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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戏剧的oar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21

录入:大风车

【致emma】

1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在偶然转台看到的电视节目中,听到一位印度裔演员的谈话,深深受到影响,并决定了今后的人生方向。

那名演员肤色黝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当时正好为了宣传一部悬疑片来到日本。他素来就有变色龙演员的封号,在这部电影中则饰演了四个角色。当记者问他“你必须饰演这么多不同的角色,不会觉得很辛苦吗”这样的蠢问题时,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接着说:“一个人只能体验一次的人生,演员却能够尝试许多不同的人生。既然如此,通常都会想要尽可能尝试更多的角色吧?”

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冷冷地批评:“为什么不老实回答说,这是工作没办法呢?”但是十年前还是女高中生的我却相当感动,觉得这个回答太帅了。

接着,这位印度裔的老牌演员又说:“戏剧就像是划动人生的船桨。”这句话我就完全听不懂了,大概是翻译的人翻错了吧。

容易受到感动或影响,大概是十几岁的特权。我下定决心要成为演员,认定当演员就要进入剧团,要进入剧团就得先到东京,既然只是为了要到东京才上大学,那么不论上哪一所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就这样,我轻易地决定了未来的方向。而且一反我的预期,父母亲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的意见。

上了大学之后,我没有将心思放在学业上,而是加入了东京一家小小的剧团,为了成为演员而勤奋练习。我的野心是从无名剧团的团员跃升为著名演员。然而我并没有三头六臂的本领能够大显神威,每天的日子都过得七零八落,甚至只能让闷酒渗透五脏六腑。

七年前,我终于承认自己没有才能,回到了仙台的老家。小行星冲撞地球的新闻引起大骚动,则是在六年前的夏天。

回到父母亲的公寓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对我发脾气,态度相当淡然。“请原谅我这个没用的女儿吧。”当我这么说时,父亲和母亲只是愉悦地彼此看了一眼,对我说:“我们原谅你,日后你也要同样地原谅某个人。”

“我去东京的时候,你们好像都没有很紧张的样子。”

“没有人因为立志当演员而送死的。”母亲很轻松地回答。

2

今天我首先拜访的是阿婆家。早乙女家是独栋的房屋,我和早乙女婆婆并排坐在外廊,中间隔着盛仙贝的盘子。

“那里以前就有放猫的雕像吗?”我指着外廊的边缘,那里摆着一个陈旧的猫形陶器。它蜷曲着身体躺在地上,反射着太阳的光线。

“那是我前天整理壁橱时找到的,就拿出来当摆饰。”坐在我旁边的早乙女婆婆笑着说,满脸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以前有很多野猫会来这里睡午觉。”她感伤地说,“它们就像这样蜷曲着身体睡觉,可是现在都没有看到它们了。”

朝南的外廊前方便是庭院。院子里的树木和草丛都经过悉心照顾。七十多岁的早乙女婆婆虽然个子娇小,但背脊很直,脚步也很稳健,一有时间就会修剪庭院中的花花草草。

“大概是被吃掉了吧。”

“也许吧。”我这样回答。

六年前,在得知小行星要冲撞地球之后,确保食料无虞就成为重要的问题。到了最近,白米的供给终于趋向稳定,但其他食物则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获取。就连早已超过保存期限的仙贝,能吃到也已经值得庆幸了,因此即使有人将横过眼前的猫狗看作食物也不令人意外。我反射性地想起系在居酒屋仓库旁的那只杂种狗。它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大概是因为看起来很难吃吧?这个想法虽然不太谨慎,但应该没有猜错。

“因为小猫都不在了,感觉很寂寞,所以我才想要放个雕像在那里。”早乙女婆婆眯起眼睛,以悠闲的口吻说道,“即使是替代品也没关系。”

替代品啊,我伸了一个懒腰,内心这么想。咋听之下我还以为她是在说我。

早乙女婆婆这栋双层楼的独栋屋子占地一百五十平米,四室两厅,原本还住着五十几岁的儿子儿媳和二十几岁的孙女,但她在三年前失去了这些家人。儿子儿媳和孙女丢下早乙女婆婆,从青叶山的桥上跳河自杀。我可以理解他们厌世而想寻死的心情,但却无法了解他们为什么不带着早乙女婆婆一起走。

“大概是嫌我碍事吧。”早乙女婆婆呵呵笑着说。

我和父母亲住在同一个镇上三室两厅的公寓里,他们也在三年前离开了我。我父母不知是意外还是主动地服下奇怪的药物,口吐白沫死在客厅里。母亲虽然说过“没有人因为立志当演员而送死”,但是,她大概还没有达观到可以说出“没有人因为小行星撞上来而送死”这种话吧。

在那之后,我便不时拜访早乙女婆婆的家,扮演她的孙女。我不记得自己曾正式宣布要来演戏,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约定,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决定。我边想着自己是个替代品,边想起那位印度演员的话。

他在七年前悄悄离开演艺圈,取消了所有的工作,并付了大笔的违约金给签约的公司,搬到美国的乡下地区隐居。

变色龙先生说,在乡下的那座小镇上住着被诊断为癌症末期的母亲,而他想要陪她度过余生。然而,他的亲生母亲早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就过世了,因此那位女士并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于是我也决定就让她一直这么相信吧。能够扮演儿子欺骗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当演员最大的幸福。”他最后的这段发言可以看作是伪恶,也可以看作是伪善。

在东亚的这座小镇上,我也正在做跟他一样的事情。想到这里,虽然自己曾经在演艺的道路上受挫,但我心中还是感到有些骄傲。

我们离开外廊,回到客厅。早乙女婆婆小声抱怨说最近背又开始痛了,我便提议要替她按摩。“这里痛吗?”我虽然身高一米七,和男人相比也不逊色,却完全没什么臂力。我使劲在她的腰上按压,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不久之后我的手就感觉很酸了,因而改用手肘压她的腰,不过仍旧没有改善。

过了一会儿,早乙女婆婆便起身说“谢谢,已经好很多了”,但我看到她在坐回椅垫上的时候,自己揉了揉肩膀。

3

走出早乙女婆婆家后,我回到公寓,接着前往妹妹等候的房间。当然,在我的户籍上并没有具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因此正确地说,那是我扮演“姐姐”角色的对象。小我两岁的女孩名叫亚美。她的个性很倔强,态度亲狎而随便,又有些不可靠,让人看了就觉得自己如果有妹妹,应该就像那样吧。

我按下门铃,亚美便揉着眼睛走出来。“我刚刚起床。进来吧。”她的声音就像被低血压击倒般无力,说完就退回房间里。我也不客气地跟着她走进去。

这间房间就在我所住的房间正下方,隔间几乎完全相同,但是因为家具的配置和地毯颜色不一样,气氛感觉也有很大的差异。穿过走廊,右手边就是她的寝室。她脱下睡衣,穿着一件内衣在换衣服,真不知该说她毫无防备还是粗枝大叶。我不禁摇头苦笑,就像对自己的妹妹摇头苦笑一般。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偌大的四人座沙发上没有其他人,感觉颇为寂寞。亚美原本和母亲、姐姐还有哥哥四个人一起生活。在小行星的骚动开始后,有一阵子全家人都躲在屋子里。过了数个月之后,他们听说关东地方建了地下避难所,便乘坐大型休旅车往东京迈进。然而车子才开不到三十分钟,就遭到强盗攻击,放火烧了车子。“我逃得比较快。”亚美曾笑着这么告诉我。总之,她回到这间公寓,独自生活。关东成立地下避难所的消息当然只是谣言而已。在那之后,又有多到足以杀死人的类似小道消息流传。而且,“足以杀死人”并不是修辞上的比喻,实际上真的有许多人被这种流言蜚语害死。

“对了,最近都没有见到矢部先生呢。姐姐,你碰到过他吗?”亚美边套上运动衫边回到客厅,问了我这个问题。她穿着已经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和长袖运动衫,非常适合她短发的造型。

“的确,最近真的都没有看到他。”矢部先生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我和亚美走在路上时,曾经和他见过几次面,大概是作息时间相似吧。他的表情虽然阴郁,但偶尔也会和我们打招呼聊天。

“他是不是离开这栋公寓了?”

“他说过他在找人。”

关于矢部先生的话题就此结束。换好衣服之后,亚美说:“我们去玩接球吧,姐姐。”

“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我边说边站起来。“接球游戏又没有分输赢。”她苦笑着说。

公寓一楼入口处并排着各户人家的邮箱,上面放着两个棒球手套。亚美拿起手套对我说:“这是我以前跟哥哥玩时用的手套。”她拍拍上头的灰尘,将其中一个递给我。我和她是在三个月前熟识的,当时我的房间正好在漏水,所以我便到楼下的房间道歉。“你真是一板一眼。在这种时局下,随便造访别人家很有可能无缘无故被杀。”她对我提出忠告。

我们到了公园,开始彼此投球。我从小就不擅长体育说到球类竞技更是一窍不通,但现在既然是在扮演一名“运动全能的姐姐”,就有办法应付得来。我没办法投得很远,但勉强还能够投到亚美站立的位置。球打在拳套上,发出利落的响声。

亚美的球相当锐利,球直朝着我的胸口飞来。我闭着眼睛,盲目地将手套伸到前方,恰巧接住了球。“好厉害。”亚美说。

听到她的称赞让我越来越有自信,投球的力道也越来越强,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单纯了。“亚美,你以前是白领吗?”我用笨拙的姿势转动身体投出球之后,这样问她。

她接了球之后微微点头。“与其说是白领……嗯,我工作过。”

她的球飞向我胸前,我连忙将手套伸出去。“啪”的一声,球钻进手套里,却又掉落到地面上。我蹲下来捡起球。“什么工作?”

“嗯……我忘记了。”

这种事不可能忘记,因此她的意思应该是不希望去回想吧。

“亚美,你有男朋友吗?”我们默默无言地继续投了一阵子的球,我又问了她别的问题。在投球的时候发问,不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似乎都会扩散到公园的空气中消失踪影。

“有啊。”亚美接了球,又说,“可是已经死了。”她把球丢回来。我忍住想要把脸别开的冲动接住球,这回我顺利地接到了。

“姐姐呢?”

“我也有男朋友,不过在小行星骚动开始之前,我们的关系早就崩溃了。”

“原因出在谁身上?”亚美不知是真的有兴趣还是装出有兴趣的样子,中断了接球游戏跑到我身边。我们很自然地摘下球套,走出公园。虽然没有人提议,但两人都很自然地朝着公寓的方向回去。

“是他提起的。照他的说法,好像是因为当时我刚好在他身边,所以他才跟我交往。”

他和我同年,是同一个剧团的团员,外型虽然英俊却没有演戏的才能,因为太过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个性而显得过分做作,是个让人看得很痛苦的演员。

“真过分。”亚美替我抱不平。

“简单地说,他觉得即使和我在一起也没有心动的感觉了。”

“不管是跟谁交往,都不可能永远会有心动的感觉啊。”亚美用愤怒的声音说,“那种臭男人才真的没办法让人心动!”

听到她威猛的评语,我不禁笑了。有妹妹当援军,让我感受到很大的鼓舞。

“我也觉得很不甘心,还诅咒那男人干脆被陨石砸死算了。我是说真的。”

“那是在新闻播报小行星的事情之前吗?”

“当然。在那之后我也不敢随便诅咒人了。”

“这么说来,这回的冲撞就是实现了姐姐的祈祷,都是姐姐害的。”

“我明明祈祷只要砸死他一个人就好了。”

两人都笑了,一起走在斜坡上。这并不是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声,而是勉强笑出来的,亚美想必也是一样吧?走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世界中,如果不设法强颜欢笑,仿佛就会顿失血色而昏倒在地。道路两旁停放着几辆被人遗弃的汽车,有些车子仍旧维持撞上电线杆的状态。

“最近好像开始恢复平静了。”亚美说。

“关于小行星的消息是骗人的吗?”

“大家应该只是累了吧。”在过去,不论是男是女,只要走在路上就有可能被自暴自弃的人或是拿着凶器的盗贼攻击。我只是运气好躲过一劫,但却目睹过好几次类似的情景。现在街上虽然平静下来,但我认为这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开始理解,即使攻击其他人,事情也不会改变。

“对了,姐姐,”当公寓的入口出现在我们眼前时,亚美对我说,“你现在原谅你那个男朋友了吗?”

“原谅?”我反问,然后立刻回答,“也没什么好原谅的,我一开始就没有非常憎恨他。”

“这样啊。”

“亚美,你有无法原谅的人吗?”

“我?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她一脸正经地说。

4

回到房间时,我看了一下客厅的时钟,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我打开厨房的柜子,拉出装在塑料袋里的芋头干。我将适量的装进别的袋子里,放进包内又走出房间。我发现运动鞋的鞋底已经变得很薄,开始担心它还能够支撑多久。附近虽然有几家店已经开始重新营业,但我记得其中并没有鞋店。

我走了五分钟左右,在超市附近右转,抵达一座小小的平房。那里并排建着十几栋相似的铁皮屋。这些房子虽然都有小小的庭院,但看起来很破旧,许多房子的窗户被打破,栅栏也坏了。

我走到一栋挂着门牌的屋子前面,按下门铃。“请进。”我听到屋内传来小孩子模仿大人的声音。我打开大门,进入屋子里。“我不是跟你们说过要锁门吗?”我生气地打开纸门。

地上躺着两个小孩子,其中的男孩子高声说:“反正就算锁了门,外面的人只要想进来就能把锁打开啦。”这两个小孩子分别是十一岁的男孩和九岁的女孩。他们是一对兄妹,哥哥叫勇也,妹妹叫优希。两人长得很像,咋看之下会以为是双胞胎。他们正躺在十五平米大的和室里看漫画。

我是在一个礼拜前才认识他们的。有一天傍晚,当我走在这附近时,看到他们两人在路上闲晃,便上前对他们说:“只有小孩子在外面走很危险的。”勇也闻言,挥舞着大概是刚从草丛拔来的狗尾草,有些恼火地说:“我们只有两个人,当然只能跟小孩子出来啦。”这时,在他身旁的优希也跟着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台词:“我们只有两个人,当然只能跟小孩子出来呀。”我告诉他们:“你们知道吗?狗尾草其实不会在这种时期长出来,这是受到异常气象的影响。”他们显得很有兴趣地问:“真的吗?”

“你们的妈妈呢?”

“她一直不回来。”

我有些强硬地拜访了他们家。说得好听一点,是因为担心他们只有两个小孩子住在一起,但事实上,也许我只是想要扮演他们所缺少的母亲角色。

屋子里的装潢虽然煞风景,但整理得很干净。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顶多只有电视机和录影机。他们家在六年前原本准备搬家,刚好在清理不需要的家具时,碰上了小行星的骚动。

“妈妈吓了一大跳,那时候也不可能搬家了,她好像完全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动力。”“我们好不容易买了公寓的楼房。”“虽然只是二手房。”“有三十五年的贷款。”“隔间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决定的。”“连房间的颜色都决定好了。”

这六年来,我看过太多毫无理由的悲剧或让我束手无策的事情,不知该说是已经习惯,还是已经接近饱和状态,或者该说是麻痹了——但是看到这两个小孩子淡淡地提起原本期待搬进公寓的计划被迫中断,母亲也离开了,我难得地又掉下了眼泪。

“你干嘛哭啊?”勇也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反正大家都要死了。”优希也噘着嘴说。

“我知道。”我这样回答,勇也便说:“阿姨,你也会死。”他这句话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还是依照惯例,假装生气地说:“怎么可以叫我阿姨?拜托!”并指示他们叫我妈妈。

“假妈妈。”两兄妹这样称呼我。最近我几乎每天都会造访这栋屋子。我曾经告诉他们,只有小孩子住在这里很危险,并提议要他们搬到公寓跟我一起住,但他们拒绝了。理由有两点:

“妈妈有可能会回来。”

“小玉也可能会回来。”

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的母亲是在一年前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失踪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至于小玉,从这个名字推想应该是他们养的猫吧。这只小玉也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

电视上摆着他们母亲的照片。她站在勇也和优希的中间,穿着黑色洋装,围着粉红色的围巾,看起来相当年轻。

她会不会是被卷入了暴力案件?小玉会不会是被人吃掉了?我虽然这样想,却没有傲慢到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我心里的想法。“你们可以留纸条啊。这样一来,即使离开家,妈妈回来了也会知道你们在哪里。”我这样提议,但却被他们否决:“小玉又不会认字。笨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需要为食物烦恼,因为他们的母亲囤积了大量的罐头和蔬果汁。

“妈妈是被人骗了。”勇也这样告诉我。

他们的母亲误信“工作轻松、高收入”的广告词,接下贩售罐头的工作。“公寓的贷款没有偿清,妈妈又被炒鱿鱼了,所以她很心急。”

他们的母亲成为贩卖员之后,公司这样指示她:首先,必须大量购买自己要贩卖的商品。不用管太多,尽量买,当做是被骗也没关系。于是不久之后,就有大量装了罐头的纸箱邮寄到他们家,多到家中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容纳。只要以高价卖出商品,差额就会成为你的收入,没有其他工作会比这个更好赚,真是恭喜你了——他们的母亲打电话到公司询问时,得到这样的回答。

罐头当然卖不出去,两人的母亲哀叹“被骗了”,并为了偿清罐头费的问题而一筹莫展。然而就在这时候,小行星冲撞地球的消息公布了。

“所以,也不用付罐头钱了。”勇也说。“妈妈说,干脆赖账就好。”优希也得意地说。

“结果房屋贷款也不知道怎么样,就只剩下罐头。”勇也接着说。当时的他们不太可能了解得这么详细,其中有一大半应该是他们后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总之照他们所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他们母亲明智的一点是预先将罐头都藏到了地板底下,她大概是预期到会有争夺食物的混乱发生吧。勇也他们之所以到现在都安然无恙,是因为这栋屋子里空荡荡的,看似没有值得抢夺的东西。如果这房间里堆满罐头,早就遭到强盗侵入了。

“你们的妈妈真聪明。”我说。

“假妈妈也很聪明啊。”勇也这句话应该不是在拍马屁。“玩‘吹牛’很强。”

“因为我很会骗人。”

遇到这两个孩子之后,我们常常一起玩扑克牌,特别是吹牛游戏,似乎是这个家庭中最受欢迎的项目。当我问他们“要玩什么”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回答:“吹牛!”

我已经很久没有玩扑克牌了,尤其“吹牛”又是很久没有玩的游戏,因此和他们玩牌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听到故乡的小杂货店还在营业一样,既怀念又新鲜。更稀奇的是,游戏内容竟然完全没有改变。将扑克牌发给三个人之后,第一个人喊“1”,并将自己的牌面朝下放在面前。其他人不知道那张牌是不是真的“1”,如果觉得是骗人的就喊“吹牛”。若那张牌的确是假的,出牌的人就得把目前已出的所有牌都收走,而最先把自己手中的牌出尽的人就赢了。虽然是很单纯的游戏,但是认真玩起来却很有趣。要教人学会怀疑,这是最恰当的游戏。

玩了两个小时左右的吹牛之后,我走进厨房——虽然那里比较像走廊兼厨房——把罐头加热后开始准备晚餐,另外也拿出我带去的芋头干。晚餐称不上丰盛,一下子就吃完了,不过勇也和优希的脸上都露出满足的表情,让我也感到同样的满足。

接着我在浴缸里放热水。不久前瓦斯开始恢复供应,多亏如此,才能在家里做些简单的料理,也可以洗热水澡。我不知道瓦斯恢复供应的理由,也许是因为治安逐渐好转吧。但即使如此,我仍无法想象是谁具有这么大的使命感,将瓦斯送到每户人家。所以最近我会开始怀疑,也许小行星要掉下来的事根本是骗人的,或者这个瓦斯其实不是真正的瓦斯。我甚至想象在这个城市外部,正有人一边进行瓦斯和电力的供给,一边观察着这里的动静,还笑着说:“那些家伙好像真的相信就要到世界末日了啊。”。我边试探浴缸里的水温,边指着水面说了一声:“吹牛。”

两兄妹洗完澡出来,边用毛巾擦拭头发边坐在电视机前面,打开录像机。那是从电视上录下来的超人连续剧儿童节目,他们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在母亲离开之后,他们只要一有空就会拿出这卷录像带来看。“不过只有最后一集没有看到。”“妈妈录像失败了。”“最后结局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我听了他们的话,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在附近的录像带店找到这卷带子,回去时便顺道走进店里。这家店很小,是和我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一位男性——应该是叫作渡部先生——工作的地方,即使在这样的时局下仍旧继续在营业。

对方似乎也见过我,当我走进店里就笑着打招呼:“你好。”我问他关于录像带的事,他便带我到儿童类影片陈列的架子前。

我在众多录像带当中找到勇也他们在收看的系列,高兴地大喊:“找到了!”想到孩子们高兴的表情,自己也会觉得幸福。做母亲的大概就是像这样吧。

“最后一集是这卷吗?”我抽出最右边的盒子。“啊!”渡部先生发出惨叫,“那卷刚好借出去了。”他愁眉苦脸地说。

“怎么会?”我请他帮我调查,发现那卷带子是在好几年前借出去的。“逾期罚金应该会很可观吧?”

对于这类罚金的规定,有些店家不论顾客逾期多久,都不会索取比录像带本身更高的价钱,但渡部先生的店则是单纯以日数来累计计算。如果照规矩算起来,会累积成相当可观的数字。“真令人期待。”他笑着说。

“明天可以到妈妈住的地方吗?”勇也看着电视画面,缓缓地说。“我是指假妈妈的家。”

“嗯?好啊。”我采取慎重的态度,担心如果显得太积极反而会给他们压力、把他们吓跑,因此故意以自然地口吻回答。

我拿出厨房抽屉里的旧杂志,剪下接近白纸的页面,再简单地画出从这里到公寓的路途。我们第一次相逢的时候,我应该也告诉过他们,但是他们应该不记得了吧。

我在门口告诉他们,明天下午三点见。接着,我想到一件事:“干脆我搬到这里来住,不就没问题了吗?”

5

到了晚上,我前去拜访住在同一栋的一郎。虽然我们都住在三楼,但是直到半年前几乎都没有碰过面,没想到却在偶然的机缘下变得熟识。

这栋公寓曾经发生过围城事件,当时警察要求住户到外面避难。我当然也和大家一样,从逃生梯跑到外面,站在公寓前方当一名凑热闹的围观者。当时站在我旁边的就是一郎。“陨石都要掉下来了,劫持人质有什么意义吗?”我看到他大概和我同年,便随口和他说话。事实上他比我大了五岁,只是因为长着一张娃娃脸,因此感觉就像是在和同年的朋友交谈。因为这个契机,我们之后很自然地开始造访彼此的房间,交情好到可以睡在一起。

“还没有抓到那时候的犯人吗?”我躺在床上,突然说出心里的问题。

“那时候?你是指围城那次吗?”他似乎还没有适应枕头,蠕动了几下才说,“话说回来,我没想到警察机关现在仍在运作。”

“我上次走在巷子里,看到警察在逮捕一个手拿刀子的人,还把他压倒在地面上一直殴打。”

“那些警察与其说是为了正义感,倒不如说是为了公然发泄压力才继续工作的吧。”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过分。”

“要不然,在这种时代根本不会有人想当警察。”

我看看枕边的时钟,已经凌晨一点了。我在晚上九点到这一个房间,和一郎洗澡之后,两人躺在床上赤裸着身体试了好几种姿势,现在汗水总算干了。然后,我们各自穿上睡衣,像恋人般打情骂俏。

“一郎,你平常白天都在做什么?”

他偶尔会和邻居踢足球,但其余时间好像都对着桌子在写日记之类的东西。

“我在写自传。自传。”

“自传?”我不禁拉高声调,“一郎的自传?不是法布尔的?”

“为什么我要写法布尔的自传?当然是写我的自传啊,自己的。”

“可是,你又没有做过什么伟大的事情。”

“别说这种伤感的话,虽然我的确没做什么伟大的事。”室内已经变暗了,空气似乎随着一郎的苦笑产生了波纹。

“一郎,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我以前也问过他,但他总是含糊带过这个问题。

他用鼻子微微吐气,像是在笑,也像是感到害羞:“伦理子,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要求我提供各式各样的服务。”

“什么意思?”我说完嘲笑他,又不是A片演员。

“不是,可是也许很类似吧。”他笑了出来。

我突然想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过着普通的日子,我会想要当他的恋人吗?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郎曾经有个恋人。他虽然不常提起,但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合照就夹在桌上的日记本中。我并不会因此感到不愉快,仍旧继续饰演自己的角色。我只是想要成为得到男朋友的女人,一郎应该也有相近的想法吧。

“即使人类灭绝了,将来也可能有人发现我的自传而深受感动吧。”

“你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写自传?”

“没错。”

“嗯,我想你应该知道,小行星如果真的掉下来,那本日记应该也会一并消失。”

“骗人!真的吗?”一郎是真心感到惊讶,让我不禁爆笑。“是真的。”

6

早上我一起床就迅速冲澡,穿上衣服,离开一郎的房间。“再见。”临走之前,我对仍躺在床上的一郎道别。他低声说:“嗯,很抱歉,我有低血压。”接着说了一个跟我的名字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名字,大概正是照片中那个女人的名字吧。我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打击,连我自己都感觉惊讶,只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就像饰演恋人的演员,不小心喊出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恋人名字。这只是错误,不是罪恶。

不过我也不想假装没听到,所以在走出大门之前喊了一声:“吹牛!”接着又说,“再见,宗明。”我故意喊出前男友的名字。

我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走下阶梯到外面。我看看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清爽的蓝天中漂浮着几片白云,我的脚步不知不觉也变得轻快。

我往“山丘城镇”的北边前进。

途中有一辆小卡车和我擦身而过,从正面驶来的白色卡车货架上堆积着如山的白菜和甘蓝菜。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超市店长,他突出的下巴非常好认。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猎枪。小卡车在颠簸的路面上加快速度,转眼间便潇洒地飞逝而去。副驾驶座上似乎还放着一台收录音机,嘈杂的摇滚乐声从敞开的车窗传来。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离去,随后扬起的尘埃蒙蔽了我的视野。我不知道店长是从哪里弄来那些蔬菜的,不过他能在这种时候继续开店并提供食物,简直近乎英雄人物了。

我继续走了一阵子,来到已经化作废墟的小小居酒屋前。建筑物的窗玻璃破了,店内的箱子横倒在地上,地板上还可以看到类似干涸血液的颜色。虽然店内状况很惨,但这间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抢夺的居酒屋,现在反而成为安全的场所。那只狗就绑在这家店的仓库旁边。

它当然不是我的狗。这只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绑在这里的,当我发现时它已经在那里了。它是一只立耳的杂种狗,身上的毛色掺杂着咖啡色和黑色,看上去不怎么起眼。它看到我接近便猛摇尾巴。这只狗并不会叫,不知道是从以前就如此,还是曾经因为叫声而尝到过苦头。它的四肢站得笔直,抬头看着我,细小而急促的呼气声相当可爱。

“你真幸运,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好吃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拿出昨天吃剩的芋头干,放在它面前。它才一低头,不到瞬间就把芋头干一口吃掉了,然后边咀嚼边抬头看我,像是在问“还有吗”。今天的份已经没有了——我像在表演魔术般挥挥手。

接着,我从仓库里找出绳子,换掉了项圈上的狗链,带着它去散步了。

我不知道这只狗的名字,也不知道它原本是否有个名字,所以我都称呼它为“狗”。狗当然听不懂人家用“狗”这个普通名词称呼它,不过每次叫它都会呆住一下。散步途中它即使把鼻子贴在地面上热衷于行走,也会不时停下来,转头看一眼牵着狗绳的我。看到它抽动着鼻子,眼神好像在询问:“咦?你是我的主人吗?”我就会想要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奇怪的是,这只狗每次的散步路线都不一样。我原本以为狗散步的目的是要确认并巡逻自己的地盘,但它每次都往不同的方向走,而我因为没有制止的必要,也就跟着它前进。不知它是想要扩张地盘,还是想要寻找同伴。当我们开始往东北方前进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这个男人长得很矮、啤酒肚,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且留着胡渣,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健康,给人不太干净的印象。我有些担心他会突然发动攻击,想要拉着狗往别的地方走,但又觉得有失礼貌。而且他右手也拿着狗绳,牵着一只小小的斗牛犬。我想起“爱狗的人不会是坏人”这句充满偏见的格言,便对他打了一声招呼:“你好。”我的狗和那只斗牛犬彼此散发着警戒与亲密的气息,互相闻着对方的体味。

“哦,你好。”男人也点了点头。这个人虽然没有活力,但似乎尚未丧失心智。“你也存活下来了。”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却像是在对朋友打招呼一样。

“彼此彼此,总算是勉强撑过来了。”我回答。“不久之前还有很多猫狗被人拐走,真的很危险。”我看着斗牛犬说。

“它们都被抓去吃了。”他的表情很可怕,但却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那大概是天生的长相吧。斗牛犬也露出愁容,似乎是在说,“对呀,真伤脑筋,那些人都会把我们抓去吃。”“如果是我的话……”

“如果是你的话?”

“我如果先死,还宁愿让这家伙把我给吃了。”

“这真是……”这个未曾预期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还真是大胆啊。”

“不过我还没勇气立刻送死,当它的饲料。”

“你如果这么做,斗牛犬也会哭吧。”

“至少会叫一声‘汪’吧。”男人说完正要继续向前走,突然又瞥了一眼我牵的狗。“皮肤病吗?”他问。

“什么?”

是要跟在后面追它,还是不管它而直接回家。我没有考虑太久便起步奔跑。如果是真正的主人,就一定会去追它。

道路的尽头有一处杉木林,看起来有些阴森,让人望而生畏,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跑进去。树林中有一条被踏平的小径。进入树林后,因早晨的阳光被树叶遮住,四周变得一片阴暗。高大的杉树每一摇晃,地面上交错的树影就会随之颤动,再加上头上沙沙的树叶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对我发出“那只狗的脖子和腹部都起了红红的疹子,好像很痒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这只狗常常灵活地抬起脚摩擦脖子和腹部。我蹲下来,把项圈旁边的毛拨开,果然看到一粒一粒的红色疹子。“这个应该怎么办……”我抬起头问,但男人和斗牛犬都已经不在那里。他们消失得很突然,就像地面上被风卷起吹走的沙子一般消失了。我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却连个影子到都没看。

不知何时,狗绳已经脱离了项圈。

大概是金属扣环松掉了吧?当我发现时已经太晚,那只狗正以惊人的速度飞奔,不知是想要享受从锁链解放的自由,还是急于逃离我的掌控。它沿着道路笔直往前冲,离我远去。

怎么办?伫立在原地的我有两个选择,看警告。我感觉双脚发软,但还是拼命奔跑。我一边忙着四处张望,一边高喊:“狗,狗!”

地面上不时可以看到背包、垃圾袋和纸箱。我刻意回避视线。虽然说时局逐渐恢复平静,然而面临末日逼近的世界绝不可能井然有序。森林阴暗的景象毫无秩序可言。治安仍旧紊乱,垃圾也持续增加。破洞不会有修补的一天,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在地势偏低的一处褐色的混浊水池旁找到了狗。我当时刚好站在高处低头俯瞰,那只狗的身影便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

当我跑到它身边时,狗正将鼻子贴在地面上来回走动。池子周围的地面上有许多失去原来面貌的厨余垃圾和腐坏的木头,它大概是被那些气味吸引吧?但在我的鼻子闻起来,那只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我在狗的身旁蹲下来,将绳索系在它的项圈上,这时,我发现左手边的地面上有一块布。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没仔细想就伸出左手捡起那块布。沾满泥巴的布片随着黏稠状的声音现出身影。

那是一条粉红色的围巾。虽然已经干燥,毛线也有许多处脱落,但仍勉强看得出来是一条围巾。

“围巾。”我喃喃自语,狗不安稳地乱窜,想要把脸钻到我的腋下。我想起在勇也和优希家看到的两人母亲的照片,她脖子上围的围巾和这条很像。虽然有可能是我多心了,但也有可能不是我多心。

我拉着狗回到步道上,感觉身体沉重,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走在湿滑的地面上所造成。我感到好似贫血,中途休息了几次。阳光虽然从杉树间的缝隙透下来,但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走在黑暗中。

看到狗用脚搔脖子,更让我感到忧郁。

即使找到了围巾,我也无法判断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勇也他们,也无法让狗不再发痒。我什么都无法办到。虽然装成了母亲或是主人,但终究只不过是在玩扮家家酒,根本没有尽到重大的责任。想到这里就让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伤心。原谅我——我很想依靠某个人,但却连乞求原谅的对象都不知道。

7

“假如说……”我呆呆地坐在早乙女婆婆家的外廊上,对着正在修剪庭院树木的早乙女婆婆的背影说,“如果得知一件残酷的事实,那么,到底应该告诉对方?还是隐瞒在心底呢?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即使听到我唐突地问起这种问题,早乙女婆婆仍不生气也不困惑。她手上拿着园艺剪刀,缓缓地转向我,微笑着问:“发生什么事了?”

“举个例子,”我不敢老实说那是实例,“如果饲养的猫不见了,结果发现它已在附近的路上被车撞死,这种时候应不应该告诉自己的孩子们呢?”正确地说,那不是猫,而是母亲。

“你有小孩吗?”早乙女婆婆笑着说。“这个嘛,我也不知道,都可以吧?”

“都可以?”真不负责任。

“两个都是正确答案。”早乙女婆婆在我身旁坐下。她轻轻喊了一声“唉咻”,缓缓地将臀部放下。“你如果仔细想过怎么做才是对孩子最好的,下定了决心,那就是正确答案——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外部的人会有种种批评,但是实际做出决定的人才是最伟大的。”

早乙女婆婆眯起眼睛笑着说。她并不懂园艺的事情,不过她虽然是个外行人,却全心投入地去做,所以即使失败了而让植物枯萎,也会告诉自己不要后悔。她也说,她知道这或许只是自我满足而已。“所以关于我儿子带着孙子离开的事情,我也试着说服自己,那是他拼命思考之后得到的结论。至少我这个老婆婆是这样想的。”她这样说道。

“这样啊。”我附和她的说法。沐浴在早乙女婆婆所散发的安详光芒中,我几乎要打瞌睡了。早乙女婆婆的儿子夫妇之所以没有带她一起走,大概是惧怕到了青叶山之后,在早乙女婆婆温和的力量影响之下,会让他们无法下定决心从桥上跳下去吧。

“婆婆,你可以原谅你儿子他们做的事情吗?”我突然这样问,但这时早乙女婆婆已经不在我身旁了。“婆婆?”我小声地呼喊,但房间里没有回应。室内的静寂让我感到恐怖。

人物一个接着一个从舞台上消失。

最近我常做这样的梦。即使是醒着的时候,我还是会突然产生类似的恐惧,因此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幻想吧。在梦中,其他演员丢下仍旧在舞台上演戏的我,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灯光逐渐变暗。有的演员滚落到观众席,有的从舞台两旁退到后台,只剩我一个人四处徘徊,不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机离开舞台。我甚至怀疑那些演员抛下我移师到其他地方,正在愉快地举行庆功宴。“原谅我!”当我喊出这句话时,舞台变成一片全黑,我自己也消失了。

我听到很大的声音,地面同时产生震动,整栋房子都在摇晃,纸门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连忙跑到客厅去看是怎么一回事。“婆婆?”我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一定是在二楼。我没有见过早乙女婆婆上二楼,因此感到有些意外。我大步爬上楼梯,看到早乙女婆婆倒在正面的房间。“怎么了!”

早乙女婆婆双脚弯曲倒在地毯上,旁边滚落着一个小凳子。我抬头一看,高处的壁橱是打开的。她大概是想要拿东西出来,却不小心摔倒了。我跑到早乙女婆婆身旁,她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扭曲着脸说“好痛”,然后看到我便说:“真不好意思。”

“不要紧吧?”我边问边将她扶起来。

“我真的老了。”她苦笑着坐直上半身。接着她立刻摸着背部呻吟,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不知道是不是扭到筋了。”

“慢慢来,慢慢来。”我边替她打气,边让她改变姿势靠到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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