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再说症状，先告诉救护车这边的地址！他们会立刻出发！”
英雄边指挥路人边干脆利落地检查了伤者的瞳孔状态，把耳朵贴在他胸前。查明上臂出血的位置后，将手臂放在高于心脏的位置，又脱下身上的polo衫，按压在伤口处。
“谁来帮我按住这里！不要碰血，塑料袋也好什么都好，裹住手再碰！”
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便利袋的袋子，他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扔开，快速响应了英雄的指挥。上身只剩一件跨栏背心的英工人尽全力压住伤口，自己则双手交叠，开始有规律地按压伤者的胸口。
按了好多下后，他捏住伤者的鼻子使其张开嘴，自己凑了上去。大口大口向内吹气后，伤者的胸腔鼓起来了。之后，他又开始做心脏按摩。
“拜托，在坚持一下。”
英雄浑身是汗，按完心脏，开始做人工呼吸。不知重复了多少个来回后，突然，伤者开始咳嗽。
“救过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一大群围观者发出欢呼声，英雄擦擦汗，像是松了口气，换下帮忙按压伤口的年轻人，开始自己按压。
“姓名，出生年月日，还记得吗？”
伤者用痛苦的声音作出回答，英雄听后立刻鼓励他：“脑子很清醒啊，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没事了。”
救护车总算赶到了，急救人员抬来担架，一见英雄，满脸惊讶。
“啊，久保河内医生。”
“太好了，来的是你们，我就不怕了。三十五岁，男性，摩托车事故，全身带伤，曾出现心脏停跳没有呼吸的迹象，实施CPR后复苏，能自主呼吸。右上臂外侧有挫灭伤,有缝合可能。给第一医院打电话，问他们能不能收治。”
“明白了。”
一位急救人员开始打电话,其余人等把伤者抬上担架。
“医生，医院说接了急诊手术，人手不够，很难收治。”
“把电话给我。”
英雄接过电话，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是久保河内。有床位吗？只缺医生是吗？那我来处理。不，用不着上手术室。……谢谢，有劳了。啊，以防万一，做一下输血的准备。”
挂断电话后，跟随被担架抬上车的伤者，英雄也上了救护车。后车门一关，亮起警灯的救护车呼啸而去。从头到尾看完全程的围观者们放下心来，一哄而散。
直到现场一个人都不剩，我依然呆立在那里。
这样专注救人的英雄，我还是第一次见。
面对生命拼命挽留，此时在他眼里，没有我的存在。他的脑子里只有救活伤者这一个念头。在成为我丈夫之前，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医生。
英雄的姿态是那样一丝不苟，我打心眼里尊敬他。
他肯定像今天这样拯救过很多很多人。他是真英雄。
骑摩托的伤者与忠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简直像英雄拯救了忠时一样。忠时坠楼时，有人目击到他曾不顾一切地挽救忠时。
心里第一次生出疑问。
这样的人，会去杀人吗——
*
一个人回到家，洗完澡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时，英雄回来了。
“绘里？对不起啊，扔下你就走了。”
他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上救护车时，他穿着带血的跨栏背心，现在穿的是件普通衬衫，大概是放在医院柜子里的换洗衣裳。
“难得一起出门，真的很对不起。当时太忙了，顾不上你。”
“看你说的，我怎么可能生气呢，你是在救人啊。那个人现在没事了吧？”
见我是这种反应，英雄一脸如释重负。
“没事了。出血量很大，但没伤到动脉。跟出血量比，伤口倒是很浅，已经做了缝合。CT无异常，也没骨折。”
“太好啦。”
“嗯……还有，抱歉，polo衫算是毁了。你特意送我的礼物，却……”
“不用在意这个。它派上了用场，这不是很好吗。”
“我这人不在意怎么穿衣服，但这件我可喜欢了。这是绘里为我选的！想想就好开心，可它却——”
“衣服嘛，再买就是了。反倒是你，为了救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喜欢的东西。你是这样的人，我好欣慰。”
“你能这么说，我……”
“累了吧？我去泡壶茶。”
我转向厨房，突然，英雄从身后抱住我。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道歉，”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孩子……”
“嗯？”
“今早，我不是聊起过孩子的话题吗？说完这个后，你好像就不开心了。我一个人瞎展望，不好意思。”
“不是，你等等……”
“从你的角度看，亚希子出院后回了家，家里就更乱了，哪还有工夫照顾孩子呢。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通的事，我却那么神经大条。对不起，我再也不提想要孩子的事了。”
“能不能停一下！不是那么回事，我没说不想。”
说完后，我自己都震惊了。
没说不想？
没说不想是什么意思？
“我……我……”
我轻轻挣脱英雄的手，回身望着他。
那是我的梦想。我幻想自己能够再次怀上曾经失去的孩子，幻想用这双手臂抱孩子。梦里面，在我身边笑着的人是忠时。一直以来，我在心里描绘的都是这三个人。
然而现在，在我脑海里，婴儿身边微笑着的人是——
没错，我已经开始幻想了。幻想我、英雄和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这种生活，明明是不可饶恕的。
“……我是说，有孩子是早晚的事，但现在，我还没认真想过呢。”
概是对“没说不想”的积极后续充满期待，英雄的表情稍微有些失望。不过，他马上笑起来，“嗯，你觉得时机合适了,我们再考虑吧。茶我来泡，你只管坐着。”
“但是……”
“听我的。丢下太太一个人走了，这是对我的惩罚。”
“好吧，那麻烦你啦。”
我乖乖坐在沙发上，眺望站在厨房里烧开水、拿茶叶的英雄。
“对了，小橱柜里有年轮蛋糕，玛德琳应该也有没吃完的。吃点不？”
“年轮蛋糕和贝壳蛋糕？不错，哪个我都很爱吃。”
英雄拉开橱柜门，“哇”地惊叫出声。
“还有树叶脆饼和饼干呢！怎么这么多好吃的啊。”
“病人送的呀。不是你拿回来的那些，还要更早些。”
“咦，还要更早？可为什么要藏起来呢？嗯哼，绘里，是不是想独吞呀？”
“讨厌，只是没想起来嘛，别胡说八道。”
“会胖哦——绘里，会吃胖哦——”
英雄忽地鼓起腮帮，我不禁笑出声。
“真是的，人家没有想独吞啦。”
“反正，你就是胖了，我也喜欢你。”
他把独立包装的年轮蛋糕和贝壳蛋糕摆在桌子上，边摆边说。
明明是个腼腆的人，这种话倒是能坦然说出口。
“看这场面，比起绿茶，更应该喝红茶嘛。”
英雄兴冲冲地准备好茶壶和茶杯，故意翘起兰花指，捏着小勺从红茶罐里取茶叶，放进茶壶后，又翘着小指往茶壶里注入热水。
“这是干什么，装模作样的。”
“不，鄙人一直如此。”
故意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声音还低了一个八度，看着英雄这怪里怪气的调调,我哈哈大笑。
“啊，你在笑。真没礼貌，我明明走的是英国绅士范儿。”
“英国绅士会翘兰花指吗？我觉得压根不对啊。印象里，人家是啪地一下挺直腰板，手臂嘛，你看，像这样，要慢慢和身体拉开距离——”
“哇！要洒了！水要洒了！”
我俩边玩闹边合二人之力一起泡好了这壶茶。终于安安静静坐下来把茶杯送至嘴边时，我俩对望一眼，嘻嘻一笑。
“贝壳蛋糕真好吃啊。”
“嗯。年轮蛋糕也不错。”
面对面坐着，一起啜饮红茶一起大口吃甜点，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
总觉得，心里痒痒的。又痒又甜的情绪盈满整个胸口。
没错。
我……
我已经开始对他着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