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买到二十罐之后,我也差不多拿不动了。我看了车子一眼。“喂,你好了没?别再买了!”背后有人在咒骂,但我并不打算罢手。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才抵达这里,又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排一个小时,即使不择手段,我也要买到越多越好。机会太少,必须拼命加以利用才行——我心里这么想。
车子停在稍远的地方,我手中抱着一大堆果汁罐挥手叫千鹤过来。千鹤刚好醒过来,立刻打开车门走到外面。她似乎还半睡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问我:“什么事?”
“帮我把这些搬回去,我还要再买一些。”我说完,将自己手中的罐子交给她,另外也掏出口袋里的罐子放在她的双手上。接着,我又转向自动贩卖机想要继续投币,就在此时,站在旁边的千鹤身体摇晃了一下。危险——我正要开口,才发现她身后站了一个男人。
周遭的声音都静止了。我没有听到千鹤倒在地上的声音,也没有听到罐子从她身上滚落的声音。那个男人的体型像根竹竿,带着眼镜,双手拿着老鼠色的砖块。我过了一会儿才领悟到他就是拿手上的砖块殴打千鹤的头部的。
我无法掌握状况,但立刻蹲在千鹤身旁。她已经失去意识,后脑勺涌出的鲜血在地面扩散。我因为已经离开行列,排在后面的人便自动补上前开始投币。
“犯人呢?”二宫回应了一声“哦”之后又问。
“跑了。我当时也很慌张,来不及去追他。我在情急之下拿起一罐果汁丢他,但是当然丢不中。”
“是在最近吗?”二宫面不改色,很自然地问。
“什么?”
“你是在最近杀死犯人的吗?”
我一开始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但仍立刻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刚刚也说过,你的面孔看起来好像很疲倦。我提到父母死亡的事情时,你就露出狰狞的表情问我犯人死了没有,看起来像是被复仇之神附身的男人。我猜想,你大概复仇成功了吧。而且啊……”
“而且什么?”
“你从以前就不会原谅这种事情。”
“原谅哪种事情?”
“以前我不是曾经邀你去藏王看彗星吗?那时候你带来的学妹臭骂了我一顿,简单地说就是把我当傻瓜。结果,你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是吗?”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说,你无法原谅自己让我感到不愉快,为了补偿我还拉着我参加联谊。”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想大概是我自己想要参加联谊吧。”
“我会很困扰。”二宫显得有些恼火,但仍旧带着认真的眼神继续说,“所以,这回你一定也觉得是自己害死千鹤的吧?我猜你一定不会原谅自己,至少想要完成复仇的心愿。”
“你别一副好像很了解的样子。”我虽然这么说,内心却感到惊讶,二宫的确说中了事实。在他点明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我大概的确是无法原谅自己。我为什么不早点离开自动贩卖机?为什么把千鹤从车上叫下来?我一再后悔地责问自己,所以才无法立刻追随千鹤自杀。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体内的不安和恐惧也随着颤抖往外喷出。而当我吸气时,空气本身也轻快地摇动一下。“事情发生在前几天。当我走在那家小钢珠店附近时,刚好看到那个男的,就是那个长得又高又瘦的家伙。我绝对不会忘记他的长相。他竟然还顽强地活下来了。你能够相信吗?”我跟在那男人后面,看到他下楼梯的时候便跑过去,拿起地上的石头殴打他。“这样做,千鹤就能原谅我吗?”
“她大概原本就没有怪罪你吧。相反的,她应该不会原谅你替她复仇才对。”
“二宫,你的观察还真敏锐。”我回答他。我只是为了伸张自己的正义而复仇,这样就行了,我这么想。
“真是危险的世界。”二宫的语调像是在开玩笑,“然后,你就打算自杀?”
我惊讶地转向坐在左边的二宫。他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往旁边拉了一下。他大概想说我脖子上还留着绳索的痕迹吧。
我只能苦笑:“二宫,你的观察太敏锐了。”
“那当然,你内心的想法根本是昭如星星。”
“不是星星,是日月。”
8
车子停在二宫家前面之后,我们没有进入屋内,而是去院子里看望远镜。太阳已经下山,四周也变暗了,只可惜天空乌云密布。二宫把眼睛贴在望远镜上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抬起头说:“果然还是看不到。”并皱起眉头。
我抬头望着天空。“真的有星星向我们这里逼近吗?真难想像。”
我无法想像三年后将有一颗巨大的星星撞上地球。
“不知道。我目前仍旧采取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轨道也很有可能会改变。”
“你还真冷静。”我站在原地面向他。二宫长得比我矮,外表完全不吸引人,但此刻却突然显得相当可靠。我情不自禁地展露出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在大学时我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
“没事。”我模棱两可地回答,接着交叉起双手转换话题:“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只是很单纯地想要问这个问题。“对于你这种天文迷而言呢……”
“你干脆直接说我是天文宅男吧。”
“那是蔑称。”我笑着回答。但二宫推了推眼镜说:“如果所谓的御宅族是指热衷于某件事的人,那就是尊称了。”他的表情相当认真。
“不,我并不是把这个词当做尊称来使用的。”我老实承认。“总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三年后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大家都完蛋了。被自己喜欢的星星杀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
“冲撞的那一刻,你会做什么?”
二宫这时放松了表情,平时严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笑着对我说:“当然是在看望远镜。”
“当然?”
“因为以前我们光是观测到距离地球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公里远的彗星,就已经很高兴了,可是,现在却可以在更近的距离观测。而且它不是往旁边飞走,而是直接向我们逼近。”他越说越兴奋,我不禁被他的气势所压倒。“你不觉得很厉害吗?不,说实在的,它如果真的会掉下来那就太棒了,我从现在开始就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他热切的语气让我哑口无言,接着我笑了出来。“真了不起。你真是打从心底喜欢星星的人。”
“不好吗?”
“我很羡慕你。”这是实话。在剩余的寿命有限、每个人都陷入绝望深渊的时候,眼前的二宫却显得意气昂扬。
“只是……”这时二宫突然提起他所担心的事情。
“怎么?”
“冲撞时间如果不是在晚上就伤脑筋了,这样一来我便无法进行观测。小行星必须在晚上坠落才行。”
“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些无言,但立刻想到,这对二宫而言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吧。“说得也对,不是晚上就看不到了。而且还必须是晴天才行。”
“没错,如果不是晴朗的夜晚就伤脑筋了,真的很伤脑筋。”二宫以祈祷般的声音很认真地这么说,接着开始反复呼喊:“晚上,一定要是晚上,Yool、Yool(夜晚)!”简直像是小孩一样。
我耸耸肩。“没错,二宫的确不需要朋友。”我很想如此告诉已经不在身旁的千鹤,“他是个不需要朋友的怪人。”
“对了。”二宫又对我说话。
“什么事?”
“小行星要掉下来时我还能如此高兴,这么一想,虽然很不负责任,心中也觉得有些抱歉,但是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喜欢天文。”
“嗯,我也觉得你很幸运。”
“我算是胜利组吧?”二宫笑着说。我回答他:“胜利组这个说法很没良心,感觉挺讨厌的。”
9
车子回到“山丘城镇”,我心中充满着既安心又忧郁的复杂情绪。正如同有关千鹤的回忆,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也掺杂着愉快与不愉快、金光闪耀与黝黑悲惨的种种成分。
我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下了车便走向公寓的入口。我抬头看着已经全黑的天空,嘴巴自然而然地张开。不知是否因为风大,这里的云层比在二宫家的院子里看到的少了许多。星星在云散去之后的空间中闪烁着立体的光芒。我维持这样的姿势看了天空一阵子。二宫发现的小行星不知道是哪一颗?我不禁想要开始寻找。
“你回去之后打算自杀吗?”临走之际,当我上车之后,二宫要我摇下车窗,并问了这个问题。
“大概吧。”我的回答虽然模棱两可,但事实上已经下定决心。“在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我说,“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这样啊。”二宫噘起嘴巴。
“你不阻止我吗?”我笑着问。“就算我劝你,你大概也不会听吧?”
“没错。”
“而且在这种时局中,还能活着就已经够幸运了,竟然还有人想要寻死,我根本不想管这种人。”二宫仍旧摆着一张臭脸,但我却觉得很高兴。“胜利组的人说的话果然不一样!”我挥挥手,离开了二宫。
“晚安。”
我听到有人跟我打招呼,连忙看向前方。想到自己刚刚张着嘴巴仰望夜空的蠢样子被人看到,让我感到有些丢脸,但我还是回了声招呼。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似乎刚刚从公寓走出来,穿着一件可爱的羊皮大衣。我想不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她好像是住在同一层的住户,年纪大约二十岁,双亲都已经过世。我有一阵子没看到她,原来她还活着啊。
“这么晚要出门吗?”如果是在平时,我大概不会主动跟她攀谈,但我现在却这么问。
“我要去约会。”她有些羞涩却又有些自豪地点点头。
“这样啊。”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年轻人仍旧忙于谈恋爱,让我感到佩服。“真棒。”
“我遇到一个对象了。”她说完便快速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和千鹤一起走来的这段时光。
我回到房间,正准备重新绑上绳索,却注意到了掉落在地上的老花镜。准确地说,我是想起了老花镜的使用方式。从前还在念书的时候,二宫曾教过我简易望远镜的制作方式。
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花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找到了放大镜,另外也找到了厚纸板。
“手工啊……真是令人怀念。”我边苦笑边动手。以前的员工看到这情景,一定会很惊讶吧?唠叨的董事长竟然像小学生一样做手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这么想。我把厚纸板卷成筒状,把老花镜装在纸筒前端,放大镜则装在后端,并用胶带粘住。虽然不太美观,但只要能固定住就行了。“长度要做一番调整,不过一旦找到焦距,至少可以看到月球上的陨石坑。”二宫曾经这么说,“从前的人都是这样制作望远镜的。”
“用这种东西?”完成之后,我看着笨拙的望远镜,在无人的房间里自言自语。我缓缓地走向窗边,拉开窗帘,看到宛若覆盖着一层黑纱的夜空。也许是风力强劲的缘故,把云层都吹散了,我看得到星星,把头往右方倾斜也可以看到月亮。
等我观测月亮之后,我心想,等我拿望远镜观测月亮之后,就要绑上绳索,立刻上吊,早早离开这个没有千鹤的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