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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眠的girl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21

录入:大风车

【致emma】

1

我躺在地毯上,将阅读完毕的文库本合上,转头看了一下柱上的时钟。接着我拿起一旁的签字笔,在书本最后一页横着写上今天的日期,并在旁边注明现在时刻“11:15”,最后写上“读完”,心中感觉有一股暖色调的风注入。

我把书放在膝盖旁边,举起双手握拳。虽然没有别人在看,但我还是做了一个胜利手势。

我站起来,走过客厅和餐厅,沿着走廊进入玄关左侧的房间。爸爸过世已经四年,但我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敲门的习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真的很有书斋的气氛!美智,你爸爸原来是个藏书家啊。”记得刚升上国中时,班上同学第一次来我家,看到爸爸的书房发出了赞叹。

说来挺难为情的,十年前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书斋”,只是随便猜想是东洲斋之类的名称的一种吧。

这间西式的房间大约有十二平米大,放置着众多书架。除了勉强能够容一个人通过的空间之外,其余地方都毫无空隙地陈列着书架。大部分的书架都是双层活动式的构造,因此可以容纳很多书。

“这些书就跟浴室里的霉菌一样,放着不管就会越来越多,真是伤脑筋。”我记得妈妈曾这样埋怨,“只要一有空间就会不断被填满。美智,你看着吧,这些书一定会无限增殖。”

妈妈的忧虑最后证实是杞人忧天。书本没能再增加,也没有无限增殖这回事。

我走到最里面的书柜前,趴在地上,将手中的平装书插进去。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会有读完所有书的一天。我怀着强烈的满足感,再度看着书架。我从靠走廊入口处的书架最上层的书开始阅读,花费四年的时间才读完所有书。即便如此,大概也不到三千本吧。我一天通常可以读完一两本,心血来潮时则可以读上三本,所以粗略估算一下大概有两千多本。

我走到房间外头。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关在这房间里,边读书边冬眠。我缓缓关上门,听到“咔嚓一声”,心想“大概永远不会回到这房间了”,却又马上改变主意——三年后如果世界真的结束了,到时候在书房里头等死也不错。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虽说自从爸爸跟妈妈四年前同时去世后,这整间三○一号房都可以说是“我的房间”,但是我真正的房间仍是位于东侧、铺着地毯的十平米大的房间。走进房间,正面就是床。太阳从蕾丝窗帘之间透进来,室内显得相当明亮。我眯起眼睛,心想:这不是很安详吗?太阳的光线给人舒畅的感觉,很难想像再过三年这世界就要结束了。

我坐到书桌前。“书桌”这个称呼像是硬邦邦地限定了桌子的用途,感觉有些滑稽。我看着桌前墙上贴着的纸。那是一张用图钉钉起来的便条纸,上面是我亲手写的字。

还在上学时,每当日常生活的杂务多到让我无暇处理时,我便会一一写下该做的事。这就像是为了避免迷路,而在黑暗的路边点起的一盏小小街灯。即使在心中产生动摇或焦虑时,只要看到贴在墙上的纸,我就会感到安心许多。“只要把该做的事一项一项做完,在那之后,自然会找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所以不用慌张。”妈妈常常这样跟我说。

我的眼前贴着三个“目标”。这是四年前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我所写下的该做的事情。

“不要恨爸爸和妈妈。”

这是第一个目标,不用太大的努力也可以达成。

“读完爸爸所有的藏书。”

这是第二个目标,刚刚才完成。没想到真的能够实现。

我又看了第三张纸。

“不要死。”

目前为止,这个目标仍在持续达成当中。

2

我离开大厦,走在“山丘城镇”住宅社区的街道上。现在是十一月,应该已经进入冬季了,却完全不觉得寒冷。现在已经没有人会为了异常气象而高喊:“这是异常气象!”也没有人会抗议:“媒体为什么不报道异常气象?怎么搞的!”

山丘城镇是在二十三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年——在仙台北部山丘上建造的社区。双亲为了纪念我的出生,特地下定决心买下了这套公寓。

我来到公园,围绕公园的栅栏四个角落都设置着图腾柱。我走过其中一根图腾柱旁边进入公园,斜向穿过,这是穿越社区的近路。

走过长椅旁边时,我看了一眼公园南侧。从那里可以俯瞰仙台市区的道路。我很喜欢树木与建筑搭配和谐的仙台市区,但最近整座城市看起来却像是灰色的废墟。

我再稍微前进几步,看到一对年长的男女站在长椅后方的树林前。我立刻认出他们是住在同一栋大厦的邻居,但却想不起名字。这座社区几乎已经没什么人影,我感觉就这样无声地走开有些过意不去,因而出声问:“怎么了?”两人当时正抬头看着树梢。

“哎呀,你是田口家的小姐。”伯母转头看到我便这样说。她对旁边应该是她先生的伯伯说明:“田口家住在我们那栋公寓的三楼。”接着她又转向我说:“我们是住在四○五号房的香取。”我听她这么说,立刻想起来了。

“哦!”我鞠了一个躬。记得很久以前,在小行星骚动还没开始的时候——大约是十年前吧——这家人的儿子自杀了。当时社区中很少听说有年轻人死亡,因此曾经一度成为热议的话题。

“是有什么东西吗?”我走近他们,和他们同样抬起头来。榉树光秃秃的树枝看起来像是暴露在外部的血管,感觉相当诡异,但换个角度来看却也带点冶艳的味道。由于已经没有人管理公园或清扫路面,因而榉树附近堆放着不少旧桌椅之类的大型垃圾。

“你看,树梢上不是缠绕着线吗?”伯母用细细的手指指着上方。

我凝视上方,看到大约在十米高的树枝上缠绕着一圈圈的线,附近也有类似木材碎片的东西。“那是什么?”

“我先生刚刚还在说,那会不会是风筝。”伯母看了伯伯一眼,这样回答我。

“风筝?”

“很久以前,和也——啊,这是我们的儿子——他曾经在公园弄丢过风筝。”伯母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眯着眼睛像是在看远方。“那孩子当时已经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了,却跟邻居小孩子借风筝玩,还把风筝缠到了树上,因此我先生那时候很生气。”

我看到伯父虽然仍旧板着严肃的面孔,但表情却稍稍和缓了一些,大概是感觉到罪恶感吧。

“我们刚刚恰巧抬头看到那里有一团线,就在讨论那或许是和也的风筝。”伯母这时候笑了一下,仿佛纠缠成一团的线终于解开。从年龄推算,她应该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老太太了,但看起来却相当可爱。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风筝不可能还留着。”伯父低声说。

“可是那些线看起来也很旧,不是吗?”

“嗯,的确好像很旧。”我看着正上方,嘴巴朝着天空开口附和道。

“要不要爬上去确认一下?”伯母突然这么说。

“喂!”伯父喊了一声,伯母便回答:“开玩笑的。”

3

这四年来,我每天的时间几乎都花在读书上,处于近乎冬眠的状态,唯一与外界的接触大概就是到商店去买食物。

当然,在这样的世局中,要买食物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以前曾经在课堂上学过,在我所处的这个国家,食物的自给率低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如果没有进口海外食品,你们的餐桌上就只有白米没有菜了。”教师的这句话不知是威胁还是戏谑,但事实上现在连白米都不见得买得到。

五年前,当世界刚陷入恐慌的时候,情况真的很严重。大家都在抢夺食物和生活用品,店里到处是不付钱的顾客。

有一天,我从高中放学回来路过超市的时候,看到一群主妇如蝗虫般聚集在店门口,那幅光景给人强烈的印象。宽敞的停车场里停满车,人们就在车与车之间的缝隙中走动,也有不少人走在引擎盖或车顶上。然而,当我看到这群蝗虫当中也包括我妈在内时,不禁吓了一跳。平时皮肤白皙的妈妈此刻红着脸、竖起柳眉,一身牛仔衣裤的打扮,正忙着将很多保鲜膜塞进旅行背包中。这时妈妈也注意到我伫立在人行道上的身影,她睁大眼睛,脸色接着转为苍白,低着头像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这反倒让我感到不自在。她一定以为我在轻蔑她吧?但事实上刚好相反。当其他人都忙着搜刮食物和卫生纸时,她能把焦点放在保鲜膜上,反而让我佩服她的见识。只是妈妈脸上寂寞与悔恨混杂的表情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回想起来,当爸爸提着好不容易抢到手的汽油回家时,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当他在公寓前方拿着木条打死攻击妈妈的暴徒时也是一样。他们之所以会跳河自杀,大概也是因为无法承受这些令人忧郁的生活所累积的压力吧。

“美智,你要买什么?我们今天进了山药。”

有人这样招呼我。不知何时,我已经来到超市门口。这是一座类似长形铁皮仓库的建筑,右边是入口,左边是出口。店内没什么装潢,只陈列着每天从乡下农家进货的食物,但生意却非常好。当然,商品数量仍旧不是很齐全,但现在已经不会出现大家争先恐后要抢到商品的情况了。

从今年开始,外头的情况逐渐恢复平静。在我看来,大概是进入了休息时间吧,大家已经疲于为小行星的来袭而慌乱。但事情并没有结束,这只是短暂的休息罢了。

只要不做太勉强的事情,大概就能够安然度过剩下的岁月——大家似乎开始发觉到这一点。另外,政府去年宣布还有大量储存米,似乎也发挥了一些效用。由于暴动和自杀造成本国人口急剧减少,照这样下去,剩余的时间当中不至于发生白米不足的问题——政府是这样说的。

只有白米虽然感觉还不够,但是抢劫案的确减少了许多。大家一定都已经感到厌倦了。即使互相抢夺或胡作非为,仍旧无法避免小行星的冲撞。既然如此,还不如和平悠闲地生活。

告诉我“今天进了山药”的人,是拿着猎枪站在入口处的店长。他的体型很瘦,但背脊挺得很直,目光锐利,下巴弯曲有些向外突出。

他拿着猎枪的姿势相当有模有样。这座超市之所以会在最近重新开张,是因为政府宣布“店家负责人为了守护店内的治安,可以携带枪支,也可以视情况采取较强硬的手段”。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样的法令,因此或许只是谣传而已。但总之多亏了店长的枪,让超市不再像以前那么危险。

“这样啊,那我买山药回家磨成山药泥吧。”我回答。

“山药泥的确是美味料理。不过数量不多,你得赶快去抢才行。”

“谢谢你,店长。”

“叫我‘队长’。”店长说完,将下巴抬起来。不知为何,他非常喜欢让别人称他为队长。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的幽默感,但他执著于这个名字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他跟正常人的态度有异。

我走进店里,很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根山药,接着将袋装的味增和鱼干放入菜篮,然后到收银台前面排队。我前面排了五个人,同样都提着菜篮在等候。

“咦,你不是美智吗?”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连忙抬起头来。

“誓子!”我认出站在前面的是以前的初中同学。

“原来美智也还在。”誓子仍旧和初中时一样,有一双大眼睛。

果然变成一个大美女了!我差点陶醉地脱口赞美。在初中时,她的外表就比其他同学来得抢眼,下巴尖尖的、脸小小的,眼尾微微往上扬起,带着些许挑逗的意味。她以前留着一头长发,现在剪短了,看起来也相当适合她。

“嗯,我还在。”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我还留在这个镇上,还是指我还存活在这世上,总之不论是哪一种含意,答案都是肯定的。

“真搞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皱眉的表情都透露着优雅的气质。“对了,我听说你的双亲去世了?”

“嗯。”

“真过分,他们竟然抛下美智先走了。”

“是吗?”

“正常的情况下,父母应该会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要不然就会带着女儿一起走吧?”

“嗯……”我歪着头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誓子噘着嘴巴,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她这样的态度也让我感觉很熟悉。以前她也常常像这样露出幻灭或无奈的表情。

“誓子,你还住在原来的房子吗?”我记得她不是住在山丘城镇,而是住在另一个住宅区。她的父亲似乎是法律界的人士,或许因为如此,她家相当豪华。

“嗯。我爸妈和弟弟都留下来了,大家都没事。”

收银机的店员开始结算誓子篮子里的商品,收银机发出“哔”的声音,将金额显示在屏幕上。

想到我们仍旧像这样用金钱交换商品,就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三年后小行星就会冲撞地球,结束一切,很难想像财产和金钱还会有价值。

简单地说,大家只不过是在维持从前的规则罢了,至少我是如此推想的。想要得到商品就要支付金钱,这样的规则仍旧毫无改变地延续下来,没有人主张“让我们抛弃这项规则吧”。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暗自期待小行星不会冲撞地球,而若小行星真的没有撞上来,金钱就是必要的了,大家必须继续遵守规则才行。大概就是这样的理由吧?不,或许可能只有在这个镇上还在使用金钱。

店员报出总金额,誓子便从钱包中掏出钱付账。

“再见,美智。”誓子转头对我说,接着她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对了,美智,你有男朋友吗?”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我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

“之前交过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没交过男朋友。”我边回答边纳闷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性。“这样啊。”誓子露出同情的眼神,“这样的话有点寂寞呢。”她歪了一下嘴唇,“在没有男朋友的陪伴下迎接世界末日……”

“啊?”我呆了一下,含糊地回应一声:“嗯。”

她跟我道别之后便转身离去。超市出口前方站着一个高壮的长发男人,看到誓子走出去便趋身向前。他们手挽着手走出超市。

“刚刚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店员拿起我买的山药,把金额打进收银机里。她有一张圆脸,头发在后方绑成一束马尾,双眼皮的眼睛相当美丽。

“嗯,对呀,是我初中同学。”

“恕我直言,她这个人感觉真讨厌。”店员说。她的口吻很轻松,直截了当而不带任何恶意,甚至给人清爽的印象。“有没有男朋友都一样吧?”

“嗯,对呀。”

“再过三年地球搞不好就没了,有没有男朋友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吗?”店员停下手边的工作,对我笑着说,“那人即使到这种时候,还是想要沉浸在优越感里啊。”

“优越感。”

“这种人很常见吧?看到别人拥有的东西便加以批评,遇到生活幸福的人便拿毒刺蛰上一针,让对方产生不安。”

“原来誓子刚刚是这个意思啊!”我这时才发觉。“我对这种事很迟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这时,女店员笑了出来。

“怎么?”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她眯着眼睛说,“不只是长相,还有气质也很可爱。老实说,我觉得你一定会比刚刚那个朋友更受欢迎。”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但立刻发觉到:“啊,你该不会是在讽刺我吧?”

店员微笑着说:“不是。不过啊,像这样保持怀疑的态度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她转动一下菜篮的方向,“毕竟这世界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恶意。”

“哦,我知道。这世界真的到处都充满恶意。”

“你知道?”

“嗯,我读了很多小说,常常看到像这样的故事。”

我看了一下收银机上显示的金额,从钱包掏出钞票拿给店员。

“对了,你听我说,”店员边数着找零的钱边对我说,“提到男朋友,我曾经梦想过像电影那样戏剧化的相逢呢。”

“像电影那样?”听到对方突然说起这种话,让我感到有些惊愕。

“譬如说,我因为贫血或是某种原因昏倒,嗯,就像这样,弯成‘く’字形倒在地上。”她边说边把上半身弯下来,“这时有个男人在远处看到了便跑过来救我——我一直幻想发生这样的艳遇。男人跑来之后把我抱起来,问:‘不要紧吗?’接着又说‘这也是一种缘分吧’之类的。”

“有这种电影吗?”

“不知道,可是感觉应该会有吧。”

“应该没有吧。”我不小心老实说出了心中的感想,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店员却还是显得很高兴。“是吗?没有吗?”她微笑着说。

“店员小姐,你结婚了吗?”我看到她无名指山戴着戒指。

“我有个优柔寡断的先生。”她似乎觉得很可笑,“我们的相逢是山手线的路线图促成的,绝对不可能拍成电影。”

我回到三○一号房,把买回来的食材整理好放进冰箱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将写着“读完爸爸所有藏书”的便条纸撕下。因为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

然后,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高级白纸,用签名笔写上“找到恋人”,并用图钉固定在墙上。

4

太田隆太的家仍旧在五年前的位置。他家位于山丘城镇最西侧的一区。除了我家大厦顶楼之外,那算是全社区视野最好的区域。

两层楼的住宅外墙是浅咖啡色的,虽然称不上豪宅,但却给人稳重的印象。我趁着自己还没有失去勇气,迅速走到门前按下门铃。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明明是走过来的,却感到像是刚跑过一般的累。

太田一家还留在此地或是已经离开?哪一种可能性的几率比较高呢?

我正在思考这些问题时,听到对讲机传来“谁?”的声音。这是一个低沉的女性声音,口气中掺杂着警戒的成分。

“哦,是我。”我的态度比自己原先想像的还要紧张。“我是以前,哦,其实也就是大概五年前,和隆太同班的同学。”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人回答:“我马上帮你开门。”

太田隆太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学校是距离这个社团最近的一所高中,可以骑自行车上学。虽然两人都参加篮球社,但不论是球技还是在队中的重要性,他跟我都有天壤之别。

隆太在一年级下学期就和学长一起参加比赛,升上二年级便理所当然地被选为社长。身材高大的他低头俯视队友时,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所有人都喜欢他。相较之下,我的个子矮小,常跑错位置,球也常被对手抄走。

太田隆太当然很受女生欢迎。不仅是比赛的时候,连练习时间都有女孩子到体育馆的角落看他。我看着他和周围女性朋友相处的情景,心里只是感到佩服。这不是恋爱的情感,比较像是当面对大峡谷、尼加拉瓜瀑布或是华严瀑布这类名胜时,很单纯地赞叹“好厉害,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景致”这种感觉。

小行星冲撞地球的消息是在我们高三的时候——也就是正在准备入学考试的期间——所公布的,因此高中最后一年就在慌乱中草草结束。不过在那之前,我一直都跟太田隆太同班,也曾好几次坐在他隔壁的位置,因此有不少机会和他交谈,但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当初跟他谈过什么了。

“田口,你喜欢篮球吗?”我想起他曾经这样问我。当时我们刚和外县市的学校举行练习比赛,我因为来不及搭上往仙台车站的列车,等了一个小时后才等到下一班车,回到车站时已经非常疲累。太田隆太因为担心我,特地留在仙台车站等我。果然不愧是当社长的人,在我看来他就像是尼罗河或亚马逊河一样。当然,如果要比喻为广濑川也可以。

“投篮的时候,如果可以‘咻’的一声射篮成功,不是很痛快吗?我很喜欢球穿过篮网的那种感觉。”我回答道,“像是‘咻’或‘唰’!”

“‘咻’或‘唰’?”太田隆太重复我说的话,“田口,你大概是因为很少投中,所以才会特别感动吧?”

“哦,没错,也有可能。”

太田隆太听完又笑了,“你真的很好玩。”

“好玩?”

“完全不会给人带刺的感觉。”

“带刺?”我不懂他的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摸摸脸颊。“你该不会是指,我没有敏锐的触觉吧?”

他露出无声的笑容,摇摇头说:“不是,是我很不擅长应付带刺的场面。”

“什么意思?”

“圆圆的感觉不是比较好吗?”他摸着手上的篮球说,“像这样没有棱角。”

“啊,你说的没有带刺,该不会是指我的身材圆滚滚吧?”我抬头看着太田隆太,而他笑得更开心了,回答我:“不是这样的。”

在那之后,话题不知道为什么转到了星星上。“你知道吗?从我房间可以看到星星。我房间在西边,窗外没有建筑挡在前面,可以看到一大片星空。”太田隆太说。

“真的啊?好羡慕。从我房间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要看星星的话,是不是要有望远镜才看得比较清楚?”

“也许吧。对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很想买一台望远镜呢。”

我当时虽然没有特别的意思,不过我记得我似乎说了:“如果你买了望远镜,也让我看看吧。”

当时的我和太田隆太想都没想过,这些“星星”当中的一颗竟然会在不久的将来冲撞地球。

一名妇人从玄关走出来。我对她打招呼:“你好,我叫田口。”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说,“哎呀,我知道你的名字。”她原本忧郁的表情变得稍微开朗一些。这名妇人的脸庞和身材都很娇小,掺杂着白发的发丝相当干燥。说得不客气一点,她整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很抱歉。”我鞠躬说。

“你为什么要道歉?”

“没什么,只是觉得让你特别记住我的名字,好像有些过意不去。”

“你这个人真有趣。”妇人眯起眼睛,指着室内说,“进来吧。”

我吸了一口气,瞬间停住呼吸,接着一口气说:“那个,我想见太田隆太,请问他还住在这里吗?”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一开始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接着张开嘴巴,像是要寻找适当的字眼,双眼大大地眨了两次,脸上挤出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的皱纹。

原来如此,太田隆太已经不在世上了——我立刻明白了。

5

“所以说,你决定要寻找恋人之后,就想起了好几年没见面的隆太吗?”太田隆太的母亲听完我的说明,迅速地反问。“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她又加了一句。

我们面对面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家中整理得相当干净,只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和室有十平米大,家具只有电视、衣橱和角落里的佛坛。

我虽然没有仔细查看,但也察觉到佛坛上放的黑白照片,正是高中时代的太田隆太。

“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大概是企业管理之类的书吧,上面说:‘想要开始新事业的时候,必须先问三个人的意见。’”

“三个人?”

“没错。首先是自己尊敬的人,第二个是自己无法理解的人,第三个则是即将认识的陌生人。”

“真是有趣的建议。”妇人拿起她自己刚刚端来的杯子。绿茶芬芳的气息飘过我的鼻尖,感觉就像是绿色的香水,让人感到安心。

“嗯,所以我也想学习这个做法。因为我只能凭借书本得来的知识而已。”

“隆太是第几个人?”妇人身体前倾。她身上寂寞的气质和长年累积的疲劳仍旧没有消除,但声音听起来却显得稍微有张力了一些。

我有些害羞地竖起食指说:“第一个。当我想要找一个自己尊敬、佩服的人时……”

“你就想到了隆太吗?”她露出喜悦的表情,“没想到我们家的孩子竟然会被选上。”看她这么兴奋,我不禁感到有些惶然。很抱歉,做出选择的是像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我很想这样回答。“一开始……”我老实地说,“我一开始想到的不是太田同学,而是篮球。”

“篮球?”

“我想像篮球‘咻’的一声飞到空中,‘扑通’一声穿过篮框,然后篮网就会‘沙沙沙’地晃动。那真的是很美、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情景——想像着篮球划出一条柔软的抛物线,‘咻’地飞过去。”

“‘咻’、‘扑通’、‘沙沙’——你真的很喜欢用拟声词来形容啊。”

“啊?”

“以前隆太常常跟我说,你很喜欢用拟声词。”

我无法掌握眼前的事实,试图整理一下思绪。“太田同学提过我的事情吗?”

“对呀。”妇人干燥的嘴唇露出微笑,眼睛也眯起来,“那孩子常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情。”

“你是指太田同学吗?”这对我而言就像听到贝加尔湖、尼斯湖——当然也可以是猪苗代湖——这样的著名景点谈及我的话题一样。“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个同学很奇怪。”

我不好意思地缩起了肩膀。

“他说,‘她给人很悠闲平和的感觉’。对了,他也提起过数学课的事情。在算图形角度问题的时候,他看到坐在旁边的你正把‘45°’的答案写成‘45℃’,其他答案也全部写得像是温度一样。”

“哦,是有那回事,那就像反射动作一样。”我只能老实承认。

“还有,我听说你会冬眠。”

“太田同学在家里很爱说话嘛。”

“不,应该说,隆太很少向我提起外面的事情。”

“是吗?”

“只有关于你的事情,他常常对我提起。我很喜欢听他聊天,所以也常问他:‘田口同学今天又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啊?”

“他从小就没有父亲,家里只有我跟隆太两个人,常常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多亏你,让我们两人不愁没有话题。”

“很高兴能够派上用场。”我鞠了个躬,暗中祈祷这句话不要被误会成是在反讽。“不过,他说的冬眠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读完书的时候,我的确想到自己仿佛刚从冬眠中苏醒,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在高中时曾提起过这样的话题。

“我猜那大概是隆太自己编的吧。”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面对面在聊天的时候,她的肌肤似乎也恢复弹性,就像枯萎的花朵在吸收花瓶中的水之后又恢复了精神。

“他说你平常都吃得很少,可是有一天却在午餐时间吃了很多东西,他问你怎么吃那么多,你回答他:‘这是为了冬眠做准备。’他原本以为你在开玩笑,没想到你真的不知何时跑到保健室睡觉去了。”

“哦。”

“而且还一直睡到了放学时间。”

“哦。”

“这应该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点点头,感觉像是在认罪,将双手手腕靠在一起举向前,仿佛准备戴上手铐一样。“是我做的。”我甚至想加上这样一句。

“你真的很好玩。”

她这么说,让我心情有些复杂。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只要能让她高兴,那也不坏。

“太田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妇人好不容易恢复青春,却又在一瞬间回到衰老的模样。她将颤抖的右手伸向杯子,并反射性地往右边瞥一眼,大概是在看佛坛的方向吧。“你这个问题还真是直接。”

我低声说:“陨石正直接朝我们撞上来,我问话也只好直接一点。”

这回她的笑容比先前微弱许多。“已经四年了,这段时间不知算长还是算短。总之,四年前到处都很混乱。”

“我爸妈也是在四年前过世的。”

“哦。”妇人眨了眨眼睛,盯着我,但并没有显露出同情的态度,只是小声地说,“这样啊。”

“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糟糕。”

“我还以为这世界要结束了。”

“这世界的确要结束了。”我虽然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仍忍不住加了一句。

接着,她开始叙述隆太死亡的经过。当时在山丘城镇外的街道上,隆太看到一个小孩突然跑到停滞在车阵中的休旅车底下。隆太为了救他而爬到车底,结果休旅车突然启动,把他辗死了。

“小孩子只有手臂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隆太却没有救了。”

这样啊——我心中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光是隆太已经死亡的事实就让我无法相信,更没有办法想像被车辗过的死法。在我读过的书中有很多人死亡,但是却没有见过像这样的死因。“不过,太田同学真的很伟大。”

“伟大?嗯,也许吧,可以说他伟大,也可以说他很糟糕。”

“我刚刚也说过,我很尊敬太田同学。他什么都会,感觉好厉害、好棒。我一直暗中期待他长大后会成为成就伟业之人。”

“成就伟业?像是发现新大陆吗?”妇人微笑了一下,八字形的眉毛显得有些寂寞。“真遗憾,让你的期待落空了。”

“不,”我将放在桌上的双拳握紧,回答她,“我觉得自己好像中了马券一样。”我立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但隆太的母亲却高兴地眯起了眼睛,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临走之前,妇人问我:“你要不要看看隆太的房间?他的房间还是和四年前一样。”

我并没有特别想看,也没有特别不想去看,但既然有这个机会,我还是走上了二楼。也许我不会再有第二次参观男生房间的机会了。

太田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两张NBA选手的海报。跳跃中的黑人选手就像黑豹一般美丽。

“你觉得如何?”

“感觉很符合太田同学的形象。”我回答道。接着,我指着墙边的书桌说:“书桌这个称呼感觉好像被强制要念书一样,挺恐怖的。”

“你真有趣。”

走出房间时,我看到柜子前的望远镜,忍不住“啊”的叫了一声。

“哦,那台望远镜啊。”她像是回忆起了往事似的眯起了眼睛,“那时候隆太很难得地对我说,给我买一台望远镜吧。可是买了之后立刻就发生了陨石的骚动,结果一次都没有用到。”

6

我接下来造访的是小松崎辉男的家。他不是我在学校认识的同学,而是我高中时的家庭教师。

在世界陷入混乱、没有必要再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之后,虽然我并没有告知他“我不需要家庭教师了”,小松崎也没有通知我“我不再当家庭教师了”,但不知何时开始他就不再来我家,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是,他这个人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本企业管理类的书中所提到“去问三个人”当中的第二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人”,非小松崎莫属。

他明明是来教我念书的,但每次都只是把试题丢给我做,自己则躺在房间里看漫画。“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他很直接地这么跟我说,然而当我问他“这个问题我不太懂”时,他却明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哪里不懂?”

“有关几率的部分。”我翻开那一页给他看。“不懂的问题就跳过去。”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很惊讶。“你不是说不懂的地方要来问你吗?”

“可是我也搞不懂几率的问题。”

当时他已经是大学生,在县内的国立大学念二年级,所以应该比我年长三岁,可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成熟的大人,反而比较像是草率而随性的同学。也因此,看到他至少会让我感到安心:“原来大学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经过五年之后,小松崎现在应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不过我心中却有预感,他应该还留在仙台。因为他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

我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他寄给我的唯一一张贺年卡,接着根据上面的寄件人地址找到了他家。

我当然不是要对小松崎说“请你当我的恋人”。相反的,因为他是我“最不希望当做恋人的对象”,所以才能很轻松地找他谈这个问题。小松崎虽然是个做事随便、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家庭教师,但总是会想办法找出一个答案。“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恋人呢?”即使我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他大概也会替我解答的吧。当然,他也有可能会回答我:“不懂的问题就跳过去。”

正如我所预期,小松崎还住在六年前的贺年卡上写着的住址。他居住的公寓位于邻近山丘城镇的老社区,我已经有四年不曾到过这一带了,但意外的是这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当然,在这一带也随处可见被打破的窗户玻璃;路边的店铺拉上了铁门,而这些铁门本身也被破坏了;垃圾场堆着如化石般的垃圾,不过,这情景到处都是一样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这点也和山丘城镇一样。途中我经过公园时,还看到自卫队的吉普车被推倒在水沟里。

“咦?好久不见。田口美智,五科总分四百七十三分。”小松崎推开公寓大门,看到我劈头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你果然没有搬走。不过,你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跟分数啊。”

“我对于自己教过的学生,至少都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最高得分。”他的外貌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那头硬邦邦的头发,仿佛用指头碰触就会发出嘎嘎的摩擦声。披肩的长发烫得很卷,脸上戴着黑框眼镜,尖尖的鼻子感觉挺可爱的。由于他长得很瘦,因而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昆虫一样。

瘦削的长发男子,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这样听起来感觉似乎很诡异,但不可思议的是,小松崎却不会给人不干净的印象。爸爸跟妈妈似乎也都很喜欢小松崎。他曾经痛骂爸爸支持的职棒球队是“黑金球队”,也曾对妈妈煮的菜做出过多此一举的批评:“盐这种东西只要加一小撮就可以了。”然而,他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却不会让我们感到讨厌。

光是从门缝窥视小松崎的房间,就可以想见里头乱到看不见地板的程度。所以我们便走出公寓,来到邻居的平房庭院中。小松崎告诉我:“这家人一年前搬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了。”我们坐在屋子前方的外廊,眼前是宽敞的庭院。

“田口美智,你几岁了?”小松崎问。

“我今年二十三岁。”

“在正常的情况下,你现在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

“如果能考上大学的话是这样的。”

“当然考得上,你可是有这么棒的家庭教师啊。”小松崎一脸正经地这样说。

“那位家庭教师很有可能会被炒鱿鱼吧?”

“怎么可能?我这么优秀。”

“现在说来一切都只是想像了。”我坐在小松崎的左边,抬头看着天空。空中有一道仿佛是以白笔画出来的云朵正静静地飘过。

“小松崎老师,你现在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过得很努力,拼了命才能活下来。”小松崎的嘴角挤出很深的皱纹。“你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吧?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到处都发生暴动,幸亏没有人会来抢像我家这么破旧的公寓。那些比较豪华的住宅都成为了强盗的目标,呆呆地走在路上也会被暴徒袭击。我第一次遇到的暴徒是个像丝瓜一样苍白又瘦弱的家伙,他手中拿着球棒站在我面前。我告诉他:‘我身上没钱,而且基本上,世界都要结束了,也不需要什么钱了吧?’他却跟我说:‘我不是要你的钱。’”

“他不是要你的钱?”

“他说,‘我一直想要狠狠地把人痛打一顿。’”

我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好像有很多人都这么想。”

“说得好听是‘获得解放’,难听一点就是‘自暴自弃’。”

“小松崎老师得到解放了吗?”

“你忘了我的脑筋很好吗?”

“是吗?”

“所以我才不会被骗。要是在这种时候失去注意力,就正中它下怀了,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才能存活下来。我告诉自己,一旦自暴自弃就输了。我囤积了一些食物,静静躲在房间里,总算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正中下怀?中谁的下怀?”

“是陨石啊,陨石。”我无从判断小松崎是不是认真的。他噘起嘴巴,接着微笑,发出跟以前一样嘻嘻嘻的尖锐笑声。“对了,田口美智,你怎么会来找我?”

“因为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我想起最初的目的,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

小松崎默默无言地听我说话,中途打断了我一下:“等一下。”并站了起来,走到院子的角落呕吐之后,又回到我身边。

“你不要紧吧?”

“你难道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目前的状况,也已接受陨石冲撞的事实,但有时候还是难免会像这样。”

“你会想吐?”

“大概是体内累积太多了吧。”

我本来想问累积太多的是什么东西,但想想还是算了。不管是听到像“绝望”这种直截了当的回答,或是像“某种莫名的焦虑”这种暧昧的回答,大概都会让我陷入沉重的心情之中。

小松崎听我说明完毕之后,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喃喃地说:“原来你父母亲都已经死了。”

“嗯,他们都死了。”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始想哭。这四年之间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但或许是因为刚刚看到小松崎呕吐的样子吧。我咬紧牙关,努力睁大眼睛忍住眼泪。

“有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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