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大风车
【致emma】
1
“很有趣。”樱庭先生说。我站在柜台后方接过录像带,将条码扫描器贴上,回答他:“那真是太好了。”
五天前,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我便推荐给他这一部。每个人对电影的喜好都不一样,即使我推荐自认是“经典名作”的片子,对方看完之后的感言也可能是“我不太懂这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这部片子真的很有趣,我太太也很喜欢。”
“孩子快要出生了吗?”
“已经过了预产期,随时都可能来。”
可能来——这样的表达方式挺好笑的。他的太太怀孕了。“我们本来以为不可能生小孩了。”半年前,樱庭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这么说,“老实说,这比小行星的消息更让我感到惊讶。”
“很抱歉,临盆之前还推荐跟外星人打肉搏战的电影。”我现在才感到愧疚。
“不,这部片子真的很好看,我太太还看了三次,我在睡觉的时候她也在看。”
“真的?”我心想,这种片子似乎没有重复看三次的必要吧。
樱庭先生继续在店里待了一阵子,拿起录像带的盒子阅读剧情简介,另外也笑着提起他太太最近玩黑白棋的功力大增。他大概也是时间多到没地方花吧?再过两年左右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了,“时间多到没地方花”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但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
“下次足球比赛你要来吗?”我问樱庭先生。
“我担心在踢足球的时候阵痛就来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樱庭先生长着一张娃娃脸,耳朵很大,平时个性温和,对年纪较小的我也很有礼貌,但是一旦到了足球场就会展现固执的球技,变身为突破敌方守备得分的成功前锋。
“我之前就想问你。”樱庭又走到柜台前,“渡部,你是在几岁的时候开始经营这家店的?”
“我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从前一任店长那里继承这家店的,所以是七年前了。”
“二十岁就当店长?真厉害。”
“没这回事。我十九岁到仙台的时候,最先就是在这家店打工。当时的店长已经很老了,他大概很满意我的表现,便对我说‘你要的话就给你吧’”,我笑着说。这种事听起来很像在开玩笑,但却是真的。
“你在那样的情况下可以立刻做出决定,真的很令人羡慕。”樱庭先生感慨地说。他常抱怨自己优柔寡断的个性。
“我是个很随便的人。”我低头说,“对什么事情都会立刻下决定——不论是到音像店工作,或是结婚。”
“真羡慕你。对了,你女儿的出生是在……”
“刚好是在小行星的消息传出之后。”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你当时有没有烦恼该不该把孩子生下来?”
“我没有仔细想过。”我老实回答,樱庭先生又露出深深感慨的表情:“真羡慕你。”他叹了一口气。
“可是老实说,录像带这种东西已经停产了,使用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也没想到世界末日真的会来临。我的决定可以说是全都落空了。”
2
“来了、来了。啊,爸爸,你回来啦。”
我打开公寓的门,女儿未来正好“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她已经快六岁了,手中拿的苍蝇拍显得格外巨大。她沿着走廊跑来,在置鞋处前方转弯,进入洗手间。
“阿修,你回来啦。”太太华子也看到我。她的右手拿着一罐杀虫剂。“未来,等等。”她边喊边走进洗手间。
我脱下鞋子,到走廊上,窥视了一下洗手间。“未来,用杀虫剂吧,用杀虫剂。”华子拼命说服着未来。
大概是那种昆虫又出现了吧?我心想。那种光滑、扁平、行动灵活的昆虫又出现在洗手间,所以她们才准备要去应战。
如果使用苍蝇拍,昆虫就会被压扁并黏在地板或墙壁上,因此华子才会想极力避免物理性的攻击,采取化学性的杀虫剂攻击。但未来把苍蝇拍看作玩具,喜欢拿着它乱挥,因此偏好物理性的攻击。
“未来,那样太野蛮了,用这个。”华子说道。
我一边在心里怀疑杀虫剂应该更野蛮吧,一边穿过走廊,来到客厅,看到父亲躺在沙发上。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衫和白色短裤,看起来相当邋遢。他看了我一眼,粗鲁地打声招呼:“喂。”他的脸颊凹陷,眼神相当锐利,虽然已经年过七十岁,但力气和体力都相当充沛,甚至让我几乎忘记他比我年长。
“爷爷,我打死它了。”未来回到客厅,挥动着手中的苍蝇拍。
“是吗?你打死它啦?”父亲抬起上半身回应。
华子也来到客厅。“那只虫的生命力真强。”她感叹地说,“感觉好像死了都不会死一样。”
“死了都不会死!死了都不会死!”未来应该不会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却挥舞着苍蝇拍高声附和。
“我猜呀,即使陨石撞上来,那些家伙还是会留下来。干脆把它们全部聚在一起和陨石相撞,搞不好还可以把陨石弹回去。”父亲露出牙齿笑着说。
“与其看到那种景象,我倒宁愿让陨石撞上来。”华子苦笑着说。
“未来想看!未来想看一大堆蟑螂在一起飞的样子。”未来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如果当个乖孩子就可以看到了。”父亲竟然还这样哄她。我和华子面面相觑,都皱起眉头。
晚餐时鲑鱼罐头盒莴苣沙拉,以及每人各一碗饭。四个人坐在餐桌前细细品尝这些食物。
厨房到餐厅的地板上堆放着许多纸箱,里头装的都是罐头和微波食品。那是六年前我和华子到超市拼命搜刮的货品,还有去年我和父亲潜入仙台港附近的仓库拿到手的东西。虽然由盗取东西的人口中说出这种话很奇怪,不过街上的治安到了去年的确改善许多,甚至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爸爸,瞭望台快要建好了吗?”华子问父亲。“瞭望台!瞭望台!”未来高兴地重复着。
“快要好了。”父亲张开斑白胡须围绕的嘴巴,撑大鼻孔露出了笑容。
父亲两年前还住在山形县。母亲在我高中时就过世,因此他应该很习惯一个人生活。世界末日逼近之际形势虽然混乱,但我并不替他担心,因为父亲本来就是遇到麻烦会更有活力的那种人。但是后来他的邻居自暴自弃地烧毁房子,父亲的家也受到波及全烧毁了,我只好把他叫到仙台来住。
我一开始主张“我绝对不想和那种麻烦的家伙一起住”,但我太太华子却一再对我说:“请他搬来住吧,阿修。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只好勉强答应了。
华子的双亲在小行星骚动开始后不久,在百货公司前面排队时被卷入人踩人的惨剧而不幸丧生。也因此,当她说“阿修的父亲还活着,你有义务要孝顺他”的时候,感觉就相当有说服力。
“华子,你只见过我父亲一次,所以可能不知道……”
华子和父亲只有在结婚典礼时见过面,当时参加的宾客只有家人而已。“我老爹不是那种会因为儿子孝顺而感到高兴的可爱老人。”
华子理所当然地把我这句话当成是在开玩笑,但是当父亲搬来不到一个月之后,她便承认我说的是实话。“阿修,你说得没错,那个人真是个怪人,一点也不可爱。”
父亲搬来“山丘城镇”不久之后,便开始在顶楼建筑瞭望台。在这之前他擅自拿了店里的录像带去看,看完之后说:“陨石撞到地球时好像会发生洪水。”
“嗯,的确是有一部这样的电影。”我回答,“那又怎样?”
“不只是仙台市中心和海边,连小丘上的这座小镇还有这栋公寓也都会被海啸淹没,这里也会沉进深海底部。”
“有可能。”我很久以前也看过父亲提到的那部影片。剧情中,小行星冲撞地球后引发的洪水相当具有破坏力,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洪水来的时候,我希望可以撑到最后一刻,所以我打算在屋顶盖一座瞭望台。”父亲揉揉鼻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想要坐在比别人高的地方,看着大家被海水吞没。”
“这个想法真有意义。”我的语调中充满讽刺,但他却点点头说:“我就说嘛。你也这么想吧?”
在那之后,父亲只要一有时间就到顶楼,搬来不知在何处找到的木材,拿着锯子和绳索搭建瞭望台。
“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们留个位子。”父亲咬着莴苣这么说。
“不用了。”我立刻回答。
“我想也是。”
“爸爸,今天妈妈到别的地方去了。”
未来用叉子敲着餐桌,突如其来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不懂她的意思,看了华子一眼。华子显得有些尴尬,摸摸未来的头说:“我不是说这是秘密吗?”
“没错,秘密。”未来大声地说,“她秘密地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只是刚好和一楼的藤森太太一起出门而已。”
“出门?去哪里?”藤森太太是一位和蔼的妇人,一家四口仍留在公寓里。
“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华子似乎不打算进一步说明。
我也许应该当场执拗地追问:“你去哪里做了什么?”但我觉得追究下去似乎不太好,便没有继续问她。也许我只是想要显示自己在这样的时局之下仍旧能够保持冷静的态度,因此只是说了一声“哦”,假装没有兴趣的样子。
3
连续下了两天雨,地面虽然有些湿滑,不过河边的足球场排水做得很好,因此可以照常举行比赛。我们以三分得胜的赛制进行了两场比赛。
“没想到大家都来了。”我坐在足球场边的长椅上,坐在我旁边的土屋先生对我说道。
“活动身体时可以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我回答,“反正也没其他的事可做。”
“经过半年以上,人数都没有减少,感觉真高兴。”土屋先生望着在场边休息的其他队员,低声地说。
我们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定期举行野外足球比赛的,没想到最初参加的球员都继续留下来了。十二个人可以进行六人的足球赛。今天因为樱庭先生不在,所以每队减为五人,轮流由剩余的一人担任裁判。总之,这半年多来这些球员都存活下来了。
“土屋先生,听说你高中时是足球队的队长?”我曾经听樱庭先生说起过,便趁这个机会问他。
“樱庭真是多嘴。”土屋笑着说,“很意外吧?”
“我可以理解,土屋先生感觉很有人望。”事实上,在野外足球的比赛中,身为守门员的土屋也让人感觉相当可靠。不只是技术高明而已。他虽然不会很啰嗦地主张自己的意见,却能够成为全队的精神支柱。“有他在就会觉得很安心,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比赛是赢不了的。”樱庭先生曾经这样说过。他提起了精神支柱这个词之后,又把它翻成了半吊子的英文:“精神的pole。”
土屋先生笑着说:“我哪有什么人望,而且我很不习惯受人仰赖啊。”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基本上,守门员必须要靠队友帮忙得分才行。就这点来看,应该是我仰赖大家才对。我只能在罚球区里头走动,祈祷队友得分。所以我很喜欢那句格言。”
“格言?”
“尽人事听天命。”
“队友得分算是天命吗?”
“也可以改成尽人事等陨石。”土屋先生的语调不像是在开玩笑,比较像是勇敢面对困境的口吻。
“我也希望能这么想。”我看了一眼土屋先生的侧脸。他的脸方方正正,五官轮廓很深,清澄的眼神相当锐利。
“我并不是很怕死。”土屋先生突然这么说,这句话并不像是在逞强。他凝视着球场,看上去相当具有威性,就像一名主将在欣赏屈居劣势的比赛一般。“比死更可怕的事还有很多。”
“嗯。”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没有真正了解他的意思。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土屋先生直爽的口吻中完全没有恶意或虚荣的成分。
“对了,听说你父亲很特别。”土屋先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是听富士夫说的。”富士夫是樱庭先生的名字。
“樱庭先生真多嘴。”我也说,“我实在拿我那老爸没办法。他要在公寓顶楼盖瞭望台呢。”
“瞭望台?”
我对他说明,父亲想要盖一座瞭望台,坐在最高的地方欣赏洪水。“总之,他真的是个怪人。”
土屋先生愉快地听我说完,又说:“被怪人抚养长大的你,却是个普通的青年啊。”
“我曾在心里发誓,绝对不要变成父亲那种人。”事实上,我之所以在高中毕业之后来到举目无亲的仙台,开始独立生活,也是因为担心如果继续和父亲一起生活将会无法脱离他的影响。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回到球场上,来回传球或练习射门。
我们通常在比赛结束之后就进入休息时间。体力恢复的人先各自开始活动筋骨,等到大家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再重新开始比赛。有时候会猜拳决定新的队员,有时候也会维持原来的队形替之前的比赛复仇。每次都是这样,照着场上的气氛和心情来决定,虽然规则暧昧不明,我却反而喜欢这种做法。
“小行星掉下来的时候,要死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受?”我突然提出心中的问题。土屋先生的表情像是在眺望球场上浮起的海市蜃楼般,说:“大概一瞬间就结束了吧。”他说,“或许会很惊慌,不过一定会很快就失去意识,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
“我讨厌这样。”我老实说。
“讨厌?”
“我很害怕自己再也无法思考。譬如说,我也没办法想着:‘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对不对?’我会觉得那样很可怕,也很讨厌。”
“是吗?”土屋先生感觉就像站在球门前时一样,给人安全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我很自然地脱口承认:“老实说,我以前曾经很想寻死。”
土屋先生无言地看着我。
“是为了很常见的理由。”虽然没人问我,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那是在我念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被人欺负。那也是很常见的情况。”
“嗯。”土屋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论是小孩或大人,都在欺负人或被人欺负,到处都有这种事。”
“我一开始假装没看到,因为如果扯上关系,连我都会被牵连。”我搔搔头说,“只有一次,大概是因为被罪恶感驱使吧,我一时兴起而出面庇护那位同学。真是疯了。”
“所以接下来就换成你被欺负了吗?”土屋先生眯着眼睛说。
“肯定的。也就是说,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
“所以你才会想寻死?”
“因为情况真的很严重。”我不打算详细说明,也不想要特地回想起当时的事情。我吐了吐舌头说:“我当时还想,如果这么痛苦的话,干脆死了或许会好过一点。”
“可是你却没有死。”
“土屋先生,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不能死?’你会怎么回答?”
“谁会问这种问题?”
“譬如说,自己的孩子。”土屋先生听我这么说,有一瞬间显出困惑的神情,但随即高兴地说:“我儿子绝对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他的眼角挤出皱纹。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过如果他真的这么问起,大概会很麻烦吧,比‘为什么不能杀人’这种问题更麻烦。他一定会主张,自己的性命可以依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处置。”
“真的很麻烦。”我也同意,“不过,当时十几岁的我就曾经对自己的双亲问过这个麻烦的问题。”
当时母亲还健在,她听完我的告白,哭着说“你很优秀,是欺负人的家伙不好”之类的正当理论,甚至还说出“我去杀死他们,你不可以死”这种无理的话。
“那真是让人振奋的意见。”土屋的嘴唇泛起笑容,宽容地说,“真让人感动。”
“我也稍微感动了一下,但还是很清醒地想到,事实上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那你父亲怎么说?”
“那个人真的是怪人,他首先就揍了我一拳。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直接对我施加过暴力,可是那时候我却被狠狠揍了一顿。”
父亲看着倒在地上的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不能自杀的理由?我才不知道!笨蛋!”接着又说,“总之,绝对不准你去死!当你战战兢兢地攀登人生的山路时,即使再怎么害怕或疲劳,都没有办法走回头路下山。”父亲口沫横飞地说,“你只能继续爬下去。”
“可我就是想不出继续爬下去的理由啊!”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并不是客客气气地对你提议说:‘请你继续爬下去试试看。’我是在命令你爬到可以爬的地方!而且,当你爬到顶端的时候,从山顶看下去的风景会很美的!”
“把人生比喻为爬山,太陈腐了。”
父亲完全没有动摇:“你听好,我不知道理由,不过你如果胆敢自杀,我就把你给宰了!”他的台词矛盾到毫无脉络可循。
“果然是怪人。”土屋先生似乎很愉快地点点头,“所以你就活到现在了?”
“我不是被父母亲的话说服,只是单纯没有勇气自杀而已。”
“我啊,”土屋先生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沙子,“虽然对大家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很感谢世界末日的来临。”
“为、为什么?”我惊讶地问,但他没有回答,只说:“我们家的方针是,即使活得再怎么难看,都要继续活下去。”
我当然听不懂他的意思。
“渡部,你父亲的看法可以说是一针见血。不是有一本小说叫《只要有光,就要在光明中行走》吗?套用这个标题来说,就是‘只要有生命,就要继续活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拼命活下去不是权利,而是义务。”
“义务?”我试着咀嚼这个词的含意。
“没错。所以大家为了生存下去甚至不惜杀死他人,即使只有自己获救也没关系。我们活得都很丑陋。”
“丑陋?”
“即使把别人踢下去也要尽情忘我地活着。”
我皱起眉头说:“一开始听你说时还觉得挺有道理的,可是,这么说又觉得太过写实了。”
“那当然,这都是很讨厌、很写实的话题。”
比赛又开始了,我和土屋先生被分在同一队。开球后大概十分钟,我在中线附近接到球,接着绕过两名敌方球员踢进了决胜分。即使只是小小的野外球赛,看到自己踢的球飞进球门的那一瞬间,还是会让我感到快乐。时间的流动仿佛变得缓慢,可以清楚地看到球射进去的轨道。
赢了、赢了!回到原位的时候,土屋先生凑过来说:“你如果在初中的时候死掉,就没有这一颗制胜球了。”他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太好了。”
“的确。”我笑着回答。
4
“这还真厉害。”我很难得地爬上顶楼去看父亲正在建造的瞭望台。周围散落着木头和钉子,还有大小不同的三把锯子。瞭望台相当巨大,建在长宽各两米左右的空间中,以四根木材为脚座,木材之间也架上了斜撑杆。
我抬头仰望,父亲已经爬到十米左右的高度,在柱子上绑绳索。
他以前就擅长做这类木工。虽然说只是业余爱好,但他有时甚至会在平常的日子特地请假在家里锯木头、钉钉子。平时粗枝大叶、喜欢说些抽象理论的父亲只有在木工方面展现细心的一面,这一点我在以前就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仰望了五分钟左右,父亲才爬下来。“哦,你来啦。”瞭望台没有设置阶梯,他灵敏地踩在斜撑木上迅速地下来。
“我最后会加上梯子,不用担心。”父亲用大拇指比了比瞭望台,露出得意的笑容。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回答模棱两可,“照你喜欢的样子做就行了。”
“的确。”
我们并肩坐在父亲堆在一旁的木材上。
“修一,真难得你会来这里。”
“你能持续做下去,真的很了不起。”
“因为除了这个之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我也是没办法吧。”父亲的口气不是谦虚,而是在发牢骚。公寓的顶楼围绕着栅栏,我们坐在木材上,只能透过栅栏间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色。
“等瞭望台做好了,视野一定很棒。”父亲自豪地说。
“可是洪水真的会淹到这么高吗?”
“这里会变成深海,整栋公寓都会沉进深海里。”父亲用鼻子哼了一口气之后如此断言,我则看着栅栏上方白色的薄云。“你的店情况如何?”
“待会儿才开始营业,我刚刚在踢足球。”我绝对不想告诉他,先前在河堤的足球场和别人提起从前的往事突然让我感到很怀念,因而想要聊聊过去的回忆。“话说回来,老爸,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啊。”
“怕什么?”
“怕死。自从六年前小行星冲撞地球的消息公布之后,你始终都没有显出害怕的样子。”
“嗯,的确。”
“我说要自杀的时候,你还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现在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所以也没办法说什么。”
“真搞不懂这是什么样的理论。”我耸耸肩,“你难道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有。”父亲的回答相当迅速,我不禁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骗人!什么时候?”
“就是那个……”父亲难得有些迟疑,搔了搔后脑勺,皱着眉头苦涩地说:“就是政子参加奇怪集会的时候。”
“你怕那个?”
“当然了。”
当时的事情我也记得很清楚。那应该是在我念高一的时候吧。我的自杀问题告一段落,距离母亲的意外死亡还相隔一段时间。这样想起来,我们家似乎不曾有过安宁的时期。
老家所在的山形市曾经流行过奇怪的宗教团体。那个团体完全没有传统宗教所应具备的庄严与谦逊,每次集会时都是由主办人高喊激昂的口号,信徒则虔诚恭听,并且购买商品,以加强彼此间的联系。
他们并不算违反法律,因此也没有遭到取缔,但毕竟行径诡异,大部分的居民都抱持警戒的态度。“那些信徒都是因为没有靠汗水工作,才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给骗了。”父亲一开始嗤之以鼻。
然而当他知道母亲也参加那些集会时,父亲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只是很惊讶。”此刻在我身旁的父亲老实承认,“我当时真的很害怕。”
“可是,你却直接跑到他们的集会场所。”
“因为我很害怕。”
那个团体每个月有两次会借用政府管理的大厅来召开集会。从下午一点到傍晚六点,都会在那里举行我们无法理解的狂热活动。
那一天,我和父亲偷偷跟在母亲后面。“你也一起来。”我在半强迫的情况下陪同跟踪,不过当我亲眼看到母亲从出租车下来,进入类似体育馆的设施时,心里仍不免有些害怕。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跑到那种地方去?”父亲很难得地主动向我发问。
“大概是对人生产生不安、害怕或厌倦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政子是那种人?”
“也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先生在烦恼。”
“我什么时候让她烦恼了?”
“不是‘什么时候’,是‘无时无刻’。”我无可奈何地回答,但这时父亲已经径自走向建筑物,我连忙跟在他后面。
集会已经开始了。我从打开的门缝往里头窥探,馆内排满了铁椅,观众大约有一千人。室内的静默让我感到恐惧,里头的气氛具有异样的压迫感,大部分的群众都是七十多岁的男女或中年妇女。他们受人摆布,明显地处在陶醉与意识朦胧的状态中。
母亲就在这群人当中,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父亲已经走进去了。我来不及叫住他,他就穿着鞋子走入馆内。
“大家看到你都惊讶地议论纷纷,你却完全没有迟疑。”
“当然不会啊。即使在场的那些家伙都生气地跑来攻击我,我也不害怕。事实上,讲台上真的有人在生气,不过我更害怕的是政子会变成我不认识的人。那些家伙只是因为不想爬山而想要迂回前进的懦夫。明明只有继续往上爬的选择,他们却想提前下山。那种家伙没什么好怕的。”
“把人生比喻为爬山,太陈腐了。”
当时父亲推开面前众多的椅子,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母亲的,不过当他抵达母亲所在的位子,就抓住她的手拉着走。信徒纷纷斥责父亲,对他提出警告,但父亲完全不在意。“不要把我的政子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如此怒吼,回到我身边。
母亲因为惊讶与羞愧,脸上露出朦胧的表情,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着脚丫子被父亲拉到外面。
“那种奇怪的团体有什么好?”父亲竖起眉头愤怒地说。
“这种奇怪的丈夫有什么好?”一旁的我立刻接着说,这时母亲终于笑了。
“那时候妈妈是怎么说的?”我并不知道回家后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谈话,只知道在那之后母亲就不再去参加那些集会了。
“政子很惊讶。我威胁她‘你如果再去,我每次都会去那里拉你回来’,她就说,‘那也挺麻烦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母亲在一年后因为车祸去世了。我也不知道继续参加集会是否能让她比较幸福。
离开顶楼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妈妈死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我并不是要故意为难父亲,只是单纯地想问。“你说妈妈参加集会让你害怕,那么她死的时候呢?”
父亲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示困惑。他捡起地上的木材,说:“虽然我以前没告诉过你,不过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政子。”
我没有回答,继续站在原地,父亲又指着我说:“她比你这个儿子还重要。”他笑了。“你生不生气?”
悉听尊便,我无声地回答。
5
“你在做什么?”我听到有人这么说,才发现前面有一名客人。我虽然站在柜台前,但一直在抄写屏幕上的名单,因此迟迟没有发觉。
“哦,下午好。”我看了店内的时钟,确认现在仍是下午三点,便这样打招呼。客人是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比我年长一岁的女性。
“上次那卷录像带还没有回来。”我说。她原本想要借超人连续剧的最后一集,但那卷录像带却租出去了。
“那个不用了。”她笑着回答,并伸出手中的录像带。那是十年前成为话题的悬疑电影。“我忽然又想要看这部片子。”
“这是一部杰作。”我操作电脑并收下租金。
“这些是逾期归还的名单吗?”她看着我手边的笔记本,脸上展露出笑容。
“嗯。”我点点头。她之前来这家店时,我们曾经聊到逾期罚金的话题。或许是那段对话残留在我脑中,我今天拿出了好几年没有翻阅的逾期归还名单。“数目还不小。”
“如果这些罚金都收到了,你会变得很有钱吗?”
“这些名字我都有印象。”六年前,这家店还在照常营业的时候,每天早上开店第一件事就是要拿出这本逾期名单。面对一长串的名单我会叹一口气,然后从最上面的名字依序开始打电话,要求对方赶快归还,或是在电话答录机留下催讨的信息。这并不是很愉快的工作。
“逾期归还的通常都是固定的面孔,大概是个性使然吧。”我指着名单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笑了。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有些人会生气地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有些人会跟我交涉说‘我还要续借,这次就放过我吧’,真的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其中最无法忍受的是,有些客人在来店缴清罚金之后,又拿了新片区的录像带说“既然来了,就顺便借这一卷回去吧”,租期则是“两天一夜”。我听了心里便想:“你怎么可能明天就拿来还?”也想告诉对方:“拜托,别太相信自己。”果不其然,这些人隔天都不会来还录像带,只好再度登上逾期名单。我打电话去催促,他们就会显得很不高兴。不过,这样的反复如今回想起来,也颇令人怀念。
“这个茑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茑原。”她从柜台另一侧看着名单,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大概在从上往下数第十个左右的位置。逾期已有十年之久。那是我到这家店之前的记录,那人借的是《东京物语》和《帝都物语》这两部片,很难断定这两者是否具有连贯性或相似之处。
“是你认识的人吗?”
“可能是我的高中同学。这个姓氏很少见。”她似乎在怀念往事。“他父亲看起来很难相处,好像是警察之类的。”她回忆道。“茑原也因为——那是叫家庭暴力吧?总之他突然发狂,成为全校的话题,后来便退学了。”她再次看了名单,又说:“对了,那位茑原同学的确是这个名字,茑原耕一。他借了这两卷录像带后就没有下文了吗?”“没有下文”这种说法很抽象,不过我还是回答:“是啊。”
“我们家倒是管得很松,当我说要当演员时,我爸妈只说‘随你高兴’。”
“每个父母都不太一样。”我边回答边再次检视名单。“他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应该不在了吧?你要去征收罚金吗?”
“这是迈向富翁的道路。”
客人离开之后,我打开山丘城镇近郊的详细地图,确认茑原耕一的地址是在哪一带。
我之所以会想要去造访,纯粹只是因为很闲。
我关上店门走到街上,正要穿过公园时看到了华子。她和一名中年妇女走在人行道上。我记得曾经见过那位女性,心想她应该是藤森太太。华子个子娇小,常被误认为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有时候甚至会被当做小孩子。她和年长的藤森太太走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母女一样。
我跟在她们后面。要到茑原耕一家必须走右边的大街,但我却跟着华子她们弯进了巷子里。我脑中想起未来曾经说过:“妈妈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未来并没有跟她们在一起,想是交给爷爷照看了吧。
她们在下坡的时候,为了减缓速度,上半身保持有些向后倾斜的姿势。我虽然跟她们保持了一段距离,但因为这条路上没有岔路,所以不用担心跟丢。走下坡后是一处稍微宽敞的区域。马路对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和建筑,我认出那是市民中心。刚到仙台的时候,我最早住的公寓就是在这附近。我虽然没有使用过市民中心,但也知道市民中心内有一座演讲厅。
华子直直走向市民中心。我站在电线杆后方观察,被后方走来的男子撞上。我向他道歉,这名留着刘海的中年男子瞪了我一眼,快速地往前进。
我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观望四周,看到从四面八方都有许多人往这边走来,就像是在摇滚乐团现场演奏开始之前,观众陆续聚集到会场的样子。虽然群众疏疏落落的,但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留在镇上。
这些人走上小小的阶梯,消失在市民中心里。我心中纳闷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尤其自己的太太也是其中一名,更让我感到忧虑。这时有一个驼背的女人走过,我便叫住了她询问。
“请问那里今天有什么活动?”我的口吻尽量装作自己只是不小心忘记了。
“方舟。”她说完,嘴角浮现出皱纹。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是在笑、在生气还是不高兴,因此也不敢堆出客套的笑容,只是老实地反问:“方舟?”
“他们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避难所。”
这时我终于想起,过去曾经有个男人到我的店里说过同样的话。当时我只当是曾经流行一时、强硬的上门推销或传教方式,再加上那个感觉很像母亲以前参加过的怪异团体,因此立刻把他轰出去了。
“真的有避难所吗?”
“没有的话,大家都要死了。”驼背的女人似乎想质问我:“难道你想死吗?”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看了市民中心一眼。华子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自己。
6
“没想到你会为了这种事上门。”茑原耕一站在门口,听我表明来意之后这么说道。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显得有些冷漠。我则有些感叹地想:“没想到你还住在这里。”
“那些录像带是我在十年前借的。”比我大一岁的茑原指着我拿来的单子说,“到现在才来要回去,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我想建立牢固的录像带出租店的口碑。录像带还在吗?”
“如果我不住这里了,你要怎么办?”
“那就算你幸运。”
茑原耕一的家是老旧的木造房子,屋顶上铺着瓦片,玄关放了几双鞋子,伞桶中插着三把塑料伞。
“你的家人呢?”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茑原耕一说。
“我听说令尊是警察。”
“没错,他是个只顾工作的刑警。”茑原说,“他现在也死了,家里没有其他人。”他皱起了眉头,“你要进来吗?”
“啊?”
“找找看或许可以找到录像带。”
“找得到吗?”
“哪有人跑来要回录像带还说这种话的?”
茑原耕一露出不悦的神色,走进屋里。
我连忙脱下鞋子,跟在茑原后方进入屋内。每踩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嘎嘎作响。穿过短短的走廊,前方便是房间和和室。我跟着茑原走入和室。
和室里堆放着杂乱的行李,有好几个打开的纸箱丢在一旁,文件、书籍和相簿也散落在榻榻米上。
“你要搬家吗?”
“搬到不会被陨石砸到的公寓吗?”茑原说完又狠狠地说,“没有那种地方。”他的眼睛充血,眼睑也有些肿。“你以前会不会在考试前才想要清房间里的垃圾,一旦开始整理就变成大扫除?”
“也许吧。”我笑了。
“这是同样的道理,我一旦开始整理就停不住了。一开始是在整理我的房间,”他指了指二楼。“我一直在房间里窝了四年左右。”
我没有地方可坐,只好站在原地环顾整间房。纸门留有被人踢破的痕迹,天花板上也有一个破洞。
“那是我干的。”茑原指着天花板说,“就是所谓的家庭暴力。当时的我太天真了。不过这不是我踢破的,是别人。”他指着纸门,在说话的期间仍在继续检查纸箱内部。
“谁?”
“大概三年前有一群人闯进来。我老爸是警察,大概招惹了不少人吧。”茑原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板着一张扑克脸看我,“街上治安不是一直很糟糕吗?其他警察都逃走了,我老爸还是想要设法平定混乱。他曾开过枪,还用柔道将暴徒摔出去,总之试过不少方式。他大概觉得这是他该尽的本分吧。”
“所以他才惹人怨恨?”那还真是过分,我心想,但回想起来这几年处处都在发生这种事。
“他明明连关在房间里的儿子都没办法救出来。”
“你为什么会想要关在房间里?”
“老爸总是板着脸在生气,我很怕他,一直都在看他的脸色过日子,还常常被揍,感觉很火大。”
接着他又说,因为自己造成的暴力冲突,母亲从十年前就回去九州的老家了,从此没有消息。他虽然态度冷淡,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我猜他大概对我的来访感到很高兴吧。
“令尊是个严格的人呢。”我以模棱两可地回答着来试探茑原的想法。
“只是,”他说,“当我整理这间房间的时候……”
“怎么了?”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
说完他一个个地检查地上的塑料袋,并拿出一卷录像带。
“这是《东京物语》吗?”我道出了自己的来访目的。
“不是。”他很干脆地否定,“是我老爸以前拍的录像。”
“这样啊,那真不错。”我边说边想,如果那个塑料袋里有本店的录像带,那就更棒了。
茑原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走近和室角落的电视机,打开电源,放入录像带。“这卷录像带应该是我出生前拍的吧,我老妈拿着摄影机在拍我老爸。”
“就是所谓的家庭录像带吗?”
“没错。老爸坐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一直翻着字典,在纸上写下一些字。他大概是因面对镜头而感到很害羞吧。我第一次看到老爸那样的表情,就像把自己的答案藏起来的高中生一样。他那时还很年轻。”
我感觉好像在听人向我说明接下来要欣赏的电影情节一样,但我可以想像茑原找到父亲年轻时影像的感受,同时也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茑原按下录像机的播放键,对我说:“在这段影片里,我老爸正在决定我的名字。”
“哦?”
“他查着笔画,把汉字写在纸上,我老妈则拿着摄影机嘲笑他。”
我垂下肩膀说:“原来如此。”
“想到他也曾经像那样用心帮我想名字,感觉就挺不可思议的。”茑原说完,来到我旁边坐下,一起看电视。
“不可思议吗?”
不是“很高兴”,也不是“很惊讶”,只是不可思议,他反复说着。我心想,这是一段发人深省的插曲,回去一定要告诉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