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有。”
“你一定很惊讶吧?”
“当然。我完全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想,如果把家里爸爸留下来的书全部读完,或许能找到某种答案吧。”
“你把那些书全都读完了吗?”
“今天上午刚好全部读完了。”虽然挤不出肌肉,但我还是弯起手臂。
“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只是隐约感觉到,爸爸似乎思考过很多问题。”当我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时而感觉到胸口被刺般的疼痛,时而感觉到有如棉被般的温暖。爸爸的天性大概很容易敏锐地捕捉到这些情感吧。
小松崎似乎瞥了我一眼,但立刻又将视线转回院子。“结果你花费四年的时间窝在家里看书,看完之后就想要出来找个恋人?田口美智,你还真是个怪人。”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孤单地活在世上。三年后,我也想和某个人在一起,如果那是恋人就更好了。”
小松崎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缩着下巴说:“可是恋人终究只是外人,到了紧要关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
“小松崎老师,你这种讲法好像自己也谈过恋爱一样。”
“我其实很有异性缘,你当初只是个高中生,所以大概无法了解这一点。”
“我的确无法了解。”毕竟他长得像昆虫一样。
“田口美智,五科总分四百七十二分,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也许是无法理解的,不过我可是有着很大魅力的。”
小松崎没有改变表情,自信地这么夸口。我虽然知道他不是会随便说谎的人,但还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一头乱发的眼镜男会有如此魅力。“那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我也不想交。”说到这里,小松崎的音量突然降低。他果然是在说谎,我这么想,但另一方面也不禁揣测,他的女朋友或许是在这五年的骚动中,以某种形式离开他了。
“总之,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意见。寻找恋人的方式有太多种可能性了。”
“你可以举例告诉我有哪些可能性啊。”
“我只能劝你,最好不要随便找男人搭讪。现在社会这么乱,一定会有很多家伙立刻发动攻击。话说回来,难道你没有想要积极交往的对象吗?像是同学、学长或是单恋对象之类的。”
“我原本想到一个人,觉得如果他是我男朋友就好了。”我脑中浮现出太田隆太房间里贴的那张海报上NBA选手敏捷跳跃的画面,“不过我去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哦,不过单恋通常就是这么回事。我最近开始在想,”这时,小松崎突然改变语气,就像他每次要提出歪理的口吻,“我们不应该去想三年后一切都会结束,应该把它想成三年后大家都会进入冬眠状态。”
“冬眠?”
“像熊之类的动物不是会冬眠吗?它们在冬天来临之前先补足营养,然后一直睡到春天。小行星冲撞地球虽然是很残酷的事实,不过只要把它想成是冬眠的开始,到了春天就可以醒过来,心情不就会轻松很多吗?”
“冬眠啊。”刚刚在太田隆太的家也提起过冬眠的话题,这让我觉得相当有趣。“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冬眠,感觉会很寂寞吧。我还是希望可以和恋人或是某个人一起冬眠。”
“田口美智,你的想法还真乐观。”小松崎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
接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但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话题,而是小松崎似乎想到了一个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我提起。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白头翁,停在院子里的梅树上。这时小松崎终于开口:“田口美智,你不恨他们吗?”
“你是指我爸妈吗?”
“他们那么做等于是抛下你先逃跑了。你难道能够原谅他们吗?”
“我觉得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我说出这四年来一再思索后得到的结论,“就像樱花只在春天很短暂的期间绽放,但是没有人会因此生气,觉得樱花‘不可原谅’吧?”
“因为樱花本来就是这种植物。”
“同样的,”我说,“爸爸妈妈虽然死了,不过,事情大概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个想法还真是达观,你是个超人。”
“啊,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超人。”
“你是指筋肉人吗?”
“什么啊?我是指尼采的学说。”
“哦。”
小松崎回了一声之后从走廊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只能告诉你,窝在房间里是绝对找不到恋人的。总之,你先试着在比较安全的时段到外面走走吧,或许可以碰到一个不错的男人。”
“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我也站了起来。
“恋爱有时候也是靠运气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对象,你就来找我吧。”
“什么?”我皱起了眉头,“你是指找你当恋人吗?”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我才不要,那我宁愿一个人冬眠。”
“田口美智,五科总分四百七十二分,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小松崎说完咧嘴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7
离开小松崎的公寓之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山丘城镇。走上蜿蜒而漫长的上坡路时,我感到心情相当愉快。鞋子踢着地面,反作用力震动我的膝盖和大腿。当另一只脚再度踏到地面时,坚硬的触感会让我感到心安。我感觉自己血液的流动比平常更活跃,也感觉得到脉搏的跳动。途中我突然觉得想吐,因而走到路边的水沟旁,吐出了带着酸味的口水。就像小松崎说的那样,我的身体里积蓄了某些东西,我的大脑没有意识到,但我的身体已经感受到危机了。我擦了擦嘴,继续向前走。
当我要穿过公园的时候,突然想要爬到上次看见的那棵榉树上。我在缠绕着疑似风筝线的树前停下脚步,目测树的高度。
我心想自己大概爬得上去。附近放着一张书桌,只要踩到桌上,应该可以够到树枝。我将桌子拉到树下。这张桌子已经不是书桌,而是被人拿来当椅子,因此应该称作椅子桌才对——我心里边这么想,边踩到桌面上。
我抓住树枝,爬到树上,接着很顺利地往上爬。身上的牛仔外套擦破了,卡其裤也勾到了树枝,但我并不在意。爬树让我感觉很快乐。
当我接近树梢时,果然发现有一个残破的风筝挂在树上。我松了一口气,坐在树干和树枝之间。只剩下木框架和线的风筝黏在树皮上,没有痕迹可以证明这就是香取夫妇儿子的风筝。这东西已经变成榉树的一部分了。我抬头看看前方,接着“哦”地叫出声来。树上的视野实在太棒了。
我可以看到镇上的街道,以及远处仙台的市区,从某些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公园周围住宅屋内的情景。我伸长脖子,左右窥探,这样便能够清楚地观察山丘城镇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在树上眺望了多久,当我听到脚底的树枝发出吱吱的断裂声时,便双手环抱树干,站了起来。
“得赶快回家磨山药泥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体进入了视野当中,吃了一惊。那是位于东侧的一栋大房子。从我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栋房子的庭院,院子里蔓生着各种植物。这家人大概原本非常热衷于家庭园艺,然而现在已无心去费神照顾。针叶树和观赏植物长得相当茂密。
“咦?”我看到绿色植物当中有一个人。由于我探出上半身,差点掉下树,连忙恢复原来的姿势。
有人倒在院子里。我再次凝神眺望,看到那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的身体弯成“く”字形倒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活着,但如果还活着,就得赶快去救他才行。
我伸出右脚开始爬下树,双手抓着树枝和树干,手忙脚乱地往下爬。
我能做什么呢——我脑中产生这样的疑问,另外也想到突然跑进别人家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左边的鞋子勾到树枝,我松开右手,用左手支撑。
“先问他:‘不要紧吗?’接着再对他说:‘这也是一种缘分吧。’”我仿佛听到超市的店员在我耳边低语。
世界再过三年就要结束了。虽然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但我心中却很不负责任地浮现出兴奋而奇妙的预感。
爬到这个高度应该可以跳下去了吧?于是,我松开手往下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