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藏起尸体,就只能堆起一座尸山。
PM06:25
「好,那么我们来访问一下柏原亚里同学吧!现在的情况如何呢?虽然天色已经黑了,一切还顺利吗?」
穿着白底红色连肩袖T恤的学年第一美少女,在V8镜头转向她的那一瞬间露出「又来了?」的不耐表情。不过,大概是想到这些影像会一直被传阅,她微微歪过头、撩起中长度的头发,在白皙的脸颊上挤出深深酒窝,露出招牌微笑。
「这个嘛,整体而言,进度比我们预计的慢了一些。不过我们会努力做出一个可以在四班历史上留下一页的厉害鬼屋。」
「好的,非常感谢你!」
在白色素面T恤外邋遢地披了一件绿色夏威夷衬衫的中村尚志高兴地结尾。
他大概是打算之后剪辑有拍到亚里的部分,烧成一片自用DVD吧!穿着淡蓝色体育服的怜花一边在当道具的人体模型上涂假血,一边这么想。尚志似乎从高一就开始在做这种生意,这次也一定会拷贝DVD贩卖给其他男生。不管是运动会还是毕业旅行,只要有任何活动,他都会拍很多亚里的影片,或许他真的会做出一张偶像的影像DVD也说不定。之前尚志一直保持隐形人的角色,专心摄影。不过听说他打算把文化祭篇安排成DVD的高潮,因此也加了几则简短的访问。
「喂!你也做点事吧!」
同样穿着运动服的林美穗朝尚志抱怨,把要挂在天花板上的塑胶片剪得细细的单调工作似乎让她很厌烦。
「大家都这么努力工作,为什么只有你在玩乐?」
「我才没在玩,我是在拍摄幕后花絮。」
尚志原本想半笑不笑地混过去,但他发现全班女生都冷冷地盯着他。
「可是,你光拍亚里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穿着T恤和运动裤在窗上挂黑色帘幕的阿部美咲回过头,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身材高大的美咲在莲实老师的亲卫队中算是队长级的人物,她在女生之间拥有仅次于安原美弥的气势,尚志因而退缩不前。同样打扮的亲卫队成员,佐藤真优和三田彩音立刻出言附和。
「就是啊!说什么幕后花絮,到头来不过是你个人的兴趣吧?」
「真叫人火大,只有这个人想干嘛就干嘛耶!」
尚志环视四周,想要寻求协助,可是只确认了自己孤立无援的事实。
「我说啊,这东西日后可会成为珍贵的回忆喔,这是再也不会回来的青春岁月耶!况且,我又不是只拍柏原同学,其实每个人我都拍得很平均啊!」
「你说谎也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吧?」
亲卫队的支援似乎让美穗的态度更加强硬,她再次咬住尚志不放。
「哪里平均啊?你看看那里面,有一半都是亚里吧?剩下那一半也是你其他的目标,好比舞啊、圆香啊、枫子啊,还有怜花对吧!」
听到自己也在名单之中的怜花吃了一惊。虽然很荣幸,但被当作其中一例却有点困扰。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尚志的访问,美穗会这么说,或许是因为他多半都是偷拍的吧?
「为什么男生不抱怨一下啊?这是四班的文化祭幕后花絮,但你们全都被忽略了喔!」
接下来,美穗把攻击的矛头转向班上其他男生。
「啊!我们没差啦!」
「反正我也不喜欢被拍啊!」
穿着深蓝色底、白条纹运动服的山口卓马和松本弘异口同声地说。这些家伙也是DVD的顾客呀!怜花这么想。
「唉唷……别吵了,大家赶快工作吧!照这个进度下去,今天晚上是做不完的。」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桌上朝天花板铺绳子的渡会健吾出来打圆场。他身上穿着时髦的紫色T恤和灰色宽松长裤。看他的表情,怜花确信这里又多了一个尚志的客人。你不是喜欢亚里吗?怜花不解。难道他是看透自己就算告白也只有落败的下场,所以干脆看开,只要有影片就好吗?
「那为什么中村不用帮忙?」
美穗不放过健吾。
「中村,喂,你也拍一下林同学嘛!」
细细双眼放出策士般光芒的健吾指示尚志。
「喔!那么,接下来要访问的是林美穗同学,果然还是要像她这样踏实的努力才能让文化祭成功吧?」
突然被尚志从正面一拍,美穗的气焰都没了。
「呃……唔,也许吧!不管是什么情况,幕后的准备都是很重要的。」
没办法,美穗只能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虽然她没有花痴到光是被拍就兴奋过头,不过也不想在班上同学的回忆里留下板着一张脸的影像。
V8似乎有一种魔力,不管是多么啰嗦的女生,都能让她舍弃自己的坚持。怜花非常佩服瞬间看穿这一点的健吾。
话说回来,工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教室的窗子(就连走廊那一侧也是)被纸箱完全遮住,除了用从上面挂下来的黑色帘幕将房间布置成一片漆黑,还必须把帘幕挂到铺在天花板的绳子上,做出复杂的迷宫。为了让脚底也有诡异的感触,他们在毯子上铺满纸箱。此外,视野为零的入场者也需要绳子来引导。这些全准备好之后,才能摆设吓人用的道具。
不过,事情变成这样并不是别人的错,因为提案四班要在文化祭上办鬼屋的人正是怜花。
班上在征求提案时,怜花恰巧被点到。虽然她只说了一个必办活动中的必办活动,不过她心里有不同的盘算。
一般鬼屋通常黑得不够彻底,以及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机关,要吓唬入场者其实很难。然而毕业旅行时,她在清水寺随求堂所体验的「胎内巡礼」却别有特色。
里面是完全的黑暗,她只能抓着代替绳子的念珠串走下楼梯。当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时,她感觉到心底深处的恐惧似乎被诱发了。若是能和那里一样,将光线完全遮蔽,然后用声音、触感等视觉以外的元素步步进击,应该能做出一个恐怖到让人受不了的鬼屋。
她现在仍鲜明地记得「胎内巡礼」的黑暗让她多么不安。
那个时候,她抓住走在前面的圭介的上衣,整个人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圭介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沉浸在思考中,直到被雄一郎拍了拍肩膀,怜花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穿着黄色T恤,把运动服外套绑在腰间的雄一郎露出担心的表情。
「没,我没事。」
怜花摇了摇头,但雄一郎似乎完全看穿她的心思。
「等暑假结束,圭介就会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啦!」
「嗯……一定的。」
怜花点了点头。有一段时间,她一直以为圭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觉得一切或许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不管是圭介传来疑点重重的简讯,还是御守掉到保健室床下的事,两者都给人带来不吉利的预感,但它们并不是直接的证据。他们告诉下鹤刑警时,他的反应或许是对的。圭介向来不参加暑期辅导,而且如果圭介真的一直毫无音讯,再怎么样他的家人都会更担心才对。
她之所以会对〈谋杀〉歌词里的珍妮·陶拉这个名字反应过度、怀疑田浦老师是莲实老师手下,或许真的是因为她太神经质吧!
看着化了妆的人体模型,怜花皱起眉头。这是要在最后浮现于漆黑之中的重要道具。她试着画出血液从头上流下的模样,但它看起来就像画了红条纹脸部彩绘的足球迷,一点也不恐怖。
「前岛同学,你是美术社的吧?你可以帮我吗?」
穿着蓝色T恤和百慕达裤的前岛雅彦一看到人体模型的头,立刻就笑了出来。
「这样不行啦!你得画得更逼真才行。」
「拜托你!我的美术……应该说我好像完全画不出恐怖片的感觉。」
怜花把人体模型的头推给雅彦,转去帮忙把帘幕挂上天花板的绳子。
「这个扩大机和扬声器要怎么弄?」
穿着运动服的伊佐田直树和有马透两人束手无策地说。这些音响装置要用来播放扭曲至极的电子音,让那些走进黑暗、神经异常敏感的人吓到跳起来。
「那不是泉带来的吗?去问泉啊!」健吾说。
「就是因为泉不在才麻烦啊!」
直树抓了抓头。
「因为那些家伙擅自丢下这里的工作,跑去练习了啦!」
吉他手泉哲也、键盘手芹泽理沙子,还有二班一个叫松井翼的贝斯手为了练习要在文化祭上演奏的曲目,似乎去了北校舍的音乐教室。
那鼓手是谁呢?怜花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喂,中村,电器行的小老板,这要怎么设定啊?」
尚志只是瞥了他们一眼,随即看向V8的液晶画面。
「那个我不清楚。」
「为什么?」
「那是吉他扩大机吧?如果是音响扩大机还有可能,我根本没碰过吉他的扩大机。」
「真的假的……」
直树他们叹了一口气后,雄一郎出声帮忙。
「如果只是要接起来,那应该跟普通的扩大机一样吧?我们先接接看吧!」
直树和透将扬声器放在讲台两侧,雄一郎把吉他接上扩大机,正准备把扩大机的插头插进插座。
「啊,白痴!住手!」
侧眼看着这一幕的尚志跳了过来。
「那是真空管扩大机吧?不要在接到扬声器之前插电啦!你一插下去它就坏了。」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你要早点讲啊!」
雄一郎难得不悦。
「音响也是啊,你平常应该不会只把扩大机的电源打开吧?就算它没坏,之后你在连上扬声器电线的时候也会触电啦!」
「中村,果然还是你最熟嘛!」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叫你做啊!」
在三个人的责备下,尚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拍摄幕后花絮,负责架设音响。爱玩的透接下尚志的工作,开始拍摄建造鬼屋的过程。
「大家都很努力啊!」
面带微笑的莲实老师出现。他穿着红色POLO衫和休闲长裤,打扮休闲,手上拿的则是点名簿和确认人数用的计数器。
「小莲,我们做不完啦!」
「饶了我们吧!」
「我们快累死了。」
不只是亲卫队和ESS成员,班上大半学生都对莲实老师露出笑容,只有怜花和雄一郎别开眼神。
「好好好,反正我们预留了以防万一的时间,如果真的做不完,就到那天再做吧!」
莲实老师举起双手安抚学生。
怜花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安原美弥平常总是第一个去缠莲实老师,但今天她却乖乖地待在后面。怜花原以为是美弥对莲实老师的狂热减退,但她发现美弥朝莲实老师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莲实老师也暗暗点了点头。
「我来点个名吧!」莲实正想打开点名簿。
「四班全员到齐。」
班长小野寺枫子代表大家回答。大家都穿着运动服,为什么枫子看起来特别整洁呢?
「所有人都到了?今年很不错嘛!那么等一下有没有人一定要回家?最后一班巴士已经走了,所以你们只能走路到车站去喔!如果只有两三个人,我倒是可以送你们过去。」
「没关系。」
「大家的斗志都很高昂。」
「那所有人都要在学校过夜啰,副校长有送大家便当和点心,工作到一个段落后,大家一起吃吧!」
拍手声和欢呼声响起。为了准备九月一日的文化祭,晨光町田高中每年都准许学生暑假时在学校里玩闹留宿一夜。
体育馆附设的集训所备有很多睡袋,但由于空间不够容纳整个年级的学生,所以学校的惯例是尽量不让一个班以上的学生留宿。
今天晚上,只有二年四班的学生预计留在学校里。
PM06:44
「OK。好,我们从前奏再来一次。」
北校舍的音乐教室里,细瘦身体上套着黑色T恤的泉哲也一边调整Ernie Ball的七弦电吉他,一边说道。
「好是好……」
负责演奏合成器的芹泽理沙子穿着正式上场时要用的珍珠光泽长上衣,叹了一口气。
「怎样?」
「真的不能没有鼓手,不然好无趣。怎么可以用节奏器来敷衍梦剧场的曲子,很逊耶!」
梦剧场是以高超技巧闻名的前卫金属乐团,鼓手麦克·波特尼演奏的混合节拍正确无比,是必听的重点之一。泉他们所组的团名叫恐惧剧场,主要是演奏梦剧场的曲目。
「嗯,就是说啊,我也这么觉得。」
明明就开了冷气,但二班的松井翼为了展露锻炼过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坦克背心。这个贝斯手也同意理沙子的意见。
「可是没有人能代替蓼哥吧?」
哲也一边拨开垂到额头上的浏海,一边微笑着说道。
「好了,你们就闭上嘴等着吧……反正我们先来练〈The Best of Times〉,从头开始。」
PM07:01
「呜哇!这是什么?」
怜花害怕地从前岛雅彦手上接下人体模型的头。雅彦似乎把假血从头上浇下,让整个头染成一片黑红色。乍看没什么,但下面不仅贴了疮痂般的凹凸状物体、涂了像是混合假血和灰尘的黑色污垢,而且皮肤上还涂了类似油的东西,做出油亮的感觉。整颗头看起来有如惨案牺牲者的头颅一般,逼真又吓人。
「这样应该可以吧?走在黑暗中的时候,如果这东西突然被光照亮,我想应该会很震撼。」
雅彦微笑着说。本人明明就长得很可爱,做出来的东西恶心感却无可匹敌。怜花开始担心要是有人在鬼屋里心脏病发,责任会不会算到他们头上。
「好的,这里是特殊化妆组。我们来访问制作这个惊悚人头的片桐怜花同学和前岛雅彦同学吧!」
好不容易把V8拿回来的中村尚志来访问他们。
「恶!这应该……算做得太过火了吗?」
「呃,这不是我做的,是前岛同学的杰作。」
怜花害怕大家对自己的印象变成热爱恐怖片的少女,抢先一步辩解。
「嗯,应急的就只能做到这样了。如果可以在假血里拌一点太白粉,然后再准备电动刀跟研磨机的话,就可以把脸割一割,弄得比现在还要恐怖喔!」
似乎完全相信这广受大家好评的雅彦面露微笑,谦虚地说道。
「不、不,这样就很够了。」
尚志的笑容抽搐,怜花知道他心里非常嫌恶这颗头。
「哇!太过分了,拜托!这个弄得掉吗?」
家里开美容院的冢原悠希是带这颗模型人头来的人,她瞪大了双眼,捂住自己的嘴。
「弄得掉?」
雅彦愣愣地说。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它恢复原状。」
大概是因为胖的关系,额头冒汗的悠希恨恨地抬眼看向雅彦。
「这个……我不知道要恢复原状。」
「颜料是水性的,所以应该弄得掉。」
怜花急忙接话。不过就算是水性颜料,只要干了,大概就弄不掉了吧?其实怜花心里是这么想的。呃,不过重新在上面涂一层肤色或许也是个办法。
「不要只是『应该』好吗……」
悠希从她那巨大的身躯里挤出一口深深的叹息。
「喂,吃饭啦!」
莲实老师和几个男生把便当和茶搬来。
便当相当丰盛,看来是跟团膳业者订的。如果这真的是副校长请客,那他还真大方。
由于教室里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大家都各自找地方吃饭。走廊上十几个人以莲实老师为中心坐成一圈,怜花则和雄一郎等几个人去隔壁的三班借用桌子。
「咦?你不吃了吗?」
看到吉田桃子把便当盖上,怜花这么问。菜还剩下一半以上,饭则剩了七、八分左右。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无论怜花怎么问,桃子都只摇头,随即走出三班教室。这让怜花想到,桃子最近的脸色似乎都不太好。这个女生比较内向,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跟怜花比较好说话。
「吉田同学怎么了啊?」
怜花询问大家,但雄一郎却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个嘛……大概是那个来吧?」
「烂人。」
怜花瞪了雄一郎一眼。
「男生就是这样!」
「怎样啦?!」
「喂喂喂!有人知道今天晚上谁值班吗?」
永井亚由美顶着离子烫过的飘逸长发,冲进教室。喜欢谣言和八卦的她连都市传说这种故事都信以为真,虽然很让人头痛,但也常常是第一个挖到正确情报的人,所以怜花总是忍不住听下去。
「值班?嗄?无聊毙了,谁值班都没差吧?」
铃木章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说道。他经常无视全场气氛,讲话也不经思考,所以跟班上的人格格不入。果然如她所料,亚由美以骇人的眼神瞪着章。
「到底是谁值班呢?」
怜花出来打圆场。
「你们知道吗?居然是杀熊人耶!我刚在一楼被他叫住,他问我这时候在干嘛……我明明没做坏事,结果居然因为被吓到而忍不住道歉了。」
亚由美拼命地说,杀熊人是园田老师的绰号之一。
「莲实老师没有跟园田老师讲吗?」
原本一边默默吃着便当,一边读着参考书的盐见大辅突然抬起头发言。他顶着小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简直就像濒危物种。雄一郎的说法是,他似乎只要「有意识的时候」都一直在读书。但即便如此,他的成绩还是不如渡会健吾或去来川舞。然而,他那绝不放弃、努力读书的精神还是值得尊敬。
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在这个房间里吃饭的人都是班上的怪胎。
「杀熊人好像是临时来代班的……」
把运动服拉链拉到脖子下面的星田亚衣低声说道。这个个性害羞又消极的少女很少会在同学面前发表自己的意见。
「临时来代班?你听谁说的?为什么?」
亚由美大概是因为亚衣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消息,觉得面子挂不住,连声音都变尖锐了。
「徬晚的时候,杀熊人来学校,我听到他在下面打公用电话。听说暑假的值班都由猫祟祟负责,可是他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他吃了什么啊?」
「我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他捡来的鸟。」
炸鸡块正吃到一半的怜花严重噎到。
PM07:34
音乐教室的门开了,投入在演奏中的三人不自觉地停下手,瞬间寂静到访。
进入教室的人穿着画有骷髅头的黑色T恤配牛仔短裤,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看起来是个很粗鲁的年轻人。
「哟!」
双手插在口袋里的蓼沼将大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
「蓼哥!」
「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芹泽理沙子和松井翼发出欢呼声,朝将大冲过去。
「你来得也太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泉哲也伸出右手。
「这地方我不方便来啊!就算是暑假,也别把我叫到学校来。」
将大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和哲也握手时的表情却显示出他很怀念睽违了一阵子的学校。
「你现在在做什么?」
理沙子问。
「我转到一所白痴高中,可是里面的白痴实在太多,我觉得没有意思,所以就走人了,现在无所事事啊!」
将大自嘲般地扁起嘴唇。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哲也发现他脸上多了几道新伤。
「比起我的状况,大家是不是变得更厉害了啊?重复乐段超赞的。」
「外面也听得见?」
将大对理沙子的问题点点头。
「你们的音量那么大,隔音再好都没用,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到里面来听就好啦!」
「这样啊,那我们超越梦剧场的日子也近了呢!」
翼很高兴地说。
「唔,是不远啦,不过鼓的部分实在是糟透了。」
「就是啊!」
哲也拍了拍蓼沼的肩膀。蓼沼虽不特别壮,不过可以感受到拳击手般的优质柔软肌肉隆起。
「我们果然不能没有你,所以这次的文化祭,你就跟我们一起上场吧!」
将大皱起眉头。
「你别说傻话了,我可是被这所学校退学了耶!」
「没关系啦!」
哲也淡淡地扬起半边嘴角笑道。
「一旦演奏开始,场子就是我们的了。那么多观众在,不可能会有人叫停的啦!」
「可是我……」
将大很消极,一点都不像原来的他。
「你们还好,其他人要是看到我加入,恐怕会让全场冷掉吧!」
「没有那种事!大家一定都想听蓼哥打鼓的重复乐段。」
理沙子强力保证。
「不可能,我被全班同学打压耶!」
「这件事啊,贴文的人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吧?」
哲也拨开掉在额头上的浏海,环起双手。
「怎么想都觉得那时候的事很诡异。」
「没错没错,我也没办法接受。」
「我也是……虽然我只听到八卦,可是也觉得不对劲。」
「就算你们这么说……」
将大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哲也。
「莲实给我看了一叠叫他逼我退学的信,看起来足足有一整班的分量。」
「什么东西?」
哲也皱起眉头。
「那才真的不可能吧,我不知道有这件事喔!」
「蓼哥那个时候的确这么说过,但我也没听说。」
理沙子也摇了摇头。
「唔,搞不好你们也被排挤了吧?大家都知道你们因为练团而跟我熟。」
「……那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哲也毅然决然地说。
「你要怎么做?」
「很简单,现在就去问大家啊!」
「唔……」
将大低吟。
「好啦,走啦!」
哲也硬是想把将大拖走。
「等一下啦,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园田就在下面,还差点跟他撞上,要是被他看到我就完了。」
只有园田老师是连将大也会怕的人。
「园田?他来值班吗?好,那我先过去,确认没有人之后再给你打暗号,你再过来。」
「加油。」
理沙子对将大说。
「柚香也很想见你。」
她觉得将大的脸似乎微微泛红。
「……我说啊,蓼哥看到的会不会是柴原,而不是园田啊?」
从刚才就一直歪着头的翼说。
「笨蛋,就算他们都穿运动服,我也不可能把园田看成柴原吧?」
将大歪着嘴。
「咦?我好像有看到柴原的背影耶!刚刚去买饮料的时候。」
「啥?为什么连那只猴子也在?算了,不管那么多,走了啦!」
哲也打开音乐教室的隔音门,确认没有人之后,拖着将大的手把他带出门。
PM07:40
建造鬼屋的工程顺利进行,即将完成。
莲实一边慰劳每个学生,一边四处环视。鬼屋比他想象的还正式,做得非常好,他真的很想夸赞学生们。
可惜的是,今年的文化祭几乎确定要中止了。
第一学期发生了那么多不幸事件,文化祭原本就是摇摇欲坠的风中残烛,加上今天晚上会有一个学生在学校自杀,看来注定要停办。
「这要多少电?会不会跳电啊?」
伊佐田直树很认真地问中村尚志。
「通常一个系统是20A,所以没问题啦……」
正专注地拍摄女生工作时模样的尚志不耐烦地回答。
「A是什么啊?」
「安培啦,安培。」
「可是,要是隔壁班也用电的话,加起来难道不会超过吗?」
夏越雄一郎问了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
「如果只是扩大机,估个2A就够了,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你不要只说『应该』好不好!」
「绝对没问题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说的。要是光隔壁班就用电过量,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断路器还是会跳掉的。」
尚志一边看着液晶萤幕,一边模仿猫山老师说话的方式回答。
「只要看走廊上的分电盘就知道,四、五、六班应该是同……一个系统。所以呢,接下来要看那两班要做什……么啰!」
「我去确认五班和六班打算做什么。」
莲实出声解围。
「万一有可能超载的话,只要从别的地方拉延长线来就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
「没错……拜托啦……」
眼睛没从录影影像上移开的尚志答道。
「小莲。」
美弥在前面招了招手。
「怎么了,安原?」
为了不让四周的人起疑,莲实语气自然地回答,并朝她走去。
「你也看看人家嘛!」
接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唇语表达。
「我想早点和你独处。」
「原来是这样啊,难得安原你也会这么认真帮忙啊!」
莲实大声说完后,一边装成在看美弥装好的铃铛,一边在她耳边低语。
「等一下去顶楼。我打了暗号之后,等个两三分钟再上来。」
美弥默默地点了点头。
莲实一边从美弥身边走开,一边再次环视鬼屋。
就这间鬼屋将在没有客人进入就被撤掉这一点来看,这一切都超级浪费;但对莲实计画中的不在场证明来说,这间鬼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加分效果。
方法十分简单,杀了美弥之后,他会在迷宫般的鬼屋某处假装跟她说话。
如果话是出自可以信赖的老师,学生们应该很容易接受暗示,以为美弥就在那里,或许还会有自己也听到美弥声音的错觉,之后只要待在某个学生身边,不在场证明就完成了。只要看准时间,引导学生注意到美弥不在,发现遗体时也跟学生待在一起,一切便大功告成。
这个方法的好处在于他不只能骗倒一个人,而是一整班学生。只要人多就不太容易受骗的成见其实并不正确。事实上,只要有一个人说听到美弥的声音,其他人便会觉得自己也听过,同学们会强化彼此的错觉。
虽然这不是任何人都能用的手法,但莲实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对随心所欲诱导学生的技巧当然也是。
自杀这个剧本已经写得很完美,接下来只要把现场营造成密室,并做出不在场证明,想必没有人会怀疑。
PM07:41
在本馆二楼的高一教室等人时,蓼沼将大一直感到很不安。
虽然他没多久前还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现在却深深感觉到这里不欢迎他。即使现在不会有人来,万一碰上今晚会待在学校的园田、莲实或柴原三位老师其中一位,一场争端恐怕是无法避免的。
将大听到有人敲教室拉门的声音,整个人震了一下。
「是我,我和高桥一起。」
是哲也的声音。
拉门被拉开,高桥柚香和哲也一起进来。
将大站起身。
「蓼沼同学……」
穿着T恤和运动服的柚香站在蓼沼面前。即便是在暗到看不见脸的房间里,那很有特色的声音、把头发绑成马尾的剪影,将大知道她就是柚香。
心跳加快。
「我刚刚从泉同学那里听说了,你们在讨论那时候的事对吧?班上同学投书要赶蓼沼同学走?根本没有这回事!」
将大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吗?」
「嗯。」
「会不会只有你不知道?」
柚香用力地摇了摇头。
「而且,在沙织的BBS上贴文中伤蓼沼同学的人,也不是山口同学。」
「真的吗?」
「嗯。我后来听山口同学说,比起被蓼沼同学揍,你不相信他对他的打击更深。」
「是吗?」
他跟山口从以前就不合,不过山口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小人。他的脑子异常混乱,但一个答案随即浮现。
……是莲实,是那家伙挖洞让我跳的。
「蓼沼同学,如果你能在文化祭的演出中打鼓,我会很高兴。」
柚香突然这么说,简直像告白。将大的脸一热,恐怕已经一片绯红了吧!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还好教室很暗。
「蓼哥,上啦!」
哲也也从柚香身后说道。
「我还没跟我爸妈说,不过我是认真地想进这个圈子。这次在文化祭的演出,也不只是要表演给大家听。」
「什么意思?」
「文化祭不需要付场地费,是个可以免费向很多人宣传的机会,对吧?其实呢,我透过学长姐的关系,请他们去拜托一些音乐业界的人来听。」
「真的假的?!」
将大低语。
高中退学后,他原本以为未来已经没有希望。乐手是个太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没有认真追求的动力。
不过,如果和这些家伙一起,也许真能实现。就算撇开对哲也的私心,他还是觉得哲也的吉他演奏出色至极。就算比不上梦剧场的约翰·帕特西,日本摇滚乐界中能和他相提并论者仍屈指可数。
「那我也……」
「好,那就决定了!」
没有漏听将大低语的哲也硬是拉起将大的手握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首先是文化祭,让那些逼你退学的人吓一跳吧!」
「好,我们上吧!」
力量从腹部深处涌现,在被迫退学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到雀跃。
PM07:43
莲实的手放在前往顶楼的门上,所需工具都放在平常装教材的帆布袋里。
他打开铁制的门,湿热的空气包围他。莲实来到顶楼,静静地把门关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今天是新月还是被云层遮住,他没有看见月亮。
似乎吹起了一点风,厚实的云层笼罩天空,或许会带来一场雨。如果雨立刻下下来,对他有些不利,他希望能晚一点。
顶楼没有夜间照明,幸好校舍旁有路灯,勉强让视线不是黑暗一片。看来眼睛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适应。
莲实从帆布包里拿出手工制的黑杰克。
这支黑杰克和击昏钓井老师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他将五个聚乙烯垃圾袋套在一起,装进操场里的沙,再用胶带补强后做出来的。
莲实拿着黑杰克,身体紧紧贴在门旁的墙上。
在等待的时间里,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将他包围。
之前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吗?我正好就站在这个地方。
没错,前几天他就是在这里埋伏早水圭介,这是他第一次短时间内在相同地方作案。
然而,他现在感觉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莲实眨了眨眼。
记忆缓缓苏醒,没错,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高一的暑假,他带忧实进高中参观的那个晚上。
京都的夜晚闷热,多亏有夜风,他勉强可以忍耐。月亮沉下,染上薄墨般的云朵飘在夜空中。
那个时候,忧实是真的要我杀了她吗?
还有,我究竟为什么下不了手?
此时,上楼的脚步声从校舍中传来,莲实瞬间回过神,把黑杰克举到肩膀的高度。
微微的挤压声响起,铁门被打开。
「小莲!你在哪?」
美弥在顶楼走了几步。
就是现在。
莲实准备用黑杰克击打美弥的后脑勺。
然而,他做不到。
莲实惊愕,他就是动不了自己的右手,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制住。
「小莲?」
美弥环视左右。糟了,她很快就会回头……
在那一瞬间,咒语倏地解开了,莲实用装满沙子的袋子给了他少女爱人的头部一击。
双脚失去力量的美弥当场倒下,撞上水泥地板前,莲实迅速抱住她。要是有不必要的伤口,自杀这个剧本就会出现破绽。
不过,当他看向怀中失去力气的少女时,不妙的预感升起。
虽然只是少量,但她的头在流血。
就像拳击手的拳头会割伤别人一样,即便是柔软的物体,也有可能割破皮肤。是因为他太着急,所以才没瞄准该打的地方吗?或是他太用力了也说不定。
莲实原本打算让绳子挂上围篱,把她和钓井一样弄成上吊自杀,但这道伤口让他没办法用原先的剧本。头上有一道新伤,验尸的刑警或法医一定会起疑。
抱起美弥后,莲实伸出一只手锁上铁门。
那么,他该怎么做?
美弥只是失去意识,所以他现在还可以中止计画。但如果选择中止,他必须想出一个美弥能接受的说法,解释她是被谁打的。
「呜呜……」
美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小莲……为什么?」
不行,美弥醒了。
事已至此,不做完不行了。幸好美弥的意识没有完全恢复,不过,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完成所有事。
莲实环视校舍顶楼。
他立刻找到答案。
果然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女高中生的自杀看起来不奇怪,甚至有头部外伤也不会令人起疑。
抱着美弥身体的莲实穿过顶楼空地,来到面向中庭的这一侧。
若是让她掉在正面穿堂这一侧,她掉下去的瞬间或许不会被看到,但横躺在地上的尸体会在外头灯光的照射下一览无遗。这样一来他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所以只要让她掉到中庭,而且还是灌木丛里就好。这样,他就可以控制她在对自己有利的时间被发现。莲实突然想到今天值班的是园田老师,因而皱起眉头,但再冷静一想,这应该不是问题,那个满脑子空手道的白痴不可能看穿这个scheme(计画 )。
回到现实,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可以烦恼。
莲实抱着美弥,试图爬上高度约两公尺的围篱,但很快就知道办不到。所以,他将美弥的身体扛在肩上,空出一只手爬上铁丝网。这也不容易,他费尽气力才坐到围篱上。
他试着思考被其他人目击的可能。学校附近没有民宅,也几乎没有车子会在这时间开到这种偏僻地方的路上;而且这是中庭侧,不是正面穿堂侧,不从中庭或北校舍的窗子朝这边看的话,应该就看不见他。就算真有人从那两个地方看过来,也得在明亮的月夜才看得见;今天晚上这么暗,大概只能看见漆黑的剪影吧!
把美弥扛在肩上的莲实站到围篱外侧。
他轻轻放下美弥的脚,再将手穿过她的腋下,支撑住她的上半身。
接下来,只要让她跳下去就可以了。
他这么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
又来了吗?我究竟是怎么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过十秒,她就会醒过来,搞不好还会放声大叫,要动手就要现在。
莲实努力想松开僵直的双手。右手先恢复听话,他用右手把紧紧抱住美弥的左手拉开。
实际上的时间应该不到十秒,但他却觉得有如永远一般。不过,最后莲实还是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美弥的身体离开莲实的手,无力地坠落。她就这样越过水泥平台,掉入黑暗中。
下面应该是土壤和草地,但那「砰咚」一声却比莲实想象的大。
莲实爬过围篱,回到顶楼。他觉得自己的手脚仍然僵硬,身体背叛意志的状况让他产生从未体验过的不安。
然而,他立刻停止思考。为了活下去,他现在不该多想不必要的事。
莲实从帆布包里拿出美弥的包包。放进捏造的遗书,内容满是她对被柴原凌辱一事的痛恨。上面写着她为了逃出这个生如不死的地狱而选择死亡,最后以对母亲和莲实的感谢结尾。
原先准备用来上吊的绳子现在不需要了,他拿出另一条——前端绑了可调式扳手的绳子。
通往顶楼的门是由顶楼这一侧转动把手锁来上锁、解锁,楼梯这一侧要开锁或上锁则要用钥匙。不知道哪个没公德心的人在钥匙孔里塞了口香糖,结果口香糖变得又黑又硬,以致钥匙插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