们回家吧。”
“哎?累了?没事吧?”英雄顿时担心起来。
“不要紧。你可真是,别这么提心吊胆的。”
“好吧。不许勉强自己啊,倦了累了要马上告诉我,好吗?”
我的一言一行牵动着他的一喜一忧,他的表情瞬息万变。
别人一直围着自己转,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啊。
“绘里,脸上沾奶油了。”
“咦,哪里?”
“这里。”
英雄用纸巾擦拭我的唇边,我感到很安全。
“啊,英雄你也沾上巧克力啦。”
“啊?沾哪里了?”
“下巴上。”
我伸出手,用餐巾给他擦掉,英雄羞涩地笑了。
跟别的男人这样相处,我感到很对不起忠时,愧疚感涌上心头。不过,我立刻察觉到自己这样想有些不对劲。
迄今为止,跟英雄约会过很多次、一起度过了很多亲密时光,从没觉得对不起忠时。我一直确信那些事是为忠时而做、是间接为忠时贡献力量,我有这个自信。
然而现在,我满心愧疚。这肯定是因为我今天太开心了,因为跟英雄一起出门太享受了。
不能这样。
我在心中告诫乐不思蜀的自己。
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
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身在此处……
“果然,你还是不太有精神。”
见我脸上忽然没了笑容,英雄皱起眉头,一脸担心。
“这就回家,我去结账,你坐着,等我回来。”
他从桌边起身,走开了。
截止此刻,我依然为英雄担心我而感到高兴。这样的我’我自己都嫌弃。怀着这种心情,我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走出餐厅后,为打上车,我俩穿过巷子。英雄刚像之前那样牵起我的手,身后突然传来刹车声,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回头一看,一辆重型摩托撞在电线杆上,骑手模样的男性被甩了出去。戴头盔的男性一动不动,鲜血在路面上缓缓晕开。出事了!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骑摩托的男性——我有种错觉,觉得那是忠时倒在血泊中。我呆呆地站着,身边的英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蹲在那人身边,费劲地把头盔往下摘,叫喊着,“有人吗!快叫救护车!”围观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掏出手机。
“一个人打电话就够了!穿红T恤的,你来打!”
穿红T恤的女性被英雄点名要求,慌慌张张地打了电话。
“喂喂?那个,有人骑摩托出事了,是个男的,好像已经晕过去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