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实老师以称赞优秀学生的语气说道。
「咦?」
「你做的路障啊,excellent!你做得非常好,让我很佩服呢!尤其是把桌子翻过来这一点,真是太优秀了,看到它的时候,我才灵机一动的!」
啊,不行了。想哭的健吾领悟了自己的命运。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精●●●,我只能放弃,一切都要结束了。不管我再做什么,都不可能得救了。
「嗯?四个人吗?刚刚应该还有其他学生逃出来吧?」
莲实老师环视着倒下的学生问道。
「只有我们而已。」
健吾紧紧咬住牙根,含着眼泪回答。
「噢。」
莲实老师再次露出迷人的笑容。
「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为朋友着想,真令人意外,只可惜你回答得太慢了啊!」
倒过来的椅子发出「喀哒」声,聪想要爬着逃走。莲实老师将视线转向那边,举起猎枪,无情地开枪杀了他。
骇人的巨大声响震荡耳膜。从上往下响遍楼梯间的回响,仿佛从地狱出现的无数恶魔发出的笑声。
枪口转向健吾。
绝望让眼前一片黑暗,健吾现在与死亡深渊正面相对。
「所以呢?到底有几个人?」
「六个人……夏越和片桐去楼上了。」
就算知道不可能得救,他还是回答了。
「老师,我……我……我得上东大才行。」
健吾还是打从心底不愿相这这是真的,他不自觉地用恳求般的语气说道。
「Oh, you were to enter……Todai? Sorry, you are going to die.」
注15:Todai为东大的日文发音。
莲实因为自己的冷笑话而笑了出来。
健吾毛骨悚然,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映照在他眼里的竟是从枪口出现的眩目火焰。
PM10:07
被白烟追赶的怜花和雄一郎走上楼梯。
点亮黑暗的避难灯光让烟雾粒子浮起,他们仿佛置身深海海底。不能咳嗽的他们拼命忍耐,但烟似乎快要附着在他们的气管内侧,几乎就要窒息。
雄一郎不慌不乱地牵着怜花的手,慎重地步步前进。
此时,三楼传来枪声,怜花的身体一震。她似乎还听见子弹打到防弹路障和天花板后弹跳的声音。
「冷静,慢慢走上去。」
与其说是跟怜花说话,雄一郎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歹徒是在吓我们,他还没有突破路障。」
「可是……我们得赶快逃走。」
怜花一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咳嗽,一边低声说道。只要一想到四楼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她就害怕得不敢前进。然而,比起这样的恐惧,她更希望能赶快远离三楼的杀人魔,就算只是一秒也好。
「我认为应该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雄一郎一阶一阶地确认触感,往上走去。
「小心什么?」
「如果歹徒预料到我们会爬上楼梯……」
此时,楼梯间下方传来惨叫声和人摔倒的声音。
怜花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停下动作,但雄一郎默默拉住她的手臂,继续往上走。
是歹徒设下了陷阱吗?健吾他们怎么了?
烟雾弹的烟似乎启动了烟务侦测器,四楼的防火卷门也放下来了。怜花和雄一郎穿过防火门的边门,进入走廊。
防火门内侧的烟雾虽然少,但却充满放完烟火后的火药味。这是开枪后的烟硝味吗?不敢置信。这里不是伊朗,也不是阿富汗,这里明明是和平的国家,是日本。
而且,学生们的尸体四处倒卧在走廊上。
怜花停下脚步。她的脚微微颤抖,意识仿佛就要远去,眩晕的感觉袭来。骗人……这种事……不可能。
雄一郎找不到该说的话,呆呆立在原地。说完「你在这里等一下」后,他就留下怜花要走开。
「你要去哪里?不要走!」
怜花快陷入恐慌。
「我去顶楼看一下,虽然我觉得门应该打不开。」
雄一郎说完之后,便消失在边门的另一端。
怜花被独自留下。
走廊地板上还留着尚未干涸的大量血迹,很快就从破裂玻璃窗中飞进来的数只苍蝇吵闹地四处飞舞。
此时,烟硝味以外的臭味终于飘进怜花的鼻孔,是让人不悦的血腥味和尿骚味。似乎有人因为太过恐惧而失禁,这些臭味合而为一后的恶臭,正是死亡的味道。
怜花看着脚边的尸体。那个人横倒在地上,像婴儿一样蜷着身体。不过怜花从她异常肥胖的身躯看出她是冢原悠希。
接着,她看向尸体的脸。外头的灯光微弱地从走廊上的窗子照进来,尸体的双眼毫无光线反射。
然后,怜花发现她的头部因为枪伤而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怜花离开悠希的尸体,到走廊的角落呕吐。
「不准看。」
冲回来的雄一郎抱着怜花的肩膀。
此时,楼下又传来骇人的枪声,一声、两声。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传来两声。
怜花全身颤抖。没救了,我们会被杀掉,我们居然只能在这种地方死去,停不下来的眼泪溢出眼眶。
这里是歹徒设定的最后一个猎场——刑场。这是为了要把猎物逼进死胡同,慢慢杀害的刑场。
杀人魔现在也很可能再上来这里,一旦上来,他们就再也无处可逃。
「……上面没办法逃,门被上了锁,而且就算打开了也是死路一条。歹徒应该有备份钥匙,而且也可以像在三楼那样把锁打爆。」
怜花从雄一郎的言外之意听出上面也有很多尸体。
「卷门关上了……路障也行不通;电梯反正不能用,而且一动就会发出声音;要不要赌一赌,从其中一道楼梯逃下去?霰弹会扩散,而且射程比走廊还长,只要我们有那么一瞬间被歹徒看到……」
雄一郎用手支住额头,压低声音快速地说,表情是怜花从未见过的严肃。
「东侧,还是西侧……两个人一起的话是逃不了的。可是,如果两个人分别站在两侧楼梯前,至少有一个人有机会……」
「不要!」
怜花大叫。
「我绝对不要这样!我不要牺牲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得救!」
「可是,我们没有其他方法了。」
雄一郎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一定会有方法的!绝对会有!」
雄一郎环起双手,陷入沉思。
怜花看向走廊,眼泪又慢慢地渗出来。大家前不久明明还活着,明明没有任何人做了坏事,但为什么?太过分了……会做出这种事的,根本不是人。
怜花的双眼突然紧紧盯住一具尸体,怎么可能?骗人的!她不想相信双眼看见的东西,可是,那毫无疑问就是小野寺枫子的遗体。
怜花无声地哭倒。不是因为害怕歹徒才压抑自己的声音,而是她的胸口仿佛要撕裂,呼吸紧缩,无法发出声音。
枫子,我绝对不会放你枉死在这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让对你这么做的家伙得到应得的惩罚,所以,所以……
我一定要活下去,这也是为了被牺牲的每个人。
怜花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要悲伤的话可以之后再慢慢悲伤,现在必须思考怎么样才不会死。只尽人事是不行的,不论要做什么,都必须活下去。
张开双眼,竖起耳朵,不要漏掉任何微小的细节,一定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指示。这么想的怜花抬起头,感觉枫子的遗体像在指着什么。
怜花朝枫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设在窗边的巨大箱子映入眼帘,这是收纳了直降式救助袋的盒子。
还有另一条路。
仿佛发现怜花视线的雄一郎摇了摇头。
「这是自杀行为。从教室窗外爬绳子下楼也一样,那已经是死角,还被歹徒轻易看穿,你要是把这么显眼的东西丢到中庭,他不可能不会发现。」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只有两个选项,而是三个选项。」
怜花回想起雄一郎教过她的数学题:蒙提·霍尔问题。在三扇门中,只有一扇门通往活路,剩下两扇都通往地狱。
「三个选项?在三个里面选两个……只要歹徒选错了,我们两个人就都能得救吗?不,不可能的。我们会在放下救助袋时就被发现,歹徒就会开枪。」
在外头微弱的灯光照射下,怜花清楚看见雄一郎苦闷的表情。
「不,等一下。这搞不好是个好方法。」
雄一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朝盒子走近,并把上头的盖子拿开,里面装了折好的白色袋子。
「我们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行动了吗?该死!这样的行为绝对得不到原谅,可是我们只能这么做了!」
「雄一郎?」
「怜花,相信我,照我说的做。」
怜花点了点头
PM10:09
莲实确认计数器上的数字。他在四楼杀了男5、女13,所以还剩下男8、女3,共计11人。
之后,他在三楼隔着卷门射杀中村尚志,并解决了渡会健吾等4人,所以他把男生的数字减5。剩下男3、女3,共计6人。
莲实先在点名簿上登记,再查看渡会健吾等四人的尸体,将手机收走。就算不能打电话,手机仍可能对他造成威胁。
检查之后,发现没有任何一支手机开启了录音或录影模式。只要活用这些功能,他们就能留下莲实是杀人犯的证据,不过看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光想办法活下去就已耗尽全力,恐怕没想到死后要把事实告诉别人吧!
他想上楼,但现在东侧楼梯的三楼和二楼之间因为油而无法通行。莲实先下二楼,穿过走廊,再从另外一边的西侧楼梯上楼。
根据渡会健吾的情报,剩下的6人分成三楼4,四楼2。先解决谁?这是个困难的选择,都走到这一步了,若是让他们逃走,那还真不知道之前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从四楼开始吧,伙伴。」
霰弹枪又用野兽的声音说起话来。
「留在三楼的家伙们不可能有逃走的勇气,如果有,老早就逃走了吧!」
的确没错,莲实这么想。另一方面,他也应该尽早摘除上了四楼的夏越雄一郎和片桐怜花这两株幼苗;毕竟他们仅靠着自己的力量,就已经追查真相到那个程度了。
当莲实从二楼走向三楼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耳鸣还很严重,所以他完全听不见声音。然而,有个白色的东西映入眼角。
莲实回过头,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一目了然。那是直降式救助袋,它的前端正从四楼窗户往地上降。
他们居然做出如此大胆的事。不过,如果他没发现就走上四楼,他们或许就能趁这点时间成功脱逃。在不惊动猎物的情况下,莲实轻轻打开正面面对救助袋的窗子,架好霰弹枪。
几乎就在眼前的白色帆布制救助袋在带雨的风中飘摇。
来了。现在,一个有重量的凸起通过眼前。莲实没有立刻开枪,反而等着第二个人。接着,另一个凸起一边在袋子中旋转,一边落下。
莲实从二楼窗子探出身体,在第一个人从袋子里逃出去前的那瞬间,给了他精准的一击。
怜花发出无声的惨叫。那一瞬间,仿佛是自己被打中的痛感刺穿体内,无尽的恐怖让她失去意识。
救助袋的帆布被霰弹打得都是洞,第一个人的尸体从出口滚出来。莲实清楚看见那是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男生。
第二个人就算半途发现状况有异,也不可能停下来。束手无策的他一路往下掉,接下莲实所开的第二枪。从出口蹦出来的尸体倒下,叠在第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短发女生。莲实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右手微动,像在触摸男生的身体。
还有呼吸啊?为了保险起见,莲实折开霰弹枪,装入新的子弹后朝两者分别各开一枪。
在枪击之下,两人的尸体像还活着般弹起后,再也没有动作。
PM10:10
莲实在计数器上将男女分别减1,剩下男女各2。莲实确认点名簿后,发现男生是高木翔和前岛雅彦,女生则是久保田菜菜和星田亚衣。虽然这应该是偶然的结果,不过这种剩法还真有趣。就算他事先在教职员办公室传赛马的出马表给大家下注,赌谁会进入四强,恐怕也没有人会猜中吧!
「来吧,最后的冲刺了,伙伴!没时间了,别沮丧了,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啊!」
霰弹枪用莲实早已熟悉的野兽声音吼道。
莲实把放在楼梯上的矿泉水宝特瓶拿到嘴边。
他在闷热的校内像拼命三郎一样努力,导致喉咙干渴,疲劳累积。
虽然他有估算到某种程度的疲惫,不过要把一整班的人一扫而尽还是个巨大工程。如果知道会用掉这么多能量,他会先准备香蕉或其他食物。他觉得饮食的痕迹会留下证据,所以没有去吃什么,但当喉咙不再干渴后,他却突然饿了。没办法,现在只能忍耐。刑警侦讯结束后,或许会让他吃点什么吧!话虽如此,但如果食欲太好,别人可能会起疑吧!看来他只能先回自己租的房子去煮拉面吃了。
对了,这个事件后,心理治疗师一定会很忙吧!让水落聪子的工作增加,并非他的本意,今后她可能没什么时间可以跟自己见面了。
等一下,莲实这么想,事件结束后,自己的导师班会消失,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上班时间接受辅导啊!面临导师班全体身亡这种惨痛经验的导师难得一见,他应该可以得到不少同情。如此一来,这或许能成为两人更进一步的契机。
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兴奋。
照理来说,学校接下来是存是亡都令人担心,他实在不觉得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最好做好因失职被开除的心理准备。
莲实耸了耸肩,再次走上西侧楼梯。他观察了三楼的情况,不过学生们似乎都摒住气息,他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他把走廊西侧防火门边门的内嵌门把打飞后,也破坏掉一部分路障,但真正进去还需要一段时间,他没有时间把堆叠得十分复杂的桌椅一一搬开。
莲实走上四楼。
早已能轻松胜任大魔王手下一职的福金(思考)和雾尼(记忆)在走廊上为他开路,不时还会回过头以白浊的双眼看着他。
昏暗的走廊上到处都是拜倒在莲实脚边的学生尸体。
这一幕有如前卫艺术般超现实。他很想验收至今的成果,但没有那个时间,只能快步走过。
窗户打开了。垂落到中庭的直降式救助袋入口就在空荡荡的盒子上,白色帆布上血迹四溅。
莲实走到四楼走廊的另一边后,走下东侧楼梯。光是今天晚上,他就在走廊和楼梯来回多少次了呢?他越来越觉得教师的工作是靠体力决胜负。如果是他爱用的NIKE运动鞋,或许还没有什么问题,然而他不只穿不惯久米老师的莫卡辛鞋,这双鞋也不是为了长时间走路而设计,他的脚开始疼痛。
下到三楼后,东侧的防火门仍维持健吾他们逃走时的状态,边门还开着,流泄出来的光芒让莲实知道走廊上的灯还亮着。
莲实无声无息地微微推开边门,朝里面窥视。
剩下的四个学生中,危险的应该是高木翔和久保田菜菜吧!尤其是高木翔,莲实之前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他,但若他将一整套射箭装备带在身上,那他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这样看来,位于走廊中央的路障是个大麻烦。
如果高木翔潜伏在路障的另一端,莲实一不小心踏进走廊就会被射中。莲实原本这么想,随即发现不太可能,决定略过;因为高木翔无法断定他会从东侧楼梯出现。如果高木翔待在路障的另一边,歹徒就可以从西侧卷门的洞将他看得一清二楚。埋伏者的心态应该是待在自己安全,对方看不见他的地方吧!
莲实悄悄打开边门,进到里面。路障和防火墙之间只有一个人勉强可以站着的间隔,要想通过路障,就只能趴在地上,爬过桌子间的狭窄通道。
进到里面后,莲实竖起耳朵。他还在耳鸣,重听也变得更严重,不过走廊上仍是一片死寂。
然而,莲实动物般的直觉却觉察到让空气颤动的杀气。剩下的学生中,除了在巢穴里颤抖的日本冬眠鼠之外,还有等着反击一咬的蝮蛇。
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不过他只能从眼前开始,一一收拾。莲实藏身至男厕旁,用枪推开门。
里面有个倒卧在地板上的人影,莲实毫不畏惧地举枪靠近他。
那个人身上穿的不是学生的运动服。就算他趴倒在地,莲实仍立刻看出那是柴原老师。他似乎完全失去意识,左脚小腿肚附近的布料被血染得一片湿。大概是莲实在一楼开枪时,被霰弹打中的吧!
莲实确认男厕里没有其他人后,用枪口在柴原老师的伤口上揉压。
呻吟声,有反应了。莲实看见他脸上鼻青眼肿,看来被揍得很惨,恐怕是被学生们动了私刑吧!
「柴原老师,没事吧?请站起来。」
莲实嘴上把话说得尊敬,手却固执地用枪口不断剜着伤口折磨他。痛感似乎让柴原老师快速恢复意识。
「呜!啊,莲实……好痛!好痛,住手!」
「很抱歉在你疲累的时候这样麻烦你,不过有件事一定要请老师帮忙。」
莲实满脸笑容说道。
PM10:12
高木翔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将左手放进弓内,将弓一转,决定站姿。这是他比赛前的仪式。
右手从箭袋里拔出碳纤维制成的箭,搭上弓。
意识集中在丹田,进行腹式呼吸,脚跟的呼吸,足心的呼吸,地板吸住脚步的感觉。
敌人已近在咫尺,要不是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墙,敌人已经完全在射程距离内。
一箭绝命。
这是被称为弓圣的阿波研造说过的话。箭术和弓道虽然有别,不过心理准备和呼吸法却有许多相通处。翔不断在心中覆诵这四个字。
他将眼睛对准瞄准器。
敌人进入防火卷门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分钟。他大概是从厕所开始依序检查是不是有学生躲在里面吧!
差不多该来到三班教室了。
敌人大概也意识到这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吧!就这一点来说,或许应该选一个更出人意表的位置。
不过,他已经不能回头,他要在这个地方迎击敌人。
敌人应该会在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开始扫射。
一瞬间,他要在那之前的一瞬间击败敌人。
空气一变。
他明明身处闷热的教室中,但脸上的汗毛却全数竖起,仿佛冬天早晨的干燥空气引发了静电一般。
要来了。
翔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宛如剜搅五脏六腑的真正恐怖。
气息。
影子从门口的另一端透出来,翔缓缓吸气,将弓拉满。
因逆光而漆黑的剪影出现在门口,翔看到那个人手上拿着长长的棒状物体。
呼。
翔一边吐气,一边冷静地放箭。
箭有如雷射光一般,直直地被吸进黑影的喉咙。
目标甚至发不出惨叫声,双膝一软,身体就这么垮下。
太好了!
喜悦迸发。如此一来,我就是英雄。明明才刚射杀了一个人,心里却毫无罪恶感——杀人魔本来就该死。
「你竟敢杀了全班同学,滚去地狱吧!」
翔一边低声说,一边向前踏出一步时,震惊地全身僵住。
门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站着。
「Excellent! Mr. Takagi.」
是莲实老师的声音,他的手上拿着猎枪。
「真了不起,你有漂亮地射穿喉咙喔!」
他低头看着倒卧的人说道。
「埋伏后一箭射死敌人是正确的选择,只可惜你应该冷静一点,仔细看看箭靶是谁才对。」
翔很清楚现在为时已晚,但还是迅速展开射第二支箭的动作。
他拿起碳纤箭搭上弓,在他将弓弦拉满前,眩目的闪光已让一切结束。
PM10:13
脖子被射穿的柴原老师身体痉挛、痛苦挣扎,就像一只被图钉钉住身体的蟑螂,让人不愿多看一眼。莲实拿给他充当枴杖的拖把滚落一旁。
莲实觉得被箭挡住而无法仰躺的柴原老师可怜,便用脚踩住他的胸口,将黑色的箭拔出。
鲜血有如淋浴水柱般喷出,看起来是相当有趣的一幕。莲实蹲下来观赏了一下,但看到一半就失去兴趣,站了起来。
莲实在计数器上将男生减1,剩下男1,女2。
现在应该算已经过了高潮吧!需要稍微留意的,顶多就是剑道社的久保田菜菜,不过只要她手上没有真剑,就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
四班的教室安静到诡异的程度。
四周挂满黑色帘幕的教室里一片漆黑,做为鬼屋的气氛是满分;不过跟校内四处都是尸体的状况比起来,很难判断何者比较恐怖。
莲实从没有关起的入口进入教室。
天花板上挂满黑色帘幕,所以能见度几乎是零。正当他打算随便乱射个十枪的时候,一个东西像钟摆般从右侧的天花板荡过来。
是头颅。他曾看过一次,知道这是假人,不过由于它太阴森,莲实反射性地躲开。
另一道钟摆从相反方向荡过来,这次是看起来不怎么危险的电吉他。
莲实随手想用左手上的箭把吉他拨开。
在箭头接触到弦的那一瞬间,剧烈的火花迸射,莲实感觉到被球棒殴打般的力道。
意识一暗。
PM10:14
学生的声音传来。
「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完全不动。」
一开始说话的男生是前岛雅彦,女生是久保田菜菜。
莲实发现自己趴倒在地上,他恐怕只失去意识了很短时间吧!
「中村说应该会死啊!」
「就是说啊,这可是五百伏特耶!」
他太大意了,这是中村尚志死前设下的陷阱吧!
他差点在心中低声说出「Excellent!」他曾被家庭用的一百伏特电源电过,但那时的威力根本比不上这个。他不知道中村是怎么把电源升压到这个程度,不过要是有五百伏特,就足以解释刚才那剧烈的电击;而且他就这么巧,居然用拥有优越导电度的碳纤箭——上面还沾满了柴原的血——去碰了电吉他。
为了不被检测出火药残留——也就是一般说的烟硝反应,他载了两层塑胶手套,真是幸运,如果没有这一步,他被电死也不足为奇。
莲实回想起他用通电栖木处死福金(思考)时,它那因为瞬膜而一片白浊的双眼。我或许也跟它一样翻了白眼吧!
莲实微微抬起头确认状况。他看见菜菜拿着霰弹枪,雅彦的手上拿着一支大大的铁锤,不过它顶多只能发挥护身符程度的效果吧!
「……你们没事吧?」
莲实发出声音,吃了一惊的两个学生全身僵直。
「小、小莲?」
菜菜像是打从心底吃了一惊。虽然可能因为教室太暗,不过他们到现在都没发现莲实,就表示他们怕得不敢靠近,也没有检查他的脸或衣服吧!
「为什么……咦?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到底是怎样?突然啪嚓一声,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呢!」
发现莲实试着站起身的菜菜倏地往后退开,将枪口对着莲实。莲实将手放到身后撑住,顺势坐好,让菜菜冷静下来。
「喂喂喂,不要这样好不好?很危险的,不要拿它对着人。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入侵者吧?」
莲实选用「入侵者」这个辞汇,试着建立起他不是敌人的印象。
「这个……可是,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有枪?」
「这是我抢来的。我一直被关着,后来趁入侵者不注意时逃出来。你们看看我这张脸,这是被入侵者揍的。」
「小莲……」
菜菜的紧张逐渐松懈。
「不可以被他骗了!」
雅彦尖锐地大叫。
「你说的话太奇怪了!如果你不是歹徒,你进教室的时候应该会出声啊!还有,刚才的枪声呢?」
这个同志小哥成绩虽然不好,却也未必是个笨蛋。
「刚才开枪的人是真正的歹徒。另外还有一把枪,所以我不能随便发出声音。」
「那歹徒去了哪里?」
「他还在附近潜伏,所以你们要小心一点。」
两个学生沉默。莲实似乎还没有洗清自己的嫌疑,再这样被他们追究下去,他迟早会露出破绽,莲实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开始反击。
「你们或许会大吃一惊,但我一定得告诉你们,事实上,入侵者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咦?骗人!」
一如所料,菜菜立刻上钩。
「谁?」
雅彦以狐疑至极的眼神问道。莲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留下一段空白后,以经过他精心计算、能发挥最大效果的语调说:
「是久米老师。」
「骗人!」
雅彦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让菜菜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有骗你。久米老师的嗜好是飞靶射击对吧?这把枪也是久米老师的。」
久米老师要是有在上面刻上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雅彦似乎看过这把枪,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为什么久米老师要做这种事?」
「就是因为你。」
莲实坐在地上,笔直地看着雅彦的双眼说。
「小莲,原因是前岛是什么意思?」
菜菜已经快要上当了。
「久米老师是个同性恋者,他对前岛同学十分倾慕,我因而警告他老师是不能跟学生恋爱的,不论对方是异性还是同性。久米老师为此对我大发雷霆,反过来要胁我,但他知道绝对无法如愿,所以攻击学校,或许是想硬拉大家为前岛同学跟他的殉情陪葬。」
难以自圆其说的说明——与其这么说,应该说后半段几乎都是掰出来的。即便如此,在今天晚上这种异常状态中,听者的判断力会下降,所以与其自信满满地说话,这样说反而可以搏得他人的信任。
「你骗人……」
雅彦茫然地低声说道,菜菜瞥了雅彦一眼。再一下下,离间之计就能成功。不管雅彦怎么想,只要能拢络持枪的菜菜就好。
「诚实地告诉我,你跟久米老师是这样的关系对吧?」
脸色苍白的雅彦默默瞪着莲实。他大概是想说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但只要一说出口,那就与自白无异。
「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完全没有错……可是,久米老师在川崎的公寓,你应该去过好几次了吧?」
雅彦没有回答。由于问题非常具体,所以沉默等于就是肯定。
「毕业旅行的时候,你应该是跟久米老师在旅馆里的另一间房间一起度过的吧?如果我说错了,就说我错了。」
原本「入侵者是谁?」的问题顺利地被莲实转移成雅彦是不是同性恋的问题,雅彦还是没有回答,嘴张得斗大的菜菜看着雅彦。
「今天晚上,你见到了久米老师吧?」
「……怎么可能?我没有见过他!」
雅彦立即否定。这是莲实预料中的反应,如此一来,雅彦等于承认了之前的沉默都是肯定。
「就算是这样,你也知道久米老师有来学校吧?你应该有听到保时捷的引擎声才对。」
雅彦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果然有注意到,真是个诚实的乖小孩。
「窗子……被堵住了吗?不过,只要看看停车场就知道,有一台黑色保时捷停在那里。你们想,如果久米老师不是入侵者,他今天晚上有到学校来的理由吗?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是一句能停止对方思考的魔法句子,完全接受这个说法的菜菜点了点头。
「好了,一直拿着那个东西是很危险的,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久米老师何时会攻进来。」
莲实缓缓站起身。菜菜照着莲实所说,要把霰弹枪递给他。
「不行,不要给他!」
雅彦一边放声大叫,一边打开教室的灯。眩目的灯光让莲实眨了眨眼。
「箭是怎么回事?那是高木同学射箭用的箭对吧?上面有血,为什么你会拿着那个?」
雅彦指向掉在地板上的黑箭。
「这是我刚刚在走廊上捡到的。」
「那个呢?那双鞋子呢?那不是久米老师的鞋子吗?」
莲实点了点头。
「看来你跟久米老师果然很亲密。我被拷问后,被久米老师绑起来丢进辅导室。久米老师换穿上我的鞋子,大概是想避掉鞋印的问题吧!我挣脱绳子后,穿上久米老师留在那里的鞋子。」
「为什么?」
「你们没有看过《终极警探》吗?」
莲实原本想幽默地回答,但两个人似乎都没看过这部片,所以毫无反应。
「来吧,不习惯用枪的人拿着枪,随时都可能走火,给我……」
莲实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朝菜菜子伸出左手。
「你的手!」
雅彦以不可置信的声音大叫。
「如果你不是歹徒,为什么要戴手套?」
吃了一惊的菜菜想往后退开。莲实像只要咬住眼镜蛇头的猫鼬,迅速抓住枪口往下压。
那一瞬间,菜菜发挥她剑道二段的本领。她没有松开枪,反倒以右手将枪托一转举起,用力打上莲实的前额。
可能因为她身体的弹力过人吧,攻击的力道完全不像女生。差点脑震荡的莲实没有放开枪口,反而稳稳地用双手抓住,他的左手握住枪口,额头抵住倒过来的枪,呈现怪异的姿势。鲜血自脸上流下。
莲实将枪口转向菜菜,以同一个姿势扣下头上的扳机。
头上产生仿佛爆炸般的冲击,菜菜的胸口在极近距离内接下霰弹,被弹到后面去。
莲实觉得事情不妙。他不应该这么懒,他应该先把枪抢下来再对她开枪。射击的反作用力让他额头上的伤口更深了。
雅彦像是被冰冻住般呆站在原地,T恤配上百慕达裤的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拿着铁槌的手无力地垂下。
莲实默默地把枪口转向他。
「……你说久米老师是歹徒,是骗人的对不对?」
雅彦以耳边低语般的声音问道。
「当然啊!」
莲实不知道他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不过身为一介教师,不论是多么愚蠢的问题,他都必须回答学生。
「你应该最清楚吧?久米老师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啊!」
雅彦默默地闭上双眼。
莲实扣下扳机,这是至今所有射杀中余韵最佳的一次。
他在计数器上将男女各减1。只剩下女1,也就是星田亚衣。
莲实一边用手帕按住不停流血的额头,一边进行地毯式搜索,把被黑色帘幕覆住的四班教室找了一遍后,意外地发现亚衣。
她用刀片割腕,失血过多而死,大概是无法忍受不断逼近的恐惧感吧!
最后他居然让班上出现一个自杀者。身为导师,他对此非常遗憾。和意外一样,被射杀而死几乎是不可抗力;但莲实觉得学生自行了断、放弃求生的态度,起因于现今教育的根本问题。
不管了,他在计数器上减掉最后的1。
剩下的男女人数都是0,任务完成。
他姑且凭着记忆确认点名簿,没有出入,这就是所有人。
恭喜「毕业」。二年四班的学生比他想象的还要骁勇善战,他们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放弃。虽然出现一个自杀者是让人痛恨的失误,但他这个导师还是不得不感到骄傲。
原本打算就这么离开的莲实随手把灯关上后,吃了一惊。
因为他在黑暗中看到一道淡淡的红光;他进教室时应该就看到了,不过被他略过。
红光来自并排在教室后方的柜子中。
莲实检查后,发现只有一扇柜子门打开,改用厚纸板盖上。厚纸板上挖了一个圆洞,镜头从里面探了出来,显示录影中的红光似乎也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那是中村尚志的V8。最近的V8在漆黑的房间中也能录影,他大概认为光靠电吉他无法击败对手吧,所以最后又做了一个陷阱。
「Great!」莲实低语。他不知道中村尚志为何如此坚持,不过他愿意称赞中村的努力。由于V8的角度已被固定,有没有拍到莲实在教室中杀害两人的过程要看运气。不过就算V8只录到声音,也可能会成为关键证据。
但不论如何,中村的陷阱都没有派上用场。
莲实在霰弹枪里装了一颗slug(金属弹)后,开枪把V8打坏。硬碟的磁碟盘被打得粉碎,无法复原。
莲实离开四班教室后,走西侧楼梯下楼。
他脑子里有个角落觉得事情不对劲。
总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不过,他没有慢慢思考的时间,还有好几件事得做。
PM10:20
莲实打开防火门的边门,进入一楼。已经有三台以上烟雾侦测器对烟雾弹的烟作出反应,它们判断这是火灾,所以校内所有防火卷门都已放下。
莲实打开辅导室的门,看见久米老师正拼了命抬头看他。久米老师倒在地上,看起来仍然像只被防水布卷起的结草虫。没能吐出的一部分手巾从嘴里垂下,他的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更是乱糟糟。莲实看得出他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挣扎滚动,试着解开束缚,原以为久米老师会照自己所说乖乖等待,也许是校内不断传来的枪声让他心急如焚了吧!
「久米老师,久等了,已经结束了喔!」
莲实以笑脸报告完后,将久米老师扛在肩上,准备把久米老师从辅导室搬回教职员办公室,久米老师并没有挣扎。
莲实让仍旧被防水布卷住的久米老师坐上沙发,久米老师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声音。看来,他有话想说。
「我现在要把封口布拿出来,请不要大声嚷嚷喔!」
就算他大声嚷嚷,现在也没有活着的人听得见他说话,不过莲实还是做出警告。久米老师夸张地点了好几次头。
莲实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久米老师咬到他的手指,一边将久米老师口中的手巾拉出来。久米老师咳了好一会,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莲实让他喝了宝特瓶里的水,尽量让他的口腔恢复自然状态。
「……莲、莲实老师,你、你能不能先帮我解开这个呢?我什么忙都愿意帮,我向您保证,所以……」
久米老师向莲实乞求,拼命在嘴角挤出微笑。
「这个嘛……请你先多喝一点水吧!」
莲实拿着宝特瓶抵着久米老师的嘴,倾斜着将水倒入。不知道莲实有何企图的久米老师不停转着双眼,但还是乖乖地把水喝完。
「……请告诉我一件事就好,雅彦没事吧?」
久米老师的说话方式几乎已经恢复正常。
「留一点水在嘴巴里,漱个口吧!」
久米老师照莲实所说漱了口。
「请稍等一下。」
从教职员办公室角落的洗脸台拿了水桶来的莲实,让久米老师把水吐到里头去,如此一来,他口中的手巾纤维也该被冲得差不多了。莲实将水桶里的东西倒进洗脸台,把里面清洗了一下。
莲实没让久米老师看见他已经拿起黑杰克,这是它今天第三次为主人服务。因为事先没料到会用这么多次,他有点担心聚乙烯制的袋子是否会破掉。
「莲实老师!雅彦他……」
「前岛同学是吗?他刚刚过世了喔!」
久米老师的双眼大大睁开。接着,大概是领悟到莲实不是在开玩笑吧,滴落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泪痕,他无力地垂下头。
莲实从正上方朝久米老师的后脑挥下黑杰克。
险些跌落到地板上的久米老师被莲实抱住,然后被轻轻地放在地板上。
莲实前往辅导室,把他留在那里的NIKE运动鞋和霰弹枪拿回来。他先脱下莫卡辛鞋,换上运动鞋,光是这样,就让双脚变得不可思议地轻松,再折开霰弹枪,填装两发新子弹。
他剥开银色的大力胶带,解开包住久米老师的防水布。
接着,他让昏过去的久米老师坐上沙发,并将霰弹枪立在地板上后,把枪口塞进久米老师的嘴里。为了不让角度不自然,他稍稍调整了霰弹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