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大风车
【致emma】
1
“喂,不准动。”我将手枪指向坐在旁边的杉田。
“怎么了。辰二?”站在对面的哥哥问道。
“没事,我只是筷子掉了想要捡起来。”杉田露出狼狈而不快的态度。我原本以为“杉田玄白”①这个名字是他当主持人时的艺名,但看样子似乎是真实姓名。这男人今年四十五岁,也就是说,四十五年前替这家伙命名的双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世界只要有趣就行了”,他们全家一定都是这么认为的。①杉田玄白是江户时代的西医。
坐在杉田两旁的妻子和女儿以不安的表情看着我。她们或许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面对在晚餐时间突然闯进来的我们,也没有显出特别畏惧的样子。
我低下头,果然看到一双筷子掉在那里。“捡起来吧。不过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我开枪。”
我说完偷偷看了哥哥一眼。他缩着下巴,脸上仍旧戴着这十年来养成的冷漠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银边眼镜后方的一双眼睛照例显得死气沉沉。他只比我大两岁,今年三十二岁,外表看起来却比年龄更为苍老。而且,与其说是老成或成熟,不如说更像是在面对死亡之际放弃了成长的干枯花朵。
我们目前人在仙台市一处名为“山丘城镇”的住宅区,这里是大厦五楼的五○九号房。
“像你们这种电视媒体人,都是些不负责任的家伙!”我面对眼前的杉田,拼命压制住上涌的怒气。要不是咬紧牙关,怕是会失声大喊出来。
看看柜子上的时钟,刚好晚上七点。窗户拉上了窗帘,但还是看得出户外的天空仍旧明亮。现在虽然是冬天,太阳却迟迟不肯下山,简直就像是七月的炎热夜晚。最近这种气象异常和自然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虽然可以想见这是逼近中的小行星所造成的,但没有人讨论这个话题。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而不肯承认,还是根本无心去分析气象异常和世界末日之间的关系。
“怎么说?”杉田的态度并没有恐惧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更加焦躁。
这间餐厅很宽敞,大约有二十平米大。开放式的厨房就在隔壁,并和客厅相连。长方形的餐桌底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客厅中摆了一台宽屏电视,旁边则堆放着音响系统。另外还有透明玻璃覆盖的展示柜,里头放了许多张照片。想必都是杉田和名人合拍的纪念照片吧。所谓荣耀的记录,我感到一阵恶心。这些照片放射出了杉田的自我显示欲和自满——利用他人的不幸,以毒舌主持人自居并窃喜。
“电视节目不是都喜欢追踪一般人身上发生的小事件,或是艺人结婚、离婚的花边新闻吗?但是在世界陷入恐慌时,你们却一溜烟地不见了,”我说,“你们平常老是高唱‘知情权’和新闻自由,现在你却偷偷摸摸地逃回仙台!”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在这之前你不是把家人留在仙台,一个人住在东京吗?你还自称是只身派驻东京的主持人,以此作为搞笑题材。结果你还是回来了!本来像这种混乱的世局,不正是新闻从业人员表演的舞台吗?”但现在,只剩下屈指可数的人在继续播报新闻了。
“再过三年,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在这种状况下能做什么?还有谁要看新闻?”杉田一脸苦涩。
“现在还是有电视节目,也有人继续在工作。这应该是使命感的差别吧?”哥哥说。
“那些家伙只是没有其他事可做而已。这不是使命感,而是自我满足。”
“你们一直以来高唱‘电视新闻有报道真相的责任’。”哥哥的声音相当沉稳,“你们以正义使者自居,挖掘犯罪题材,而在小行星冲击地球的消息被证明是事实之后,看看这世界乱成什么样子!这种时候你们更应该继续工作吧?”
“那是……”杉田的眼珠子布满血丝,说不出话。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妻女。她们面前摆着淋了酱汁的牛排,撩人食欲的香气自桌面缓缓升起。另外还有高雅的玻璃杯,杉田和妻子面前的杯子装着鲜艳麦色的啤酒,女儿的杯中则是冒着泡泡的黑色碳酸饮料。想到他们悠闲地享受丰盛的晚餐,还用啤酒干杯,我感到十分惊愕与愤怒。
“说穿了,你们也无暇去管电视节目。”哥哥以平淡的口吻说,“看到一般人纷纷放弃工作,打算好好享受剩余的人生,你们亦无心乖乖待在工作岗位上。你们也发觉现在不是做电视节目的时候。只剩几年的寿命,怎么能浪费在工作上。你们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不管你们之前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这工作对你而言,顶多也只有这点程度的重要性罢了。”
杉田苦涩地摇摇头说:“也许吧。”
“你还好意思说!”
“那个,”这时杉田的女儿开口了。她一头茶色的头发留到肩膀,妆很浓,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再过三年世界就要结束了,也没有人会高喊“教育是为了将来”或“培育承担未来世界的年轻人”之类的口号。目前大多数的初高中都已经停止上课。从女孩的年龄来看,她原本应该是女高中生吧,但看样子她并没有在上学。“那个,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家?”虽然她用的是敬语,但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怠慢。
“我们是来杀死你父亲的。”哥哥的回答相当迅速,再加上他的语调中没有起伏、接近机械式的声音,使得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过了一阵子,杉田才挑起眉毛问:“为什么?”从他额头上流下的液体似乎是汗水,看起来和餐桌上牛排的油脂非常相似。“放弃报道工作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特地找上我?”
“这和陨石没有关系。”我狠狠地说。
“我们是来替妹妹报仇的。”哥哥继续说。身为亲弟弟,看到他那没有表情的态度仍旧不免感到毛骨悚然。“你杀了我们的妹妹。”
杉田脸上露出僵硬的困惑表情。
“我们无法忍受你和我们一起死于小行星的灾难,一定要先把你宰了才行。”我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兴奋。
2
我们的妹妹晓子是在十年前死去的,比席卷全世界的小行星骚动还要早五年。
事情要从那场围城事件说起。
犯人是三十多岁的女性,是一名闯空门的惯犯。这位女性被化妆品公司辞退之后,或许是为了纾解郁闷的心情而选择了犯罪,也可能是把它当作转行的选择,总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动机。她在某次闯进出租用的公寓偷窃时,刚好碰到屋主在家,结果她采取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她用手枪威胁这名住户,据守在公寓中不肯离去。
闯空门的女窃贼竟然持有手枪——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惊讶了,更奇怪的是,她不肯乖乖被逮捕,却选择监禁住户、原地据守,简直是自找死路。我为犯人思虑之浅薄感到讶异,如果是平常,大概也只会觉得“谁要管这种笨蛋”而不予以理会。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住在那栋公寓而被挟持的人质是晓子。
“所以我才不想让她一个人住在东京。”母亲哀怨地说,我跟哥哥则急忙带着母亲前往东京。我们待在现场附近,随时接受警察的报告,观察案情发展。
电视上播放着警察包围公寓的画面,与其说是报道新闻,更像是在转播一场庆典。
女嫌犯很明显地已经失去理智,行为也脱离常轨。“你们若敢过来,我就立刻杀死她!”犯人这样威胁警察,在公寓僵持了三天之久。
到了第三天,围城事件突然结束。凌晨三点时,犯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公寓的入口。警察还来不及反应,她便举枪自尽。我和母亲当时刚好在睡觉,感觉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只有哥哥亲眼看到整个经过。“那女人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他有些懊悔地说。现在想起来,哥哥那时还保留着喜怒哀乐的情感。
晓子虽然身心俱疲,但对我们而言却已经形同“安然无事”。三天的围城事件结束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事件落幕了,可以恢复原来的生活。然而事实却刚好相反,灾难从这时候才正式开始。回到福岛的老家之后,媒体开始对我们展开了攻击。
我猜这或许也和晓子的外貌有关。她的皮肤白皙、身材苗条,虽然才十九岁,但看起来相当成熟。即使撇开身为哥哥的偏心,也会觉得她长得相当美丽。她有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吊起,显示出知性而坚强的性格,尖尖的下巴则带着纤弱的气质,两者之间的对比引人注目。
在电视转播围城事件的这三天中,全国一定有不少观众并不是将晓子当做被害者看待,而是作为另一种对象。有人将她当做美丽的悲剧女主角,也有人将她幻想为等待自己拯救的恋人。当然也有人可能以更狠毒的眼光看她,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不可爱,面临危难时还硬是逞强。总之,各式各样的人都对晓子抱持异样的关心。
满足国民的异样关心,这似乎就是媒体的职责。
电视台和周刊记者纷纷来到我们家,想要采访晓子。他们猛按门铃或不断敲门,甚至试图从对面的公寓擅自偷拍。这些人既没有节操也没有常识,更不懂得礼貌。
我们一开始也以诚恳的态度面对——不,正确地说,面对记者的是哥哥。我原本就脾气不好,态度也很差,母亲则处在精神衰弱的状态,因而哥哥便一肩挑起所有责任。他说:“母亲跟阿辰负责照顾晓子,外面的媒体就由我来负责吧。”哥哥尽可能用最诚恳的态度来面对记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称呼我时,还很亲昵地叫“阿辰”,而不是全名“辰二”。
记者们相当执拗而卑劣,用假惺惺的态度掩饰粗暴的手段。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体谅被害者和其家属的心情,只想得知晓子的状态、拍她的照片。有的记者故作热心地说“我们是同情你们的”,有的则眼中泛泪自称“我们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但这些人的行为跟其他记者也没有两样。
另一方面,亦有毫无根据的八卦开始流传,像是“晓子和犯人原本就认识”或是“事件的起因是晓子抢走了犯人的男朋友”之类,这也是媒体不肯离去的理由之一。只要话题性和观众的好奇还未停止,媒体就会继续保有他们的使命感。
不久后,报道中开始出现挑衅的标题,像是“晓子的男性朋友关系非常复杂”、“被监禁的时候晓子全身赤裸”等等。当得知事件发生当天晓子没有锁上房门时,媒体又开始指责晓子的粗心诱发了犯罪,暗示她是自作自受。这些人一开始用甜言蜜语试图接近,一旦发现对方不肯领情,就摇身一变伸出利爪攻击。这大概是媒体的本质吧。
有一天,哥哥终于对电视台的记者愤怒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们?”这大概是事件结束后一个月左右的事。“你们应该去调查犯人吧?犯人虽然已经死了,但她才是罪魁祸首。你们为什么不去追查犯人,反而来纠缠被害者的家属呢?”他的态度虽然不失礼貌,但已充分表达出内心的愤怒。
这段影片又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当时我们刚好在吃饭。我们虽然不想看,但却看到了,还听到节目主持人说:“当然是因为很有趣。与其追逐死掉的犯人,还不如找这家人采访有趣得多了。”这个和《解体新书》出版者同名的人气主持人,得意地对着镜头恬不知耻地说,“越是装成可怜无辜被害者的人,其实也越强悍。”
我们一家人都感到无比的愤怒,激动得说不出话。母亲拿起遥控想要关掉电视,这时杉田说:“现在进一段广告。”到现在我还记得,这时杉田的脸上有一瞬间表现出沉痛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在电视画面还来不及切换成广告时,不小心透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他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对工作人员抱怨:“坏人真不好当”。
说来可耻,我当时老实地以为“原来这男人也不是自己喜欢做出这种攻击性的发言”,大部分的观众恐怕也都这么想吧?
然而,只有哥哥不一样。“他是故意装的。”哥哥立刻小声说。
“啊?”
“痛苦的表情也在他的计算之中。他只是假装不小心让刚刚的模样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但这应该是故意的。他一边扮演坏人,一边又想要讨好观众。”
我不禁佩服哥哥的观察力,同时也感到怒从中来。我闭上嘴巴,晓子则立刻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回想起来,哥哥就是在那时候失去情感的起伏,变得冷酷而面无表情的。他也不再回应媒体的采访,只是保持缄默,不论对方说什么都不予理会。我之前都像称呼朋友般叫他的名字“虎一”,但是在这之后却只敢叫他“大哥”。我开始对完全摸不透心思的哥哥感到恐惧,不敢再随便直呼他的名字。
晓子自杀的前一天,最后和她说话的人是我。她来到我的房间,缓缓地问我:“辰二哥哥,你记不记得有部电视剧,叫什么囚犯的?”
“亡命囚犯?”
“对,就是那个。”
“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我们常看这部电视剧。另外也有漫画版,只是不知道丢去哪了。
这是一部连续剧,叙述越狱的囚犯拼命逃跑的过程,剧情似曾相识,但我们当时都看得相当投入。杀人罪的时效是十五年,所以在影集最后犯人总是会说一句:“只要逃十五年就行了吧?绝对没问题。”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是很恶劣的一句话,但小时候只要我和哥哥模仿主角说出这句台词,晓子就会高兴地拍手叫好。
“我们为什么要逃呢?又没有做坏事。”晓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样简直就像那个逃犯一样。”
“可是仔细想想,那个逃犯其实是个杀人犯,所以不应该太支持他的。”
“而且,最后他还是被抓起来了。”
那个主角虽然夸口要逃亡十五年,但是在最后一集还是回到了监狱。
“是谁说没问题的?”我们都感到相当失望,也学到“做坏事的人果然还是会被逮捕”的教训。不,就这点而言,犯人在越狱的阶段就已经没有所谓犯罪时效的问题了。
最后,晓子低头说:“虎一哥哥变得好奇怪。”
“哥哥只是累了。”我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心里也知道哥哥态度的改变并不是因为疲劳,光靠睡眠、休养或是温泉旅行也没有办法治愈。正如同处于严酷环境中、遭到人类背叛的动物,原本温和的性情便转为凶暴——哥哥的改变也是像这种情形。
“是我害的吗?”
“不是。”我强烈地否定,“他一定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晓子走出房间时,我又模仿电视剧的主角说:“别担心,绝对没问题。”但妹妹并没有露出笑容。
3
“你们就是福岛的那家人……”杉田张开嘴巴惊讶地说,他树枝般粗壮的手指无力地指着我和哥哥。
“没错,我们就是被你们这群记者包围的强悍的一家人。”哥哥冷酷的声音与其说像是射穿对手的箭矢,不如说更像砸向对方的冰块。
不单是杉田,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不禁紧张得全身僵硬。
“最近没看到你上电视,原来是躲到这里当起好爸爸了。”我越说越激动,“所以我们才会追到仙台来。”
“如果消息没有错误的话,小行星再过三年就要撞上来了。”哥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但即使如此,你仍旧可以和自己的妻子女儿迎接世界末日的来临。即使小行星撞上来,你还有家人相伴。相较之下,我们却连这点幸福都无缘享受。妹妹和母亲都已离开我们了。”
“令堂也去世了?”杉田的妻子开口问。
“你们不知道吧?”我的脸颊紧绷,挥舞着手中的枪管,“晓子自杀之后,你们这些媒体记者突然就消失了。”
“难道你希望我们在令妹自杀之后还继续采访吗?”杉田像是突然按捺不住情绪般反问。
我举起拳头表示:“小心我揍你”,“住手!”哥哥制止了我。
“喂,你虽然这么说,但是你们当初并不是因为体谅家属的心情才罢手,而是因为自知晓子的自杀是你们害的。不是吗?”哥哥接着说,“你主持的是那种靠哗众取宠来提高收视率的节目。晓子死之后,你们并没有学会自制,也没有任何反省之意。这对你们而言,就好像开车撞死了一只猫,只觉得:‘该死,不小心把猫撞死了,真不舒服,换条路吧。’你们只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停止采访,如此而已。所以当然不会知道我们母亲已经死了,因为你们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我听着哥哥说话,想起当时的情景——那天母亲在浴室待了一个钟头都没有出来,哥哥担心地进去探查,才发现母亲服下安眠药之后,沉到了浴缸的水里。
“那么,你们打算……”杉田一脸茫然地开口。
“我们是来报仇的。”哥哥平静地回答,“不能被小行星抢先一步。”
这时电话响了,所有人都转向声音的来源。放电话的柜子刚好在我旁边,哥哥便命令我:“辰二,你去接电话。”接着又将枪口指向杉田一家人,说,“你们若敢乱动,我就开枪。”他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打算立刻开枪的样子,想必是因为光杀死杉田无法让他满足吧。我也有同感。必须要让这家伙充分尝到恐惧的滋味,并认清自己犯下的罪行才行。如果立刻开枪杀死他,顶多就像是提早到来的小行星罢了。
我拿起听筒。“喂,杉田先生吗?”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传来。我还没有回答,对方便用熟稔的口吻道出姓氏:“我是渡部。”接着又说,“我刚刚看到两个奇怪的男人跑到你们家。虽然好像太多管闲事了一点,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一个叫渡部的人打来的。”我把听筒放下,对哥哥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像被他看到了。”
杉田和他的妻子“哦”了一声,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
“那是谁?”哥哥压低声音问道。杉田的妻子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回答:“他是同样住在五楼的邻居。”
为了今天的行动,我们曾事先调查过这栋公寓的状况。面对即将降临的小行星,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因而有一段时间大部分的人都撤离住处,漫无目标地乱晃。这栋公寓的住户也不例外。这里原本有一百家左右的住户,现在却只剩下不到一半。五楼除了杉田家之外只剩另一家人,那家人的确是姓“渡部”。
“渡部家住的应该是年轻的夫妇吧?”哥哥也察觉到同样的问题。
“可是听声音好像是老人。”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年轻人。
“那一定是渡部先生的父亲,他们在一年前把父亲叫过来同住的。”杉田回答,“那个人整天都在屋顶上施工,大概是木工爱好者吧。常常看他搬运笨重的器材走来走去。他或许就是在那时候看到你们的。”
“他在屋顶上做什么?”我粗暴地问。该不会是想要打造方舟吧?
“喂,你听到了吗?喂!”电话另一端的渡部很啰嗦。
“哥哥,怎么办?”我再次询问哥哥的意见。他走过来接下听筒,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们已经占据杉田家了。”他说,“我们打算长期抗战。听好,你赶快去联系电视台,不管是仙台还是外地的电视台都可以。我要他们实况转播这里的情形。”
电话挂断之后,屋内一片寂静。杉田的妻子露出不安的表情,看着我和哥哥。至于他的女儿,则只是缩着肩膀看着自己的汤盘。
“大哥,为什么要叫电视台?”
“我要让他们体验同样的滋味。”哥哥用枪指着杉田,“让他们也暴露在镜头前面。”
“现在哪有人在看电视啊!”杉田歪着嘴巴说。
“我不管。总之,我要让你也站在摄影机前面。”
“可是,大哥,刚刚那老头搞不好会报警。”
哥哥仍旧显得毫不在乎。“也许吧。”哥哥点点头,“即使他报警也没关系。”说完他又说,“辰二,你最好离窗户远一点,警察有可能会开枪。”并指着拉起窗帘的玻璃窗,“现在警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的确没错。现在的警察不像从前的警察那样温厚、不到紧要关头绝不开枪。五年前,当世界末日来临的消息公布后,那种悠闲地制度就不复存在了。
全国各地充斥着犯罪事件,自暴自弃之徒洗劫商店,处处可见盗窃和放火的案件。骚动成为日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一部分,道路则因为交通堵塞而无法通行。
警察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理,为了维护治安,只得诉诸较为粗暴的手段。
换句话说,碰到急迫的状况他们会选择立刻开枪射杀犯人;即使是较为轻微的案件,也会不由分说地将犯人一个个丢进牢里。监狱已经成为犯人的收容所。由于目前已经几乎没有人出面替囚犯主张人权,因而监狱里的环境据说相当恶劣。
或许是如此极端的严刑峻法达到了效果——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犯罪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逐渐减少,城里已恢复平静。到了今年,每一天几乎都不可思议地平静。
“新的阶段开始了。”哥哥曾经这么说,“陷入疯狂的人们大多已经消失。有些人自杀,有些人迁移到其他地方,有些人则被逮捕。因此,城里才会恢复平静。而且大家也开始发觉,如今只剩下三年寿命,和平相处是来得最为明智的。”
4
哥哥是在半年前提起这项报仇计划的。那时包括福岛市在内,周围逐渐开始像退潮般恢复平静,但我还是得每天应付疯狂的暴徒或强盗,并守护自己的家园不被纵火犯烧毁。左邻的山田家全家都被闯入的强盗杀害,右舍的佐藤一家则集体自杀。我光是在这混乱的社会中维持清醒就已经很辛苦了,但哥哥却不同。他问我:“辰二,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家伙……”哥哥采用这样的措词,“有关那家伙的事情。”
“那家伙?”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把小行星拟人化来称呼。
“就是那个叫杉田的主持人。”
“哦。”在这瞬间,一股怒火又从我的腹底涌起,就如同煮沸的水自锅盖底下喷出一般。我又想起晓子上吊用的绳索、母亲溺死的浴缸以及电视屏幕上杉田奸笑的脸。这些记忆犹如黑色黏稠的块状物体,随着腐臭味浮现。“原来你是指那家伙。”
“他现在已经辞掉工作,躲回仙台了,大概打算和家人度过余生吧。”
“大哥,你调查过了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的事!”
听到哥哥的口吻,我这才知道,当大家为小行星的来袭恐慌、为了生存而搏斗时,只有哥哥仍默默地思考着复仇的计划。然而我一开始也不太同意这样的做法,觉得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去复仇。反正即使不管他,再过三年世界就要毁灭了,何必为了杉田这种人浪费我们的时间呢?
但是在看过哥哥拿来的录像带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让我惊讶的是,哥哥竟然录下杉田主持的所有电视节目。我虽然不理解他这么做的动机,但仍为他冷酷的执著与行动力感到惊讶。“这是晓子去世那一天,那家伙主持的节目。”哥哥说完,开始播放录像带。
节目一开始简单带过晓子自杀的消息,但立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播其他新闻。又过了一会儿,杉田打扮成魔术师的样子,表演起无聊的魔术。
“我痛恨当时传媒界的所有人,但唯独杉田这个家伙,我特别不能原谅。”哥哥看着录影画面这么说。
画面上,杉田抱着双膝进入巨大的纸箱当中,上方被覆盖了一层布。接着在夸张的巨响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打开纸箱一看发现杉田已经不见了。这真是一场很无聊的表演,反正一定是利用了双层底部之类的机关吧。
“辰二,你能原谅他吗?”哥哥问我。屏幕上的杉田满面笑容。哥哥拿起遥控开始快进,直到节目快要结束的画面出现。这时,主持人杉田缓缓堆起悲伤的表情,说:“在不幸事件发生之后,我也曾想过表演魔术或许不太尊重……”
“太狡猾了。”哥哥说,“这只是形式上的反省,他想要表现出自己没有恶意的样子。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举动,太狡猾了!这种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巧妙地躲过一切指责。即使人类只剩三年的寿命,我也无法原谅这家伙。怎么能够任由小行星结束一切?我绝对不容许。我不会原谅他,只有杉田绝不能原谅!”
我同意了哥哥的说法。他说得没错——我因而用力点头,并为自己在听哥哥说明之前完全没有复仇的念头而感到可耻。妹妹和母亲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杉田的人生却还剩下三年。这事情本身就令人不敢相信。“当然不能原谅他,哥哥说得没错。”
5
我发现杉田的妻子开始啜泣。她仍旧面对餐桌,眼中涌出泪水,脸上的皱纹相当明显。她衰老的方式就如同干枯的果实一般,甚至让人感到哀怜。
“哭也没用!”哥哥用清晰的口吻开口说,“晓子死的时候,我们哭的是你的好几倍。”
“好几倍”是骗人的说法,应该是好几百倍才对。
杉田的妻子微微点头,像是要表示同意,但在我看来,她只是处于恐惧之下才这么做。她真的理解我们的愤怒吗?
这时杉田的妻子伸手拿起汤匙。她该不会在这种状况下还要用餐吧?我正在怀疑,没想到她真的将汤匙放进汤盘里,边掉眼泪边张开嘴巴。
“你在干什么?”我立刻走过去,用力踢她的椅子,“这种时候还想享受美食吗?你到底缺了哪根筋啊?”
杉田的妻子随着椅子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汤匙飞了出去。我拿枪指着她,“哪有人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喝汤的啊?”
盘子翻倒了,汤汁流到餐桌和地毯上。哥哥默默看着杉田的妻子爬起来。
“喂,你也是!”我看到在我对面的杉田女儿,反射性地大吼,并连忙拿枪指着她。杉田的女儿正缓缓拿起叉子,刺向牛排。“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吧?”
站在杉田女儿旁边的哥哥用力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好痛!”她大叫,叉子也同样飞了出去。哥哥看着餐桌上的料理,说:“你们在开玩笑吗?”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却清楚地显露出愤怒的情绪。
“住手。”杉田开口了。他交互看着妻子和女儿,直截了当地说:“不要轻举妄动。”他的脸颊显得很僵硬。
“反正到现在都没有差别了。”杉田女儿此时首度清楚地开口说话。她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张大,双手握拳放在桌上。“毕竟我们都要死了。”
我听到她这么说差点笑出来。她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是在主张:“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吃牛排?”
杉田的妻子挺直背脊,双肩颤抖。或许因为她紧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水凝聚成水滴,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既然难过到想哭,何不干脆放弃晚餐呢?
6
这时电话再度响起。我没有等待哥哥的指示,立刻拿起听筒。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电话另一端不是先前打来的渡部,是个沉着而粗壮的声音。我觉察到对方显然是警察,就盖住听筒对哥哥说:“应该是警察打来的。”
我瞥见杉田一家三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期待还是胆怯。
“他要我们提出要求。”
“我来接。”哥哥说完走过来。我把听筒交给他,继续监视餐桌前的杉田一家人。三人面面相觑,虽然没有说话,但在我眼里看来却好像是在用眼神打暗号。于是我便伸出手枪,质问:“喂,你们在干什么?”我甚至觉得现在差不多可以开枪了。我有不祥的预感,觉得再等下去或许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基本上,我完全无法理解警察制度为什么能够维持到现在。
当小行星骚动在各地引爆时,最初是由自卫队出面镇压暴动。军方采取多种战略,试图以强硬的武力平息混乱,然而一般人民对死亡的恐惧及自暴自弃的心态却远超出政府与自卫队的想像。民众发动反击,造成军队瘫痪。到现在,福岛县的街头还可以看到被破坏的吉普车和无法动弹的装甲车被弃置在路旁。
然而警察却还在工作。说起来难以置信,但我确实有几次目击过警察的身影。不过驱使他们的到底是使命感还是惯性,我却无从判断。
哥哥边听电话边倚在墙上翻着日历,一边望着面向阳台的窗户。天空已经逐渐开始变暗,但夜晚还没有正式来临,外头看起来仍旧像是白天。
“我们想要开枪杀死住在这里的杉田。十分钟后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们慢慢等吧。”哥哥说完便挂断电话。他的应对方式虽然粗暴,但感觉上相当吻合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来了好多辆警车,”他对我说,“还有扛着摄影机的人。真不敢相信世界末日都要来临了,还有人投入报道的工作。”
“电视根本就是垃圾。”垂头丧气的杉田突然这么说。
这句话带着几分天真,像是一名闯进教堂的少年在向牧师告解自己犯下的罪行。我不禁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但立刻又回过神来怒吼:“这不是电视的问题,垃圾的应该是你才对!”
“听好了,我们并不是要来听你反省的。”哥哥迅速接话,“人被逼急了,不管是谁都会认错反省。你应该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在发现小行星要撞上地球之前就反省,但现在已经太迟了。这不是最后的机会,只是最后的结局。”
“哥哥,你要怎么做?”
“有十分钟的时间,足够用来开枪了。”
“警察会乖乖等待吗?”
“不知道。从窗户看出去,他们好像在让这栋大厦的住户避难,也许是要采取强硬的做法吧。”
“强硬?”
“在目前这种时局下,警方都会选择漠视犯人的要求,直接执行公权力。他们会为了维护治安而采取粗暴的做法。”
“等一下。”杉田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问,“你们也打算杀死我的女儿和妻子吗?”
“要不要杀都可以。”哥哥的口气冷淡到令人叹服的地步,“交给你来决定。老实说,我并不是像痛恨你那样痛恨你的家人。”
“你们做这种事,令堂和令妹难道不会感到悲伤吗?”杉田的妻子这时擦拭着眼泪,唐突地低声插嘴,“她们一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解决方式。”
哥哥没有回答,我也只是皱了一下眉头。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你们杀死我之后,打算怎么办?”杉田抬头看着哥哥。我心想,别说蠢话了。他又接着说:“你们有自信能够逃离这里吗?”
“不用你操心。”哥哥还没回答,我就抢着说。“我么根本不在乎后果。反正这世界也只剩下三年了,警察才不会费心去追一个杀人犯。”
“可是我听说有些警察特别执著地追捕犯人,想要让他们得到惩罚。那并不是出于治安或法律的目的,而是一种歪曲了的正义感。”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反正我们只要能比你晚死一步就很开心了,就算被警察追捕、射杀或关在监狱里都没关系。”这不是逞强,而是实话。
“怎么可以……”杉田露出悲伤的眼神,脸颊上的肉都垂下来,“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哥哥,我可以开枪了吗?”
“等等,请你们先听我说。”杉田仍旧不死心地举起手掌。
“你的反省来得太迟了。”哥哥说。玄关外头传来了声响。
7
哥哥听到声音,立刻将视线转向通往玄关的走廊,“警察大概已经来到门口了。”
“警察来了吗?”
“他们大概准备冲进来。”
“我去看一下。”我说完便拿着手枪穿过走廊。走廊没有开灯,稍嫌暗了一点,不过我还是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直直走向玄关。有人在门外,而且不只一个人。外面的通道上传来低语声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我踩在玄关外缘的水泥地上,屏住气将脸贴向门上的猫眼。如果被外面的警察发觉我在这里,他们搞不好就会立刻开枪,当我想到这里,不禁毛骨悚然。虽然我认为警方在还没确认对方是住户或犯人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开枪,但也许是我太乐观了。这年头的警察已经没有心思去遵守职业道德,为了解决案件,他们或许不在意造成一名无辜的牺牲者。
我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们穿戴着暗色的头盔和护具,排成小小的队伍,其中一人将大型的电话对讲机贴在耳边。我内心虽然暗骂他们偷偷摸摸地守在门口,却也不禁感到些许叹服,这些人将剩余的三年耗在维护社会治安上,或许也是值得尊敬的行为。
我缓缓地将视线移开猫眼,以神经质的动作想要往后退一步,这时突然听到警察在说话,连忙又将耳朵贴在门上。
“五○一号房的住户好像还没有离开。”队伍中有一人说。
“叫他们赶快撤退。”有人回答。
“可是,他们说父亲还在屋顶上。”
“去催他们快点!到时候如果发生枪战不是很危险吗?”
我再次从猫眼观察外头,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到他们都两眼发光十分兴奋。原来如此。我这才理解,他们并不是因为使命感才继续工作,而是在享受可以尽情滥用武力和暴力的权力。他们握着手枪的神情显得相当喜悦。警察或许也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恐惧和焦躁,才继续原本的工作、追逐犯人。如此想来,门外的警察们就有点像是在等待纠纷乘机骚乱的体育拉拉队一样,或者说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我蹑手蹑脚地后退,回到餐厅。
“果然是警察没错。他们拿着枪,一得到上级指示马上就会冲进来。不过我听他们说五○一号的住户还没撤退,看样子仍要花上一段时间。”我报告刚刚听到的消息。
“渡部先生!”杉田的妻子喊出五○一号住户的姓氏。
“好。”哥哥低声说,举起手中的枪。击铁已经扳上来了,他将枪口贴在杉田的头上。“你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恶劣了吗?电视主持人很伟大是不是?”
“我……”杉田闭上眼睛、挺起肩膀,仿佛是在抵抗心中的恐惧。“我也感到很痛苦。”
杉田的妻子和女儿发出沙哑的声音,不知是惨叫还是叹息。
“你们给我安静一点!”我威吓她们。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而已,根本不是真心的。”哥哥毫不留情地说,“一切都结束了。”他将手指移到扳机上。
我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开始变得急促,肩膀也随之起伏。我感到口干舌燥,因而自动走向餐桌,站在杉田身旁拿起桌上的杯子。即使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紧张的情绪,喉咙还是会感到干渴。
我把杯子举到嘴边,调整一下呼吸,准备喝下啤酒。
不对,我并没有喝下它。因为在杯子倾斜的瞬间,我突然被推倒了。
我自认为没有露出破绽,但杉田的女儿却从椅子上站起,向我撞过来。我看到啤酒的水滴在我面前缓缓飞溅到空中。我倒在地上,膝盖撞到地板,但仍连忙将手枪换到右手。虽然还没有爬起来,但已迅速保持警戒状态。
“开什么玩笑。”我抬头看着杉田的女儿,手枪指着她的眉间。她的表情非常严肃,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我单脚跪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哥,除了杉田之外,这两个女的也要一并杀了。”
“你说得对。”哥哥回答。
“你们还是死心吧!别以为警察来了就可以放心。你们那么想要得救吗?”我大声怒吼。虽然有些担心外面的警察听到会立刻冲进来,但我仍无法克制。
“我们并不是想要得救。”杉田的妻子开口了,她的声音就像穿过室内的一阵风般冷静。
“你说什么?”我感到有些困惑。
“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寻死。”
8
我跟哥哥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门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大概是因为我刚刚被撞倒和怒吼的声音让外面的人也察觉到了室内的异状。有人试探性地敲门,装成邻居的口吻探询“没事吧”。明明很想早点冲进来把我们制伏,却装出一副要好好商量的态度。
“你说你们原本就打算寻死是什么意思?”哥哥没有显露困惑或动摇的表情,但似乎也无法掌握状况。
杉田的女儿在把我推倒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我站了起来,等候杉田的妻子回答,但她只是看着杉田。杉田在她的视线催促之下,终于开口说:“你刚刚拿起的杯子——”
“怎样?”我瞪着他问。
“里头有毒。”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不禁伸长脖子,和哥哥彼此对望了一眼。接着,我又看向浸透地毯的啤酒。“毒?”我和哥哥异口同声地问。
“我们原本打算在今天自杀。”杉田的妻子低着头回答。
“自杀?”我有些摸不着头绪。
“桌上的饭菜和啤酒里都掺有毒药。”杉田的女儿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接着她念出一长串毒品的名字,但听起来就像是化学符号的排列,我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寻死?”哥哥问。
杉田一家用眼神交谈,仿佛在举行无声的家庭会议。“因为我们再也无法忍耐了。”杉田的回答表露出内心的恐惧,脸上也显出悲戚的表情。
“与其死在小行星的灾害中,还不如自己结束生命。”杉田的妻子也说。
“这种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三人中最淡泊的大概是杉田的女儿吧。
“你们几个——”我在未经思考之下便发出声音。“不要开玩笑!”但说完之后,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叫他们别开玩笑。
“我不是要替自己找借口,”杉田绷紧了脸,举起双手仿佛表示投降,看着哥哥说,“我从事那份工作,心里也不是很轻松。”
“什么意思?”哥哥的声音相当冷淡。
“我一直感觉到罪恶感。”
“罪恶感?”我并不想从杉田口中听到这种话,心里也感到相当不快。
“电视是垃圾。”杉田又这么说,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语病,又改口说,“不,应该说我是个像垃圾一样的电视工作者。我做得太过火了。正如你们所说,在我得知地球即将灭亡之后就抛弃工作选择逃跑。那时我才发现,即使说得再好听,我所谓的使命感也不过只有这点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