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连锁反应,是指自杀吗?
现有A、B、C三扇门,你只能打开一扇,得到门后的东西。其中一扇门后有豪华的奖品,其他两扇门后什么都没有。
①选择任一扇门——A门,请问得到奖品的几率是多少?
②选择A门之后,主持人打开剩下两扇门中没有东西的那一扇(方便起见,假设是C),告诉大家里面空无一物。此时,假使你得到再次选择打开A门或B门的权利,选择哪一扇比较有利?分别求出选择A门和B门时得到奖品的几率。
怜花叹了一口气,不再转笔。
或许是大脑在晚餐前陷入低血糖状态,题目完全读不进脑子里。不是表面上的文字进不去,而是大脑无法消化题目的意思。
「豪华的奖品」是指什么啊?怜花忍不住开始思考起不相干的事。之所以刻意加上「豪华的」这个形容词,是为了告诉大家门后面的,是拿到之后不会烦恼放在哪里才好的东西吗?
怜花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看完①②两个问题后,最让她觉得怪的是突兀登场的「主持人」。「主持人」?明明就没有任何说明,突然出现一个「主持人」,答题的人也没能做好心理准备,这是电视节目吗?
这么说来,「主持人」一定是三野文太?,除了三野文太之外没有别人了。选择A门之后,会顶着满脸皱纹的笑容问「Final answer?」的人一定就是三野文太……
注3:日本资深电视节目主持人。
啊,不可以不可以,她要精神集中解题。
两个问题之中,只有①里面的文字用比较「礼貌」的写法,怜花老是想着这点。这是很高明的陷阱吗
最好是啦!怜花用拳头敲了敲自己想要逃避问题的头。
只要普通看待这个问题就好。①的答案是三分之一,33.3%。
②是什么啊?只是无意义的陷阱吧!途中开门关门会产生什么差别吗?题目里既然写着任一扇门,却又指定要开A门,这是什么意思……呀,这不重要啦,因为三野文太——主持人知道三扇门后面有什么,所以参加者选择A门之后,他才会刻意把后面空无一物的门打开。也就是说,不管参加者一开始选哪一扇门,主持人都可以把剩下两扇门中没有东西的门打开,而且几率也不会因为这样的程序而改变。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只剩下两扇门,那②的答案就是两扇门都是50%。
怜花一边在讲义上写下答案,一边发现②的问法非常笃定,就像是刻意告诉答题者「A门跟B门的几率不一样喔!」
啊,真是的!怜花想抓头了。她拿手的直觉碰到数学时几乎像死了一样派不上用场。
除了暑假作业,暑期辅导居然也有作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怜花拿起桌上的手机,传了简讯给雄一郎。
第一题的答案是:①33.3%,②选择任何一扇门的几率都是50%,没错吧?
简讯传出去后,怜花发呆了一会儿。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专心解题的原因,是圭介。
他的突然失联原就令怜花不安,没想到圭介竟还打算揭开莲实的真面目——就像莲实上一所任教学校都立××高中的学生们一样。
不但如此,掉在保健室床下的御守不也和圭介在金阁寺买的一样?当然,所有高二学生都参加毕业旅行,应该很多人都去了金阁寺,买了御守的人大概也不少。
可是会在这个时期会买「除厄」而非「学业成就」的人,应该还是少数吧?
而且,其他学生买的御守为什么会掉在在保健室床下——而且是很里面,怜花也无解。
如果这是圭介的东西呢?
一幕光景浮现在怜花的脑海里。
是结业式那天。短暂的HR结束后,她下到一楼时看见圭介的背影,他和前往穿堂的学生们相反,朝一楼走廊的深处走去。
接着,他打开保健室的门,走了进去。
那个时候,愤怒和屈辱让她全身颤抖,眼泪几乎要涌出。因为圭介曾在京都的旅馆顶楼吸大麻、和田浦老师私会,还接吻。
但,会不会……
圭介随便找了个理由躺进保健室的床上,没有回家、留在学校里呢?为了寻找窃听器,他想在夜里溜进学校,但大门应该会上锁,硬闯则会触动警报器,因此,他可能会在保健室——甚至床底下躲到半夜,不是吗?那个时候,御守从圭介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真是这样的话,圭介在那之后做了什么呢?如果他顺利找到窃听器,一定会跟自己说,也一定会夸张地炫耀。
但她和雄一郎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圭介,虽然圭介的母亲否认,但她觉得圭介一定是音讯全无。
深夜的学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怜花越想越担心,胸口仿佛被人紧紧勒住。虽然她很清楚,这只是她的想象力擅自描绘出的妄念。
手机发出简讯的通知声,吓了怜花一跳。
她看向手机,是雄一郎传来的,大概是刚刚那封简讯的回信吧!
①的答案是33.3%没错,但②的答案不对,应该是:选择A门的时候几率是33.3%,选择B门的话,几率是66.6%。这是被称为「蒙提·霍尔问题」的知名题目……
雄一郎在后面写了一连串算式。式子非常简单,可是怜花却完全看不懂。
她自暴自弃地传了一封「完全看不懂」的简讯后,雄一郎立刻回信。
你想想看,假设你选择了A门后,听到主持人问你「Final answer?」而改变心意,重新选了B或C门——假设你没多想就改选B,你得到豪华奖品的几率和选择A门时一样是33.3%。可是,这时候你想到有一个不对的选项已经被删掉了,你多了五成几率。所以,等于是你同时选了BC两扇门,中大奖的几率会增加一倍吧?
原来是这样啊,怜花终于懂了。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三野·蒙提问题还是什么问题,但如果是很有名的问题,雄一郎一定很久以前就看过了。
又有一封简讯来了,也是雄一郎寄的。怜花原本以为是刚才那封简讯的后续,结果内文只有两行。
「我找到这个。」
下面写了一串像是部落格的网址,怜花按下那个连结。
画面上出现「重滚英文老师的部落格」这几个字。
难不成这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她看见英文两个字的时候紧张了一下,不过看起来不是莲实。怜花读了一些文章后,看出这个部落格的作者应该是高冢阳二老师。
最新的主题是文化祭。对喔,文化祭的确快到了。怜花变得忧郁起来。晨光学院町田高中在第二学期开始不久就会举办文化祭,所以,暑假后半照例都会用来准备文化祭,但所谓的暑假,早就被暑期辅导和作业侵蚀光了,怜花好想大叫「把我的暑假还来」!
怜花知道有几个高二男生合组了摇滚乐团,去年因为顾及现在的高三生,所以没有参加文化祭。不过,听过他们表演的同学表示,他们的水准远超过高中生,尤其是同为四班的泉哲也,大家都夸赞他的主奏吉他是专业级的。
与其说I同学长得帅,应该说他的轮廓很深、双颊凹陷,完全是摇滚乐手的气质。说真的,我原本以为这种高中生组的团,只是想耍酷,所以小看了他们。但听他们练习过一次后,还真吓了一跳。以华丽的技巧完美展现七弦吉他的音色,让我听到出神。对我这种老一辈的重金属粉丝来说,他的快弹根本就是出神入化。吉他配上T同学强而有力的鼓声,我真的很希望我们学校的所有学生都能听听看……
怜花正在想T同学是谁,却想起鼓手就是在教室引发斗殴事件而被退学的蓼沼将大。她一向只觉得蓼沼恐怖,但看来他似乎还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
怜花突然思考起他为什么会被逼得退学。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讲到「重金属」,I同学就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我问他原因,他回答:「早就没人这样讲了」。现在好像细分成「金属蕊」、「鞭笞金属」、「歌德金属」等,旋律性重的死亡金属好像叫做「旋律死亡金属」,不过光是讲到这里,我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嘶吼尖叫的死亡金属旋律很重,听起来有种荒谬的感觉,之后再听到什么「前卫民谣金属」时,我已经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音乐了。
不过,等一下,难不成我的绰号「重滚」里,也有跟不上时代的意思?
他完全不像在说笑话,看来只有他本人不知道这是重量级又圆又滚的简称。高冢老师若再继续胖下去,迟早会被人称为前卫死亡重量级。
怜花决定看看以前已被分类的文章。分类在「学校」里的某几篇文章引起了她的注意,第一篇标题是「匿名文件」,日期是真田老师酒驾事件两天后。
热血的S老师闹出一件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导致校内大混乱。这件事我不能在这边写得太详细,不过,隔天早上发现的匿名文件却让我想了很多。
据说制作这份匿名文件的人,是事件被害者D老师。匿名文件的攻击对象是校内人气和S老师不相上下的H老师,主要内容是H老师和女学生有不正当关系。虽然D老师没有指名是谁,但点出特定学生就让事情变得很严重了。当然,文中没有提出任何证据,我认为应该可以断定是捏造的。
我在想的是,D老师为什么要制作这样的匿名文件。
教师这份工作伴随着相当大的压力,很多老师也因为压力而行为失常。那份匿名文件的数量若被外人知道的话,恐怕会吓一大跳吧!不过,看到这样的文件,我还是没办法一笑置之。
堂岛老师做了一份告发莲实老师和女学生(是谁?)的匿名文件……
的确,那位老师个性古怪,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但,真的是无缘无故就这么做吗?
高冢老师明白地说文件内容毫无事实根据,或许真是如此。
但这样一来,那件事的方程式里仿佛又加入了新的元素。
真田老师跟莲实的关系如何,怜花不是很清楚,但堂岛老师消失的确能给莲实老师带来实际的好处。
接着,怜花以「H老师」为关键字,搜寻今年的文章。找到的第一篇是以「领导才能」为题,发表在钓井老师过世的隔天。
T老师的事给我们学校带来相当大的冲击。今年已经连续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或许我们该去拜拜,祈求消灾解厄才对。这已经是第三次紧急教职员会议了。
今天早上的教职员会议中,生活辅导组H老师的领导才能大放光彩。他顾念学生们内心的不安,提议尽早和所有学生面谈、细心对待需要辅导的学生,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我在意的是,H老师提到他担心学生之间会引发连锁反应这一点。或许是他任教的上一所学校里发生的事在他心里留下创伤,不过关于这部分,我不便多谈。
所谓的连锁反应,是指自杀吗?怜花的背脊一阵发凉。莲实老师应该不是在预言我们学校也会发生都立××高中的那种事吧?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提到「H老师」的文章,绝大部分都在称赞他能力卓著。怜花接着阅读去年的文章,其中一篇标题为「口哨」。
……所以呢,我经常一不留神就边吹口哨边改考卷,于是就被S副校长瞪。重金属音乐很难用口哨重现,不过我常吹史密斯飞船和邦乔飞的曲子。
我的同事H老师心情很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吹口哨。他每次吹的都是曾在爵士乐里听过的旋律。有一次我问他那是什么曲子,他回答是〈谋杀〉。
只有这样而已。这么说来,怜花也记起她曾听过莲实老师吹口哨的旋律。正当她想查查〈谋杀〉是什么样的曲子时,手机发出声音,上面显示「早水圭介先生传来简讯」。
怜花差点跳了起来,急忙打开看。
怜花:
我有些要紧事,暑假不能回去,暑期辅导也不去了。虽然答应过你要去海边,但是对不起得食言了。不过,不用担心。
圭介
松了一口气的怜花差点哭了出来。
圭介果然没事。所谓的「要紧事」是不是和大麻有关呢?怜花虽然在意,不过从文字上看,情况应该不是太危险。
之后,怜花把手机拿近,再读一次简讯。
这……
怜花越看,心中就越疑惑。
这封简讯,真的是圭介写的吗?
从涩谷搭乘山手线到品川要经过五个站,从品川到川崎则换搭东海线,一站就到。走在川崎中央广场的莲实突然觉得背后有人。
他搭上四座并列的手扶梯中最左边的一座,下到一楼后快步躲到柱子后面,看准了时间回过头,在手扶梯上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莲实从柱子后面站出来,双手叉在胸前。
发现自己被抓到的美弥害羞地笑着走下手扶梯。她穿着粉红色印花T恤配短裤,打扮得很休闲。之所以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大概是觉得这样有变装的效果。
「你在做什么?」
美弥没有回答,反而拉起莲实的手,打算离开车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
「咦?你在说什么?我刚刚看到小莲上了手扶梯……」
美弥拿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
「骗人。」
「我没有骗你,咦,你的车呢?」
「停在公寓里。」
她是从哪里开始跟踪他的?如果是平常,他那野生动物般的直觉一定会察觉,即便身处混乱的人群中,他还是暗怪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粗心,居然没发现她在跟踪。但转念一想,就算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应该也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我们搭计程车吧!」
虽然他不是很想两个人一起上计程车,让司机记住他们的脸,但在车站里一直拖拖拉拉也不是办法。现在是暑假,谁也算不准会在哪里遇到学生。莲实让美弥把他从东口拖到计程车上车处。
该说万幸,还是美弥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她在计程车内一直保持沉默,两人在距离久米老师公寓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
「告诉我实话,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了电梯后,莲实以不会被监视摄影机拍到脸的角度朝向美弥问道。美弥沉默了一会儿,便放弃般地说了实话。
「涩谷,上电车的时候。」
「你去涩谷做什么?」
「我只是在来川崎前顺便去一下109而已。」
「然后刚好看到我?」
「当然啊!我又不是刑警。」
这一点,她应该没有说谎。不管怎么说,她不可能一直守在自己家门前,然后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跟踪他。他在七国山租的房子附近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然后呢?为什么到川崎之前都不叫我?」
「因为,我以为小莲打算在路上先去见谁。」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她的清白得到证明。
「我没有去见任何人吧?」
「嗯……不过应该说是我有看到你的时候。」
「我在那之前也没有去见别人啊!」
电梯门打开,两人出了电梯,用附有IC晶片的钥匙打开公寓的门。进了玄关之后,觉得很不解的美弥问道。
「可是小莲,没有要跟谁见面,那你去涩谷干嘛?」
这种看似非常好答的问题其实最容易露出马脚。
「当然是去NHK缴收视费啊!」
「小莲!你叫我说实话,结果你……啊,Jasmine!」
最后的Jasmine是在叫从公寓里出来迎接她的小猫。
「你有没有乖乖的? 肚子饿了吧?对不起喔!我现在就喂你。」
为了喂Jasmine吃饭,美弥每天都会来这间公寓。莲实很担心附近的人会记住她的长相,但只要是有关小猫的事,美弥就固执地不肯听话。莲实没办法叫她不要养猫,也没办法让她不要再来这间公寓。
「我一身汗,要不要一起冲个澡?」
即使莲实这样问,跟小猫玩得正起劲的美弥仍坐在地板上,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就去。」
「是喔……」
莲实在盥洗室脱下衣服后,进入淋浴间。他倒了很多久米老师准备的义大利制昂贵沐浴乳,在身体上搓出泡泡。冲着热水的莲实突然觉得美弥好慢,此时,赫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急忙冲出淋浴间、套上浴袍,迅速来到客厅。
吃了一惊的美弥回过头,莲实的侧背包掉在她脚边。她手上拿的是……
「美弥!你在做什么?」
「小莲,这是……」
美弥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地复杂。
「给我!」
莲实从美弥手上抢回手机。
「我在涩谷的中央剪票口前看到小莲进了剪票口。」
美弥以细弱的声音说道。
「我以为你是要和哪个女人见面,所以就一直看着你。结果你没出剪票口就拿出手机转身要走,我只好急忙买票追上你。」
莲实无言地等美弥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你一定是跟谁约了见面,结果对方临时不能来,所以我才想看看是谁传简讯给你。」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随便偷看别人的手机啊!」
莲实尽可能以老师的口吻教训美弥。
「我打开收信匣的时候吓了一跳,里面有好多片桐怜花的来信。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没想到你居然跟那女生也有一腿。」
美弥发出尖锐的声音。
「哎唷,事情不是那个样子。」
「嗯,我很快就发现事情不是那样,因为那不是小莲的手机啊!」
美弥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是一班早水圭介的手机对吧?为什么会在小莲手上?」
答不出话的莲实抓了抓头,水滴从发尖滴下,流到脸上。
「说来话长,我只是暂时帮他保管手机。」
「为什么?」
「我在夜店……那种地方找到那家伙,他把手机寄放在我这,因为发生了一点麻烦事。即使是美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详细的情况。」
「嗯,我知道早水常常出入町田和涩谷的夜店。」
美弥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为什么?」
「我原本跟那家伙约在涩谷见面,要把手机还他,可是早水却突然不能来。」
「不是啦!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用早水的名字传简讯?」
她居然连简讯寄发的时间都看到了?莲实烦躁地想「啧」她一声。
「是早水拜托我的。那家伙因为某个原因,短时间内不能露面。可是片桐好像很担心他,他怕一不小心引发大骚动,所以要我从他的手机传简讯告诉片桐他没事,内容是他刚打电话告诉我的。」
「是喔……」
美弥终于露出相信一半的表情。
「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喔!要是被人发现我帮他这种忙,我这个老师可是会被减薪的。」
事实上,何止减薪,恐怕是铁定被判无期徒刑吧!
「知道啦!」
其实,莲实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但美弥却无意继续追究。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莲实的秘密和出轨没有关系了吧!
「过来吧,和我一起冲个澡。」
莲实牵起美弥的手,带她到浴室。
他脱下她的T恤和短裤,进到淋浴间。美弥沉醉地闭上双眼,身体靠在莲实身上,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真糟糕,莲实一边用双手包覆着美弥纤细的身体,一边这么想。
这个女生现在还不知道她看到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但早水圭介失踪的消息迟早会传开,他得先盘算好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
如此一来,拿着被杀学生的手机,以及从涩谷传假简讯的事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非下手不可了,莲实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心里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发现自己正被莲实盯着看吧,美弥睁开双眼,露出笑容。
他应该可以说服她帮忙守密,可是这样一来,美弥手上就有了他的把柄,看来他还是必须先下手为强。
虽然很可惜,但他不得不趁早解决掉这个女生。
宠物的宠物在浴室外「喵」地叫了一声。
「嗯,光是这样有点……」
下鹤刑警微微歪着头,啜着冰咖啡。他似乎是个很会流汗的人,即便在冷气很强的咖啡店里,仍不时用手帕擦着额头和脖子。
「可是,您不觉得奇怪吗?圭介突然失联已经很不寻常,昨天传来的这封简讯也……」
怜花拿起手机。
「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这通简讯是假的吗?」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跟圭介相约去海边。」
怜花极力解释。
「就是这样我才发现的。我们互相传的简讯里有『好想去海边喔』、『那就去吧』这些字句,如果有人偷看了这些简讯,恐怕会以为我们约好要去海边,可是我们在学校聊天的时候并不是这么说的。就算已经放暑假了,我们也得去学校参加暑期辅导,何况大学联考一定会让我们忙到没有时间去海边,那只是抱怨而已……」
「这听起来有点不明确耶!」
和两人期待的不同,下鹤刑警自始至终话都讲得很谨慎。
「有没有可能是早水同学真的想去海边呢?这种事常有啊!应该说是口头上的误会吧,对话里只有一方误解了。」
「可是,不只这样。圭介觉得莲实可能在学校窃听,所以做了调查喔!」
雄一郎从旁插嘴。
「还有御守的事,御守掉在保健室的床下,圭介很可能是半夜潜入学校后失踪的。」
「这上面也没有写着早水同学的名字啊!」
脸长得像肤色黝黑的小芥子木偶的下鹤刑警眨了眨单眼皮的双眼。
「下鹤先生,您不是调查过都立××高中的事吗?应该也可以想象我们学校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吧?圭介现在很可能被绑架、身陷险境啊!」
对方的迟钝反应让怜花烦躁地说道。下鹤刑警喝完冰咖啡,把冰块含在嘴里咬碎,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关于那件事,我的确不是没有怀疑。然而不论我怎么调查,都查不到任何能清楚证明是他杀的证据。」
下鹤刑警靠到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
圭介说过,下鹤刑警对是不是他杀有相当程度的把握。这个人恐怕是因为都立××高中的事件受过什么沉重的打击,所以不太愿意再管类似的事。
「早水同学啊,我听说他之前也曾像这样离家出走过,所以你们要不要再等等看呢?」
怜花和雄一郎互看一眼后摇了摇头。他们原以为独自调查都立××高中事件的下鹤刑警愿意站在他们这边,看来这个期望要落空了。
「好啦,我们就假设莲实老师跟都立××高中那一连串事情有关吧!」
似乎看懂两人表情的下鹤刑警坐正后说道。
「如果是这样,他在下一间学校应该会安分一阵子吧?这又不是电影或小说,无论多狠毒的歹徒,我都不认为他会这样接连下手。」
真的是这样吗?怜花总觉得没办法完全接受。
下鹤刑警说完后,拿着帐单起身。
「比起这件事,你们今天应该有暑期辅导吧?这样跷课实在不太好啊!」
即使目前为止已经杀了超过三十人,却始终能躲过司法机关的追查,应该是因为没有表现出固定的模式吧!莲实这么分析自己。
百分之九十九的犯罪者都会像个笨蛋一样以同样的手法犯案,引来警察的注意,导致自己被抓。就算是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球,如果一直以同样的球路投直球,迟早有一天会被打中。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杀人也是,只要精准掌握球速、控进好球带、搭配变化球,让打者无法预测就好。这样就容易被视为意外或自杀,至少警察不会认为这些案子是同一个人犯下的。
今年以来,晨光学院町田高中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如果要再杀人,他必须特别小心。
然而,从很多层面上来说,安原美弥已经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身为她的班导,他几乎握有她所有个人资料,还完全控制了她的心,所以可以操纵她的举动。情况对自己如此有利的例子几乎可算是第一次,美弥哪天若要杀Jasmine,或许一样这么容易也说不定。
但,他为什么这么不想动手呢?
「莲实老师,看起来不太高兴耶!」
高冢老师对他说道,近来的酷暑似乎让他的身体更加圆滚。
「是吗?唉,很多事情让我头痛啊!」
「嗯,我懂,尤其是暑假的时候。不过你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喔!没事吧?」
「很悲伤?我吗?」
觉得意外的莲实反问。
「嗯,怎么说好呢……似乎有些消沉。莲实老师总是一肩扛起所有事情,不过我认为不要想太多比较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呐!」
「我明白了……我会调整的。」
高冢老师的忠告似乎让他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既然不下手不行,那就不要想太多,赶快把事情解决比较好。
莲实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出班上的作文簿,摊在桌上。赶走蓼沼的时候也一样,作文这种东西这个时候非常有用。
正所谓文如其人,只要读了一个人的文章,就能大概理解那个人的本质,是理性派还是感性派,IQ是高还是低,情绪平稳还是有攻击性。
记录了日常生活的作文更是个人情报的宝库。
而且最重要的是,把手写的作文印下来,可以清楚地看出笔迹。
安原美弥的作文可以说是写得意外地好。遣词用字和文法几乎都没有错误、不会虎头蛇尾,也不会让人看不懂她想写什么。
不过,就情绪的稳定度而言,莲实却要给她打上一个问号。她对大人的不信任感随处可见,文中可以看出她内心满载着即将爆发的愤怒。
她自我惩罚的倾向原本就强,所以自杀也是完全行得通的剧本。
莲实拿着铅笔、笔记本和作文簿站起身。就算暑假时教职员办公室比平常冷清,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模仿学生的笔迹仍然是件太危险的事。
他以前曾彻底研究过graphology(笔迹学),所以很清楚哪里是该把握的重点,剩下的就是不断练习。
莲实走到最不会有人来的北校舍生物暨化学实验室,确认安原美弥笔迹的特征后,仔细地模仿起来。
美弥的字比较像男生,笔迹劲秀;她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应该上过书法课吧!
整体稍微往右上角偏。她的笔压强、提笔收笔及撇捺都写得强力有劲,有些地方看起来有点随便。加上她写字的笔势,如果一笔一划慢慢地仿造,应该立刻会被看穿。
他集中精神、练习了约两小时后,他有自信能写到可以乱真的程度。这样子,恐怕连她的父母也无法分辨吧!
接下来,就是作文。
看起来要像美弥会写的文章,要像美弥会选择轻生的原因,莲实用刚学会的美弥笔迹在笔记本上随手拟了几篇草稿。
这个时候,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你好,我是莲实。」
「莲实老师你现在在哪里啊?我有件事急着跟你讨论啊!」
酒井副校长一边哼,一边不满地说。没办法,莲实暂时停下写到一半的遗书草稿,离开化学实验室。
「喏,你觉得呢?」
怜花的问句让雄一郎双手交叠在胸前。他们离开和下鹤刑警见面的咖啡店,来到另一家咖啡店,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现在警察完全不可靠。」
「这种事我也知道啊!但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能找到什么证据就好了,能够让警察展开调查的证据。」
「可是这种证据……」
怜花根本不知道该找什么。
「校舍里说不定还有窃听器,搞不好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步上圭介的后尘……」
雄一郎低声嘟哝的话引来怜花激烈的反驳。
「什么叫做步上他的后尘?难道圭介已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雄一郎急忙辩解。
「只是……呃,我……」
雄一郎讲到这里便陷入沉默。
「只是怎样?」
被怜花这么一追究,雄一郎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也想相信圭介没事,但总觉得我们三人是不是跟都立××高中那四个人走上了同一条路。」
「不要说这种可怕的事。」
怜花小声地抗议。
「啊,对不起。」
说完后,他盯着桌上的笔电看到出神。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找什么?是可以做为线索的东西吗?」
「我想这大概不能当成线索,这是莲实常常吹口哨的曲子:〈谋杀〉。你要看看吗?」
雄一郎把笔电萤幕转向怜花的方向。
萤幕上是《三便士歌剧》的介绍。由库特·怀尔为贝尔托·布莱希特的剧本谱曲,是一部有如音乐剧原型的作品。
时空背景是开膛手杰克猖狂犯案后不久的十九世纪末伦敦,主角是贫民窟的帮派头头小刀手麦基。
故事从和刑警局长老虎·布朗勾结,恣意犯罪的麦基爱上伦敦丐帮头子皮彻姆的女儿波丽开始,看来是个由背叛、入狱、杀人等刺激元素构成的娱乐作品。
〈谋杀〉是《三便士歌剧》中最有名的曲目,帕蒂·佩姬及艾拉·费兹杰罗所唱的英文版〈小刀手麦基〉则是爵士乐的标准曲目。
「mord」意指「杀人」,「tat」指「已死亡」,曲名〈谋杀〉则是由这两个字组合起来的自创字汇「moritat」,含有「杀人魔」的意思。
怜花看向歌词的翻译。
开场白:
这家伙是鲨鱼,这家伙有利齿
你看得到他的牙齿
他名叫麦基,他有一把短刀
但是没有人看过他的短刀
一个晴朗无云的星期天早晨
海边躺着一具尸体
有人消失在街角
那男人就是你所知道的麦基
修姆尔·麦亚失踪了
好多有钱人和他一样失踪了
麦基拥有他们的钱
可是没有人找得到任何证据
发现了妓女珍妮·陶拉
她的胸口刺着一把短刀
漫步在防坡堤上的麦基
理所当然地什么也不知道
苏活区的大火
七个孩子和一个老人被烧死
混在看热闹人群中的麦基
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人打算问他。
而且他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
那个年纪轻轻的寡妇
醒来时事情已经结束
麦基,你的人头值多少钱?
(根据日文版岩渊达治的翻译)
「这是什么?」
怜花全身仿佛僵住。
「曲子很轻快,不过要是他一边想着歌词的内容一边吹口哨的话,那这个嗜好还真邪恶。」
雄一郎低声说道。
「但,不只这样。」
杀人,还有火灾,怜花甚至觉得这是对最近事件的预言。
「你看这个。」
怜花指着第四段歌词,看向萤幕的雄一郎露出狐疑的表情。
「怎样?」
「妓女珍妮·陶拉这段啊!」
雄一郎呆呆地张开嘴,怜花心里想的事似乎透过心电感应传达给雄一郎了。
「田浦润子?这只是凑巧吧?」
注4:陶拉音近田浦的日文发音。
「我当然知道,以前写的歌词当然不是讲现在的事。可是,这个世上可是存在着所谓的synchronicity(共时性)啊!」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你的意思是,下一个被杀掉的会是田浦老师吗?」
「不是,是她跟莲实有关系。」
「怎么可能?!」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两人之间的奇特氛围就跟共犯一模一样。如果提供情报给莲实的人是田浦润子……骇人的想象在怜花脑子里展开。
如果圭介真的在保健室躲到半夜才出来查看,莲实事先应该知情。
回到他在七国山租的房子时,夕阳早已西沉。在房东的拜托下,他用胶带把一张写了「您有没有看到这只狗?」的传单贴在玄关边。影印的照片里,小桃的表情温和到让人联想不出它是会对莲实狂吠的狗。
莲实关在房间里,先准备好明天开始要用的暑期辅导教材,再处理未完成的美弥遗书。
他花了大约一小时思考遗书内容后,写出一篇他很满意的稿子。
正式登场要用的纸必须先让美弥拿过,沾上她的指纹才行,今天晚上就先做到这里吧!
在英语世界里伪造遗书就简单多了。他们有用打字机写遗书的传统,所以就算用机器代笔,别人也不会起疑。
他回想起数年前拿到英文假遗书一事。那封遗书极完美,只可惜不是莲实写的。
欧美企业的保全系统固若金汤,日本在很多方面都远远不及。日本虽然对破坏办公室之类的擅闯者有一套预防措施,但面对内部职员时,至今许多公司仍站在性善说这一方。然而在欧美国家,公司的首要防范对象就是职员。
因此,莲实深夜潜入办公室时,必须克服许多困难。不过,就算是摩尔根斯尔坦这种营收远高于日本大型银行的投资银行,也没有足以阻挡不择手段潜入公司的保全系统。
莲实用从同事那儿偷来的ID卡回到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他当然不是回来拿忘记的东西。
进入摩尔根斯尔坦后,莲实被分派到位于纽约的北美总行。他冷静地预测利率和汇率,用动物般的直觉买卖美国国债及欧元债券,以交易员的身分崭露头角。进公司第二年开始,他的薪水已经和职棒选手一样高,但他并不因而满足。
当一个人每天都用电话进行以百万美元为最低单位的买卖时,对金钱的感觉会跟着改变。不论收入多高,只要一和自己帮公司带进的收益相比,就会觉得自己的薪水微不足道。贪婪是优秀交易员必备的素质,但即便在秃鹰聚集的投资银行里,莲实的贪婪程度也远远凌驾他人。
莲实用窃听器进行了几个月的情报收集后,发现摩尔根斯尔坦上层有几个人透过call option(认购期权)的内线交易获得巨额进帐。若被发现,将不只是一个企业的丑闻,而是会震惊国际金融界的大事。
莲实毫无告发这违法行为之意,也不屑小气地恐吓他们,他打算悄悄地把内线交易所得转入自己的户头。这些交易原就是重大犯罪行为,所以他不用担心会有刑事诉讼的麻烦。他打算透过standing instruction(长期汇款指示)将资金辗转汇至开曼群岛、安地列斯群岛等保密周到的避税天堂,假以时日再从香港的银行以现金领出。
交易室所在的楼层陷入深沉的黑暗中。平时这个时间还有许多人待在办公室,但今天是礼拜六的深夜,明天没有任何国家市场营业,没有人会反常到今天还加班。
他不能打开交易室的灯,就连笔灯都有被人从窗外发现的可能,所以莲实戴上夜视镜,穿过支援交易员的back office(后勤办公室)桌间。
在资本市场沉眠的此刻进入办公室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让同事背黑锅而做准备。
目标是名叫文森·曾的华裔交易员。同是东方人的他们身材相似,所以就算被保全人员看到他进出办公室,也很容易瞒混过去。他平常就常跟文森聊天,文森十分信赖他,就连进入这里的ID卡也是文森的。
莲实来到文森桌边时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有人。
那个人趴在桌上不动,莲实原以为他醉了,但立刻知道事情不是这样。莲实的嗅觉闻到两种刺鼻的味道:血,以及烟硝味。
这男人死了。这是文森·曾吗?还是……
此时,室内灯毫无预警地亮起。
增强数倍的强烈灯光让双眼一阵迷眩,莲实扯下夜视镜。
他回过头,一个曾经见过的男人站在数公尺前方,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就白人而言身高偏矮。那个人的额头宽广、五官平凡,淡灰色的双眸让人印象深刻,而且他几乎不眨眼。
「嗨,圣司。」
摩尔根斯尔坦的CEO吉米·摩尔根斯尔坦(英文的念法则是摩根斯坦)以悲伤的语气说道。
「文森做了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莲实看向趴在桌子上的男人,果然是曾,他似乎是嘴巴含着枪口,扣下扳机,用的应该是小口径的枪,所以没把后脑勺打爆,但子弹的确贯穿了他的脑部,让他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