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上午时段的研习增加了瑜珈或超越冥想之类的活动。会员接受指导,在榻榻米上采用结跏趺坐(盘膝而坐)的形式,缓缓进行腹式呼吸。信一因为之前曾参加过禅修教室,所以对此有大概的观念。
这种修行方式是要尽可能隔绝神经传导的资讯,减少呼吸次数,使脑部处于低氧状态,借此让意识维持在某种忘我(Trance)的境界。这并不是佛家说的什么“开悟”,只是纯粹技巧性的问题,有许多宗教都会利用置身于这种状态的恍惚感来传教。虽然,任何人都能轻松达到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完全恍惚状态的阶段,不过若要继续深入的话,就需要相当程度的修行了。
当天也是相同的情况,只有几个幸运的会员能够达到深层冥想的阶段,其他大多数人都仅止于抓到感觉而已。
在当晚的夜间研习又出现不同的发展,所有会员都分到一颗胶囊药物。在一直以来都一派悠闲的气氛中,产生了一股騒动的情绪,如同涟漪般地扩散开来。大家毕竟还是藏不住不安的神色。虽然认为这应该不至于是麻药,不过大家似乎都很排斥服用药效不明的药物。
如果是最近的高中生的话,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吞下胶囊吧!因为连街头来路不明的人所贩卖,那些所谓的“合法毒品”等,他们都能在不清楚药效的情况下毫不在乎的服用。
他看着分给自己的绿、白色胶囊。虽然不能喝酒的信一并不是药物惯用者,也没有碰过麻药或兴奋剂等,不过却大致了解毒品或抗精神药剂等相关知识。
他手上拿到的是一种叫做百忧解(Prozac)的著名脑用药剂,也就是SSRI(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剂)。这种药借由控制一种称为血清素(Serotonin)的脑部物质,对不安、强迫性障碍,或恐慌障碍等症状具有抑制的效用。据说此药在已开发国的美国中,由于迎合当地人凡事希望迅速解决的大而化之的性格,而被视为“幸福之药”,其普及率正急速攀升中。
这种药在日本应该尚未获厚生省核准,他们可能是经由非法进口管道,才能够调到这些量的吧!
什么啊,用百忧解啊……。信一感到自己已经摸清“地球的孩子们”的底细了,他也因此感到沮丧。
的确,来参加这个研习营多少有点收获,但是如果会玩的花样就只有这样,那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药如果不连续服用一个月,是不会有什么功效的。
然而当他吞下胶囊后,过一会儿就感到心情平静了下来。虽然也许是胶囊所造成的心理作用,不过如果把这视为帮助自己重新向前迈进的方法,好像也不失为一帖良药。
从此之后,每天的夜间研习时总会分发胶囊让会员服用。即使研习总是重复着相同的活动,但可能是百忧解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的性格正缓缓地改变中。
可是如果研习结束后,也再也吃不到药了,那这一切不就又得归于原点了吗?在研习的最后一晚,信一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当所有的会员都聚集在铺着榻榻米的大会场里时,一股类似檀香的香味迎面扑鼻而来。会场中和用餐时一样放置着桌子,会场的最里侧则摆设着神坛,其上放着像是佛像的东西。
然后,“庭永老师”现身了,他脸上依旧挂着充满自信的笑容。
会员都对接下来的发展屏息以待。“庭永老师”满脸笑容地说明,为了让会员迎接“守护天使”的来临,将赐予大家圣餐。
“刚开始你们会听到‘守护天使’鼓动羽翼的声响。届时,请你们竖起耳朵倾听,因为你们可以听到天使们四处飞舞。如果你们在心底默念着愿意接受它们的话,不久后,天使们就会一直跟在你们身旁,守护着你们。而且还会以美丽的声音呢喃着,和你们说话。”
信一苦笑着。这番话也太梦幻了,而且简直就像在说明如何在电脑里饲养虚拟宠物一般。他看看四周的会员,大家也都是半信半疑、暧昧地笑着。
信一望向神坛上的摆设。那里祭祀着一座奇怪的象头神像,下半身却是男女二神合抱的样子。从以前就对宗教有兴趣的信一,立刻就认出那座神像。那原本是印度教的神祗,后来成为佛教的守护神,叫做“大圣欢喜自在天”(Ganesha甘尼许)。这尊神祗象征着夫妻合和,日本寺庙一般都不会公开展示。铺在甘尼许下方的布料花纹为七头眼镜蛇,这应该是印度教的蛇神纳迦(Naga)吧。在印度蛇象征着长生不死及繁殖,因此当地人认为蛇就如同象的影子一般。
当这两种要素组合在一起,总让人联想到性的暧昧气氛。这里该不会是那种性爱宗教团体吧!信一脑中就像妄想般地浮现些许期待。当然如果对方是“忧郁的蔷薇”的话就让人伤脑筋了,不过若是“小美登里”德话……。
资深会员开始分发银盘到每个人面前,盘中盛着长方形的肉。信一凑近鼻子闻了闻,嗅到一股肉腥味,好像是某种动物的肉。肉的表面似乎用火烘焙过,呈现干巴巴的褐色,但切面却还是湿稠的暗红色,整体说来是烤到半熟的状态。上菜者接着在每桌摆放着数人共用的银碗,里头装着像白砂的东西。
“来,这是为研习画上句点的‘圣餐’仪式。可能会有点腥味,所以请各位沾上岩盐享用。”
大家都不敢动手,径自窥视着旁人的样子。“庭永老师”没有再对盘里的肉多作说明。所有会员都满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吃下这块半生不熟的肉就可以迎接守护天使。不过只要有其中一人开始夹肉,并洒上岩盐后,大家就开始一一跟着仿效。
信一在霎时间感到迟疑。他的视线撇见神坛上的象头神像,总觉得那座神像好像看着他笑似的。
他的背脊感到一阵凉意,心底响起“不可以吃”的声音。
但是他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会员都已经将肉送到嘴边了。“忧郁的蔷薇”似乎正费劲地想将肉片咬断;而“Phantom”则以像在沉思的表情咀嚼着肉片;“小美登里”已把肉送到了嘴边,正在犹豫着。当她的眼神一和信一接触,就马上厌恶地别过脸,接着便将夹着肉的筷子伸进嘴里。她闭上眼,慢慢地咀嚼,喉头微微地上下移动。奇怪的是,这幅景象看来相当撩人。
这么看来,还没吃的好像只剩下信一一人了,他忽然察觉“庭永老师”一直注视着他。也许是多心吧,不过他感到“庭永老师”的眼神中似乎隐含锐利的光芒。
信一慌张地把肉夹近嘴边。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张嘴把肉吃下肚。
再不快一点的话……。他觉得自己置身于四周责难的目光中。即使有服用百忧解,一阵恐慌依旧袭上心头。
他一边想着守护天使,一边拼命地镇定下来。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让自己获得重生所设的圣餐啊!如果吃了这块肉,守护天使应该就会降临,并且为自己带来祝福。他在脑中想像着美歌&绘琉的身影,她们正等待着自己鼓起勇气啊!
信一将肉沾上岩盐并将其送入口中。他咬了两三口后发现,肉质比想像中的还坚硬,而且还有股独特的腥味。
如果肉片继续留在嘴里的话,便会不自觉地想把它吐掉,所以他一口气将肉片吞下。然而肉片简直就像长了倒勾似地,卡在食道壁上。经过一番艰苦的挣扎后,肉片总算滑进了胃袋。信一激烈地咳嗽,眼泪几乎掉出来。
“恭喜大家,守护天使已经走进各位的心中了。”“庭永老师”郑重地宣布。
所有会员似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掌声。掌声如同潮浪声般,久久都未停歇。
信一也不知不觉地用力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他的心中充满成就感及自豪,他以意志力克服了几乎让他束手无策的生理抗拒反应。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自己正逐渐蜕变之中。今后对自己而言,才是真正的人生起步。他在如此对自己诉说的同时,胃袋中不舒服的感觉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译注1:“Saori”,为“沙织”的日文发音,而“Saorisuto”在日文中意指沙织迷,若某人喜欢某个名字中有“沙织”两字的女孩,都可称其为“‘saorisuto’”。
译注2:“小仓百人一首”,据传是藤原定家收集日本天智天皇到顺德天皇各时代中,一百名优秀歌人的一百首和歌所编成的和歌集,后来在日本被奉为和歌的宝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