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09:53
莲实开始扫荡躲在四楼的学生。首先先从三年一班的教室开始。
射杀柏原亚里的枪声应该响遍相当广的范围,这次搞不好真的有人会去报警。看来他顶多只剩下二、三十分钟了。
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基本上,一个人要追捕四十个猎物,而且还用一把一次只能击出两发子弹的枪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原就是难上加难的事。
为此,他采取等学生出现后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战略。稍早他灵机一动,成功讨伐顶楼组中试着逃走的那些人,这是意料外的战果。如此一来,剩下的学生应该会无法动弹。
他在一班教室打开扫具柜,找到吉田桃子。
他在二班教室发现躲在讲桌里的横田沙织。
两个人都是在极近距离被一枪打死。杀沙织的时候,他误用了slug(金属弹),导致她整颗头几乎被打爆,打扫起来应该很辛苦吧!他总是一不小心就担心起收拾残局的事,难道这是身为生活辅导组幕后功臣的习性吗?
三班里没有任何人。
此时,莲实感觉到走廊有人,他迅速跑到走廊上,架好霰弹枪。
在离他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高桥柚香动也不动地站在走廊上,莲实很佩服她的胆量。她的四周有好几具尸体倒在地上,在这样的状况下,人通常不会有逃走的气力。
柚香坚强地回看莲实的双眼。
「为什么?」
她的声音虽小,却很稳定。
「我刚才见到久没见面的蓼沼了,他比我想象得还有精神。」
柚香睁大了双眼。
「你在那边碰到他的话,帮我跟他问好。」
如果可以,他原想听听她的回答,只可惜他没有时间了,莲实扣下扳机。
彷若阎罗王拍板声的枪声响起,少女的T恤随之粉碎,染成一片朱红,柚香摇摆着马尾倒下。
这样就四个人了,应该还有三个学生躲在四楼。
莲实把四班、五班巡了一遍,但没有看见任何人,觉得奇怪的莲实皱起眉头。
玩捉迷藏时,大家应该会分散得更自然一点。一间教室藏三个人有点太多,何况教室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让三个人藏起来的地方。
六班里也没有人。
莲实迅速来到走廊,走廊上依旧毫无动静。
看来他低估了学生们的智商。这么一想,一开始的那三个人实在太无趣了,他们应该多花点心思才是啊……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会有三个人找不到,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彩音告诉他有七个人,难道她的情报错了吗?
不,他不这么认为。身为亲卫队一员的彩音之前替他收集了不少情报,而且她的消息总是正确的。
我想应该没有人下楼……彩音是这么说的,莲实也相信这一点。能冒着撞见杀人魔危险站出来的学生有限。目前行踪不明的人是铃木章、田尻幸夫和林美穗三个人,这些人都不是有勇气的类型。
莲实再次依序把六间教室巡了一遍,六班确实没有人。
五班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然而,就在莲实要离开五班的时候,感觉到些许空气流动的他回过头。
原来是这样,他很快就想通了。之前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想到,看来他真的不太正常。
他拉开教室的窗帘。
有一扇横拉窗没有完全关上,微弱的冷风吹进教室。
莲实打开窗子。
站在窗外小平台上,被雨淋湿也拼死抓住窗框不放的人,正是铃木章。
「莲……莲实老师?」
章以交杂着惊讶和安心的表情说道。
「Read the air, Mr. Suzuki!」
莲实以笑容回答。
「其实英文不这么说的。你应该要察颜观『气』,把窗子好好关上才对啊!」
莲实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枪口对准章。章一脸愕然。
就在此时,莲实看见隔壁教室的窗外也躲了一个女生。
是林美穗,美穗以交杂着惊愕和绝望的复杂眼神看向莲实。
「你这白痴!你在干嘛啊!」
美穗大声怒骂铃木章。比起她对莲实是歹徒的惊愕,比起她对自身命运的悲怜,她对章出错一事怒不可遏。
「Don’t be upset, Miss Hayashi! This is what is called joint responsibility.这就是所谓的连带责任喔!」
莲实依序射杀两人,两人的尸体有如人形靶般从四楼坠落。莲实顺便朝外面还挂着绳子的三楼窗户射了一枪,如此一来,大家就更难从那里逃走。
那么,只剩下一个了。
莲实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确认左右。没人。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从其他教室开窗确认是否有死角,但他就是找不到最后那一个——田尻幸夫。
怎么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啊!他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这简直是魔术吧?
PM09:56
将手电筒叼在嘴里的中村尚志打开吉他扩大机的底架。由于扩大机使用的真空管需要高电压,内藏的trance(变压器)会将一百伏特的家庭用电源升压至五百伏特,这样的电压绝对够电死人。他要让它逆流回电吉他,但问题出在连接吉他和扩大机的电线上,这条电线太短了。
尚志关掉插进扩大机插口的电源,将导线剥开。当他连接起两条扬声器的连接线时,渡会健吾困惑地出声问道:
「喂,你这么做,它会发不出声音吧?」
「是啊!」
尚志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照亮健吾的脸。健吾胖胖的脸颊扭曲,眨了眨眼。
「我说啊,我们不求救的话,可是活不了的喔?」
「没关系。」
就算要死,他也要那个杀人魔陪葬。
「没关系……呃,至少让我们双管齐下吧?你弄你的陷阱,我也同时用扬声器求救。」
「不可以。」
尚志冷冷地说。
「要是扬声器发出声音,歹徒就会关掉断路器,让这里停电,到时候这东西就没用了。」
健吾不再理会尚志那爱理不理的态度。
久保田菜菜和前岛雅彦站在搬来的讲桌上,把电吉他的琴颈挂到从天花板垂坠下来的绳子上,完成摆设。
「中村同学,这个真的有用吗?」
菜菜很想为同是剑道社、而且还是自己好朋友的白井聪美报仇,但她不理解陷阱的构造。
「歹徒死定了。事实上,光一百伏特就常常电死人,别小看了五百伏特。」
尚志把扬声器连接线接上吉他扩大机的变声器,并把连接变压器及真空管的电线剪断。为了不让连接线引人注意,他将连接线的一端穿过黑色帘幕后方,拉到电吉他的电源插口上。
「可是,我们只是把吉他挂在那里耶?」
菜菜的疑问很有道理。
「久保田同学,你知道『弦接地』吗?」
菜菜摇了摇头。
「电吉他的弦是铁制的对吧?为了不让声音混浊,频率和静电之类的电流杂讯全都会透过弦,进入人体。」
「真的假的?」
菜菜皱起眉头。
「对啊,平常只有微弱的电流流入人体,所以大多没有感觉。不过,用人体接地就意味着,要是误让强大电流流入吉他,人就会因为琴弦而触电;偶尔也有吉他手会触电而死的喔!」
「那,这个……」
「插上插头之后,碰到弦的人就会挂掉。」
PM09:57
和散那,和散那,用祢的爱,将我包覆,在至高之处,在天堂的至高之处,和散那,啊,紧紧抱住我。
田尻幸夫就像在念经的无耳芳一一样,专心地覆诵偶像的歌词。
注14:无耳芳一的故事来自小泉八云的《怪谈》。一位名为芳一的盲眼琵琶师被平家的武士怨灵缠上,阿弥陀寺的和尚为了救他,在他身上写满经文,让怨灵看不见他,但唯独耳朵的部分漏写,以至于武士怨灵看到露出来的耳朵,就把耳朵砍下带走了。
如此地神圣,我们两人的爱,如此地神圣,纯真的爱恋,如此地神圣。
他察觉到歹徒的动静。他原本以为歹徒已经进了教室,但显然又出来了。赶快去另外一边。
和散那,和散那,啊,爱的和散那。
他原本期待脚步声会远去,但脚步声却不断逼近。
不要过来,不可以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幸夫摒住气息,关闭所有的感觉,专心致志在歌词上。
和散那,拯救我,请应允我让人心碎的祈祷。啊,爱的和散那。神啊,求求祢……
「你的胸口在动喔!」
是莲实老师的声音。即便如此,幸夫仍不肯睁开双眼。不可能,我不可能被发现,我没有被发现。和散那。
「是刚刚高桥柚香要逃走的时候对吧?你以为混在走廊上的尸体堆里睡着,我就不会发现了吗?演尸体的演员也要受过训练,门外汉突然说要演尸体,是绝对演不来的喔!」
眼泪慢慢地溢出。
「我觉得柚香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她完全不朝你这边看。至少要救我的朋友,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不过,你就认了吧!」
幸夫终于睁开紧紧闭上的双眼,枪口就在眼前。
去年的记忆重现。是刚到任的莲实老师救了被霸凌的我,是莲实老师给了流鼻血倒在地上的我手帕,是莲实老师说服了加害者们,让他们不再霸凌我……
幸夫完全无法相信,莲实老师不可能会杀我。和散那,和散那,拯救我,让人心碎的祈祷。
就在此时,枪口倏地退后。
果然是这样,一切都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爱的和散那〉的魔力救了我……
下一个瞬间,有个东西瞬间划过视野,幸夫的脖子感到一阵撞击。
他的意识就此消失。
PM09:58
莲实确认幸夫即刻死亡,他用垂直挥下的枪托底打碎幸夫的颈椎。他的子弹还够,不过能省的时候还是省一点好。
计数器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上面的数字减少。
在四楼的学生中,他让男5、女8,合计13人「毕业」。剩下男女各8,合计16人——在顶楼门前的女5,以及三楼的男8、女3。
莲实折开霰弹枪,一面在走廊上缓步而行,一面确认里面装有子弹。
两只乌鸦——福金(思考)和雾尼(记忆)不知从何处翩翩而降,像替莲实开路般四处飞舞。
「已经过了一半呢!终点很近了,伙伴。」
每开一次枪,莲实的耳鸣就变得更严重,手上的枪突然用野兽般的粗厚声音说起话来。
「先处理停在顶楼门前的女5,快点解决掉她们吧!」
这是什么?莲实想。他很清楚这不是现实,是他沉醉于杀戮中,导致脑内啡分泌异常引起幻觉。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能够理解美国人为何会被如此反常的枪枝恋物癖附身。变热的霰弹枪获得一个完整的人格,一个会在发出野兽般咆哮的同时,从夺走祭品生命一事中获取无上喜悦的恶魔人格。
「怎么了,伙伴?你得更起劲点啊!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想开枪就开枪,想杀人就杀人,好好玩吧,别留下任何遗憾。」
莲实仍保持冷静,这家伙是从自己分离出去的凶恶人格吗?
「怎么了?你想杀了我吗?从刚才开始,我就很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啊!」
「你不过是个变态杀人魔——是一只肉食羊般的怪物,这世界上没有你可以待的地方。」
吉米·摩根斯尔坦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闭嘴。」
莲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连续开了两枪,天花板的灰泥剥落,啪啦啪啦地落下。
「我们走吧,伙伴,首先是5,接着是关在三楼的11。完成之后,世界的景色将会截然不同。」
福金(思考)和雾尼(记忆)一边用妖怪般的声音嘎嘎大叫,一边在狭窄的走廊上来回飞翔。
「圣司同学,不可以,住手……」
拜托莲实停止杀戮的人是石田忧实。然而,她那纤弱的声音却被无数恶鬼放声大笑的声音抹消。
他听见口哨吹出的旋律,是〈谋杀〉。有一段时间,他都没发现那是自己吹的口哨。
莲实喂了枪魔新子弹后,心情无比愉悦地走上楼梯。
他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五个少女挤在门前的气场,异常的酩酊感和高昂的情绪似乎让感官更加敏锐。
「小、小莲?」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三田彩音。
「咦?真的吗?」
「小莲!我们……」
少女们似乎误以为救世主出现了,但随即,她们看到了莲实手上的霰弹枪。
「小莲,那是什么?」
「歹徒拿过的枪?」
「太可惜了,时态错了,不是『had』,而是『has』喔,不是歹徒拿过的枪,而是歹徒现在拿着的枪。」
莲实就是无法止住笑,即便只就着避难灯的灯光,大家也能清楚看见莲实的笑容。
「小莲……这玩笑太恶劣了。」
「求求你别说这种恐怖的事。」
「嗯,好。」
莲实举起枪口瞄准彩音。
「小……」
骇人的野兽咆哮。
彩音像被球棒击中头部般,向后倒下。
少女们的惨叫声回响。
「小莲!」
「……为什么?」
「住手!」
莲实射出第二发子弹后,将枪折开、填装子弹,再开了两枪。
少女们死去时的表情有如快照般烙印在脑海里。
佐藤真优和彩音一样,到最后似乎都没搞清楚状况,只感到茫然。牛尾圆香温和的脸有一瞬间因为恐惧而扭曲。去来川舞似乎完全理解眼前的事,临死前以夹杂着恐惧、愤怒及嫌恶的眼神瞪着莲实。
最后单独被留下的是阿部美䠷。她紧紧握住莲实交给她的钥匙(不是顶楼上的钥匙,而是总务室的钥匙)和金色发夹般的东西,脸上只浮现悲伤。
莲实再次填装子弹上,美䠷一动也不动。
接着,当巨大枪声响遍楼梯间时,恶魔将他咂嘴等待的祭品吞噬。
PM10:00
怜花害怕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从稍早就连续传来的枪声响遍空荡荡校园的每个角落,让玻璃窗不断颤动。枪声现在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她知道子弹不会穿过楼层,从头上射下来,但每一发子弹都让她不自觉地缩起身体。
然而,枪声停下后,其他的不祥想象却浮现脑海。去楼上避难的同学们是不是全都被杀了?
如果是这样,接下来……杀人魔会来到这层楼。
「那里很危险。」
雄一郎拉着怜花的手臂,把她带进四班教室。教室里的中村尚志、久保田菜菜和前岛雅彦三人似乎在把什么东西挂到天花板上。尚志一边把手上的V8递给雅彦,一边说话。除了他们是在黑暗中进行作业这一点外,这是高中生在为文化祭做准备的和平光景,就像今天晚上两个小时前那样。
「声音停了。」
怜花低声说道。若再多说什么,她觉得自己会哭出来。
「是啊,所以我们得小心点,歹徒随时都可能来攻击我们。」
灯一直没有打开,习惯黑暗的双眼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雄一郎的下巴线条僵硬,像正紧咬着臼齿。
「如果歹徒攻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只能见招拆招了,虽然我不觉得那道路障会那么容易被突破。」
静不下来的雄一郎看着教室和走廊上的窗子。
今天晚上,自己会死在这里吗?怜花脑子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她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写着对任何人而言,死亡都会以最令人意外的形式造访。
当然,她是这么希望的。没有什么比被判死刑后倒数死期更让人痛苦。就某种意义而言,突如其来的死或许是慈悲的。可是,她希望那是在自己几十年后变成老婆婆时,在整理花园时骤逝,她希望能是这么和平的形式。
「怜花,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
雄一郎突然回过头,从正前方看着怜花的脸。
「什么事?」
「之前圭介在,所以我都没说。」
「如果是这样,现在不也一样吗?圭介还活着喔!」
「啊,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不说,我觉得我会后悔。」
雄一郎犹豫地说。
「今天晚上我搞不好会死,所以,请你听我说,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
怜花沉默。她曾经也这么想过,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圭介还是雄一郎,她觉得没办法排出这两个人的名次,所以一直不去想这件事,只希望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她很清楚这样的状态迟早有一天会结束,但却没想过会在如此悲凄又恐怖的极限状况下听到雄一郎的告白。
「告诉我你的答案。」
雄一郎以认真的声音说。
怜花沉默了一会后,开口说。
「我也喜欢。」
「怜花……」
「大概跟无尾熊饼干一样吧!」
「咦?」
「雄一郎长得跟有眉毛的无尾熊一模一样啊!」
「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耶!」
就连温和的雄一郎也真的恼怒了。
「喂,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咦?嗯……」
「我还有好多暑假作业没写,如果我们明天还活着,你可以帮我写吗?」
雄一郎叹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怜花又想把话题转到危险的方面去。
「我想了想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我要诚实地……」
「不要再说了!为什么你一直要立起死亡之旗?」
怜花严厉地说,雄一郎呆了一会儿。
「好,如果我们能度过这个难关,我想从头来过,把太空战士全系列从头再破一次。这样可以吗?」
「嗯。」
怜花点了点头,只有雄一郎永远能够理解自己的胡思乱想。
在小说和电影里有一种固定模式,登场角色只要说了某一句台词或做了某一件事,之后死亡的几率就会变高。这是「立起死亡之旗」的状态,他们觉得只要用开玩笑的态度去谈这种严肃的话题,死亡之旗就绝对不会立起。
咒术般的思考,这不过是个愚蠢的咒语,但即便如此,还是能让人松一口气。
「喂,既然你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一直藏到现在?」
健吾怒吼的声音突然从走廊上传来。
「我才不要当你的棋子,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战斗!」
另外一个人好像是高木翔。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雄一郎把怜花留在教室里,来到走廊上。
他们吵了两三句,立刻有了结论。雄一郎快步走回教室。
「是高木,那家伙有弓跟箭!」
「是喔!」
「这样战力就拉高很多耶,我们可以不要只在这里等待救援了,我们有胜算了。」
「可是,弓箭赢不了枪吧?」
「如果正面对决,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要做的是偷袭,这样就不用担心歹徒从四楼爬绳子下来。他从窗子爬进来的时候一定疏于防备,如果是高木,绝对能射中歹徒要害,毕竟他拿过高中联赛的第二名啊!」
雄一郎非常兴奋,但怜花依然冷静。这个歹徒——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莲实老师——像恶魔一样狡猾,怜花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呵呵呵,我要杀了那杀人魔。」
尚志经过怜花身边时小声地说,和他平常个性完全不符的这句话让怜花一惊。她原本以为,这个电器阿宅是个不爱纷争的和平主义者。
「你要怎么杀了他?」
雄一郎问。
「嗯,用那个。」
尚志转过头,指向设在天花板附近的电吉他,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危险的陷阱。
「用那个?」
「别小看它,等我接下来把断路器弄回去,它可是能杀人的。」
在黑暗之中,尚志的牙齿微微亮起。
尚志以愉快的步伐走出教室,怜花和雄一郎不自觉地跟他到门口。
走廊上分电盘的锁已事先用螺丝起子破坏,尚志把盖子打开。
「我要用时间差攻击法执行死刑,杀人魔必死无疑,switch on!」
尚志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断路器推回去。
走廊上的灯瞬间亮起,眩目的灯光让怜花别开视线。
「白痴,赶快关掉!」
健吾的怒吼声响起。可能因为他今晚吼太多次了吧,声音变得嘶哑。
「好啦!」
尚志走到走廊西侧的电灯开关旁。
在那一瞬间,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响起,发出喀吱喀吱摩擦声的铁卷门摇晃,痛苦挣扎地惨叫。吃了一惊的怜花和雄一郎拉回视线,发现绿色的夏威夷衬衫颤动了一下,尚志的身体倒在地板上。
「回去!」
雄一郎拉着怜花的手臂,把她拉进四班教室里。
怜花也知道歹徒从防火卷门外朝他们开枪。卷门内侧有阻碍歹徒侵入的路障,但路障几乎没有防弹力。如果雄一郎没有拉住她的手,而是让她一直站在那里,她一定会中枪。
「该死!事情变麻烦了。」
雄一郎呻吟。
「我们应该在三班教室里避难才对,待在这里根本都不能动。」
防弹用的路障设在三班前面,四班要比三班更靠近西侧——歹徒的方向,所以他们没办法穿过走廊。
西侧的防火卷门传来机械的低长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歹徒想要把卷门拉起来。」
「咦?这……办得到吗?」
雄一郎低下头,悄悄窥探走廊的动静。
「如果中村还活着,我们就能问他……防火卷门当然能从外面收起来吧?」
怜花还没来得及为尚志的死哀悼,就感到全身血气迅速消散。
「那歹徒不就进得来吗?」
「不,渡会应该设了一些机关。」
马达声中途停下,换成痛苦的呻吟声。雄一郎再次把头探出走廊。怜花提心吊胆,就怕他被歹徒开枪击中。
「马达声中途就停了,卷门里夹着拖把!」
对了,制作路障健吾曾叫大辅拿拖把来,塞进天花板的缝隙里。健吾虽然会毫不在乎地利用别人,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他连情况会演变成这样都预料到了,的确应该称许。
「刚才那一枪把铁卷门打得满是洞,我们一到走廊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我们逃不了了。」
雄一郎显然非常焦急。
「只能把日光灯弄坏了。」
雄一郎拿起椅子,考量从门口出去的时间点,大概是想把椅子朝天花板上丢去。
「不可以!」
怜花拼命制止雄一郎。
「只要你身体有一部分出现在走廊上,马上就会被击杀!」
「可是这样下去,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等到卷门或防火门有一个被弄坏……」
「我们还有路障啊!」
「那也是时间的问题。」
雄一郎摇头,黄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
「喂,你仔细听,完全没有声音。」
雄一郎豁地回过神来。
「真的耶!」
歹徒从卷门上的洞往里面看时,发现他们做了一个不让他入侵的路障吧,他发现就算硬把铁门撬开了,也无法轻松进来。
那如果是这样,歹徒会怎么做?
「这里有几个人?」
雄一郎回头环视四班教室。
「一共五个。」
前岛雅彦说。剩下的两个人,久保田菜菜和星田亚衣一脸畏怯地站着。另外的六个人——不,扣掉尚志是五个人应该待在防弹墙的另一端,不然就是三班的教室里吧!
此时,他们听见微弱的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吗?听起来像是移动桌子还是椅子的声音。
「歹徒?他在做什么?」
怜花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个嘛……」
雄一郎似乎也毫无头绪。
「不过,如果歹徒在楼下,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怜花看着被闪亮萤光灯照亮的走廊。
也许这是歹徒的陷阱,想让他们这么认为,引他们到走廊上。怜花无法分办,但雄一郎的决定做得很快。
「快跑!去三班躲起来!」
雄一郎迅速冲到走廊,怜花也立刻跟上。待在被闪亮灯光照亮的走廊上时,他们害怕到不觉得自己活着,但冲进安全地带——漆黑的三班教室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怜花回过头,没看见雅彦、菜菜和亚衣的身影。他们大概是选择留在四班吧!
「很好。这样一来,不管歹徒要从哪边来,我们都可以绕过防弹墙,逃到另外一边。」
逃离险境的雄一郎露出安心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不把走廊的灯关掉?」
渡会健吾谴责般地说。雄一郎的表情转为生气,不过他大概认为这不是吵架的时候吧,「我喜欢亮一点。」雄一郎轻轻带过。
怜花环视三班教室内,看见健吾、伊佐田直树、木下聪和松本弘,另外还有一个人,丝毫不为外界的喧噪所动,在教室最里面打坐。
PM10:02
高木翔在桌椅都已搬出去的空荡地板上结跏趺坐,凝聚精神。
走廊上响起枪声,他倏地睁开双眼。
终于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用一个深呼吸把新空气导入体内后,将箭搭上弓。
不论歹徒从哪一边来,只要他想绕过中央路障,就必须穿过三班教室。要等他来,这间教室是唯一选择。
教室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因为走廊的灯被打开而明亮。从走廊上看过来的话,应该完全看不见这边有什么吧!
七公尺乘九公尺的教室对角线不到十二公尺。即使target(目标)站在走廊正中央,距离顶多也只有十五公尺。他平常练习的距离不只十五公尺的两倍,而是五十公尺外的标靶,所以要他在这个距离射偏还比较难。
而且,就算对方的反射神经超人一等,也绝对不可能躲开比网球发球还快,从正面射来的箭。
几个学生聚集在三班的门口附近窥探外面,现在又有两个人逃进来,加入他们的行列。
最后应该会是一对一,翔非常相信这一点。
他甚至对这一刻的到来感到迫不及待。
今天晚上会成为英雄的人,是我。
PM10:05
仿佛能将神经扭断的极度紧张感持续着。
怜花甚至觉得她听得见手表秒针的声音,她连吞口水都顾忌,只是她的喉咙一片干渴,连口水都出不来。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这让她痛苦到无法忍受。
怜花看向手表。距离刚刚的枪击,已经过了快五分钟。
她突然发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
「这是什么?」
怜花大叫,但雄一郎不为所动。
「不要慌张,静静地不要动。」
「咦?火灾?」
「歹徒放火了!」
有几个学生浮躁起来。
「冷静下来,没事的,这不是火灾。」
不知道为什么,雄一郎似乎很有把握。
接着,枪声再次响起。
怜花整个人跳了起来。来了,歹徒这次要跟他们一决胜负了吗?
雄一郎把头从教室里探出去。
「危险!不可以!」
「和刚才一样……是从西侧来的。」
雄一郎冷静地确认子弹来的方向。学生们压低姿势,从和他们过来时相反方向的出入口来到走廊上,躲在防弹墙后面。
「该死!来了来了来了!」
健吾脸色变得苍白。平常的他总是自信到让人厌恶的地步,大家第一次看到他慌张的模样。
有个东西随着再次响起的激烈枪声从走廊西侧飞过来,撞上防弹墙,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防火门的内嵌门把被打掉了……这不是霰弹枪,这是更有威力的子弹。」
雄一郎低声说道。像在证实他的话一般,铁门被用力地推开,撞上堆叠而起的路障,发出铿锵的碰撞声。
他们只剩下这个障壁——这个翻倒桌子叠起的路障。
「往这走!」
健吾走向东侧的路障,双手着急地解开将桌椅绑在一起的塑胶绳。移开数张桌子后,事先做好的紧急逃生路线出现。健吾爬着前进,伊佐田直树、木下聪和松本弘也跟在他后面。
再这样下去,躲在四班的久保田菜菜和前岛雅彦将会被留下。怜花不愿放弃他们,但雄一郎却催促怜花赶快前进。
「你在干嘛啊?赶快打开门啊!」
直树大喊,健吾的表情扭曲。
「绳子绑太紧了,我解不开!」
「喂,卷门!我们要把它抬起来!」
直树、聪和弘三人把插在天花板缝隙的拖把移开,同心协力地试着抬起防火卷门。雄一郎和怜花也出手帮忙,但卷门太重,他们就是无法抬起。
就在他们这么做的同时,烟越来越浓。
「他是从外面纵火的吗?那如果我们把这里打开,岂不是会被烧死……」
直树惊恐地一叫后,手从卷门上放开。
「不对!这是烟雾弹的烟!」
雄一郎似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这道白烟跟避难演习时是一样的烟。」
「啊,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动作有点慢,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要切断绳子的健吾同意雄一郎的意见。
「没有烟的臭味、也不热,更没有东西在燃烧的声音。」
「是吗……那就……」
直树重新抓好卷门。
「住手,这是没用的,防火卷门有好几百公斤重。」
健吾似乎找回自信,他成功地将绑住防火门边门的内嵌门把和椅背的塑胶绳切断。
怜花竖起耳朵。歹徒在走廊东侧破坏路障的声音仍一直传来。如果从这边的楼梯逃走,就算歹徒发现他们这么做而从楼下绕过来追他们,他们说不定还是能成功逃出去。
「走!」
健吾打开边门。
浓密的白烟在一瞬间流入。
楼梯间呈现零视野的状态。虽然这是刺激性极低的烟,六个人还是都呛到了。烟从下面往上冒。排烟用的马达从某处发出低长的声音,但效能毕竟来不及。
「往上!」
雄一郎大叫。
「白痴!去四楼也只有死路啊!」
健吾语气尖锐地反驳。
「烟雾弹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发生火灾,把我们逼上楼的机关,要活命就只能往下吧?」
「这才是陷阱吧!」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有用的陷阱!我们往下走!」
健吾扶着扶手,开始走下楼梯。直树、聪和弘也紧跟在后。
「不可以!」
雄一郎硬是拉住怜花的手,往四楼走去。
往上还是往下,怜花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但她决定把自己的生命托付在雄一郎的判断上。
也许正确答案不存在,死亡平等地在两个答案上等待他们也说不定。
PM10:07
楼梯间里原就只有兼任紧急出口避难灯的诱导灯,加上现在弥漫着白烟,完全没有能见度可言。
渡会健吾只靠着扶手的触感和脚下踩着台阶的感觉走下楼梯。除了室内的湿热外,恐惧导致他反常地汗流浃背。他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绝对的信心,但此刻信心却开始动摇。
往下真的是对的吗?
每当需要迅速做出决定时,他总是用消去法。既然往上逃完全没有得救的可能,那就只能选择往下。他的判断应该没有错,他跟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山口那行人不一样。那是力大无脑者暴虎冯河的行为,他选择的是唯一一个能在紧要关头胜出的手段。
……只是……
他知道伊佐田直树那三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健吾故意放开扶手,悄悄地往旁边靠。
他摒住气息,感觉得到直树他们正扶着扶手下楼梯。
凭什么要我率先往危险里冲?之前都是多亏了我的脑袋你们才能活命,好歹也贡献一下。
就算前面三个人在此被消灭,只要他们能消化掉陷阱,我应该就走得到一楼。接下来,我大概可以一个人逃走。
话说回来,夏越和片桐居然不听我的劝阻往上走,真是太悲哀了。夏越的脑袋意外地好,在看出这一点后,我可是私心对他有期待。然而,当他在紧要关头因为眼前的恐惧而选择没有未来的死胡同时,我就知道他不过是那种程度而已。
三楼传来激烈的枪声,以及霰弹在走廊上弹跳的声音。
健吾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此时,走在最前面的直树发出「啊」的一声,接着聪和弘也是。下一个瞬间,三人都弯下身想抓住扶手,但是徒劳无功,三个人跌倒后向下滑去。
你们怎么了?健吾本想停住脚步,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的脚下一滑。
由于他已经放开扶手,所以没有东西可以支撑住他的身体。
是油,他发现为时已晚。一开始的十阶左右明明什么都没有,但过了中段之后,四处都洒满了大量的油。
该死!我被这么单纯的陷阱……在误入陷阱的那一瞬间,比起愤怒、比起恐惧,健吾感到更强大的屈辱。然而,事实证明越是单纯的陷阱越有效果,处于加速度状态的身体依照物理原则不断往下,健吾试着用手钩住阶梯,但油让摩擦系数逼近零,让他停不下来。
掉到楼梯平台上后,他得立刻站起来逃走。这样的想法穿过意识。
只不过,陷阱尚未结束。
突然之间,细长棍棒般的前端用力打中胸口和大腿。
呼吸困难和剧痛让全身是油的健吾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滚落楼梯间。健吾对自己简单中计一事咬牙切齿,也对歹徒的冷酷无情感到战栗。
好几把倒过来的椅子在楼梯上排成Z字型,椅脚像是长枪排成的围笼般朝楼梯上方突出,迎击滑落而下的四个人。
有个人倒在健吾眼前,是直树。健吾伸出手,试着摇了摇他,但没有反应。他的眼窝大量出血,似乎是被椅脚打中。
木下聪和松本弘似乎也受到强力的撞击,一边因为烟而剧烈咳嗽,一边发出呻吟。其中一人缓缓坐起。「呜……好痛……超痛……」的声音让健吾听出那个人是聪。
此时,骇人的声音传入健吾耳里。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正穿过二楼走廊,迅速朝他们逼近。
约一打烟雾弹已经将烟全数吐出。在淡淡的烟雾中,人影走上楼梯。
他的手上拿着像是枪的东西。
难以忍受的恐惧让汗水一涌而出。
健吾听见口哨声,是〈谋杀〉,库特·怀尔作曲、贝尔托·布莱希特作词。
骗人的吧……这是莲实老师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吹的曲子。听到校内广播的时候,健吾曾经想过犯人搞不好就是他。
「Mr. Watarai. Look before you leap! 未雨绸缪啊!」
某个地方的换气扇在转动,烟雾急速散开。莲实老师笑着说道。
「另外还有这句谚语啊。Fools rush in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愚者会一头冲入天使也裹足不前的地方。明明知道可能会有陷阱,你却还是一厢情愿地往前冲,这实在一点也不像优秀的你会做的事啊!」
要怎么做才能得救?要怎么做?健吾拼命地想。
「老、老师……我们中了歹徒设下的陷阱,伊佐田受了重伤,我们得立刻把他送到医院去。」
聪茫然地坐在自己身旁。渡会健吾拼命装成不知道莲实老师是歹徒的样子。聪,知道吗?听我的,你什么话都不要多说。
「嗯,就临时赶出来的陷阱而言,它的确起了满大的作用。事实上呢,这个点子是你教我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