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小风、yinsahi
1
直到五年前,只要苗场先生一出现,练习场内的气氛便会立刻改变。
不论是在镜子前面跳绳的人、对着镜子挥拳的人、踢教练手上拳套的人、还是踢着沙包的人。所有人在看到苗场先生进来时,都会感觉到瞬间的紧张。虽然大家仍旧默默地继续练习,只是稍稍停止呼吸并偷偷往他身上瞥一眼,但却可以明显察觉到练习场中的尘埃仿佛都沉淀下来,空气像是撒过盐般清净许多。我很喜欢像这样的瞬间。
当然,即使到了现在,每当苗场先生出现,我也会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精神也会格外振奋。但和五年前不同的是,现在的拳馆练习场中只有刚满十六岁的我、苗场先生和拳馆的会长三个人。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会感到紧张、会停止呼吸、偷偷瞥他一眼,还不到能让空气焕然一新的程度。
站在前方的儿岛会长举起左手的拳套。我立刻站稳左脚,将右脚踢出去。手臂颤动一下,我“哼”地吐了一口气。随着脚背感受到冲击,“啪”的声响传到我的耳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再踢一脚。会长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举起的拳套却这么说。我迅速以右脚再踢一次,并连续踢了两次高踢。“好!”接着会长将拳套拿低,我便将脚压低,使出下段踢。一次、两次,虽然气喘吁吁,但感觉很痛快。
会长看准时机,轻轻将脚踢出,他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我抬起大腿防御,并往后退闪避。
从视野左端,我可以看到苗场先生开始跳绳,并听到抽鞭子般的锐利风声。每当苗场先生的赤脚落在地面上,练习场中就会传来柔软的踩地声。
钟声响了,踢拳套的练习终于结束。“谢谢指教!”我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在胸前,向会长鞠躬。
“嗯。”头发斑白的会长缓缓地走到入口旁的桌前。光看背影,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中年大叔。桌子后方的墙上贴着会长以前的照片,那是会长获得全日本自由搏击冠军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将勋章挂在肩上,握紧拳头怒视前方,头发留得比现在稍长,表情相当精悍。“我现在虽然老了,不过大概还比这家伙强一点。”会长以前曾经指着自己的照片笑着说。“至少,现在的我可以让看比赛的观众更热血沸腾。”他又补充一句。
苗场先生结束跳绳,左右转动身体,并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似乎是在确认肌肉的状况。他的身材虽然不算高大,但相当具有威严。
他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但外表看起来仍旧和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当时更为精悍。他就如同钢铁一般。事实上,五年前苗场先生受到媒体关注时,动不动就被冠上“钢铁的”这种形容词,像是“钢铁的自由搏击选手”、“钢铁的胜利”、“钢铁的怒吼”、“钢铁的败战”、“钢铁的正直”等等。
但是在近处观察就会发现,苗场先生的肌肉虽然像钢铁般强壮,却又具有柔软的特性。看到他背上的汗水沿着脊椎骨流下,就会觉得很性感,仿佛柔软而具有弹性的矿石,让我看得出神。
钟声又响了。我用手套轻轻碰触沙包,接着举起右脚。当我感觉脚背受到的冲击、听到踢中沙包的声音,脑中就会涌现模糊的幸福感。原本如蜘蛛网般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无奈,只有在踢沙包时会消失殆尽。乌云散去,父亲的身影和母亲的脸孔也消失了,只听得到“啪”的撞击声。
我是在六年前开始到儿岛拳馆练习的。当时我还是天真无邪的小学生,一年四季都穿着短袖短裤。
2
我是在六年前开始到儿岛拳馆联系的。当时我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一年四季都穿着短袖短裤。
“你被人欺负了吗?”初次见面时,会长劈头就这么问。听说他平常不会问这种问题,想必是我当时的表情显得太过悲壮了吧。会长当时坐在入口处的办公桌前,戴着眼镜检阅帐簿,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办事员之类的。被一个中年的拳馆办事员愉快地问起“你被人欺负了吗”,让我感觉有些火大,因此噘起嘴巴回答“才不是”。
这是实话。我虽然课业成绩不算优秀,运动方面却几乎样样全能,人缘也很好,可说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我有个想要战胜的对手。”我告诉会长。
“真不错。”会长露出牙齿微笑。当时才下午三点多,练习生都还没有来,只有即将参加比赛的苗场先生在做伸展操。
“对手也是小学生吗?”
“五年级,比我大一岁。”我闷闷不乐地回答。“那家伙很嚣张。”
那个五年级生叫板垣,个子大概是全校最高的,身材也很魁梧。他的牙齿长得很不整齐,总是摆着一副臭脸,而且常常对同班的男同学施加暴力。我常常在回家的路上或走廊上亲眼目睹他的暴行。看到他一脸得意地猛踢趴在地上哀求的对手,让我感到相当不愉快;对于因为害怕而不敢出面拦阻的自己,我也感到同样的不愉快。
“不过我们这里禁止练习生跟外人打斗。如果你学了拳之后到外面打架,我可不饶你。”会长说。
“这样啊。”我感到有些动摇,但立刻又回答:“我知道了。”这种事反正只要别被发现就行。
“不过,你为什么选择到我们这里?如果只是想要变强,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式吧?”这是当天会长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会儿,老实回答:“因为我想变得跟苗场先生一样强。”
一个月前,电视上转播的那场比赛在我心中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苗场先生轻轻摇晃身体寻找着节奏,并注意观察泰国籍的对手,当对手有一瞬间往旁边看时,便抓住机会使出右下段踢,接着又迅速挥出左拳,获得胜利。我被他凌厉的攻击动作慑服,也被他的表情和站姿打动。
“光说想要变得跟苗场先生一样是不会变强的。”会长笑了,“你必须以打倒苗场为目标才行。你知道苗场刚到我们这里时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很臭屁地跟我说:‘我是明年的冠军,请多多指教。’可是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接触过自由搏击。你说对不对呀,苗场?”会长转向苗场先生。他正伸直双腿,将上半身贴在地上。
“请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别看他现在彬彬有礼的,像是默默练习的修道僧,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很嚣张啊。”会长又说。“不过还是要像他这样,才能成大器。你也一样,如果老是在意欺负人的学长是不可能变强的。”
“那我也要打倒苗场先生。”
“不可以称呼‘苗场先生’,要说‘苗场那家伙’。”会长根本就是在拿我寻开心。我张口才说出“苗场”两个字,便从眼角瞥见苗场先生锐利的眼光正瞪着我,声音立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过一会儿才说出“先生”二字,并鞠了一个躬。
接下来的一年当中,我很勤奋地到拳馆练习。每星期有两、三次,我会在放学回家之后,坐十分钟的公车到市中心的练习场。我一开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听不懂教练的说明,不过当我习惯之后,身体领会到踢脚和出拳的节奏,便练得相当快乐。踢手套时发出“啪”的撞击声让我感到相当痛快。早在体验到性亢奋之前,我便已领悟到踢击的快感。
也因此,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不在乎板垣了。他仍住在“山丘城镇”,我偶尔也会看到他,但心中想要与他对抗的想法却逐渐淡薄。原本为了对抗板垣而想变强的目标中,除去“板垣”的名字,也除去“对抗”的意欲,结果只剩下了单纯的“想要变强”的动机。
然而这样的努力只持续了一年而已。一年后的夏天,那场骚动开始了。新闻播报着“小行星即将在八年之后撞上地球”的消息,世界陷入一片混乱。当时还是个小学生的我无法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心中只有一些小疑问,例如“为什么今天不用去学校”、“为什么不能离开家门”或是“电视上为什么一直在播特别节目”等等。直到小学停止上课,父亲在回家途中被暴徒攻击以致肩膀负伤流血,我才发觉事态的异常。
3
骚动开始之后,我自然也没有办法继续上拳馆联系,父母亲不但不让我出门,甚至叫我待在房间里。我一开始还会在房间里做俯卧撑和柔软操,但后来变逐渐荒废锻炼身体的习惯了。
这五年可以说是一转眼就过去了,也可以说过得相当漫长。原本小学生的我,已经到了可以念高中的年龄,身高也长高了十五厘米,脸颊和额头都长出了青春痘,也开始对异形产生兴趣。然而可惜的是,我的身边不用说异性对象,就连和同性朋友之间的往来也减少了许多。根据传闻,这一代的人口减少了很多,不知是搬离山丘城镇迁移到其他场所,还是已经死亡。
“在这种时候还不回发狂的家伙,一定是原本脑筋就有问题。”我相信这句话是正确的。说这句话的是我父亲。他在“世界末日”宣布后不到两年,就完全关在自己房间里。原本瘦小而勤奋的父亲,变得像神经质的小动物一般胆怯。他曾在吃饭时突然大哭,发出怪声,并殴打母亲。
我很讨厌看到父亲如此懦弱的态度,只能避开视线,假装自己的家里没有父亲。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法让自己的心情稳定下来。我常常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喃喃自语:“我绝不原谅,我绝不原谅。”不论是行星还是父亲,我都无法原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到了今年,治安开始缓慢但确实的恢复平静。就如波涛汹涌的海面波浪逐渐平息,变成宛若精致的湖面,镇上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仿佛持续五年的祭典终于结束了,住在同一栋公寓隔壁房间的樱庭先生,甚至开始定期地和一群朋友进行野外足球比赛。
“妈,真是辛苦了。”我是在三个月前这样对母亲说的,这种话通常是在情况好转之后才说。母亲用疲倦的声音说:“我真的好累。”一边的父亲则又在怒吼“这种时候还不会发狂的家伙”那句台词。母亲无力地点头说:“也许吧。”看到这幅景象,我心中确信:“即使世界没有结束,我们家也已经结束了。”
我走出公寓,时间已经接近黄昏。走过公园时,西斜的夕阳相当刺眼。
我突然想到要到仙台市区。虽然没有特别的理由,但我觉得与其待在家里助长郁闷的心情,还不如多走些路。
我几乎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走这条路了。这条路原本是公交车行驶的单向县道,但现在左右两边的水沟旁都停放在被遗弃的汽车。
我走在人行道上,下了和缓的的斜坡,不知不觉走到了位于市区东边的小巷中。途中有几次感到不明原因的腹痛,我每次都得蹲下来等待疼痛过去。感觉有些想吐,于是站起来张嘴伸出来舌头,开始什么都没吐出来。于是我又继续上路。
或许是以前坐公交的记忆仍残留下来,我不知不觉便挑选了自己习惯的路线走。
我没有想到拳馆的练习场还留着,更没有想到还有人在里头练习,因此当我走过练习场时甚至没撇落地窗一眼。当然,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当时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夕阳。
然而,当我走过练习场大门时,里头传来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啪、啪”鞭打皮革般的声音锐利地穿过我的耳朵,刺入我的胸口。我感到不可思议,停下脚步转向练习场,然后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玻璃窗后方的练习场内,会长正戴着拳套在练习。他的眼神仍旧和五年前一样锐利,只是头上增添了一些白发。他的双手戴着拳套,腰部放的很低,前方则站着一个打着赤膊穿着一条短裤的男子。对方将双拳举在面前,连续使出好几记下段踢,反复发出相当具有威力的“啪、啪”声。
我看到汗水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洒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也看到另一道汗水缓缓沿着背脊侧面留下。踢在拳套上的每一记攻击,都让我的腹部感受到想相同的冲击。
怎么搞的?我觉得自己宛若在梦中。这里是怎么搞的?只有这里、只有这两人和五年前完全一样,仿佛小行星或者陨石都与他们无关。
会长不断变换拳套的高度,苗场先生紧实的身体随之转动。而我则一直伫立在远处,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的练习。
4
五年前,苗场先生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比赛。那场比赛是自由搏击次中量级的冠军赛,苗场先生是卫冕这,对手则是小他三年的选手,名叫富士冈。
“旧钢铁是否能够战胜新材料?”
当时的媒体都一窝蜂地以此为题大肆炒作。富士冈留着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外表相当时髦,是众所瞩目的帅哥,不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穿着打扮都显示出良好的出身。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也觉得“这家伙真华丽”,和苗场先生可说是形成截然的对比。
“苗场先生怎么可能会输给那种不三不四的家伙。”当时和我一起回家的拳馆学长这样对我说。这位学长比我大十岁,却总是以对等的口吻跟我说话。我记得我我也用相同的狂妄的语气回答他:“当然,苗场先生绝对不可能输。”
或许是为了炒热比赛话题,媒体特别喜欢强调苗场先生和富士冈的差别。
作风传统的苗场先生较受资深武术迷欣赏,他生长在宫城县乡下不算富裕的家庭,目前住在仙台市;富士冈则是外交官的独生子,拥有许多女性粉丝,住在东京。两人的比赛风格也不一样。苗场先生完全不顾防守,总是尽量逼近对手、反复使出下段踢和左勾拳,即使被拳打脚踢仍旧继续向前,曾获得不少KO胜利,但因为过分执着于攻击,常不小心忽略了防守而莫名其妙地输掉比赛。相对的,富士冈则灵活运用脚步,与对手保持有利的距离。他的出拳和踢击虽然较没有威力,但却能相当确实地瞄准对手的要害,再加上他很擅长防守,碰到由裁判判决胜负的情况就稳拿胜利。
“那种娘娘腔的作战方式实在太差劲了。他不懂格斗技比赛就是要让观众热血沸腾啊。”学长这么说,我也有同感。
媒体评论其实也比较倾向支持苗场先生“老实而不取巧的作战方式”,而不是“技术巧妙而不费多余离奇”的富士冈。虽然报道方式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却有引导读者同情苗场先生的趋势。
但有趣的是,一般大众的看法却有些不同。年轻人普遍嫌弃过分强调斗志或毅力的精神主意作风。也许是因为那段时期,大家开始对一直以来的“过程比结果重"或是”与其留下记录,不如留在记忆中“之类的陈腔滥调产生的逆反心理的缘故。
其中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当时有好几家大企业接二连三地宣告破产,并宣称“我们虽然已经尽力,但还是无法挽回大局”,引起了大众的反感。“难道只要努力过,就可以得到原谅吗?”一定有很多人忿忿不平地这样想。大家已经收购了冠冕堂皇地表面话,认为事情的结果也是同等重要的。也因此,在格斗技的观众中,亦有不少人支持富士冈。年轻的富士冈“巧妙地回避受到伤害,却能得到一定的结果”,酸涩成为了年轻人的理想典范
“苗场先生,富士冈根本就是虚有其表,其实很弱吧?”有一次学长在练习场换衣服时,对着背向我们的苗场先生这么问。
基本上,我们在练习场中很少交谈。来拳馆不是为了聊天,练习也不是为了来交朋友。讲的难听一点,拳馆的其他人都是敌人,我去练习的时候虽然几乎都会遇到苗场先生,可是都没有和他说话,甚至连彼此的视线都很少碰在一起。
当时苗场先生缓缓地回过头,用锐利的视线看着那名学长。学长闭上嘴巴不敢说话,连站在一旁的我都感到紧张,害怕会受到斥责。过一会儿,苗场先生没有改变表情地说:“富士冈很强,大概比我还要高明。”
比起他这番话的内容,我和学长反倒比较讶异于他开口回答这件事,不住地点头。
“不过我不怕他,而且最后取得胜利的一定是我。”苗场先生小声说。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相当明晰,犹如冰冷的矿石在黑暗中发出的亮光。
我刚到全身都在颤抖。这是因为感动而颤抖,相信学长也是一样。苗场先生的话相当具有说服力。
我反射性地想起之前在格斗杂志上看到过的一段访问。苗场先生在访问中说:“我讨厌用数字表示结果。我数学本来就不好,所以几战、几胜、几败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基本上,比赛不是只有胜负结果,还有看完比赛的观众的心情,以及我自己的心情。在这方面,我也得获得胜利才行。”
“这样啊。”随声附和的记者一定没有清楚理解苗场先生的意思。“你喜欢练习吗?”记者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我很讨厌练习,不会有人喜欢那种东西。”
“你是因为不想输才努力鞭策自己吗?"
“老实说,是因为那老头不会放过我。“他是在暗指会长。接着又说:”不过我总是会问自己……”
苗场先生的话虽然都很简短,但总是让我有所警惕。
“问自己?”
“问我能原谅自己吗?当我想要在练习时偷懒,或是在比赛时想要临阵脱逃,我就会自问:‘喂,我能原谅这样的我嘛?’”
最后,当记者半开玩笑地说“苗场,你好像都只用下段踢和左勾拳的嘛”的时候,苗场先生这样回答:“能用下段踢和左勾拳,又能让观众热血沸腾,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苗场先生离开更衣室之后,我和学长面面相觑。无言地彼此点了点头。“苗场先生一定会赢。”
然而,比赛后来并没有举行。发现小行星之后,我不再去拳馆练拳,苗场先生和富士冈的冠军赛也一再延期。至于那位学长,则在争夺食物时被人拿铁棍什么的打死了。
5
会长在餐厅边吃乌冬面边抬头纹我:“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回来练习?”
练习之后,我和会长两个人一起吃晚饭。虽然我知道回家就有晚餐登我,但肚子还是饿到忍不住。这栋木造建筑在五年前还是某国立大学的学生餐厅,空间虽然宽敞,却也因此刚绝颇为寂寥。一半以上的日光灯被打破了仍没有更换新灯管,室内显得光线不足。
掌厨的是译名满头白发的大叔。他原本是个无业游民,每天在仙台市的公园徘徊,拿报纸代替棉被睡觉,在成为游民之前据说是一名在乌冬面店当学徒的厨师。“我原本已经失去生存的力气,心想干脆在严冬中冻死算了,可是后来发生了小行星骚动,个性别扭的我反而突然升起活下去的斗志。”之前在一次交谈中,这个全身散发着葱味的大叔口沫横飞地说。他现在占据了这件餐厅,专门卖乌冬面。“我会一直煮乌冬面,直到买不到面粉为止,不过,这种话很难启齿。
“不过你变了很多。以前你刚来时小小的,比现在可爱多了。”会长的话虽然粗鲁,却带着温暖。
“五年前我还是小学生啊。”
“说的也对,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真倒霉,你的青少年时期几乎都在陨石骚动中度过。”
“不过,”我摇摇头说,“反正大家都一样。”我之前也曾觉得委屈、畏惧或感到自暴自弃,但这些时期已经过去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是很喜新厌旧的,我早已厌倦绝望的心情,“会长和苗场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练习的?”
“我们从没有中断过。”会长低着头笑说。
“没中断过?即使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我虽然大半时间都在房间里度过,却也能猜想到外界的混乱。街上处处都是惨叫声、破坏物品的噪音或警察和自卫队的广播,气氛相当混乱。即使是在郊区的山丘城镇也是如此,那仙台市区的情况想必更糟吧。
“我们当然没办法很悠闲地练习,不过那家伙会尽可能每天来拳馆对着沙包练拳。对了,之前还有两个人跑到练习场,想要攻击苗场呢。”
“真的?”
“一个是以前就讨厌苗场的年轻人,趾高气扬地说‘我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之类的,另一个则是脑筋有点问题的男人。”
“结果怎样?”
“苗场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我们拳馆禁止和外行人动武。”
都面临这种情况了,似乎没必要固守规则吧?我感到有些无话可说,将剩余的乌冬面一口气吸入嘴巴里。胃部立即开始翻江倒海,让我差点把面条吐出来,但我仍努力忍住。
“后来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加入拳馆当练习生。”
“什么?”
“算是所谓的入门见习吧。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地对来打架的家伙说:‘我允许你们才加入门见习,所以你们现在是练习生了。’这样一来,即使双方打起来也只是在练习而不是打架。”
“是这样吗?”
“至少在心情上来讲是这样的。接下来的发展很迅速,苗场的右下段踢命中对方膝盖两三次后,对方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会长用手中的一根竹筷当做苗场先生的脚,桥在另一根筷子上。外行人被苗场先生的下段踢踢中脚,大概立刻就会承受不住了吧。
“那小子曾说,现在正是好机会。”
“好机会?”
“因为其他人都不来练习场了,所以只要趁现在努力练习,就可以抓住机会变得更强。”
“可是,苗场先生在国内可说是所向无敌,怎么可能会在意拳馆中的其他练习生呢?”
“那家伙伟大的地方就是不会恃强而骄,他总是保持着危机感。”
这时,有人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会长的身体一瞬间紧张起来,我也保持警戒的状态。大家已经养成习惯,只要看到陌生人就会回忆是暴徒。强盗或疯子。走进来的是举止稳重的一对男女。我放松紧张的心情,胸口却涌起一股冲动。每天都保持警戒,神经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会长,你觉得我现在变强了吗?”离去之前,我站起身开口问道。
“说实话,你还挺有天分的,小学时的程度就很不错了。现在才重新开始练习三个月,算是进步很快。”
我听了很高兴,握紧拳头。
“不过你还真是奇怪,这种时候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吧?”
就是因为没有才伤脑筋啊——我原本想这样回答,但却改口说:“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会长说吧?”
“是吗?”
“今天练习的后半段,你拿着一根常常的竹剑刺苗场先生,那是为了要研究如何对付富士冈吧?”富士冈的拿手绝招就是在对手近处伸脚前踢。“难道你们还大蒜举行五年前的冠军赛吗?”我半开玩笑地说。会长正拿出钱包,听了便皱起眉头说:“多管闲事。”
“真是好事之徒啊。”我嘲笑他。
当我们宣布吃饱了,大叔便从厨房走出来。会长粗鲁地向他打招呼说:“面煮的很好吃。”我也鞠了躬说:“谢谢,我吃饱了。”“下回我打算做天妇罗。”大叔露齿微笑。
“哦。”会长回应了一声。
“上回我倒县南的海边钓鱼,那里挤满了一大群钓客。仔细想想,即使小行星接近,对海里的鱼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很多人就靠钓鱼来获取食物。总之,我会再去一次,等我钓到鱼就要拿来做天妇罗。”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谈论将来的计划,所以我看着侃侃而谈的大叔,感觉很羡慕,先前想吐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6
从市区回到山丘城镇的路上,我想起有关苗场先生的一则插曲。大概是电线杆上张贴的无数“寻人启事”小广告出发了我的回忆吧,每张广告都因为风吹雨淋而破碎、褪色,文字也模糊不清,但广告上的照片却让我想起三岛小姐。
三岛小姐名叫三岛爱,是一位职业摄影师,也是苗场先生的专属摄影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苗场先生结识的,不过在我刚进拳馆时,她就已经在替他拍照了。她特地从东京开车到此地,扛着相机到拳馆,在弥漫着汗臭味的练习场中专注地替苗场先生拍照。虽然范畴不同,但她看起来也像个格斗家。三岛爱小姐当时三十五岁,已婚,不知道有没有小孩子。但她总是追逐着苗场先生的比赛在全国巡回,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都不用管自己的家庭。
我很喜欢三岛小姐的照片。身为小学生的我,当时只能说出“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棒”之类的模糊感想。现在回想起来,是因为三岛小姐拍的照片敏锐的捕捉到苗场先生身上的凶暴与静默两种矛盾的特质。在一张照片当中们可以看到苗场先生有如鞭子般飞出的右脚、宛如以雕刻刀凿出的腿部肌肉阴影以及周遭仿佛没有半个人影办的寂静气氛。
我只和三岛小姐谈过一次话,那一天她来整理照片,刚好练习场中只有我一个人。她对还是小学生的我产生兴趣,问我拳馆学习的动机以及格斗技的魅力。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最后才问她,“你为什么没有拍过苗场先生KO时的照片呢?”
“真的吗?”她显得有些惊讶,怀疑地说,“应该有吧?”
“我不是指倒在地上的照片,是拳头刚好打中的瞬间。我都没有看到过那样的照片。”我不习惯和年长的女性聊天,因此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这时三岛小姐发出轻快的小声说:“哦,原来是指这个啊。”接着她又说,“因为我会变成观众。”
“变成观众?”
“KO的瞬间,怎么可能会有人透过观景窗来拍照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想亲眼看比赛吧?”
“这样啊。”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三岛小姐愉快而干脆地回答,“虽然没有用相机拍照,但我都在心中按下快门了。”
“可是这样就没有照片了。”
“那样只是没有办法显影罢了。”三岛小姐的口吻虽然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想起当时刚学到的一个词,便说:“这是狡辩。”
“年轻人,这就是狡辩。”三岛小姐好像将错就错似的抬头挺胸地回答到。
这场对话过后不到一个月,三岛小姐就死了。她当时为了替杂志拍照,夜间开车前往采访地点,而在国道交叉口偏离了路中央,撞到路边的护栏。对于这场车祸,练习场内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边开车边打瞌睡,有人说她是为了闪躲闯红灯的老妇人,也有人说她是因为发觉忘记带器材而慌慌张张地做U字转弯。然而,没有人知道事情真相。
三岛小姐死后,苗场先生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仍旧像平常一样沉默寡言,每天都禁欲般地持续练习。听说他连三岛小姐的葬礼都没参加。
过了半年左右,有一位摄影师像苗场先生毛遂自荐,想要当他的专属摄影师。我后来才听说,苗场先生当场拒绝了这位摄影师:“不,很抱歉。”
“可是我听说你现在没有专属摄影师。”这名摄影师不知是非常大牌的老手还是备受瞩目的新星,总之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因此显得有些狼狈。苗场先生听对方这么说,便很有礼貌的鞠躬:“不,我已经有一位专属摄影师了。”
“咦?可是……”那位摄影师慌慌张张地还想继续争辩,但苗场先生又重复一次:“所以不用了。”他说完深深鞠躬,说:“我一直都有专属摄影师,很抱歉。”
苗场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告诉我这段插曲的学长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不可思议的是,苗场先生的外表让人联想到强硬坚固的钢铁,个性沉稳带着冰冷金属色调的感觉,但每次想起有关苗场先生的事情,却会让我感觉仿佛被柔软的羊毛包裹般温暖。
7
天色已经变暗。街灯有一半没有亮,走在路上感觉有些提心吊胆。不过当我想起变得极度神经质、成天窝在房间的父亲以及精疲力竭、有如罹患失眠症亡魂般的母亲,就觉得回家面对两人的不安,似乎也和走在街上的恐惧差不了多少。
我走上斜坡。四周还真是安静,没有争执声,也听不到汽车引擎的声音。上个月在我们那栋公寓发生了围城事件,还出动了警察,造成不小的骚动。无法忍受恐惧或是和兴暴躁的人,已经从这世上减少了许多。
大约十分钟后,我才听到声音。当时我正沿着山丘城镇弯曲的道路前进,避开弃置在路旁的车子,这时突然听到从右手边传来拉扯的声音。一开始听起来像是两个男人在争执,当我站住脚步仔细一看,才发现似乎是其中一名男子在乞求另一方。两人所在之处旁边又一辆掉在水沟里已经报废了的休旅车。
“板恒!”我忍不住开口喊,两人都停止动作转头看我。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卑屈乞求的一方竟然是板恒。他仍旧和小学时一样,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外表像一名橄榄球员。然而他现在却拱着巨大的身体,向面前的男子哀求。
“干什么?”板恒哀求的那个男人眯着眼睛看我。他长得很瘦,下巴尖尖的,带着一副大眼睛。我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却记得这个长相,连忙在记忆中搜索,终于想起他是小学时被板恒欺负的那个男生,当时小他们一届的我目睹板恒拳打脚踢、施加暴力的对象正是他。我摇摇头,对眼前与当时完全相反的局面感到无法理解。原本欺负人的板恒现在却向自己欺负的对象求饶。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吗?”戴眼镜的男人用下巴向我示意。他的口吻虽然没有霸气,却显得高高在上。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板恒以前常常欺负我。不过我是大人了,不会在意以前的事情。”他用讽刺的口吻说。
“喂,拜托,我都已经在道歉了,原谅我把。”板恒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存在,只顾低头道歉。他的牙齿仍旧长得歪七扭八。
“怎么了?”
“你没有听说方舟的事情吗?”戴着眼镜的男子没有改变表情——不,他稍微扬起嘴角,似乎显得有些得意。
“方舟?”我迟疑片刻,才想起附近母亲说的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听说有个像避难所的地方,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去。”母亲曾以软弱而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刚睡醒在说梦话。“谁会被选上呢。”我陪你她说梦话,她一脸茫然地回答:“听说是要抽签决定。”
“电影里虽然常有这样的情节,不过现实中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陨石撞上地球也是电影里常见的情节不是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母亲无力地叹一口气,望向父亲紧闭的房间门口。
“我老爸是负责抽签决定方舟人选的工作人员。”眼镜男噘着嘴巴,挺起胸膛说道。
“真的吗?”
“你怀疑我?没关系,不信的家伙就去送死吧。”
“我相信!”板恒的模样令人感到怜悯。他拉扯对方的衣袖说:“拜托,让我抽中吧。”
眼镜男甩开板恒,说:“拜托我也没用,这是靠抽签决定的。”
“喂,拜托了,我听说表面上虽然是抽签,其实可以暗中操控结果,对不对?一切都由你老爸做主不是吗?”
“别乱说话。”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拜托了,至少让我跟我妹抽中签吧。”
我看着两人的对话,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小行星接近地球的消息传出之后,发生过好几次像这样的骚动,方舟和避难所的传闻也不是第一次听说。可是,即使真有类似的措施,大概也没办法照顾到远在仙台的居民,更不可能让一般平民担负抽签的重责大任。如果我是掌权者,一定会独断的挑选优秀的人才,暗中送进避难所里。当然,因为没有判断优秀与否的标准,所以即便会进行一些随意的、碍于情面的审查,但肯定不会采用抽签这样大张旗鼓的方式。
根据我的猜测,这个眼镜男和他父亲,甚至板恒,都只是想要借避难所的话题来麻痹自己罢了。他们相信传闻,将道听途说的谣言作为心灵的寄托,有关避难所的传言本来便说精神上的避难所。一定是这样没错。
“怎样?你如果对方舟有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看。”眼镜男故意转向我说。“怎么可以这样?是我在拜托你啊。”
“不。”我摇摇头,“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嘛?”
“我不需要。”我说完这句话便迅速离开原地。我心中涌起不快、悲伤和恐惧等种种情绪,脑中浮现出人们为了拯救自己而争先恐后想要挤进方舟的情景。我感到害怕。再过三年,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了。现在世局虽然逐渐恢复稳定,但是当“末日”逼近时,一定又会发生骚动。目前我对然仍旧能够保持平静的态度,但届时或许也会开始盲目地追求救赎、轻信没有根据的谣言,或许也会慌张地高喊“救命,我不想死”。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我逐渐加快脚步,想到自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觉得想哭,接着一阵响呕吐的感觉袭来,迫使我弯下腰。我连忙在脑中描绘苗场先生的背影,想起他握紧双拳、有如钢铁般美丽的站姿。他屹立不摇的坚强态度,让我稍微感觉轻松一些。
8
我回到山丘城镇,上了公寓的六楼,心情仍旧相当沉重。
一打开门,我就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我们住的这件楼房位在整栋公寓中日照较少的区城,一年到头湿气都很重。当然,这和小行星带来的异常气象毫无关系。
我脱下鞋子,进入客厅。直到前一阵子,大门内侧还摆了木材当作门闩,避免暴徒闯入,最近却很少这么做了。这可说是警戒心松懈的结果,也可说是局势逐渐恢复安定的证据。
“我回来了。”我说。
“你回来啦。”在厨房面对锅子的母亲以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答腔。
“我今天听乌龙面店的老头说,只要到海边就可以钓鱼了。虽然竞争率可能很高,不过我下次还是去试试看吧。”我的语气有些勉强地故作开朗,但她只是回了一声:“哦,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回答。
晚餐虽然称不上豪华,不过母亲煮的白萝卜和芋头都很好吃,软到筷子可以轻易插下去的程度,甜味和辣椒的比例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虽然才刚吃过乌龙面,却觉得自己可以再吃上好几碗饭。我和母亲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默默用餐,父亲仍旧如往常一般窝在房间里。母亲通常都在我们两人吃完饭之后将饭菜送到父亲的房间里。父亲偶尔会走出房间晃到餐桌前,但最后还是端着碗盘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对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单调地用餐,这让我感觉相当难受,脑海中不禁浮现“干燥无味”这个词。
今天并不算是特别不愉快的日子,和最近的生活相较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然而我此刻却感到格外地焦躁,原本早已戒掉的抖脚习惯有复发。母亲看了一眼我晃动的右脚,但立刻将毫不关心的视线移开。
我感到焦躁不安,嘴巴里感觉有股酸味。是因为我刚刚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三岛小姐?是因为我又重新想起关于死亡的事情?还是因为看到板恒?看到他在面临世界末日之际失去自尊的态度,是不是让我担心自己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这种情绪大概就像是自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蓄积在我体内,终于满溢出来。导火线则是落下来的芋头。当我夹起那块芋头的时候,它从我的筷子之间滑下,碰到我的胸口。当我缩起下巴时,它已经滚到地上。
我拉开椅子,弯下腰想要捡起芋头。在这个姿势下,我突然脱口而出:“我受够了!”我站起身,重重地将筷子摔在桌上,餐具都跳了起来。母亲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转身走出客厅,大步在走廊上前进,接着来到父亲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出来!”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粗暴的口气对父亲说话。“不要躲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回应,我继续敲门。“出来!不要躲了,快出来!”
当我终于放弃而回到客厅时,突然察觉到父亲站在我身后,连忙转身。
父亲双眼充血、头发斑白,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圈。他嘴巴周围的胡子上沾了不知是污垢还是食物残渣,看起来很脏。
“喂,你竟然用这种语气对父亲说话?”父亲瞪大眼睛高声质问。他说话是口水都喷出来了。腐臭味刺入我的鼻腔。“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原来你还敢走出房间嘛!”我从正面盯着瘦小的父亲。
“你这是什么口气!”
“关在房间里可以改变什么?难道陨石会消失吗?别逃避了。”
“你不会了解我的心情!”父亲吼出的句子听起来就像是典型的陈腔滥调。母亲仍旧,坐在餐桌前,看着我们两人。她并没有要来拦阻的意思,只是全身散发出倦怠的气息。
“只剩下三年了。”我比出三根指头。“反正再怎么样都只剩三年,难道你不想安详地过日子吗?”
“世界都要毁灭了,怎么可能过安详的日子?”
“我说的不是世界,是我们这个家。即使无法改变世界。我们还是可以在家里过着安详的生活,不是吗?身为父亲,难道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你什么都不懂,还敢口出狂言!”
父亲握紧拳头,挥舞着手臂。我弯起手肘采取防御的姿势,以前臂外侧挡住父亲的拳头。
这一拳相当轻,一点都不痛,甚至听不到打击声。我沉着脸,继续以手臂防御。
我想起五年前父亲西装笔挺、头发梳理整齐、提着在国外出差时购买的高级公事包准备去上班的样子。那个男人到底跑去哪里了,老爸?眼前这个近乎发狂地对我发动攻击的男人,真的和他是同一人物吗?把原来那个男人还给我,老爸!
我心中感到很不甘。
“住手吧!”
母亲终于站起来,但我无法判断她是在对我还是对父亲说话。
父亲喘着气,停止动作。我以为他的攻击已经结束,但他立刻又发出野兽般的怪声,抓起闹钟朝我打过来。
我反射性地将身体往旁边闪开,接着将重心放在左脚,抬起右脚瞄准父亲的小腿踢过去。我踢中父亲左脚的小腿,脚背感到一阵冲击。在此同时,父亲发出惨痛的叫声,身体开始倾斜。
我还来不及思考,又迅速使出高踢。这是练习时重复过无数次的连续动作。
我“哼”地吐出一口气,扭转身体,右脚朝着父亲的脸踢去。
然而就在这瞬间,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苗场先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