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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日-贵志佑介 当前章节:144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09

Serial killers和smass killers看起来很像, 其实完全不同。

Serial killer(连环杀手)和mass killer(大屠杀杀人犯)看起来很像,其实完全不同。

下鹤刑警回想起他曾在犯罪心理学专业书籍上看过这句话。心理学并不是警察学校的必修科目,负责调查杀人事件的搜查一课也完全不像FBI那样剖析作案者的心理。他只是碰巧因为个人兴趣和想解决问题才读了那本书的部分内容。

许多连环杀手都是自我显示型或快乐型的精神病患,他们为了追求乐趣而杀人。对杀人者而言,被害人通常只是单纯的猎物,是走在街上的路人,是随机挑选的对象。那种以金钱为目的、杀人成性的诈领保险金案例,则不属于这一类。

另一方面,大屠杀杀人犯中最常见的动机,则是跟「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一样,以复仇为主。被害人大多是家人、朋友等和犯人相识的人。即便是发生在闹区或学校的随机杀人,驱使犯人犯下罪行的多是疏远感或自卑感。就杀害身边弱者以发泄不满这一点来说,可以算是复仇的代偿行为。

注16:一九三八年发生于日本冈山县的大屠杀,歹徒在两小时内以霰弹枪和日本刀杀了三十人后自尽。

此外,大屠杀常常是扩大性自杀的这项特质,让它和连续杀人形成两种极端。

很多大屠杀杀人犯都被强烈的自杀渴望控制,被害人是为了让犯人下定决心了断生命的祭品。因此,犯人若在犯行后试图自杀,那这场犯行很可能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同归于尽。

然而,这场骇人的惨剧真能算是扩大性自杀吗?

他得知消息、赶到现场时的震惊和双膝的颤抖至今未已。许多年轻刑警都抑制不住恶心感,轮流冲进厕所大声呕吐。就连在搜查部门待了十年以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尸体的下鹤刑警也差点不小心吐出来。

他们虽然是警察,但也是人,不是每个人都习惯面对惨绝人寰的犯罪现场。之后,参与这次调查的成员应该会有相当多人需要心理辅导吧!

下鹤刑警看向莲实圣司老师。他坐在校长室的沙发上,用毛巾按住额头,看起来很累,但除此之外毫无异样。

「我知道莲实老师受伤了,想必也饱受惊吓,不过办案有一定的程序,能麻烦你忍耐一下吗?」

坐在莲实对面,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名叫增渊的刑警问道。

「嗯,当然。」

莲实老师以冷静的声音回答。据他说是被霰弹枪枪托底座打出的额头伤口相当深,出血仍未完全停止。他的鼻子是歪的,鼻梁骨似乎断了;右颊严重肿胀,颧骨说不定裂开了。

有刑警以怪异的眼神看着即使身受重伤,却若无其事的莲实。下鹤刑警看过不少刑案和意外事故的被害人,每一个都是精力耗竭、皮肤蜡黄、毛孔大开,就像耗尽能量般,看得出整个身体都萎缩了。

但莲实老师却非如此,他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凶猛的气息。说不定是自己用有色眼镜看这个男人,所以才这样觉得,不过莲实老师看起来更像刚被逮捕的极恶暴徒。

一大群人四处走动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除了刑事鉴识课之外,整个刑事部加上从辖区警局找来的警察们拼命想弄清楚现场状况,收集证据。

「照你刚刚所说,教美术的久米刚毅老师是歹徒,他拿着猎枪进入校园,先对莲实老师施暴,再用手铐将你拘禁起来,然后射杀了校内学生和老师,最后自杀——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有错。」

「如果是这样,有几点我们很难接受。我们不是怀疑你说的话,而是这个案子太反常,我们也尚未掌握整体状况。」

增渊刑警咳了一声后,垂眼看向笔记本,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平常是个傲慢男人的他,似乎也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吓到了。

「首先,关于这次……的所有犯行,我们认为不太可能是单一个人做的。学校里有这么多学生和老师,还有制作路障、拼死抵抗的迹象,但歹徒却没有让任何人逃到校外。我们认为歹徒人不是受过高度军事训练,就是有同党。」

莲实老师歪过头。

「就我所知,应该没有同党;至少久米老师在闯进教职员办公室将我拘禁起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他一个人。」

「这样吗……」

增渊刑警叹了一口气。听到杀人或强盗案发生时,犯行越重大,这个男人就越会把它当成立功的机会,干劲十足。不过,这个案子想必让他感到沉重吧!

「不过,也许……不,我还是别说了,我不能凭臆测来污蔑往生者。」

莲实老师说得一副话中有话的样子。

「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和名誉。无论任何线索都请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必须思考各种可能。」

增渊刑警立刻上钩。

「事实上,今天晚上还有另一位不应该出现在学校的老师。」

「噢,是哪一位?」

「是教体育的柴原老师。」

莲实老师以闲聊般的平静语气回答。

「今天晚上,待在学校也不奇怪的老师只有体育老师园田老师和我而已。园田老师是临时来代猫山老师值班,我则是来照看为了准备文化祭而留宿在学校的四班学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柴原老师也在学校,无论怎么想,我都想不出他来学校的原因。」

「原来如此。」

增渊刑警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也就是说,柴原老师有可能是久米老师的共犯对吧?」

「这个我就……我只是不知道柴原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而已。」

「莲实老师是在哪里看到柴原老师的呢?」

「我记得应该是在连接本馆和北校舍的走廊,时间……大概是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吧!」

「你有跟他讲话吗?」

「没有,只有看到他的背影而已。」

「光是这样,你就知道他是柴原老师?那个时候太阳应该已经下山了吧?」

「那时候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而且他穿着和平常一样的运动服,手上也拿着竹刀。」

「为什么你知道柴原老师过世了呢?」

再也忍不下去的下鹤刑警插话。增渊刑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鹤刑警隶属于辖区警局生活安全课,是因为刚好认识莲实老师,所以能列席,但不能随便发问。

「什么?」莲实老师回问。

下鹤刑警再把问题重复了一次。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莲实抬起眉角。

「刚才,莲实老师说『我不能凭臆测来污蔑往生者』,对吧?为什么你知道他已经往生了呢?」

「那柴原老师还活着吗?我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人活下来。」

莲实老师反问,同时回以冷冷的眼神。

「呃……」下鹤刑警才开口,增渊刑警就打断他。

「下鹤先生,问题交给我们来问,可以吗?」

「不好意思。」

下鹤刑警乖乖低头道歉,他不想被赶走。

「柴原老师的确过世了,只不过他的状况也让人摸不着头绪啊!」

增渊刑警继续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

莲实老师有如调查人员般冷静地问。

「他身上有暴力殴打的痕迹,不过和莲实老师不同,似乎是遭学生集体动私刑。而且,他的死因不是枪伤,而是弓箭的箭。」

增渊刑警是不是不小心给莲实太多资讯了?下鹤刑警这么想,毕竟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莲实是无辜的。增渊刑警或许是在观察莲实对他每句话的反应,若真如此,他未免太不了解莲实这个人了。下鹤刑警过去曾侦讯莲实数次,有话说得越多越像踏进迷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经验。

「弓箭吗?……那就是高木翔了,他在高中联赛中曾经拿到很好的成绩。」

莲实老师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为了保护朋友才挺身而战的吧!他是那样的学生。不,二年四班这一班,有着强烈的向心力……非常团结。」

校长室里的几位刑警都为之动容,现场一片安静。

「如果高木把柴原老师当成敌人,那我觉得柴原老师是久米老师共犯的可能性很高。」

「柴原老师和久米老师感情很好吗?」

下鹤刑警插嘴。虽然增渊刑警用恐怖的眼神瞪他,但他毫不在意地等着莲实老师回答。

「你说什么?」

莲实老师再次反问。

下鹤刑警倏地明白了,他问问题不是在拖延时间。

这个男人的耳朵听不清楚,恐怕是暂时性的重听吧,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接连听见巨大的声音。

「柴原老师和久米老师的感情很好吗?」

莲实老师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下鹤刑警。

下鹤刑警感到背脊一阵凉,为了弥补听力的不足,这个男人在读唇语……

「唔,没听说过耶,他们平常没什么交集,我也实在不觉得他们会合得来。」

莲实老师一脸很难置信的样子。

「不过,我听说他们两个都……都跟学生有不恰当的关系。虽然他们的对象一个是女学生一个是男学生,但就这一点来说,也许他们算共犯吧!」

「啊?这是真的吗?」

增渊刑警的上身前倾。在他人眼里,增渊刑警仿佛被莲实老师随心所欲地操控着。

「这应该只是谣言吧?有证据吗?」

「这个嘛……关于久米老师是同性恋这一点,我想是错不了的,他单恋的对象是四班的学生前岛雅彦,前岛的性向似乎也一样。不过,我不是很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

莲实老师授课似地流畅解说。

「关于柴原老师有很多不好的传言。有人告诉我他对四班的安原美弥性骚扰,我还为此直接警告过柴原老师。」

「安原美弥是吗……」

增渊刑警蹙起眉头。下鹤刑警想起这是从顶楼跳楼自杀的那个女生的名字,从她留下遗书这一点看来,只有她和大屠杀无关,这一点也很怪。

「柴原老师承认性骚扰的事吗?」

「不,他说他完全不知情。」

「是她本人告的状吗?」

「不,是一个叫片桐怜花的学生说的。」

就在此时,校长室的门被打开,一位刑警进入室内,在增渊刑警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什么!真的吗?真的这么说的吗?」

增渊刑警非常惊讶,莲实老师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嗯,好,等这边结束,我立刻过去。」

增渊刑警的眼神一变,改以严厉的神色和莲实老师对望。

「还有另外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请不要觉得我是故意为难你,不过,为什么只有莲实老师没被歹徒射杀呢?」

莲实老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拷问我,逼我招出学生的事情后,原本打算最后再来收拾我,后来我失去意识,或许他因而忘了也说不定……要不然,会不会是他想让我把今晚的事告诉社会大众,所以刻意让我活下来。」

太奇怪了,为什么他能把话说得如此有条不紊?下鹤刑警注视着莲实老师。再怎么想,他都不觉得这是一个经历大屠杀、死里逃生的男人会说的话。

这个男人难道就是歹徒吗?都立××高中学生死亡的案子也是疑点重重。虽然他到最后都没能找到明确的证据,但倘若莲实是那起案件的嫌犯,那今天晚上虐杀了超过四十人的凶手,一定就是这个家伙。

下鹤刑警回想起片桐怜花和夏越雄一郎来找他谈的事。恐怕,那两个孩子已经看穿莲实的真面目了,因为他们不只一本正经,也非常胆怯。

为什么他那时候没有积极处理?他不否认,都立××高中的事的确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莲实这个男人非常了解如何向人施压。他利用学生监视他打探消息时的一举一动,一一记录他超出尺度的行为及失言,向媒体宣称警察用不正当的阴险方法找碴。再加上莲实拉拢了校长和教师工会,动员教育委员会甚至都议会议员,导致没有得到上司许可就继续调查的他最后被贬到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课。

但,这次的事,是不是因为自己无力地夹着尾巴逃走才发生的呢?

而且,他今天晚上还跟片桐怜花通过电话。电话突然中断的时候,他一度觉得奇怪,但手上有许多文件需要处理,所以才置之不理。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赶过来;不,如果他回拨电话……

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下鹤刑警感觉自己仿佛在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恶梦中。

「歹徒有几项举动我们无法理解。第一,他为什么会戴着手套——如果他没有隐瞒犯行的打算,不就没有戴手套的必要吗?」

是他多心吗?下鹤刑警总觉得增渊刑警追问得比之前严厉。

「这我就不清楚了。」

莲实老师一脸平静地答道。

「您和歹徒说话的时候,歹徒有没有提到他为什么这样做?」

「没有。一直都是久米老师问,我回答。之后,我就被他揍到昏了过去。」

「歹徒问了哪些问题?」

「今天晚上会有多少学生和老师待在学校,另外也问了前岛同学在哪里。」

增渊刑警明显地感到困惑,不管他问什么,莲实老师都能立刻明确地回答。与其说这是对话或侦讯,更像是打桌球时的接传球。

「歹徒最后用枪破坏了录有监视器影像的录影机,甚至还细心地浇上灯油烧掉,为什么他要为了销毁影像费这么大的功夫?」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有太多疑点,譬如,为什么没有任何学生用手机求救,却宁愿耗时费力地用手电筒打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

不知道为什么,莲实老师皱起眉头。

「据说有居民发现学生在传SOS信号。他原本以为是学生的恶作剧,但之后传来的枪声改变了他的想法,于是报警。」

「原来如此……关于手机这一点,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校内没办法用手机呢?」

「不能用手机?」

增渊刑警微微拉高音量。

「为什么不能用?」

「这会丢学校的脸,所以我本来不太想说,不过我们学校有可以发射干扰讯号的设备。」

莲实老师说,由于学校听到定期考试时学生要集体作弊的传言,所以在考试时会发射干扰手机和基地台通讯的讯号。

「你们擅自这么做,岂不是违反了电波法?」

增渊刑警的眉头深锁。

「你说的没错。实际执行的人是物理科的八木泽老师,他也知道这是违法的,但在酒井副校长的强硬指示下,以不让讯号干扰到校外为前提,硬是这么做了。」

「喂,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吗?来个人去确认一下。」

增渊刑警急忙做出指示。下鹤刑警拿出调成静音模式的个人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收不到讯号。

他觉得事态不妙。刑警在侦查时,通常只会使用警车上或可携式的无线电,所以才会到现在都没发现。居然在可能是嫌犯的人提起前,他们完全没察觉,这下可丢人丢到家了。

「那,久米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增渊看向部下的手机画面,压抑着心中烦躁说道。

「知道,我记得以前曾跟久米老师说过。就算不满学校的做法,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太能跟上面反抗啊,所以我跟久米老师偶尔会互吐苦水。」

他在骗人,下鹤刑警这么想。

剧情编得太完美了。就算对莲实这个人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也应该会对他说的话起疑。久米老师是不是真的知道手机干扰装置,完全只有莲实老师的一面之词。

相反地,莲实本人的供词显示,他很清楚这项装置的事。

此时,稍早来过的刑警又再次进入校长室,慌张地跟增渊刑警说话。

「我不是说过我会去了吗?啊?为什么你不出面阻止?」

压低了声音的增渊刑警以尖锐的语气叱责。

校长室的门被打开。

下鹤哑口无言。他完全被排除在调查行动之外,所以直到前一刻都不知道二年四班有学生逃过一劫。

莲实老师也一脸茫然,如果这不是演技的话。

「莲实老师,真高兴还能见到你啊!」

说这句话的人是夏越雄一郎,他没穿衣服的身上套了一件刑警的防风外套。

「看到你没杀成的学生,现在的心情如何呢?」

雄一郎冷冷地丢出这句话。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就算是恶鬼、恶魔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为了听你亲口回答,我们才来这里。」

片桐怜花以愤怒的双眼瞪着莲实老师,她身上穿着的似乎是女警用的运动服。

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孩子露出这种表情,下鹤刑警大为震撼,莲实老师也无法掩饰他惊愕的神情。

「真让人惊讶……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莲实转而露出赞叹的表情,称赞两个学生。

「Magnificent! 你们居然活下来了,身为你们的导师,我真的觉得很骄傲。」

「你这混帐……你在说什么……开什么玩笑!」

雄一郎喘着大气吼道。

「人是你杀的吧?你杀了班上每个人!你居然敢这样!」

「你现在想躲也躲不掉了!我们就是人证!」

怜花也放声大吼。

「喂,不要这样!你们冷静一点。」

增渊刑警站起身制止两人。

「冷静一点?班上所有同学都被他杀了,你要我们怎么冷静?你这只死章鱼!」

发出尖叫的雄一郎指着莲实老师。

「你们在干什么?赶快逮捕这家伙啊!这家伙就是杀人犯!」

莲实老师站起身。

「刑警先生,我为他们失礼的行为向你道歉。这两个孩子死里逃生,会这么不理智也情有可原。」

「可恶!」

雄一郎朝莲实老师冲过去,但被附近的警察拦腰抱住。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帐!我一定要杀了你!」

莲实老师露出悲伤的微笑。

看到这个表情时,下鹤刑警打从心底觉得恐怖。

「你们为什么会把我当成歹徒?」

莲实老师朝两人这么问。

「为什么?」

两个全身颤抖的学生呆立在原地。

「你们应该没有看见歹徒的脸,也没有听见歹徒的声音,没错吧?如果不是这样,你们怎么可能会误以为我是歹徒。」

「我们啊……」

雄一郎紧紧握住双拳大叫。

「我们在四楼走廊,把脸埋在一滩血里装死!你不是还经过我们旁边吗?」

「但是,你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吧?」

「不是只剩下你还活着吗!」

「歹徒自杀了喔!」

「我听到你的口哨声!」

怜花大叫。

「〈谋杀〉的……那是你一直在吹的旋律!」

「那不是我,而且那也许不是〈谋杀〉,而是〈小刀手麦克〉也说不定吧?不过他们基本上是同一首曲子就是了。」

莲实老师爽朗地回答。

雄一郎跪倒在地板上,开始痛哭。

「可恶……可恶……」

怜花则在他身旁一脸苍白地呆呆站着。

就连平常总是趾高气昂得令人讨厌的增渊刑警,也因为震惊而陷入沉默。

你们两个,这样做是没用的,这家伙是真正的恶魔。

下鹤刑警默默站起身,离开校长室。被莲实彻底击垮,体无完肤的挫败感让他心里一阵痛。

没用的,赢不了的……不可能赢的。

下鹤刑警一边在心中低语,一边踉跄地走向主玄关。对不起,但我撑不住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再也不想看见邪恶践踏着正义获得胜利的模样。

「下鹤先生。」

有个人叫住他。

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事?下鹤刑警缓缓转过头。

「你可以听一下这个吗?」

一个他认识的鉴识人员从保健室里探出头来对他说,表情里带着紧张。

下鹤刑警回到校长室,增渊刑警瞪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你来做什么。

在案发现场罕见的漫长侦讯现在才结束。莲实老师看起来像刚开完一场无聊的教职员会议,终于获得解脱。另一边的雄一郎和怜花则彻底失神,在得知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正义后,他们整个被击垮。

脸上写着困惑的刑警们保持沉默。

「各位,请稍等一下。」

下鹤刑警说完后,增渊刑警靠到他耳边厉声说道。

「你想干什么,啊?我只是因为你认识莲实才让你待在这里的喔,不准你乱来!」

「增渊,功劳全部算你的。」

下鹤刑警低声回道。

「所以,给我三分钟就好,我知道犯人是谁了,决定性的证据就在这里。」

呆呆张开嘴的增渊刑警僵住。

下鹤刑警把橘色的AED(自动体外心脏去颤器)放在校长桌上。

「莲实,你今天好像很忙喔?」

他盯着莲实老师。

「我看你是忙到忘了吧?忘了AED有录音功能。」

下鹤刑警按下按键后,AED开始播放被录下的声音。

微弱的雨声、沙沙作响的杂音仿佛在告诉众人学生有多紧张。每个人都摒息凝神地听着这些声音,恐怕只有一个人除外。

「请检查病人的意识及呼吸。」

这是AED的指示吧!女性的声音这么说。

「请不要碰触病人的身体,正在分析病人心律。」

「建议电击,正在充电,请远离病人的身体,请确实按下闪烁的按钮。」

「完成电击,可以碰触病人的身体,请立刻开始胸部按压及人工呼吸。」

他们似乎在拼命抢救谁,只有呼吸声传来。

「喂,没事吧?」

这无疑是莲实老师的声音。

「你们在里面对吧?」

「小心喔!入侵者是久米老师,他手上有猎枪,刚刚上楼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被手铐铐住,还失去意识了吗?」

增渊刑警以低沉的声音问道,但莲实老师没有说话。

「里面有几个人?啊!地板上有血迹,喂,回答我,有人中枪吗?」

「莲实老师。」

男学生回答。

「这是山口的声音……」

雄一郎小声地说。

「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吗?久米老师是歹徒吗?」

「是啊!我也不愿相信,但这是真的。」

短暂的空白。

「你怎么了?」

「嗯,我被久米老师拘禁起来了,被他揍得很惨。别说我了,中枪的人是谁?」

「是修平!他的心跳停了!」

怜花掩住嘴,哽咽了起来。

「老师!请救救我们!」

校长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好,你们先把这个移开。」

「老师,为什么久米老师要做这种事?」

「这是佐佐木的声音。」

雄一郎紧咬着牙根说。

「该怎么说好呢……久米老师单方面对学生抱有恋爱的情感,但那个学生不愿接受,所以才大开杀戒的样子。」

「是我们四班的女生吗?」

「不……是前岛。」

「什么,男的?」

「别管这个了,赶快让老师进来!」

山口的怒吼声让大家知道事态非常紧迫。

「不行,没有脉搏……你要更用力地按压胸部。」

「老师!再这样下去……」

AED连山口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都录下来了。

「大家退后一点。」

「老、老师……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再往里面一点。」

一时间,两发枪声接连响起。被录下的声音很平板,完全无法传达枪声实际上带给人的恐怖感,但刑警们还是一阵战栗。

折枪的声音,空弹匣「啪啦啪啦」地掉到地板上。

「看来想用两发子弹打死四个人果然很难啊!我现在就让你们痛快。」

「不要再放了!」

怜花捂住耳朵大叫,下鹤刑警停下AED的播放。

「你以为你成功地杀了所有人吗?你以为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吗?的确,无论怎么样的抵抗,对你这种恶魔都没有用。不过,只有一个学生的行为出乎你意料。最后,他一心想救朋友的举动刺中了你的心脏。」

自己的声音异常嘶哑,听起来就像别人的声音。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莲实老师只是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下鹤刑警感到一阵晕眩般的虚幻感。自己现在看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校长室里的所有人,都用看着无法理解之物的眼神注视着莲实老师。

「莲实圣司,你被逮捕了。」

增渊刑警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人。增渊刑警让莲实老师站起身,将他的手铐在身后。就在增渊刑警要把莲实带走的时候,怜花以尖锐的声音从背后叫住莲实。

「圭介……也被你杀了吗?」

莲实老师回过头,用清澈无瑕的双眼,盯着怜花和雄一郎看了几秒钟。

「真的很对不起。」

他终于发出的声音就像因为迟到而道歉。

「这一切都是神的意志,是脑子里的声音命令我做的。四班的每个学生都被恶魔附身了,这么做是为了拯救大家的灵魂。」

这家伙……下鹤刑警感到身体在颤抖,他不知道这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

这家伙已经开始下一场游戏了。

「我在问你圭介的事!」

怜花的声音仿佛就要吐血。

不过,莲实老师转过身,看向左右的刑警,仿佛在催促他们赶快走。增渊刑警的表情僵住。

「把他带走!」

莲实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校长室外。不久之后,微弱的口哨声从远方传来。

终章

犯行越异常, 对嫌犯越有利吗?

走进咖啡店的真田老师似乎立刻就看到他们,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

怜花轻轻地打了一声招呼,雄一郎也默默低头行礼。

「真是苦了你们。」

真田老师在两人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胡子没剃的脸颊严重凹陷,不过眼中的光辉仍未消失。

「老师也是。」

「我和你们根本不能比啊!」

真田老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后,随即敛去。

「我还是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恶梦,能看到你们……平安,就是我唯一的救赎。」

空荡荡的咖啡店里,有个男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体育报,头版是史上最凶狠、最残酷杀人魔莲实圣司犯行的后续报导。这是继奥姆真理教恐怖攻击以来,媒体第一次在事件过了整整一个月后,仍然大篇幅地报导相关消息。

注17:日本的体育报以体育新闻为主,但也有男性读者感兴趣的娱乐、八卦、重大社会案件等消息。

怜花微微压低了声音说。

「老师酒驾的嫌疑已经被洗刷了吗?」

「是啊!多亏了你的证词。警方在重新勘验现场后,发现那枝竹支柱可以推动RX-8的油门。」

「老师会回学校吗?」

雄一郎问。

「我也不知道。晨光町田已经完了,不知道换个地方会不会有学校愿意聘我。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有没有责任已经不是重点了,每所学校似乎都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事件发生之后,晨光学院町田高中停止上课,大多数学生都转到其他高中。明年度的报考人数是零,学校应该会被迫废校。滩森校长进了精神病院,不过,很少人知道他不是在二年四班绝大多数学生都被杀之后才进医院,而是早在得知钓井老师妻子的遗体从钓井老师家被挖出来之后,就进了医院。

就时间来看,莲实老师不可能和钓井老师妻子的遗体扯上关系,所以这件事被判定为已经自杀的钓井老师所犯下的罪行。由于嫌疑犯已死,全案在相关文书送检后宣告终结。

酒井副校长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站上火线应付媒体的人成了大隅老师。但可能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前几天因身体不适而住院。

「比起我,你们没事吧?你们经历了那么残酷的事,而且朋友全都……」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真田老师把话说得尽量婉转。

「不能说没事。」

怜花试着微笑,但她的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她觉得自己可能忘了该怎么笑。

「班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所以我们得努力活下去……」

「我们真的很对不起被牺牲的大家。」

雄一郎接下去说。

「是小野寺同学和有马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为了他们俩,不,为了大家,我们必须振作。」

真田老师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送上来的咖啡。

「你们一定很痛苦吧!把同班同学的遗体……不,过世的那两个人一定也希望能帮上忙吧!」

不管怎么修饰,这都不可能成为佳话:我们为了救自己的命,拿好朋友的遗体代替我们挡子弹。怜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子弹刺穿在救助袋中落下的尸体时,她的确在那一瞬间感觉到像自己被击中般的疼痛。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也觉得不该忘记。

因为基本上,无法想象他人痛苦的人和莲实没有差别。

这个时候,激烈的音效声从咖啡店里的电视传来,怜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看向电视画面,果然不出所料,是报导那事件的特别节目。

「到今天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仍有许多未能解开的谜团,被牺牲的三十八位学生和三位老师,为何非死不可?」

「我们换个地方吧!」

真田老师准备起身。

「不用了,没关系的。」

怜花摇了摇头。

「一一在意这种小事的话,我们将来也活不下去。」

萤幕上开始播放V8拍摄的影片,这是中村尚志留下来的文化祭准备过程花絮。这段影片在许多节目上被重复播放。

「我们希望能深入了解莲实圣司这个无情射杀学生的人。」

「我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不过早水圭介同学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吧?」

真田老师的问题让雄一郎一脸黯淡地点了点头。

雄一郎大概是认为圭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怜花心里有数。

不知道莲实是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供出关于圭介的任何消息。这件事虽让怜花恼怒,但另一方面,只要没确切听到圭介已死,他就还有活着的可能。怜花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但她还是忍不住依赖着这个希望。

「另一方面,被从顶楼丢下去的少女Y同学,奇迹似地存活下来,也恢复得十分顺利。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至今仍对整件事保持沉默,不愿多说一个字。」

脸上打了马赛克的美弥出现在萤幕上。

「她明明就差点被莲实杀了,为什么不愿作证?」

真田老师狐疑地说。

「这样想来,我之所以会被莲实陷害,也是因为她作证说看到我从保时捷上下来。」

美弥还喜欢着莲实吗?怜花出神地想。

「不过看来安原的状况还不错啊!」

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美弥还坐在轮椅上,她没有回答媒体任何问题,就在医师和护士的护送中进入车里。

「她的状况还不错喔!」

怜花回答。

「你去看她了吗?」

「嗯,我去探过一次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去医院看跟自己不是很亲近的美弥,只是,很想见到四班除了自己和雄一郎之外唯一幸存的她,和她说说话。

双脚骨折的美弥躺在床上,脸色异常苍白,毫无表情。让人意外的是,她一看到怜花,便表示有事相托。因此,怜花请下鹤刑警帮忙,把被关在川崎公寓里一只叫Jasmine的小猫救出来。怜花把Jasmine偷偷放进包包里带进病房里的时候,美弥打从心底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那只Jasmine现在在怜花家里。

「莲实嫌犯虽然承认犯行,但他供称一切都是在神的声音引领下进行的。关于这一点,请问您怎么看?」

「这个嘛,我想审判时的关键应该是当事人是否有责任能力。如果他因为心神丧失而被判无罪,那真的很恐怖呢!」

为了不让莲实被判死刑,全国已有许多律师一起组成规模空前的大律师团,针对检察官迄今提交的所有证据,一一申请调查,让检调担心律师团会大肆采取拖延战术。

「也就是说,犯行越异常,反而对莲实嫌犯越有利吗?」

「您说的完全正确。精神状态正常的人,不可能犯下这么不寻常的犯行,这是辩护律师的一大论点。」

「这是啥意思?意思是,只要杀人的时候把头剁掉,再眼珠上插一朵假花,就等于是买了保险吗?我说啊,杀人的家伙多少都是精●●●啦!」

在读体育报的中年男子对着咖啡店老板丢出这句话。

「哎呀,我觉得你这就说得有点过头了。」

留着胡子的老板表情严峻,他一边盯着电视画面,一边回答。

「不过,莲实嫌犯的双亲在他国中时遭到杀害,所以他也有受害者的那一面吧?如果他的人格因为这个创伤而扭曲……」

「……我都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那样的话,莲实会出问题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不过,这当然不能当做犯行的借口。」

真田老师低语。

「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雄一郎以低沉的声音说。

「不是这样?」

真田老师楞了一下。

「双亲遇害,莲实应该就是加害者。如果他当时已经是国中生,要做出这种事绝对有可能。」

「这……」

真田老师哑口无言。怜花也感觉到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是她第一次听到雄一郎这么说,但直觉告诉她这样的推测是正确的。

至今已播过无数次的声音从电视中传来。

「不管再听几次,都教人不得不感动。在不幸牺牲的三十八位学生中,最后是一位学生的行为揭发了莲实嫌犯的犯行对吧?」

「没错。当然,歹徒做了这么多事,不管他再怎么合理化仍有许多疑点和矛盾,但却一直找不出关键证据;要不是那位学生,莲实恐怕不会招供。如果是这样,现在调查起来就会很困难,可能连侦讯都无法强制执行。」

这个原本是特侦组检察官的律师沉重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这家伙真的会被判死刑吗?」

在读体育报的男人自言自语似地低语。

「听说有个愚蠢至极的标准是,要杀了三个人才会被判死刑,就算这样他也一定会被判死刑的啦!如果这家伙没被判死刑,之前被判死刑的那些凶残刑犯,全都会跳出来说不公平吧!」

那个男人大概是常客吧,咖啡店老板直言不讳。

怜花看向雄一郎的双眼,知道他们俩想的是同一件事。

那天晚上,从莲实被逮捕的那一瞬间起,最后的游戏已经开始。

一切取决于莲实是否会被判处死刑。只要能避开极刑,就算无法假释也有逃狱的可能。不论是几年或几十年,那个恶魔一定会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机会。如果被送进戒备不如监狱严谨的精神病院,他迟早会逃出来,他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真的恢复了自由,莲实一定会来杀了我们两个。

发出惊人声响的军机飞过咖啡店上空。

怜花用冰凉的手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

从某处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那似乎是自己的牙齿微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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