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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9

《杀人者的记忆法》作者:[韩]金英夏

作者: 金英夏

出版社: 漫游者文化

原作名: 살인자의 기억법

译者: 卢鸿金

出版年: 2024-5-20

页数: 232

定价: NT$360

装帧: 平装

丛书: 金英夏作品集

内容简介

◎2013年出版即登上文学类畅销书

◎《东亚日报》2013年度好书

◎改编同名电影2017年上映,影帝薛耿求主演

◎日文版获得2018年第四届翻译大奖

人类是关在名为时间的监狱裡的囚犯,

可怕的不是恶,而是时间,因为没有人能够赢过它。

天才型杀人犯金炳秀,在连续作案三十年后决定退隐,二十多年来和养女恩熙住在偏僻山村,相依为命。然而随著年纪增长,他罹患了阿兹海默症。与此同时,村裡有年轻女人接二连三遇害,彷彿有个新的连续杀人犯在此地出没。

某天他开车出门时,意外与一辆吉普车擦撞,车主朴柱泰后车厢的血迹,引起金炳秀的怀疑,他凭直觉认为对方就是那个犯人。让他吃惊的是,恩熙的交往对象竟然就是朴柱泰。为了保护女儿,金炳秀决定策划这辈子最后一次杀人。他要杀了朴柱泰。

他开始试图把每天的事情记录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记忆逐渐流失,残缺的记忆碎片让他愈发混乱,陷入妄想的深渊。女儿脖子上的勒痕、院子裡徘徊的黄狗、莫名消失的刑警名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想起的事实……

※ ※ ※

◆老年痴呆症对年老的连续杀人犯而言,简直是人生送来的烦人笑话

我的名字是金炳秀,今年七十岁。最近被医生宣判得了阿兹海默症。

我不怕死亡,也无法阻止遗忘。最近的我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要阻止恩熙被杀害,在我所有的记忆消失之前。

◆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冰凉而冷酷,我确信,在那当下我们俩都认出了彼此。

他竟然泰然自若走进我家,而且还是以恩熙未婚夫的身分!

朴柱泰说,他知道我是谁,他说,他和我是同种,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前任连续杀人犯的女儿,竟然被现任连续杀人犯盯上。这是神丢给我的高级玩笑?还是审判?

◆神已经决定要对我进行何种处罚,我已走进遗忘之中

我突然在便条纸上写下「未来记忆」,分明是我的笔迹,究竟是什麽意思却想不起来。记住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才是记忆吗?网路上说,「未来记忆」是记住未来要做的事情的意思,老年痴呆症患者最快遗忘的就是那个。

如果丧失过去的记忆,我无法得知我究竟是谁,如果不能记住未来,我永远只能停留在现在;如果没有过去和未来,现在又有什麽意义?但有什麽办法呢?铁轨中断的话,火车也只能停止。

※ ※ ※

记忆的消解是否等于个人存在的消解?时间是比恶更可怕的东西吗?

《杀人者的记忆法》可说是个人世界逐渐倾頽崩溃的惊悚记录,那并非只是夸张地呈现阿兹海默症的症状。主角以第一人称叙述的那些混乱记忆渐渐拼凑出来的,是逐渐翻转、令人吃惊的现实真相。对他来说,可怕的不是杀人,而是自己逐渐变成「空」的过程,在渐增的孤独和恐怖中,他反覆背诵寻求安慰的般若心经,反而讽刺地变成一个让他无处可逃的噩梦。

作者简介

金英夏(김영하)

1968年11月11日生,是韩国进军国际文坛的先锋作家,不少作品已经在美国、法国、日本、德国、义大利、荷兰、土耳其等十馀个国家翻译出版。

他毕业于延世大学企业管理系,1995年在季刊《批评》上发表〈关于镜子的冥想〉,登上文坛。同年八月,金英夏以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与赵京兰(《烤麵包的时间》)同获第一届文学村新人作家奖,受到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1998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在法国翻译出版,随后又推出了德语版,1999年,金英夏凭藉短篇小说〈你的树木〉获得著名的现代文学奖(第44届)。

2004年,韩国文坛颳起了强劲的「金英夏旋风」。他以短篇小说〈哥哥回来了〉、〈珍宝船〉及长篇小说《黑色花》在一年内勇夺黄顺元文学奖、怡山文学奖,以及韩国三大文学奖之一的东仁文学奖。一年之内集三个著名文学奖项于一身,不仅成为年度文坛的一道亮丽风景,也是韩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罕见传奇。

金英夏给人的印象带有特立独行的感觉,他不畏世俗眼光,曾戴著耳环领取文学奖,原本学商的他,后来却在韩国国立艺术大学教写作,也写影评、客串电影、主持广播节目等等,以电影《脑海中的橡皮擦》获得「大钟奖」最佳改编剧本奖,2017、2019年还担任韩国tvN电视台《懂也没用的神秘杂学词典》固定嘉宾。他不只擅长运用媒体推广文学,也关怀社会议题,并且勇于发声。

他擅长描写都市生活的冷冽、无奈,现代人的黑暗面是他关注的主题,**与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胆的著力点。评论家将他比喻为「韩国的卡夫卡」,足见他的作品为读者带来的省思与衝击,有其重要的代表性。

著有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1996)、《阿郎,为什么》(2001)、《黑色花》(2003)、《光之帝国》(2006)、《猜谜秀》(2007)、《听见你的声音》(2012)、《杀人者的记忆法》(2013),短篇小说集有《传呼》(1997)、《夹进电梯裡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1999)、《哥哥回来了》(2007)、《无论发生什么事》(2010)、《只有两个人》(2017),译作有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等。

——

《杀人者的记忆法》媒体&读者好评

阅读这本小说的读者一定要小心!——《韩民族日报》

偶尔出现的尼采与蒙田的箴言,突兀又令人胆寒的妙语游刃有馀地描写了对生活与死亡、时间与罪恶的顿悟。——《首尔新闻》

巨大的破坏力,虽然一口气读完,但却留下久远的后遗症。——李迪(作曲家、歌手、作家)

快速、坚实、锋利、优雅,有趣的程度令人昏迷。——eAeon(韩国独立乐团MOT主唱)

看书名的时候还以为是恐怖的内容。书很薄,内容也很容易读了下去,刚开始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就已经到结局的部分了。啊~原来不是那麽简单的小说。……最后的结局还真是让人觉得残忍。

金英夏的小说有一种年轻感。总是能运用简洁的文章,写出「有趣的小说」。

这本小说展开的很有速度感,吸引著读者一直读下去,最后的结局又令人缓不过神来。……这个故事的展开可以放在朴柱泰v.s.金炳秀的对决上,但到了最后几页情节就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中间多次出现了院子裡的狗,这暗示了金炳秀的世界在一点点崩溃。金炳秀渐渐消失的记忆和自己相信的记忆,真真假假又是一种恐怖。对金炳秀来说,可怕的不是刑法与坐牢,而是自己的记忆停止与消失。

目录

《杀人者的记忆法》媒体&读者好评

杀人者的记忆法

[作者的话]这本小说是我的小说

[解说]笑不出来的笑话,萨德-佛陀的恶梦

[关于杀人者的记忆法] 这是我的小说

我应该写

只有我能写

用保龄球刺杀—读金英夏《杀人者的记忆法》

抒情破坏与当代感性—韩国新世代文学的先行者金英夏及其小说

杀人者的记忆法

我最后一次杀人已是在二十五年前,不,是二十六年前吧?反正就约莫是那时候的事。直到那时为止,促使我去杀人的原因并非人们经常想到的杀人衝动、变态性欲等这些东西,而是「惋惜」、还可以成就更完美快感的希望。在埋下死者的时候,我总是重複说著:

下次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我之所以停止杀人,正是那点希望消失所致。

我写了日记,冷静的回顾,嗯,因为似乎有此必要。我认为必须写下哪裡出了问题、当时心情感受如何,才不会再重複令人扼腕的失误。考生都会整理误答笔记,我也将我杀人的全部过程和感觉钜细靡遗地加以记录。

后来才发现这真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书写句子实在是太难了,也不是要写什麽传颂千古的文章,只是日记而已,怎麽会如此困难?我不能完整呈现自己感受到的喜悦和惋惜,这让我的心情糟透了。我读过的小说就只是国语教科书裡的文章,但是那裡面没有我需要的句子。所以我开始读诗。

我错了。

在文化中心教诗的老师,是和我同辈的男诗人,他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用严肃的表情说出让我发笑的话。「诗人就像熟练的杀手一样,捕捉语言,最终将其杀害。」

那时已经是我「捕捉、最终杀害」数十名猎物,并将他们埋在地下之后,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叫做诗。我觉得比起诗,杀人更接近散文。任何人实际去做过都能知道,杀人这个工作远比想像中更繁琐、更肮葬。

无论如何,托那位老师之福,我对诗发生兴趣也是事实。我虽长得像似对悲伤无感,但对于幽默却是有所反应的。

我读了《金刚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听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新诗课程,原本想如果课程让我失望的话,我就把老师杀了。幸好课程还蛮有趣的,老师让我笑了几次,也称讚了两次我写的诗,所以我让他活了下来。他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的人生是赚到的吧?我对他不久前写的诗作相当失望,真后悔没有在那时就把他给埋了。

像我这样天赋异禀的杀人者都已经金盆洗手了,他那种程度的人竟然还在写诗?真是厚颜无耻啊!

最近我老是跌倒,骑脚踏车也跌倒,走在路上也会被石头绊倒。我忘了很多事情,甚至还烧坏了三个茶壶。恩熙打电话来说已经预约好了医院检查,我生气地大声吼叫了半天。恩熙默不作声好一会儿后,说道:

「真是不正常,脑部一定出了问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麽生气。」

我真的没生过气?我在发呆的时候,恩熙先挂断了电话。我想继续把话说完,于是拿起手机,但突然想不起打电话的方法。是要先按通话键,还是先按号码再按通话键?恩熙的号码是多少?不,不是这样,好像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真是烦死了,我把手机丢了出去。

我因为不知道诗是什麽,所以直接写出我杀人的过程。第一首诗的题目好像是〈刀与骨〉吧?老师说我的诗语非常新颖,又说我用鲜活的语言和对于死亡的想像力,敏锐地呈现出生命的无常,他反覆讚赏我的「metaphor」。

「metaphor是什麽呢?」

老师嘻嘻一笑,说明了metaphor是什麽。我很不喜欢那个笑容。听起来,metaphor就是隐喻。

啊哈!

你这个人啊,很抱歉,那些东西不是隐喻啊!

我翻开《般若心经》阅读。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您真的没学过诗吗?」老师问道。「我应该要学过吗?」我一反问,他就回答说:「不,如果没学好,反而会影响到写作。」我对他说:「啊,原来如此,我还算幸运。不过不只是诗,人生还有几种无法跟别人学习的东西。」

我照了MRI,躺在形似白色棺材的检查台上。我进入了光线之中,好像一种濒死体验。我漂浮在空中俯视自己身体的幻觉袭来,死神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知道。我即将死亡。

一星期后,我做了什麽认知检查。医生问,我回答。问题虽然简单,但是回答却很困难,感觉就像把手放进水槽裡,去捞怎麽也捞不到的鱼一样。现在的总统是谁?今年是哪一年?请你说说看刚才听到的三个单字;17加5是多少?我确定我知道答案,可是却想不起来。知道,却又不知道,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事情?

检查完后,我见了医生,他的脸色有些沉重。

「你的海马迴正在萎缩。」

医生指著MRI照片说道。

「这很明显是阿兹海默症,至于是哪个阶段还不确定,需要一些时间观察。」

坐在旁边的恩熙紧闭著双唇,不发一语。医生又说道:

「记忆会逐渐消失。会从短期的记忆或最近的记忆开始,虽然可以减缓进行的速度,但没有办法阻止。现在能做的就是按时服用开给您的药,并且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随身携带。以后您可能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蒙田的《随笔集》。我再次翻阅已然泛黄的平装本,这些句子,年纪大了再读还是很好看。「我们因为忧虑死亡,而将生命搞砸;因为担忧生命,而将死亡破坏。」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遇见临检。警察看到恩熙和我的脸,好像认识一样,就叫我们离开。他是合作社社长的小儿子。

「因为发生杀人案件,现在正实施临检,已经进行好几天了,没日没夜的,我都快累死了。杀人犯会大白天在街上閒逛,说你来抓我吗?」

听说我们郡和邻近的郡有三个女子连续遇害,警方研判是连续杀人,三个女人都是二十多岁,在深夜回家的路上被杀害,手腕和脚踝都有捆绑的痕迹。在我被宣判得了阿兹海默症之后,出现了第三个被害者,所以我当然会这麽问自己:

是我吗?

我翻开挂在牆上的月曆,估算了一下女子被绑架杀害的日期,我有不容怀疑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万幸不是我干的,但有个任意绑架、杀害女人的家伙出现在我的区域内,这感觉不太好。我反覆提醒恩熙要注意也许徘徊在我们周遭的杀人犯,还告诉她注意事项。绝对不要深夜独自外出,坐上男人车子的那一瞬间你就完了,戴著耳机走路也非常危险。

「不要担心啦!」

恩熙走出大门时又加了一句:

「您以为『杀人』是随便谁家孩子的名字啊?」

我最近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有时在陌生的地方猛然惊醒,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幸亏脖子上挂著名牌和地址,才得以回到家裡。上个星期有人把我送到派出所,警察笑著欢迎我。

「老伯,您又来了?」

「你认识我?」

「当然啦,我们很熟啊,也许我比老伯您自己更瞭解您呢!」

真的吗?

「令嫒马上就会来的,我们已经联络她了。」

恩熙毕业于农业大学,在地区的研究所找到工作。恩熙在那裡从事植物品种改良。她有时将两种不同的植物嫁接,培养出新品种。她穿著白袍,一整天都呆在研究所裡,偶尔还得熬夜,植物对人类的上下班时间没有兴趣,可能有时还得在半夜让它们受精吧,它们不知羞耻、非常迅速地成长。

大家认为恩熙是我的孙女。如果说她是我女儿,大家都会吓一跳,因为我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而恩熙只有二十八。对于这个谜团最感兴趣的,自然也是恩熙。她十六岁时在学校学了血液,我是AB型,恩熙是O型,这是亲生父女不可能出现的血型。

「我怎麽会是爸爸的女儿?」

我属于尽可能努力说实话的那一类型。

「你是我领养的。」

我和恩熙疏远,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好像不知道该怎麽对待我而张皇失措,我们之间的距离终究没能拉近。从那天起,恩熙和我之间的亲密感为之消失。

有一种疾病叫卡波格拉斯症候群,那是大脑裡掌管亲密感的部位发生异常的疾病,如果得到这个病,在看到家人或熟人时,虽认得外表,却感到陌生。例如丈夫会突然怀疑妻子,「长著我老婆的脸孔,行为举止和我老婆一样,你究竟是谁?谁让你这麽做的?」脸孔一样、做的事情也相同,可是却感觉是别人,只觉得她是陌生人。最终这个病患只能以一种被流放在陌生世界的心情存活著,他们相信长著相似脸孔的他人都一起欺骗自己。

从那天以后,恩熙似乎开始对于自己身处的这个小世界,这个只有我和她组成的家庭感到陌生,即便如此,我们仍住在一起。

只要一颳风,后院的竹林就喧嚣不已。我的心也随之慌乱起来。颳大风的日子,小鸟似乎也闭紧了嘴巴。

购买竹林地一事已经过了许久。我对这笔交易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一直很想拥有自己的林地。我每天早晨都会去那裡散步。竹林裡绝对不能跑步,因为不小心跌倒的话,可能会当场死亡。如果砍掉竹子,只剩底部,那个部分会非常坚硬,所以走在竹林裡,经常要留意脚下。耳朵倾听著竹叶刷刷作响的声音,心裡则想起埋在那底下的人。那些尸体变成了竹子,高耸入天。

恩熙问过我。

「那我亲生父母在哪裡?他们还活著吗?」

「都过世了,我从孤儿院把你带回来的。」

恩熙不愿相信。她好像自己一个人上网查过,也去过公家机关,关在自己的房间裡哭了好几天,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您和我亲生父母原本就认识吗?」

「见是见过,但不是很熟。」

「他们是怎样的人?是好人吗?」

「他们人非常好,直到最后一刻还担心著你。」

我煎著豆腐,早上、中午、晚上我都吃豆腐。在锅子裡浇上油,然后把豆腐放上去,差不多熟了以后翻面继续煎,就著泡菜一起吃。不管老年痴呆症如何严重,我相信这个是我自己可以做的。煎豆腐配白饭。

事情肇始于一个轻微的碰撞事故。地点在三岔路口,那家伙的吉普车停在我的前方,我最近经常看不清前面,大概是阿兹海默症的缘故吧,我没看到停在前方的车,瞬间撞了上去。那是改造成打猎用的吉普车,车顶不但装有探照灯,保险杆上还挂了三个雾灯。这种车的后车厢都改造成能用水刷洗,乾电池还多装了两个。只要打猎季节一开始,这些家伙就会聚集到村庄的后山。

我从车上下来,走向吉普车。他没下来,车窗还紧紧关著,我敲敲他的车窗。

「喂,请下来一下。」

他点著头,挥挥手,示意要我离开。奇怪了,至少得看看后方的保险杆嘛。他看我站著一动也不动,终于下了车。他约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后保险杆后,说没关系。怎麽会没关系?保险杆已经凹进去了。

「您走吧,老伯,本来就变形了,没关系啦。」

「就算是这样,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交换联络电话吧,以后大家也不会多说什麽。」

我把我的电话递给他,他不想收下。

「不需要啦。」

那是不带任何感情、非常冰冷的声音。

「你住在这个村裡吗?」

这家伙没有回答,反而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冰凉而冷酷。我确信,在那当下我们俩都认出了彼此。

他在便条纸上工整写下名字和电话,好像小孩子的字。他的名字是朴柱泰。为了再次确认损坏程度,我又回到吉普车的后方,那时我看到从后车厢裡滴下来的血。我看著血滴时,也感觉到他注视著我的视线。

如果看到打猎用吉普车在滴血,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载著死亡的小鹿。但我开始假定那裡面有尸体。这个假定比较保险。

是谁呢?好像是西班牙,不,是义大利的作家吧?作家的名字再也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不知道是谁的小说裡,曾出现这样的故事。有一个老作家在江边散步,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一起坐在长椅上谈话。老作家之后才领悟到,在江边遇见的那个年轻人正是自己。如果我遇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我能不能认出来?

恩熙的生母是我最后一个祭物。我将她埋到地下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车子因为撞到树木而翻车。警察说我因为超速,在弯道上失去了重心。我接受了两次脑部手术。刚开始我以为是药物的副作用影响,我虽躺在病床上,心裡却无比平静。以前我只要听到人们喧哗的声音,就会厌烦得无以复加。点菜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我都很讨厌。但是突如其来的平静让我知道,过去奔腾不已的心灵是不正常的,我突然像是耳朵聋掉的人一般,必须去适应骤然降临内心的静寂和平静。不知是因为车祸时的撞击,还是因为医师的手术,我的脑裡分明发生了什麽事情。

词彙逐渐消失。我的脑部变得像海参一样平滑、出现漏洞、所有东西为之流失。每天早晨我会把报纸从头读到尾,读完了以后,我却觉得忘记的内容要比读到的更多,但我还是读。每次读句子时,心情就好像勉强组装缺了几个必备零件的机械一般。

我已经觊觎恩熙的生母许久。她在我上过课的文化中心工作,小腿非常漂亮。不知是不是因为诗和文章的缘故,我的内心似乎变得懦弱,反省和反刍似乎也压抑了衝动。我不想变得懦弱,也不想压抑内心沸腾的衝动。我彷彿被卷进黑暗而深邃的洞窟,所以希望知道我是否还是自己所熟知的我。我睁开眼睛时,恩熙的生母正好出现在眼前——偶然经常是不幸的开端。

所以我把她杀了。

但是很吃力。

真令人失望。

那是没有任何快感的杀戮。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发生了什麽事,两次的脑部手术只是更加让其无法挽回而已。

我在早晨的报纸上看到又发生连续杀人的事件,新闻说地方上受到严重的衝击。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发生连续杀人案件的?我觉得很奇怪,于是翻开笔记本一看,果然有我曾经整理出的三起杀人事件的纪录。最近更常遗忘了,没有写下来的事情就如同沙子一样,从指间流失。我把第四起杀人的报导内容写在笔记本上,二十五岁女大学生的尸体在田间道路上被发现,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没有穿任何衣服。这次也是在绑架、杀害后,将尸体遗弃在田间道路上。

那个叫朴柱泰的家伙一直没有跟我联络,但我曾看过他几次,说是偶然,也未免太常见到了,一定还有就算看到也没认出来的时候。他就像狼一样,在我家周边徘徊,监视著我的动静。我为了跟他搭话而走近他时,他又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那家伙是不是在打恩熙的主意?

比起我杀死的人,我忍著让他活下去的人更多。「这个世界上哪有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人?」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同意。

早晨我似乎没认出恩熙。现在认出来了。幸好。医生说,连恩熙都会在不久后从记忆中消失。

「您只会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话,我无法保护这样的存在。所以我用恩熙的照片做成坠子,挂在脖子上。

「您这麽做也没用,因为会从最近的记忆开始消失。」

医生说道。

「请你让我女儿活下来吧。」

恩熙的生母哭著求我。

「好吧,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信守这个约定,我非常厌恶说话不算话的人,所以一直努力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从现在开始这却成了问题,为了不要遗忘,我再次写在这裡。不能让恩熙死去。

我在上文化中心课程的时候,讲师拿未堂徐廷柱[1]的诗来上课,那是题为〈新妇〉的诗。故事描述新婚之夜,新郎急著去上厕所,但他的衣服被门环鈎住,他以为新娘已经等不及了,因此误以为她是淫荡之人,于是就连夜逃走了。经过四、五十年后,他偶然经过那个地方,进门一看,新娘还是以新婚之夜的姿态坐著。他因为心生惋惜,于是碰触了她的肩膀,怎知新娘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灰,散落一地。讲师和学生都大为讚叹,此诗实在是绝美的好诗。

只有我这麽看这首诗:这是新郎在新婚之夜杀害新娘之后逃走的故事。年轻男子、年轻女子以及尸体,解读怎会如此相异?

我的名字是金炳秀,今年七十岁。

我不怕死亡,也无法阻止遗忘,但忘记了所有事情的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如果记不住现在的我,就算有来世,那又怎会是我?所以我无所谓。最近的我只在乎一件事情,那就是要阻止恩熙被杀害,在我所有的记忆消失之前。

此生的业障、以及因缘。

我的家位在山脚下,距离马路要稍微绕一下,所以上山的人不容易看见我家,下山的人则比较容易发现。因为上方有一座大庙,有些人误以为我家是小寺庙或寮舍。往下走大约一百公尺,零星的民家才开始出现。村裡人称为杏树人家的那间屋裡,曾经住过一对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夫妇,刚开始是丈夫罹病,没过多久,妻子也被宣判得了相同的病症。不知道别人看起来如何,老夫妇过得很好。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们总会非常恭敬地合十问安。他们当时认为我是谁呢?他们的时钟刚开始回溯到九十年代,后来则回到七十年代——那个说错话就会被抓走,受到一番教训的时代;那个紧急措施[2]和米酒保安法[3]的时代,所以夫妇俩遇到陌生人总是会心生警戒。对他们而言,村裡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他们经常觉得很奇怪,为什麽有这麽多陌生人在自己家的周边不断出没。最终到了夫妇不认识彼此的阶段,直到那时,儿子才出现,要将这对老夫妇送去疗养院。我偶然经过他们家门前,看见这个光景,夫妇跪著向儿子求饶,苦苦哀求说,我们绝对不是共产党。他们大概认为,穿著西装出现,要把自己带走的儿子,是中央情报部的职员。那时已经认不出彼此的夫妇齐心求饶,儿子时而生气、时而哭泣,是村民帮著将老夫妇推进车裡的。

这对老夫妇就是我的未来。

恩熙经常问我「为什麽」。为什麽那样?为什麽记不住?为什麽不努力?在她的眼裡,我大概就是怪异的综合体。有时她似乎认为我是故意要整她才这麽做的。她说我是想看她会怎麽对待我,故意连知道的也装作不知道,还说我过于泰然自若。我知道恩熙将房门锁上,在房裡啜泣。昨天我听到她跟朋友通话的内容,她说她快疯了。

「不是同一个人啊!」

恩熙对朋友说道,说今天不一样,明天又不一样;不久之前不一样,刚才又不一样,等一下又不一样。她说,我说过的话还是会一再重複,有时候连刚才的事情都记不住;分明像是老年痴呆症,有时看起来又与正常人一般。

「他不是我熟悉的爸爸。实在太累了。」

父亲是我的创世纪。父亲只要一喝酒,就毒打母亲和英淑。我用枕头压住他,让他窒息而死。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压著父亲的身体,英淑抱住他的腿。英淑那时只有十三岁。米糠从枕头的侧面散出来。英淑将米糠扫在一起,母亲则一脸茫然地将枕头缝好。那是我十六岁时发生的事情。六二五战争[4]之后,死亡是很常见的事,没有人会关心死在自己家的男人,也没有巡警来调查。我们家人立刻在前院搭起棚架,开始接待前来弔唁的人。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已能背起大米袋。在我的故乡,男子只要到了能背米袋的年纪,即便是父亲也不能动手打他。母亲和妹妹则一直挨打,还曾经在严冬雪寒时,赤身裸体被赶出门去。将父亲杀死是最好的方法,我后悔的只是原本我自己可以做的事,还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在战争中活下来的父亲经常做噩梦,梦呓也很严重。在死去的那一瞬间,他大概还认为是在做噩梦吧。

「在所有写下来的文字中,我只珍爱用血写成的。用血写吧,那麽你就会体会到血就是精神。理解别人的血不是容易的事,我憎恶懒懒地读书的人。」

这是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裡的话。

从十六岁开始,一直持续到四十五岁,我历经了四一九[5]和五一六[6]事件,朴正熙宣布十月维新[7],梦想终身独裁;朴正熙之妻陆英修中枪身亡;吉米.卡特访问韩国,要朴正熙放弃独裁,但卡特自己却只穿著内裤慢跑。后来朴正熙也遭暗杀;金大中在日本被绑架,历经九死一生活了下来;金泳三遭国会开除;戒严军包围了光州,开枪、打死了民众。

但我想到的只有杀人,和这个世界进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杀死、逃逸、躲藏;再次杀人、逃逸、躲藏。那时没有DNA检查,也没有闭路电视监视系统,连「连续杀人」这个用词也十分生疏。数十名行为可疑者和精神病患被认定为嫌疑犯,抓到警察局去遭到拷打,甚至还拿到几个人的造假招供。警察局之间彼此都不合作,其他地区发生的案件都被视为毫无关联的案件。几千名警力只会拿著长竿翻找无辜的野山,那就是当年的搜索。

真是好时节。

我最后一次杀人,是在四十五岁那年。掐指一算,被枕头压住窒息而死的父亲,死去的那年正是四十五岁。真是奇异的偶然。我把这个也写了下来。

我是恶魔,还是超人,抑或两者都是?

七十年的人生,回顾起来,就好像站在张口的黑色洞窟前面的心情。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回顾过去,我的心裡总会阴暗而茫然。我的心是一座沙漠,不曾生长任何东西,也没有所谓的湿气。虽也有过努力理解他人的童年,但对我来说,那是极为困难的课题。我经常躲避人们的视线,他们觉得我是谨慎而老实的人。

我曾经看著镜子练习表情,悲伤的、愉快的、担忧的、沮丧的,然后熟悉了简单的要领:模仿我面前的人的表情。别人皱眉头的时候,我就皱眉头;别人笑的时候,我也笑。以前的人相信镜子裡有恶魔存在,他们在镜子裡看见的恶魔,大概就是我。

我突然很想念妹妹。恩熙听我说这话,回答说她很久以前就死了。

「怎麽死的?」

「罹患恶性贫血一阵子后过世的。」

听她这麽一说,好像真是这样吧?

我以前是兽医。对一个杀人者来说,那是很好的职业,因为我可以任意使用强力的麻醉剂,连大象都可以立刻让牠跪下来。乡下的兽医经常出差,大城市的同行坐在医院裡照顾宠物狗和小猫的时候,乡下的兽医到处走动,照顾牛、猪、鸡这些家畜,以前还间或有马。除了鸡以外,大部分的动物都是哺乳类,和人类的身体结构没有太大不同。

我又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清醒过来,那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听说为了制止我去别的地方,村裡的青年聚集在铺子,将我团团围住。我为了想让他们心生畏惧,故意製造骚乱。警察用无线电联络之后,把我带上警车。我经常在失去记忆以后,想去什麽地方,然后在遭村人包围的情况下,被警察逮捕。

如此周而复始:人群聚集、包围,然后被警察逮捕。

老年痴呆症对年老的连续杀人犯而言,简直是人生送来的烦人笑话,不,是整人节目的偷拍相机:吓了一跳吧?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决定一天背一首诗。开始做以后,才发现真不容易。

我真不懂最近的诗人写的诗。太难了。但这类句子还不错,我把它写下来。

「我的苦痛没有字幕,所以不能阅读 金敬周,《悲情城市》」

同一首诗中的另一句:

「我活过的时间是谁也没有品嚐过的蜜酒╱我因为那时间的名字而轻易酣醉。」

我去市区买菜。在恩熙工作的研究所前,有一个看来很面熟的家伙正在徘徊。我完全想不起他究竟是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迎面而来的吉普车,我才恍然大悟,就是那家伙。我把手册拿出来,确认了他的名字,朴柱泰。他已经来到恩熙的附近。

我又开始恢复运动。主要是锻鍊上身。医生虽也说过,运动对于延缓老年痴呆症有所助益,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我是因为恩熙。在刹那的对决中,左右生命的,正是上身的肌力。抓住、按著、然后扭转。对于哺乳动物来说,有呼吸器官的脖子是最大的弱点。如果氧气无法供给到脑部,在几分钟之内就会丧命,或者脑死。

在文化中心认识的人说我的诗很好,要刊登在自己发行的文艺杂志上。这已经是超过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说就那样做吧。不久之后,他打电话来,说杂志已经出版了,询问要寄到哪裡给我,然后还告诉我他的银行帐号。我问他是不是要交钱购买,他说大家都这麽做。我回答我不喜欢这麽做,他叫苦连天说杂志都已经印好了,现在才这麽说,真是太为难他了。我觉得他把「为难」这个词的意思想得太简单了,突然感觉到想要加以纠正的强烈欲望。但当初引发这件事的,正是我自己庸俗的欲望,所以也不能只怪罪他。几天以后,两百本刊载我诗作的地区性文艺杂志寄到我的家,还检附了一张祝贺我进入文坛的卡片。我只留下一本,其馀的一百九十九本全都当作柴火烧了。火烧得真是旺啊,用诗句加热真是温暖。

总之,从那以后,我就被称为诗人。写下没有人读的诗的心情,和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杀人的心情,并无不同。

为了等待恩熙,我坐在门廊上眺望沉落在远山之后的夕阳。我原以为只剩骨架的冬季山川会被染成红色,没想到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漆黑。我竟然会喜欢上这些东西,是不是意味著我已经快死了?现在我看到的这些东西,马上也会被我遗忘吧?

听说如果调查史前时代人类的遗骨,会发现一大半的死因是遭到杀害,有很多情况都是头盖骨被钻了洞,或者骨头被锐利的东西切断,很少有自然死亡的。老年痴呆症应该是不存在的,那时候连活下来都很困难。我是属于史前时代的人,掉落在怪异的世界,因为在那裡活得太久了,所以得到老年痴呆症作为惩罚。

恩熙有一阵子被霸凌。没有妈妈、爸爸又这麽老,所以孩子们孤立她,说没有妈妈陪著长大的话,会不知道怎样变成女人。女孩子都很鬼灵精,看出恩熙的不足之处而处处刁难她。有一天恩熙去找谘商老师,商谈她的单恋。她曾有过喜欢的男孩,可是从隔天开始,恩熙喜欢男生的风言风语就传遍学校,骂她是破抹布。这些事情我都是从恩熙的日记裡读到的,我实在不知所措。

连续杀人犯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学女生的霸凌。

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麽从那裡挣脱出来的。现在她过得很好,那就行了。

最近我经常梦见父亲。他打开房门进去后,就坐在小桌子前读著什麽。那是我的诗集。父亲嘴裡塞著满满的米糠,看著我笑著。

如果我没记错,我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女人生了儿子,某一天两个人都不见了。从她带著儿子逃走的情况判断,也许她是看到了什麽也未可知。如果我坚持要找她,也不怕找不到,但我想想算了,她也不是会向警察报案的人。我和第二个女人也登记结婚,一起住了五年。她说实在是无法再忍受我,要和我离婚。从她说那些话来看,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问她究竟我是在哪裡做错了什麽,她说我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她感觉像和一块冰冷的岩石住在一起,而且她已经有了外遇。

那些女人的表情彷彿难以解读的暗号,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大肆胡闹;哭起来令人厌烦,笑的时候又令人生气;高谈阔论起鸡毛蒜皮的事情时,真是无聊到令人难以忍受。我虽产生过把她杀掉的念头,但还是强忍住,因为妻子死亡的话,丈夫永远都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至于和妻子有姦情的那个家伙,我在两年后找到他,把他杀死、分尸后,全部都丢进猪圈裡。那时的记忆力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忘记的事情终究没有忘记。

因为我们地区的连续杀人案件影响,最近犯罪专家经常上电视,一个不知道是犯罪心理分析师还是做什麽工作的人曾经说过:

「连续杀人只要一开始就不会停止,凶手需要更强烈的刺激,于是会执拗地寻找下一个牺牲者。因为成瘾性极强,即便入狱还是只会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感觉到再也不能杀人的绝望感时,他们也许会企图自杀,可知这种衝动的强烈。」

世上的所有专家,只有在说明我不知道的领域时才是专家。

最近恩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不记得是什麽时候听她说的了,最近她的研究所正在进行将热带水果和蔬菜改良为适合我国土壤的研究。他们在温室裡培养木瓜或芒果。每个村子裡都有很多从菲律宾嫁到国内的女人,她们因为太想念木瓜等水果,所以听说有一些菲律宾女人到研究所一起照料作物,也把果实摘走。

曾经无法和别人友好相处的恩熙,如今全心照顾安静成长的植物。

「植物也会彼此传递讯号,身处危险的情况时,会分泌出特定的化学物质,藉以警告其他植物。」

「还满厉害的。」

「它们虽然是微小的东西,但都可以生存下去。」

隔壁养的狗经常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有时会在院子大小便,只要一看到我就开始狂吠。这裡是我家啊,你这隻狗崽子。

拿石头丢牠,牠也不会逃走,只是在周围团团转。下班回来的恩熙说,这隻狗是我们家的。骗人。恩熙为什麽要骗我?

我在三十年间持续杀人。那段期间真是努力活著啊!追诉期已经结束,我也可以出去大肆张扬。如果在美国,我都可以出版回忆录了。人们一定会咒骂我。要骂就骂吧。我还能活多久?现在想想,我也是个狠角色,这麽长的时间都在杀人,说停止就停止。如果问我是什麽感觉,这个嘛,就好像是把船卖掉的船伕或者退伍的佣兵一样。在六二五战争或越战的时候,一定有人比我杀了更多人,他们晚上都会睡不好觉吗?不会吧?罪恶感在本质上就是微弱的感觉,恐怖、愤怒和嫉妒等则相对较为强烈,在恐怖和愤怒中是不会有睡意的。每当看到电影或连续剧裡,出现因为罪恶感晚上睡不着的角色时,我都会失笑。连人生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编剧,怎麽可以在那裡卖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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