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大风车
【致emma】
1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二宫的脸。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有跟他见过面了,因此我看到的自然是他大学时代——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他的肌肤有光泽且白皙,看起来既像幼童也像中年人。我常常指责他,就是因为他总摆出一张臭脸,才会被大家敬而远之。他听了便摸摸眼镜反驳:“矢部,你老是直言不讳地说出别人在意的事情,才会被人讨厌吧?”“我是因为看你一个人吃饭很可怜,才特地来陪你的。”我这样回他,但他从不在意。
“一开始会发生洪水?”我在大学校园内的餐厅问他。听说学校餐厅在大约十年前就经过改装,但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自然还是早先的餐厅。
“不对,是震波。”二宫伸指推了推眼镜挂在鼻梁上的部位。“你应该看过核武器实验之类的影片吧?就是叫冲击波的那种东西,它会先破坏周围一带的环境。巨大的物体如果以高速冲撞就会产生极大的能量。那一定会是超乎想像的大地震,整个地面都会摇动。”
虽然我也是理学院的,但天文学对我而言简直就像是异世界。
“直径大约是多少?”
“直径十公里的小行星。秒速的话,大概是二十公里吧。
直径十公里,秒速二十公里——即使听到具体的数字,感觉还是难以想像。如果真有那么巨大的岩石掉下来,的确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但应该不至于导致整个世界毁灭吧?“砰”地掉下来之后,那一带当然会被压扁,不过在我的想法里,影响范围应该就只局限于坠落地点才对。
“震波之后才是洪水。地表有一大半都是海水,所以小行星十之八九会掉到海里。这样一来就会造成海啸。”
“掉下来的小行星会变得怎样?”
“小行星会撞得粉碎,这些碎片又会反弹回空中,然后像散弹枪的子弹一样打下来,或是飘浮在空气中遮住阳光。”
“这就是因为陨石撞击造成的核子冬天吧?”这点常识我也知道。
“没错。气温下降,植物死光了,动物也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恐龙就是这样灭绝的。”
对了,我那时是在问二宫关于恐龙的事情。
“不过这个理论有证据支持吗?每次听科学家谈论小行星撞上地球,感觉好像是在骗人。”
“一九七八年,在墨西哥的犹加敦半岛发现了直径一百八十公里、深度九百米的陨石坑。”
“那还真大。”几乎等于从仙台到福岛县南端的距离。
“在那周围检测到许多铱元素,地层也有洪水的痕迹。”
“铱元素是什么东西?”
“那是陨石中常见的物质。也就是说,在六千五百万年前造成恐龙灭绝的小行星很有可能是掉在那里。虽然这只是间接证据。”
“原来是间接证据。”我还是不太能够想像那种状况,半信半疑地回应之后,又问了有些模式化的问题:“我们会不会也碰到同样的状况?小行星还有可能再度掉下来吧?”
“大概一亿年才会碰到一次。”
“这么久,小行星这种东西很少吗?”
“有几万颗,可是这些小行星的轨道目前几乎都已经确定了,今后几千年之内不太可能会接近地球。”
那也挺无聊的,我有些不负责任地想。接着我想起当时刚读过的新闻,锲而不舍地继续问:“我上次看到一篇新闻报道说,这三十年之内小行星冲撞地球的几率是三百分之一。”
“那种报道啊!”二宫有些不耐烦地开口。这时,他的脸突然往旁边倾斜,轮廓也逐渐崩解,让我不禁吃了一惊。二宫的影像变得有如摇晃的积水般。我摇了摇头。这果然不是现实,而是从脑海中涌现的记忆。与此同时,我坠落了,感觉内脏仿佛飘了起来,然后身体摇晃了一下,耳朵听到沉重的声响。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发觉自己四脚朝天地跌坐在地上。
过了一阵子,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公寓的客厅里。作为踏板的椅子倒在一旁,挂在天花板上的绳索已经断裂,在我的头顶上方摇晃。原本勾在绳索上的脖子感觉到阵阵疼痛。
2
我站了起来,想要再次绑上绳索。这时,我突然想起数年前自己常对公司员工说的话:“机会已经够少了,怎么可以白白错失?你们拼死拼活也得把机会逮住!”
我忘记自己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这句话的,大概是在斥责业务员的时候吧。我们是一家小公司,必须多少采取强硬一点的态度才行,我总是这样怒声告诉员工。
“你如果老是发脾气,员工迟早会跑光。”我听到五年前过世的妻子用开朗的声音说道。我甚至可以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单肘撑在桌上、眼角挤出皱纹的模样。
“不管我发不发脾气,那些人知道小行星要掉下来,还不是全都跑光了!”我内心这样回答,千鹤的身影便消失了。
眼镜掉在我的脚边,那是一副老花眼镜。我虽然已经超过四十岁,但还不到戴老花眼镜的年纪。那副眼镜是过世多年的父亲遗留下来的,原本放在柜子里,大概是因为我刚刚摔在地上造成的冲击让它掉出来了吧。
电话响了,令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光是电话还能接通这一点就让我感到惊讶。之前我即使将电话的听筒紧贴在耳朵上,也只能听到通话中的通信音一再重复。对了,五年前妻子过世的时候,甚至连这样的铃声都听不到。大概是后来才恢复通信的吧。
“请问是矢部先生家吗?”打电话来的是一名男子。我好久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五年前,当世界只剩八年的消息公布之后,耳中听到的尽是逃亡者的惨叫声或咒骂声、哭声或争执声,再不然就是自己的呜咽声,因此听到对方悠闲的说话方式让我感觉颇为新鲜。我以正坐的姿势面对电话机,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对方继续说:“你是矢部吧?”
“啊?”
“太好了。我翻出同学会的名册找到你的电话号码,原本还担心没办法接通。”
从这种温吞的说话方式很难判断对方的态度,不过接下来听到他用亲昵的口吻说“矢部,我好像发现了”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二宫?”
“对呀,你猜对了。我跟你说,我好像发现新的小行星了。”
“你还活着?”
“你这种说法还真是过分。”二宫虽然这么回答,但我的问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在这样的时局之下,能够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决定在重新尝试自杀之前先去见二宫。
3
二宫住在仙台市西郊,从我的住处搭乘电车只有几站的距离,不过我是开车过去的。在不久之前,还很难想像能够像现在这样安全地在路上开车。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理由,但治安很明显地已经好转。
我前往的区域虽然也是住宅区,但房子并不多。
二宫在国道路旁早已关闭的加油站空地等我。我让他坐在前座,照着他的指示左弯右拐地前往他的住处。暌违二十年的重逢并没有太戏剧化的场面。
“今天真是一连串的惊奇。”我对坐在旁边的二宫说。
“是吗?”
“首先,我没想到车子竟然还能跑。我一直把它放在停车场,车子的引擎盖都凹下去了,可是我刚刚一转动钥匙,引擎便发动了。我也很讶异汽油没有被人抽走,更惊讶的是我还记得怎么开车。我已经五年没开车了,原来这种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驾驶汽车属于程序性记忆的一种。”二宫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真令人怀念。”我笑着说。
“什么东西令人怀念?”
“你的说话方式。”二宫总是用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显露自己的知识,引来周遭的反感。我的朋友就常向我抱怨二宫的说话方式好像很瞧不起人。
“是吗?”二宫臭着一张脸说,“你五年前最后一次开车,是在世界末日开始的时候吗?”
“嗯,没错。”我点点头,“我想要载着千鹤逃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是安全的地方?”他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我。“对了,千鹤还好吗?”
我不想回答他第二个问题,只说:“当时我开车离开公寓之后,就陷入严重的交通堵塞,到最后不论是向前或向后都动弹不得,整整花了两天才好不容易回到原来的公寓。那些人不知道都打算去哪里。”
“还有其他让你惊讶的事情吗?”
“还有就是。”我边转动方向盘边瞥了二宫一眼,“还有就是你一点都没变。看起来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矢部,你倒是苍老了很多。”
我感觉仿佛被人突然戳了一下肚子,不禁苦笑。“都过去二十年了,像你这样完全没变才比较奇怪吧?”
“你的眉头都刻了皱纹,黑眼圈也好严重,矢部,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的眼神简直就像杀人凶手一样。”
“你见过杀人凶手吗?”我本来想这么问,但还是住口了。即使见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你的说话方式还是让人很火大。”
“我只会这样说话。”他道歉的声音听起来像提款机在说“很抱歉,请重新操作”一般,语调中毫无情感起伏。这点也和以前完全一样。
我照着二宫的指示,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这一带没有高大的建筑物,视野相当良好。虽然转动方向盘没有问题,但踩油门和刹车的力道却比较难以拿捏,有好几次都往前猛冲。
“这一带的人口也减少了许多吧?”我看了看四周问道。这个住宅区的房子多半是独栋建筑,屋子与屋子之间隔得很开。这些屋子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窗户玻璃仍旧是破的,还有些屋子的停车场屋顶都坍塌了。
“应该吧。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所以也不太清楚。”
“你跟以前一样,对星星比对人类更感兴趣。”
“没错。”
“真是个天文宅男。”我这样批评,二宫也只是笑笑。这时我才发觉,我在二十年前大概也说过同样的话。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一定没错。
4
二宫家非常安静,虽然开了暖气,但仍旧给人寒冷的印象,大概是受到了室内寂寥气氛的影响。
他带我到和室,当我将脚放入暖桌底下时,看到房间一角的柜子里放着一对老夫妇的照片,那想必是二宫的双亲吧。我也立刻理解,他的双亲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个“不在”就和我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是同样的意思。
“就是这个。”二宫从后方的房间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同时他也递了杯子过来,里头装的是绿茶,散发着令人愉悦的苦涩香气。“这是我前天拍的。”
照片拍的是在夜空中发光的星星,大约A4纸张大小,黑色的背景上有好几个白点。
“你要我称赞拍得很漂亮吗?”
“不是的,你看这里。”二宫臭着脸,指着照片中心的白点。那里并列着两颗星星。
“这是什么?”
“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不是教过你如何辨别小行星吗?在我们去过天文台之后。”
“你教过我?”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果然没有好好听进去,亏我还解释得那么详细!那是在学校餐厅,我还教你怎么自制望远镜,不过你一定也忘记了。当时你还装出一副很佩服的样子呢。”
我相信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但却不想刻意去回想起它。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常主动找没朋友的二宫说话,但其中的动机有一半是因为很闲,另一半是出自同情,因此就不记得谈话的内容了。
“二宫大概也没有特别想要交朋友吧?”当时千鹤曾经这么说,“像你这样以施舍的心态去当他朋友,感觉很瞧不起人,有点惹人厌。”
“不过啊,看到二宫的确会让我觉得自己属于胜利组。我至少比他还厉害一些。”
“胜利组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没良心,感觉蛮讨厌的。”我记得千鹤好像这样指责过我。
“真拿你没办法。”二宫喃喃抱怨道,开始拿着照片说明。照他的说法,这张照片是间隔一定的时间拍了两次的结果,上面的星星的确也都呈现双重影像。“画面上有纵向移动的痕迹。”我发觉到这一点。每一颗星星看起来都有纵向的双重影像。
“没错。第二次曝光的时候,我把望远镜稍微往纵向移动。”他说完又滔滔不绝地说明这样比较容易找出移动的天体,但我听不太懂。二宫只要谈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就会变得特别健谈,这点也和以前一样。
“你看这里,只有这颗星星同时也往横向移动了。”
我凑近照片看他所指的位置。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其他星星的双重影像都是往纵向移动,只有这颗白点是往斜向移动。“也就是说,这是一颗正在移动的星星。它是一颗小行星。”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矢部,你真是迟钝。”
学生时代暗地里被人嘲笑为迟钝的明明就是他,我可不希望被他批评——我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凑近照片问:“可是,即使这颗移动的星星是小行星,你怎么知道它是一颗新发现的星星?”
“凭直觉。”二宫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是什么歪理?”
“其实多半都很容易判别。因为在天空的这个位置,以前并没有这么明亮的小行星。”
“这样就能获得承认是新发现的小行星吗?”
“当然不行。我会把这里的坐标和大致的亮度、大小记录下来,联系史密森尼,确认是不是已经被人发现过的小行星。”“史密森尼是什么东西?”我开口问了之后,依稀记起好像有一座天文台叫这个名字。“那里还在继续营运吗?”
“营运?什么意思?”
“我是指那些天文台,还有整个天文学界。小行星要掉下来了,首先会被追究责任的应该就是那些机构吧?”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仔细想想,就觉得只有这个答案了。当全世界都处于小行星冲撞的恐惧阴影中,世人最需要也最憎恨的应该就是天文学这个领域。“再过三年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大家一定会抱怨天文学家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这项事实。我当初也是听你说小行星不会掉下来才安心的。对了,说到这一点……”我想到一个小时之前在家上吊之际恢复的记忆,“以前报纸上不是登过一篇报道,说是在这三十年之内有三百分之一的概率会有小行星撞上地球吗?那时候你不是说不可能撞上来吗?”
“嗯,我的确说过。”
“三年后要撞上地球的不就是当时提到的那颗小行星吗?”
“不是,完全不一样。”二宫俨然一副专家的样子,回答方式相当稳重,“基本上,我当时也跟你说明过,三百分之一的概率这种说法到底要表示什么意思?什么东西是三百分之一?没有人了解这项概率背后的含意。这种数字根本没有意义。”
“应该是说,如果有三百颗小行星,其中就有一颗会撞上来吧?”
“矢部,你是认真的吗?有三百颗小行星就会有一颗撞上来?这是什么意思?”
“新闻不是也这样报道的吗?”
“新闻报道的内容如果都能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二宫的声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接着又抱怨,“我当时不是也跟你解释过了吗?”我听到他这么说,仿佛又飞越时空来到了二十年前的大学餐厅。我坐在二宫对面,桌上的廉价餐盘上盛着鲑鱼和味增汤。对了,当时他的确也跟我解释过这一点。
“那种关于小行星冲撞地球的新闻,”他的声音拉得很高,我无从判断这是超过四十岁的现在的二宫,还是学生时代的他,只听到他接着说,“那只不过是在煽动而已。”
“煽动?煽动谁?”
“每个人。科学家都想要获得研究经费不是吗?不论是谁都希望替自己的研究争取补助。你知道什么样的研究容易筹到经费吗?”
“应该是有意义的研究吧?”
“矢部,你是认真的吗?”
“嗯。”
“有意义的研究通常都不太起眼也很无聊。”
“是吗?”
“经费这种东西通常都会集中在有趣或看似有用的研究上,而不是给有意义的研究。”
“‘看似有用’和‘有意义’不正是同一个意思吗?”
“矢部,你是认真的吗?”他又重复这句话,“完全不一样。有用和看似有用是不同的东西,就像伟人和看似伟大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只要看似有用就行了,科学家才会动不动就煽动人们的危机意识。只要提出地球可能灭亡的理论,大家就会希望他们尽量研究。所以每到申请经费的时期,就会看到像是小行星冲撞地球之类的新闻,屡试不爽。三百分之一这种莫名其妙的数据也是想要拿来吓唬人以便获得补助。”
“这样啊。”
“就像军队或谍报机关动不动就喜欢高喊危险一样。这些机构都是借由煽动危机意识来得到经费补助的。”
“可是,三年后小行星的确会撞上来,不是吗?”现实中的我继续诘问现实中的二宫。“五年前骚动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安慰过紧张不安的千鹤说:‘别担心,二宫说过小行星绝对不会掉下来。’也很肯定地对自己公司的员工说:‘小行星绝对不会冲撞地球。’真是的,害我像个白痴一样。到头来它还不是照样撞上来!”
“对了,千鹤还好吗?”
“喂,告诉我,二宫天文博士,你该不会到现在还认为小行星不会冲撞地球吧?”
“我现在是半信半疑。”二宫歪着头说,“不过,我相信的确有一颗小行星正在逐渐接近地球。”
“你以前不是说过,大部分小行星的轨道都已经确定了吗?还说没有一颗会撞上地球。”我越说越觉得自己被二宫欺骗了,情不自禁地抬高音调。
“可能是轨道改变,或是计算轨道的公式本身有问题。”
“喂,你是说真的吗?”
“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不过科学家的确有可能太过相信电脑计算的轨道。过分依赖资料和计算的结果,就是轻视了观测的重要性。在观测几次之后,接下来的轨道就交给计算机来决定,所以才会延迟发现现实中的轨道变化——这种情况倒是有可能发生。不过我还是觉得,小行星冲撞这种事是没有办法在八年前就断定的。小行星的移动会因为很小的因素而改变,没有人能断言数年后的情况。”
“可是,五年前发表的结果却是事实。”
“我是这样想的,”二宫摸摸眼镜的镜框,“小行星冲撞地球这个新闻,一开始只是媒体过于莽撞夸大的报道。虽然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失误,总之就是有人在煽动世人,而不知道为什么受到煽动的世界都把这个消息当真了。”
“当真了又怎么样?”
“因为大家都当真了,这个传闻才会变成事实。”
“别傻了。”我嘲笑他的说法,“小行星的轨道怎么可能因为人们的想法而改变?我真想问你,二宫,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能这么想。”
二宫没有继续发表意见,只是看着自家的庭院。我也跟着将视线移到户外,但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接着我才想到,或许庭院中曾发生过某个事件。
二宫仍旧臭着一张脸说:“你看,那里有两台望远镜。”
“嗯。”院子的栅栏附近设置着两台大型的天文望远镜,二宫大概就是通过这两台望远镜发现新的小行星的吧。
“比较大的那台口径是二十六厘米,比较小的是口径十五厘米的反射式望远镜。”他以惯常的口吻说完之后,又说,“大概是四年前吧,我爸妈在看望远镜的时候,突然被人拿球棒打死了。”
“为什么?”
这种事情是没有理由的,二宫用冷淡的眼神回答。没错,我差点也这么回答。“或许是因为小行星要冲撞地球了,还有人悠闲地在看星星,让那个人感觉很不爽吧?”他喃喃地说,“总之,他们两人的人生就在一瞬间结束了。”
“杀人的凶手死了吗?”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以眼还眼,既然被人杀了,就应该反过来杀死对方。虽然有些偏激,却是我老实的想法。
“不知道。我呆呆站在那里,凶手便跑掉了。后来我把他们埋在院子里。”
大门的门铃响了,我们两个面面相觑。
“末日的访客?”二宫歪着头说了声“请等一下”,走向玄关。途中他似乎想起什么,停下来对我说:“不管小行星会不会坠落,这世界都会灭亡。”他耸耸肩,“我只能说,这是因为大家都把这个消息当真了。”
5
我独自坐在暖桌前,看着星星的照片,这仿佛成为了解放记忆的钥匙,我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黑暗、寒冷而空旷的停车场,也就是说,我又在追溯从前的记忆。地点是山形县藏王山麓一家居酒屋的停车场。地上铺了席子,坐在我身旁的是千鹤。二宫正在操作望远镜,在他旁边的女生露出无趣的表情,我不记得她的脸和名字了,只知道她是我在网球社的学妹。
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一颗几万年来首度接近地球的彗星,我们正是去那里观测彗星的。是谁开头提议的呢?
可能是千鹤听了二宫的说明之后硬拉着大家一起去看,也可能是二宫难得地主动邀请我。不,也可能是我闲着没事做,看到独自走在校园里的二宫,便出自傲慢的同情心态开口对他说:“喂,也让我去看看星星吧。”虽然我内心一点兴趣都没有。
“没想到来看星星的人还真不少。”千鹤四处张望。正如她所说,当我们在傍晚五点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好几组人早已架好望远镜并搭起帐篷。当夜晚来临,人数也逐渐增多。
“那当然。两万年才能见到一次的彗星,不感兴趣才奇怪。”原本在看望远镜的二宫抬起头来回答。
“我倒觉得在非假日的晚上特地冒着寒风来看星星才奇怪。”
“我也这么觉得。”想不起名字的学妹臭着一张脸说。我知道她很想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她虽然一口答应要跟来,但是看到我介绍的朋友二宫是个既不起眼又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再加上秋天的夜晚已经相当寒冷,活动又很无聊,她一定感觉很受不了吧。
“对了,二宫,你知道爱神吗?”我毫无脉络地以故作开朗的声音高喊,大概是想要设法振作学妹的情绪。
“爱神?你在说什么啊?”学妹笑了。千鹤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在指责我又乱说话。
“我知道。”二宫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缩起下巴,“那是一颗直径二十二千米的小行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人说它会在一百一十四万年之后撞上地球。”
“那不是很恐怖吗?”学妹不满地说。
“可是,实际上应该不会相撞吧?”
对了,那时候也是在讨论小行星的话题。
“恐怕不会。基本上,宇宙是很大的。”二宫似乎是对我们的无知感到生气。
“对了,二宫,小行星的名字是怎么取的?”这时千鹤开口问。
二宫有些得意地回答:“发现者拥有命名的权利。一开始好像都是取古希腊神明的名字,但是神明的数量有限,所以后来就由发现者自由命名。”
“那么,像海尔·波普彗星也是这样取名的?”
“彗星和小行星不一样,彗星只是单纯地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像那颗彗星就是由海尔和波普这两个人发现的。”
“可是我真搞不懂怎么会取爱神这么俗气的名字。”我这么说,学妹也点头同意。不过,千鹤却很冷静地回答:“爱神也是神明的名字吧?”并且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都不看星星吗?”二宫指着望远镜问。千鹤立刻举手,说:“我要看!”“人类世界会被爱神毁灭!”我开玩笑地大声说,但只有学妹觉得好笑。
“好像是某种奇怪的推销。”二宫从玄关回来,在暖桌前坐下,有些纳闷地噘起嘴巴。
我的思绪从往事中回到现实。“奇怪的推销?”
“问我要不要搭乘方舟。”
“原来是方舟啊。”我听到这个词就约略猜到访客的用意。“是不是说要选拔躲到避难所的人选之类的?”我之前在公寓附近也曾碰到过像这样的推销。“这个话题好像很热门,谣言也传得很快。在我家附近还有人为此起争执,造成挺严重的事件。”
“事件?”
“有个年轻人因为能不能搭上方舟的争执而被人刺了一刀。”
“看来方舟也没办法拯救人类。”二宫噘起下嘴唇说,“我说我没兴趣,对方便生气地回去了。其实大家都只是在逃避现实。这些人也不是为了追求利益,而是真的相信有方舟这回事,并积极去选拔搭乘方舟的人选,借此来忘记小行星的事。可是,即使能够避难又如何?没有人会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这只是逃过一时而已。诺亚的方舟只是应付洪水,跟这回的灾难规模不一样。这次可是连恐龙都会灭绝的规模,他们到底打算在地底躲几年啊?”
“对了。”我又挖掘出从前的记忆,“以前不是有个在火星建造人类居住环境的计划吗?”
“哦,对呀。”
“那个计划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嗯。”二宫似乎不太关心这个话题,“像这种话题性很高、看似有用的研究的确容易受到瞩目。”
“又来了。不过这个研究主题应该还不坏吧?”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地球的环境如果不行了,还可以住到火星上。说不定现在也有人为了躲避小行星而移居到火星上头。”
“喂。”二宫露出无奈的表情,“人类如果连地球的环境都无法控制,怎么可能维持火星的环境?”接着他吐出舌头,仿佛吃到辛辣的食物,“为了延长生命而做到那种地步,有什么意义吗?”
的确,我点点头,他的说法的确有理。我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会找我来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二宫不高兴地说,并指了指照片,“因为我发现了小行星,想要向你炫耀一下。”
“真的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你这是什么意思?发现小行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了,恭喜你。不过,你要怎么证明这是新发现的小行星?”
“严格说来,只凭一次的观测还不够。”二宫搔搔头,显得有些不太甘心,“联系史密森尼的渠道现在也出了问题,要获得正式承认大概很难吧。”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我本来想这样回答,他却抢先一步开口说:“不过,这还是一项新发现。虽然无法证明,但我敢肯定它一定是颗新发现的小行星。”
“这样啊。”要怎么想都是他的自由。
“我特地把这项发现跟你分享,你应该更感谢我才对。”
“是你更应该感谢我特地来听你这项新发现吧?”
哪有这种道理,二宫显得很不服气,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另一个主意:“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去大学看看?”
6
我们开车朝大学的方向前进。从二宫的住处沿着国道往仙台市区行驶,中途会经过一条很长的隧道,过了隧道之后,弯曲的道路便通往青叶山。我们的大学校园就在青叶山境内,单程只需耗时三十分钟。
“听说几年前,那条隧道里发生了很惨烈的事。”二宫用大拇指指了指刚刚经过的隧道。
“惨烈?”
“隧道里因为严重的交通堵塞,车子没办法前进或后退,连走路的空间都没有。”
“于是发生口角、打斗或抢劫。”
“你也知道啊?”
“到处都是这种情况。”我回答他,“不过最近好像突然变得平静许多。你不觉得吗?刚刚在隧道里没有车子,也没有人攻击我们。”被遗弃的废车全都被移到路旁,让道路可以顺利通行。
“对了,最近好像也很少听说杀人或抢劫的案子。”二宫不经意的一句话刺痛了我,但我仍若无其事地说:“不过这大概也只是一时的现象。大家一定是暂时疲于惊慌失措,不久之后又会开始骚动。现在是宝贵的缓和时期。”
我缓缓地转动方向盘。“只是,把这么宝贵的时间花在逛大学校园怀旧上,算是明智的选择吗?”
“不然你想得到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我是不是应该赶快回到公寓、绑好绳索,重新尝试自杀呢,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大学校园比我记忆中的小了一些。暗灰色的建筑隐藏在青叶山山腰茂密的树林之间。刻着“理学院”三个字的门已经粉碎,不知道是被谁拿什么样的道具破坏的。“真令人怀念。”
我们在校园内闲逛了一会儿才进入教室。教室入口外的走廊是通往餐厅的,而入口处的门已经倾斜,门锁也坏了,我们只好用蛮力把门撬开,一股掺杂着尘埃与霉菌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几乎都坐在这个位子。”二宫坐在距离讲台最近的第一排座位。“的确。”我这样回答。二宫又说:“矢部,你几乎都没有来上课吧?”“嗯。”我环顾整间教室。这里的损坏程度没有我预期的严重。桌子有被烧过的痕迹,椅子也被搬走几张,另外有一些肮脏的痕迹显示曾有人住在这里,但教室至少还勉强保持原状。我试着坐在了最后面的位子上。
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我感到一阵晕眩。教室墙壁的颜色突然产生变化,桌上的涂鸦和椅子的伤痕反复增加又减少,昼与夜仿佛倒转了数十次。
我察觉到自己又在回忆往事,追溯过去的记忆。千鹤坐在我旁边的位子。她没有化妆,仍是学生时的模样,穿着一件低领的洋装,把她当时心爱的皮革包放在一旁。“矢部,真难得。”她对我说,“没想到你会来上这堂课。”
“因为我今天很闲。”
“喂,你是付学费来打发时间的吗?也太奢侈了吧。”
当时我们还只是朋友关系,还没有开始谈恋爱。我在脑中回想并体验上课的情景。许久没来上课的我当然跟不上进度,但我心想反正到考试前再向千鹤借笔记来抄就行了,因此连文具用品都没拿出来,只是坐着听教授说话。
课上到一半左右时,我感到有些在意,戳了一下邻座的千鹤问:“喂,刚刚教授讲的东西不用做笔记吗?”我觉得那似乎是很重要的内容。
“喂。”千鹤露出苦涩的表情,“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做笔记吧。”
“不,我的笔记就是千鹤的笔记,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重点抄下来。”
“不要老是指望别人帮你抄重点。”
我应该是在大二的夏天开始和千鹤交往的。我追溯记忆,试图找寻两人交往的契机。对了,我站了起来。我跟她之所以会开始交往,也是因为二宫。
“喂。”我坐到二宫旁边的位子。他正坐在最前列的位子,托着脸颊发呆。“你记不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的一件事?”
“什么事?”
“应该是在学校餐厅一起吃饭时说的。”
“吃秋刀鱼的时候?”
“对了,你以前总是点秋刀鱼。”
矢部,老实说吧,你很喜欢千鹤对不对?
当时二宫顶着一脸无趣的表情听我说些废话,像是深夜电视节目的内容、在附近快餐店听到的怪异方言,或是理学院教授的八卦等等。接着,他突然插入一句话:“我问你一件事”并问了上面那个问题。
“因为你那时候老是牵挂着千鹤的事情啊。”
“可是你也没有必要特地指出来吧?”我边说边望着眼前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很多字。有的写着:“欢迎小行星!”也有坚定的讯息:“我会再回来!”这些大概是在还算和平的时期所写的吧?另外也有人用歪斜的字体写着:“沟通可以解决一切。”后面接着意义不明的计算公式。“理学院是否能够阻挡星星?”也有人这么写。其中最深切地打动我的,是写在左上角的一排小字:“我不想死。”我盯着这排字看了好一会儿。
“事实上,”我和二宫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前方不存在的教授,他又说,“当时千鹤看起来好像也对矢部有意思。”
“有意思”这个说法让我感觉很可笑。“怎么说?”
“两人彼此都有好感,但是却迟迟无法缩短距离,看在旁人眼里真的很火大。”
“你这是什么鬼话?”我感到无言,“你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逼我告白?”
“我想要改变轨道。”二宫低声地说,不像是在开玩笑。“继续观测下去会让我很受不了。”
原来如此。我这时才感觉好像明白了二宫的秘密。“原来你在观测我们。”
“基本上,你们内心的想法根本就昭如星星。”
“不是星星,是日月。这句成语应该是‘昭如日月’才对。”
“这样啊。不过后来你和千鹤结婚,结果怎么样?”二宫又提出质问。
“怎么样?千鹤或许觉得是一场失败吧?”我老实回答。
“你们吵架了?”
“我们经常吵架。我还曾经在回到家时看到她在桌上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已经受够了,拜拜。’她大概积怨很久了吧。”
“的确是。”
“不过,哪有人会突然冒出一句‘拜拜’啊?”
“她大概真的很生气吧?”
7
我们也去看了餐厅。这里毁坏的程度比较严重,虽然十年前才经过改装,状态却比二十年前还要凄惨。入口的门被拆下来,处处是翻倒的桌子,更恐怖的是还有人倒在厨房附近。这里或许曾发生争夺食物的事件,地上躺了几具尸体。这些人大概已经死了好一阵子,尸体已经干燥而没有臭味。
“最近的学校餐厅里都看得到尸体吗?时代真的变了。”二宫似乎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语气和表情却一本正经。所以我也很认真地回答:“的确变了。”“不过说到这一点,我们两个才真的是变了,看到尸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一开始我只要看到尸体就会呕吐,但现在却已经习惯,大概是脑子里有一部分已经麻痹了。
“这五年过得太惨了。”
“以后大概会更惨吧。”我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反正我不认为自己会活到那个时候。
我们逛了一圈校园之后就回到车上,返回二宫的住处。行驶途中,二宫开始谈起荒诞的话题:“恐龙搞不好也跟人类一样。”
“你说跟人类一样是什么意思?”
窗外经过的山峦景色仍旧和以前一样,看起来像是维持着超然的态度,也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我心中不免觉得,如果能赶在红叶的季节来这里欣赏风景就好了。想到自己再也无法看到红叶,就让我感到有些寂寞。
“恐龙或许也和人类一样拥有语言,可以彼此聊天,也可以使用道具、建造建筑,发展出自己的文化。”
“恐龙不就是蜥蜴吗?怎么可能会说话?”
“光凭化石是很难猜测的。事实上它们也许身上长了毛,肌肉也很发达。而且语言也不一定要靠嘴巴发出声音,也有可能是用手势来沟通。”
“我猜它们绝对是一群智商很低的蜥蜴。”
“那如果人类在这场灾难中灭绝了……”
“应该会吧。”
“经过数万年后,也许有别的生物发展出文明。”
“啊,那是蛞蝓吧?”
“以前的确有这样一本漫画①。”二宫肯定地点点头。“那些蛞蝓看到我们的化石,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一群智商很低的小型哺乳类动物,光着身体在地表上行走吧?毕竟人类文明的遗迹经过几万年之后也会全数消失。”①此处指手冢治虫《火鸟》的未来篇。
“那又怎么样?”
“那些蛞蝓或许会开始称呼自己为‘人类’,把我们称作‘恐龙’。”
“我们又不是龙。”
“从前的恐龙搞不好也说过同样的话。换句话说,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小行星冲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每次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只是一再反复而已。”
“你这种话连一点安慰人的作用都没有。基本上,你在大学的时候不是很肯定地说过小行星不会撞上来吗?”我换了车道,准备进入隧道。
“千鹤还好吗?”
进入幽暗的隧道后,我凭着前灯的照明踩着油门,二宫又这样问了。被问第三次之后,我也没办法继续装傻,只好老实回答:“她已经死了。”二宫并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只是低声说:“哦,这样啊。”
“那是在五年前小行星骚动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走出公寓,到附近的小钢珠店去买囤积用的食物,结果她就在那里被杀死了。”
二宫听到“被杀”这两个字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小钢珠店?”
“小钢珠店的停车场内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我回答后,立刻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停车场。眼前的光景虽然有如隔了一层纱般模糊,但记忆却迅速涌回脑海中。
当时,自动贩卖机前排了将近五十个人,我排在大约正中央的位置。每个人都拿着钱包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一个人只能买十瓶!”后方传来怒吼声,但是排在最前面的人仍继续投币买罐装果汁,直到扛不动为止。当时还没有人会想到处理垃圾的问题,不论是铁罐或塑料瓶,只要能买到就值得庆幸了。千鹤则留在车内,在副驾驶座打瞌睡。
“她在车子里打瞌睡,为什么会死掉?”二宫发问。
“因为她走出了车外。”
我等了一个钟头,总算来到自动贩卖机前,开始投币买一罐接着一罐的果汁,放进袋子和口袋里。后面有人怒吼:“够了吧!要是都被你买光了怎么办?”但我并不在乎,反正其他人也都没有遵守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