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停止杀人后,我开始打起了保龄球。保龄球圆滑、坚硬、沉重,摸起来的感觉很好。我一个人从早晨打到晚上,直到双腿发软、无法走路为止。老板会把我的球道以外的灯都关掉,那是最后一局的信号。保龄球会让人上瘾,每次都会期待下一局应该会打得更好,刚才错失的spare[8]应该可以弥补回来,分数似乎也会越来越高,但是分数终究都集中在平均值上。
整整一面牆都贴满了便条纸。各色的便条纸不知从何而来,在家裡很常见,也许是恩熙认为对我的记忆力有帮助而买回来的。这种便条纸有固定的名称,可是我却记不得了。北边的一整面牆壁都贴满了便条纸,现在西边的牆壁也贴得厚厚的。可是没有什麽用。因为大部分都是不知其意义,以及不知道为什麽而贴的。「一定要对恩熙说的话」就是此类,我想说什麽呢?每一张便条纸就像宇宙的星星一样,离我好远。它们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那裡,还贴有医生说的话:
「您想想看装载货物的火车不知道铁轨已经中断,仍然继续行驶的状况。最后会怎麽样?火车和货物在铁轨中断的地点会一直堆积,对吧?到最后会乱成一团吧?老伯,这就是您的脑裡正在进行的事。」
我想起在新诗课程中认识的老女人。她向我悄悄诉说自己过去的恋爱经验非常丰富(她非常强调这个部分)。她不后悔,因为老了以后都会成为回忆。无聊的时候,她会回想每个一起睡过的男人。我最近就像那个老女人一样活著,回忆著每一个死在我手裡的人。现在想来,还有那样的电影呢。杀人的回忆。
我相信真有殭尸存在。现在看不到,并不意味不存在。我常看殭尸电影,也曾经把斧头放在房间裡。恩熙问我为什麽要这麽做,我说是因为殭尸的缘故。对尸体来说,斧头是最适合的工具。
被杀害是最糟糕的,绝对不能遭遇这事。
我在枕头旁边的针线盒裡藏了针筒,也准备了达到致死量的戊巴比妥钠,那是让牛、猪安乐死时使用的药物。我想等到牆壁都贴满了便条纸的时候使用,太晚是不行的。
我害怕,坦白说,我有点害怕。
读佛经吧!
我的头脑非常複杂。失去了记忆,心灵的停驻之处也于焉消失。
诗人法兰西斯.汤普森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在他人的痛苦中诞生,在自己的苦痛中死亡。」生下我的母亲,您的儿子即将死去。脑部被钻了好多洞。我是不是得了人类疯牛病?会不会是医院瞒著我?
好长时间没有和恩熙去市区的中餐厅吃饭了,我们点了浇上柠檬酱料的炸鸡和熘三丝,但我吃不出来那究竟是什麽味道。是不是连味觉都消失了?我虽问了恩熙研究所的工作情况,但她总是不置可否地敷衍过去。恩熙好像用一种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她的态度说话、行动。她好像在说:是啊,我人是在那裡,而且那裡也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一些事情发生,但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
恩熙和我没有什麽话说。我不瞭解恩熙的生活,恩熙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但是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共同的话题:我的老年痴呆症。恩熙非常害怕,因为害怕,所以经常把这个话题挂在嘴边。如果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却也不得不活下去,那她也许要辞掉工作,专心照顾我也未可知。怎麽会有年轻女子想在孤立的偏远村落,照顾罹患老年痴呆症的父亲?老年痴呆症是退行性的病症,不可能好转,所以快点死掉对大家都好。而且,恩熙呀,我如果死掉,还会有一件好事。我如果死去,你就会成为我的保险受益人,虽然你还不知道。
已经超过十年了。保险业务员接到我的联络电话到家裡来,她对极高的保险金额感到惊讶。这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岁过半的女人似乎没有什麽经验,一定是照顾孩子很久,每天只做家务,很晚才踏进保险业。
「受益人都要写女儿吗?」
「我没有其他家人。以前有一个妹妹,很早就死了。」
「虽然得为女儿著想,但也应该为您本人的老年生活做准备啊!」
「我的老年生活已经准备好了。」
「最近平均寿命比以前长太多了,您应该为『活太久的危险』做准备。」
「活太久的危险」?最近的人创造了太多有趣的话语。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盯著保险业务员的脸孔。我百分之百了解怎麽减少「活太久的危险」的方法。不知是不是从我的眼角察觉到某种威胁的徵兆,女人略微颤抖了一下。
「那,就按照您希望的做吧。即便如此,还是得准备啊……」
女人开始很快地摊开我要签名的文件。我签了又签。我死了以后,保险公司必须付给恩熙巨额的保险金。可是如果恩熙比我早死呢?一想到恩熙被谁抓去杀害,我就觉得很痛苦,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麽。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对谁破口大骂。我不喝酒、不抽淤、也不骂人,所以常有人问我是不是笃信耶稣?有一些傻瓜一辈子就只会把人归类在几个框架裡。虽然很方便,但是很危险。他们永远搞不懂像我这类无法归入他们那个不严谨框架裡的人。
早上我睁开眼睛,见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快速起身,只穿上一条裤子就衝到外面去。我没看过的狗朝我狂吠。我慌忙地想找鞋子,却看见从厨房走出来的恩熙。这裡是我的家,还好,恩熙还在我的记忆当中。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吧。我和村裡的老人去日本温泉旅行,关西国际机场入境审查柜檯的官员问我。
「What 诶o you 诶o?」
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回答他:killing people。官员瞄了一下我的脸,问我「你是医生吗?」他可能是把「killing」误听成「healing」,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因为兽医也是医师。他说欢迎来日本,在我的护照上盖下入境章。
去你妈的healing。
可以没有痛苦地死去,那是我唯一的慰安。我在死去之前会变成傻瓜,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村裡有人只要喝了酒,就会把酒席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忘记。死亡也许是一杯能遗忘生命这个无聊酒席的毒酒。
我看到恩熙发给朋友的文字讯息。
「我好像快疯了,每天都好辛苦。」
朋友发来不知是安慰她,还是挖苦她的讯息。
「孝女诞生了。你真是太伟大了。」
「以后不知道会怎样,这点更可怕。听说得到老年痴呆症的话,连人格都会改变。好像已经开始了。」
「送他去安养院吧!你不是说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为什麽你要承担这一切?」
朋友持续发来讯息,说不要有罪恶感,反正他也记不得。恩熙这样回答:
「有人说即使是痴呆患者也会留下感情的。」
留下感情。留下感情。留下感情。我一整天再三咀嚼这句话。
我的一生好像可以分成三个阶段,杀死父亲之前的幼年、身为杀人者的青年期和壮年期、不再杀人的安稳生命。恩熙是象徵我人生第三期的……嗯,应该怎麽说?好像是护身符吧?早上一睁开眼,如果能看到恩熙的话,就意味著我没回到盲目寻找牺牲者的过去。我看电视,泰国一个动物园裡,有一头母狮子因为失去孩子而得了忧鬱症,不吃东西,也不运动。饲养员看不下去,于是把一头小猪放进狮子笼裡,母狮子以为小猪是自己的孩子,还喂牠奶,把牠养大。我和恩熙的关系不就是如此?
我没有任何食欲,只要一吃东西就吐。虽然想吃东西,但不知道想吃的是什麽。我不想做任何事情。我很想嚐嚐毕生没试过的酒和淤,但是我似乎不会去尝试的。
「我有在交往的人。」
恩熙说道。在我的记忆当中——当然现在那些记忆也变得难以确信——这是恩熙第一次提到男人的事情。我突然觉悟到我完全没有做好接受恩熙男人的准备。我从来没有想像过恩熙和男人一起生活的样子,现在也无法想像。我该不是想要永远和她一起生活吧?
恩熙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有几个男孩子在家附近磨蹭。他们很年轻,而当时的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没有一个家伙在看到我之后不逃走的。我也没有骂他们或吓他们。我只是安静地说了几句话,不知怎麽回事,所有人都好像被吓破胆似的逃之夭夭。而无论是多凶恶的狗,只要一来到动物医院,就立刻夹著尾巴、哼哼唧唧地叫著,让主人大为吃惊。十多岁的男孩子跟狗没有不同,第一次见面的眼神,就决定了彼此的关系。
「所以呢?」
「我想带他来。」
恩熙的两颊涨得绯红。
「带他来家裡?」
「是的。」
「带来干嘛?」
「给爸爸看啊!」
「我为什麽要看?」
「他向我求婚。」
「随便你吧!」
「不要这样啦!」
「人到最后都会变成自己一个。」
「最后都会死,为什麽要活呢?」
恩熙低声的话语裡隐含著淡淡的愤怒。
「你说的也没错。」
「那我不结婚,一辈子守在你身边,你会高兴吗?」
这是我希望的吗?我不确定。因为不知道,所以想躲避这个话题。
「反正我不想见他。你要结婚的话,自己去结!」
「以后再说吧!」
恩熙起身离开房间。不知为什麽,我觉得很丢脸,也很生气,但我不知道理由。我因为肚子饿了,所以煮麵条来吃,吃到一半,觉得味道怪怪的。后来才发现我没有放酱油,但无论怎麽找也找不到酱油。好像得买一瓶新的。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在家裡某处发现几十个酱油瓶子?
我洗碗时又再次遭遇挫折。吃剩的麵条整碗放在洗碗槽裡。今天光麵条就吃了两大碗。
「我以名誉发誓,我的朋友啊!」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
「你说的一切都不存在。没有恶魔、没有地狱。你的灵魂会比你的肉身更快死亡,所以不需再畏惧。」
这彷彿是尼采写给我的文章。
杀人者活得太久的坏处之一:没有可以敞开心扉交往的朋友。但是别人有这样的朋友吗?
雷鸣、闪电交加,竹林为之嘈杂不已。我整夜无法成眠。顺著屋簷流下来的雨水声让我觉得刺耳。以前我曾经非常喜欢那个声音。
恩熙把「正在交往的人」带来家裡,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所以现在的恩熙是非常认真的,我应该接受。啊!我的手心冒冷汗。
男人开来的车是四轮驱动的吉普车,一眼就能看出是打猎用的,车顶不但装上探照灯,保险杆上还挂著三个雾灯。这种车的后车厢都改造成能够用水刷洗,乾电池还多装了两个。只要打猎季节一开始,这些家伙就会聚集到村庄的后山。恩熙大概是选择了猎人当作未来的丈夫。
「您好,我叫朴柱泰。」
男人向我行大礼,我也欠身还礼。朴柱泰的个子大概只有一百七十公分出头,比较矮,但脸孔白皙,体格魁梧。仔细一看,他的额头窄、眼睛小,下巴很尖,是典型的鼠相。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遮掩这种鼠相,他戴著胶框眼镜。看起来有点眼熟,又好像没见过。最近连我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也无法跟他说什麽。他行完大礼之后採跪坐姿,恩熙也进来坐在我和他的中间。
「坐下来吧,不要太拘束。」
「没关系。」
他话声方落,我立刻说:
「我得了老年痴呆。阿兹海默症。」
恩熙突然抬起头来,看著我的脸。那是一种隐含著抗议的眼神。
「听恩熙说过吗?」
「听说了。」
「我如果忘记了也不要介意,医生说会从最近的记忆开始消失。」
「听说最近的药很有效。」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恩熙削了梨和苹果。他边吃水果,很自然地自我介绍。
「我从事不动产方面的工作。」
「不动产?」
「购买土地后,再分成一块一块卖掉。」
「那你为了看土地,一定去了很多地方吧?」
「是必须跑得勤快一点。土地跟女人一样,只听别人说是不行的。」
「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他微微一笑,抬头看著我。
「也有可能在哪裡见过,他最近常跑这附近。」
恩熙插嘴说道。
「这地方很小。」
他也附和说道。
「原本不是这裡的人吧?」
他说的话裡还留有些微南部地方的腔调,他点点头承认,却说出我预料之外的回答。
「是的。在首尔出生、长大的。」
「和恩熙结婚以后,会搬去首尔吗?」
他很快地查看恩熙和我的脸色,说不会。
「恩熙哪儿也不去。您就在这裡,我们会去哪儿呢?」
「我们会搬到市区去住的。」
恩熙静静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手,但他并没有去握住恩熙的手,反而好像受到威胁的蜗牛一样,缩回手指握成拳。恩熙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虽是在转眼之间发生的事,却一直让我挂心。
他一起身,恩熙也跟在后面。她很熟练地坐上打猎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看也知道已经不止坐过一两次了。恩熙摇下车窗说,有点事要去市区,又摇上车窗。
我关上大门,进到家裡以后,在记忆消失之前,记录下与朴柱泰的第一次见面。心情很奇怪,第一次见面的家伙,我已经非常讨厌他了,为什麽?我从那家伙身上看到了什麽?那究竟是什麽?
暖气费用太贵了。所有物价都涨得太严重。
我翻看笔记本,吓了一大跳。那家伙就是他,这种事情怎麽可能发生?我好像中了邪。他竟然泰然自若走进我家,而且还是以恩熙未婚夫的身分。即便如此,我竟然没认出他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演戏?还是认为我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他了?
书读到一半,从书页中掉出一张便条纸。应该是很久以前抄下来的吧?纸张都已泛黄。
「如果仔细看深渊太久,深渊就会看著你。 尼采」
「你是怎麽认识朴柱泰的?」
早饭吃到一半,我问恩熙。
「偶然。真的是偶然。」
恩熙说道。不相信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偶然」,就是智慧的开端。
杀人,有时候是最愉快的解决方法。但不是任何时候。
对了,朴柱泰给我的联络电话。那个家伙自己写的那张纸,我把它放到哪裡去了?
我找了一天也找不到写著联络电话的那张便条纸,找遍了家裡上上下下,就是找不到。找东西越来越困难,会不会是恩熙偷偷丢掉了?
「您鞋子穿反了。」
村裡杂货店那女人看著我笑著。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理解这句话是什麽意思。鞋子穿反了是什麽意思?比喻吗?
恩熙出门上班后,我在她桌上发现安养院的广告单。
「灵魂与身体的安息处。」
「饭店级设施。」
广告文案非常华丽而具诱惑力。我的灵魂和肉身真的可以在那裡面获得安息吗?我将宣传单摺好,放回原来的位置。恩熙正在编织美梦,和心爱的男人结婚,共组甜蜜的家庭……将像颗绊脚石的我送到安养院……
这是恩熙的想法?还是朴柱泰的诡计?
我在恩熙的手机裡找到朴柱泰的电话号码。我去市区买东西,顺便拜託男店员。人老了有一个好处,就是一般都不会引起怀疑。店员假装成快递职员,打电话给朴柱泰。
「配送单上的地址太模糊了。」
朴柱泰乖乖说出了地址。店员将抄好的地址交给我。
「发生了什麽事?」
做完交办事情的店员笑咪咪地问道。
「我孙女离家出走了。」
店员笑了,为什麽笑呢?你理解我的意思吗?还是在嘲笑?
我跟踪了朴柱泰。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裡,下午稍晚才开著自己的打猎用吉普车外出。他几乎不去茶室这些地方。偶尔他会站在别人的田地或果园的入口,环视周边,虽然看起来像是察看土地的不动产业者,但他几乎不与人来往。他有时晚上出门,好像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疾驶。我有强烈预感,也许他的猎物根本不是野兽。如果这个预感正确,这是神丢给我的高级玩笑?还是审判?
我很认真地考虑向警方检举朴柱泰。那叫什麽来著?法院给的。对了,搜索票。要有那东西才能搜索那家伙的车和住处。如果搜索以后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他就会被放出来,那麽那家伙就会怀疑我——他已经对我有所防备,而且在我周边持续徘徊——如果他真的是犯人,一定会把我或恩熙当作下一个攻击的目标。那家伙的眼睛正盯著我们。住在山脚下独栋平房的七十岁痴呆老人和二十多岁柔弱的女性,看起来真是好欺负。
我让恩熙坐下,告诉她朴柱泰的事情。我撞到他的打猎用吉普车时,从后车厢看到了什麽;滴下来的血又是多麽鲜红、明亮;他是如何在我周边徘徊;如果这样的人「偶然」出现在你身边,那这个偶然意味著什麽;你现在是身处多大的危险。
恩熙耐著性子听完后,如此说道:
「爸爸,我完全听不懂您现在在说什麽。」
我又再次试图说明,可是恩熙的反应都一样。我的话语太没有头绪,所以她听不懂。我的心情就好像刚学英语的人在美国人面前说话一样。我尽最大努力说明,对方也尽全力听,但完全无法沟通。恩熙只是接受了我十分讨厌那个男人的事实。恩熙啊,我不是讨厌他,而是在警告你他非常危险。你正在和非常危险的男人交往,而且你认识那个男人绝对不是偶然。
我们的对话最终宣告失败。恩熙的耐性到达顶点,心急的我愈发口齿不清。语言总是比行动缓慢、不确实,而且暧昧模糊。现在到了需要行动的时候。
从恩熙的房间裡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我到了市区,慎重地选择了没有闭路电视的地方,用公共电话打一一二,向警察局报案。我用衣服遮住话筒,改变声音。我说开打猎用吉普车的朴柱泰是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值班的人刚开始听不懂我说的话,我尽可能慢慢清楚说明朴柱泰的吉普车。这次值班的人虽然似乎是听懂了,但好像不太相信。一一二的值班警察询问我的身分。我说因为担心自身安全,所以不能表明身分。他又问我为什麽认为他是凶手,我回答道:
「你们去调查他的车。我在那裡看到血。」
我明明是进来房间裡要做什麽,但却完全想不起来,傻傻地站在房间裡好久。操纵我的神好像放掉了操纵杆。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发呆了好一会儿。如果抓到朴柱泰,却发生这样的情况,我该怎麽办?
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连续杀人案件的嫌疑犯自愿接受调查,但因为没有可疑之处,立即被释放。警察为什麽释放了朴柱泰?真的什麽都找不到吗?都已经改朝换代了,他们依旧是这麽无能。
我应该直接跟他交手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生平第一次为了需要杀人而开始思考。毕生收集音响的男人,因为公司的指示,到处寻找、购买活动用扩大机,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我已经决定好我的人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杀了朴柱泰。在我忘记他是谁之前。
我曾听说过有人被雷击中,活过来之后,突然变成音乐天才的故事。这个美国人开始弹起没学过的钢琴,疯狂地作曲,指挥交响乐团。可是我因为交通事故,脑部受伤以后,失去了杀人的兴趣,成了平凡人。如此活了二十多年之后,开始准备非衝动性的杀人、因为需要而进行的杀人。现在神命令我自己重温我所犯下罪行的神圣性。
医生曾对我说,老年痴呆症的病患在同时进行几件事情的时候,会遭遇困难。如果将茶壶放在瓦斯炉上,然后去做别的事情的话,十之八九会把茶壶烧坏。而即便是一边洗衣服,一边洗碗的简单事情,也会有困难。他说女人失忆后首先会无法做菜。真令人意外,做菜反而是必须同时计划、处理几件事情的工作。
「把一切单纯化是最好的,而且必须养成一次只做一件事情的习惯。」
我决定接受医生的劝告,眼下应该动员我剩馀的所有能力。这家伙不可轻看,年轻、健壮,而且还用枪武装自己。他还能在短时间内诱惑恩熙,得到结婚的承诺,可见口才也好。他接近恩熙的目的应该有两个,一是想观察我,二是想杀掉恩熙。当然,如果需要的话,会连我也收拾掉。他已经知道我得了阿兹海默症,如果他判断没有必要杀掉我的话,绝不会勉强行动,比起我,他垂涎的对象应该是恩熙。在此之前,一定要先除掉他。我根据媒体报导研判,他的手法应该是绑架年轻女性,经过长期拷打之后,再杀掉。隔了二十五年,我又再次回到我最擅长的领域,但我已经太老了。如果说有比二十五年前更好的事,那就是这次我不需要确保有安全退路。狩猎的全部过程可说包含了跟踪、捕获等,但相反地,比起杀死目标物,杀人更优先要考虑的是能安全脱身。将人杀死一事虽然重要,但绝对不能被逮捕。这次不一样,我要将所有力量用在杀死这家伙上,因此这次不是杀人,而是狩猎。想要狩猎,第一步是找出猎物出没的路径;第二是找出致死点,然后埋伏;第三则是绝不错过只有一次的机会,一举将他击毙。如果失败,则要再回到第一步,再次重複 。
从我决定收拾掉朴柱泰开始,食欲突然又回来了,晚上也睡得很好,心情也奇佳。这事情是为了恩熙做的,还是我自己喜欢的,我渐渐陷入混淆。
朴柱泰好像住在两层洋房的一楼和地下室,经过旁边狭小的田地后,可以看到曾经用作牛舍的建筑物。吉普车的车头伸进牛舍裡,车尾则在牛舍外部。如果不推开门、进入院子裡的话,想要查看屋子裡的动静是很困难的。胡枝子树篱笆排列得很巧妙,几乎完美遮挡住周遭的视线。这种房子也许能够维持个人的隐私,但很难防范由外部入侵。只要能够进去,不管在裡面做什麽,外面都无法得知,亦即朴柱泰完全不担心外部的敌人。我的房子我自己就可以守护,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周边的视线。房子安静地呈现出屋主的想法。
二楼有一个老太婆独自居住,看起来已经七十好几了。她和朴柱泰是什麽关系?是朴柱泰的房东吗?还是有血缘关系?反正那个驼背、行动不便的老太婆不会成为妨碍。
累了,今天就写到这裡。
正准备上班的恩熙脖子泛红。那是用手勒脖子的时候出现的痕迹。我问恩熙脖子怎麽了?恩熙反射性地缩起脖子。我质问恩熙,是不是朴柱泰那家伙干的?
「不要随便叫人家这家伙、那家伙的。」
「那脖子怎麽会这样?」
恩熙说我进房勒了她的脖子。我无法相信、也无法不相信她的话。关于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如此。
「怎麽会这样呢?爸爸不是那种人啊!好像疯了一样,我差点被勒死了!」
「骗人。你在骗人。」
「我为什麽要骗人?爸,拜託您接受现实吧!您得了老年痴呆症了!」
恩熙口中的「老年痴呆症」一词,好像挥舞著的锤子,重重地朝我头上敲下来。我浑身无力。那彷彿模糊的梦境,我一点也不记得。我茫然无措。如果我真的那麽做了,恩熙能够活下来算是奇迹。我的臂力可是很强的。我向恩熙道歉,而且告诉她以后睡觉的时候一定要锁门。恩熙擤完鼻涕、擦乾眼泪后,用一种决绝的表情从抽屉裡拿出以前我看过的安养院宣传单。我背过脸去不理睬她,但是恩熙没把手缩回去。
「爸,我太累了,而且为了爸爸著想,您也应该去那裡。我不在的时候,如果发生什麽事怎麽办?」
我能理解。谁会希望睡到一半被勒死?
「知道了,我会看的。」
按照国家的法律,恩熙可以在任何时候,不经我的同意将我送进精神病院。只要打一通电话,救护车就会来,健壮的男人会帮我穿上约束衣,带我去隔离病房。就是这样。没有家人的同意,患者永远不可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我还看过对遗产继承不满的家人,联手将喝醉的家长关进精神病院裡,然后展开协商的情况。我已经被判定为罹患阿兹海默症,恩熙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随意处置我,即便是今天。
比起精神病院,安养院好多了。但我现在还不想去任何地方。自由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跟我去看看吧?他们说只参观也是可以的。」
恩熙抓著我的手,恳切地劝说道。我说我会去的。恩熙去上班以后,我才想起,恩熙的母亲就是被我勒死的。
我买了外语学习用录音机,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想做什麽事情的时候,不管是如何简单的事,我都会先录音,然后再做那件事情。做到一半如果忘记了,就按下录音机播放按键,如此就可以听到刚才录音的内容。之后不断重複。
说完「去厕所小便」后去厕所,说完「烧开水喝咖啡」后烧开水,就好像几分钟前的我对几分钟后的我下命令一样。名为「我」的这个人如此不断被分离。想不起任何事情的时候,只要看到挂在脖子上的录音机,就会反射性地按下按键。虽然还不是非常迫切需要,但我要在病势更加恶化之前预做准备。一定要经过无数次的反覆练习,让身体能够完全记住。
我又再次试图找恩熙谈。她听著我的话只是默默流泪。她为什麽哭呢?我只是在向她示警而已啊!为什麽会这麽伤心?我只是为她担心而已啊!对我来说,完全无法理解那麽複杂的情感,那是悲伤吗?还是愤怒?抑或哀痛?我无法得知。恩熙用泪眼哀求,说不要再把朴柱泰说成是坏人了,听著太痛苦了。她说他是善良的男人。把要跟她结婚的男人说成是连续杀人犯,是不是太过分了?也没有证据,怎麽可以那样怀疑一个人?反正我已经将我的意思确实传达给恩熙,那就好了。至少我已经在恩熙心裡成功种下对那家伙的怀疑。击溃常胜将军奥赛罗的,正是埃古浇灌的些微疑心。
「您又不是我亲生父亲!」
恩熙丢下这话后,跑出房间。虽然她说的没错,但我却感到极大的侮辱。
我在家裡躺著的时候,有人进来院子裡。那是穿著制服的五个年轻人。刚开始我以为是警察。
「您好!」
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我问他们是谁,他们回答是警察大学的学生。
「有什麽事?」
他们说在进行分组活动,要挑选延宕许久的未破案件进行调查。他们让我看几张新闻报导的影印本,都是我犯下的案件。真是太神奇了。对于几十年前事情的记忆,反而鲜明到令我十分讶异。
「我们认为这些事件实际上是连续杀人,虽然当时没有这些认知。」
那些年轻的警察干部预备生非常兴奋地喧闹,女生非常漂亮,男生也很修长俊秀,在说到连续杀人的情况时,还突然爆出咯咯的清脆笑声。你们呀,FBI的游戏很好玩的样子啊!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在说什麽?你们为什麽进来我家胡闹?」
在他们回答之前,一名新的人物登场了,彷彿一幕戏剧场景似的。那是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人。警察大学的学生都站起来向他敬礼。
「好了,坐吧!」
全新登场的人物是安刑警。他把名片递给我,向我问好,说不能只让警察大学的学生前来,所以只好自己也同行。他虽然看似无心地远远坐著,但还是难脱职业上的习惯,眼睛馀光扫著屋子裡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继续说。」
安刑警一说完,警察大学学生以更加激动的表情转向我。
「我们将各个案件的现场用直线连接起来,您看。」
学生们画在地图上的直线形成了八角形,那个八角形的中心就是我住的村子。脸蛋很小、鼻子高挺的女学生目光闪烁,贴近地图。
「如果这个地区有犯人出没……」
那是我们的村子。
「……我们推断会是在这裡。当然,不太可能现在还住在这裡啦。」
你们的结论太草率了。原本好像坐著打瞌睡的安刑警也不自觉地猛然抬起头来,瞪著学生。
「我们村子啊。」
「您一直住在这个村子裡,所以想请问您,当时有没有看过行为怪异的人?」
「当时有很多间谍,这裡离北边很近,他们常常跑过来。常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如果几天看不到,我们通常会说『可能是叔叔来了』,从北边来的叔叔。大家平常虽然都不说,但早就有所察觉。那时还有很多来登山的外地人被认为是间谍而抓走。」
「我们不是在找间谍。」
个子最高的男学生忍不住插话。我挥手制止他。
「我是说,当时如果有奇怪的人,早已经被当成间谍抓走好几次了。去通报说有间谍的话,还能领不少奖金呢!」
「啊,您是说犯人有可能是被当成间谍逮捕,然后释放出来的人?可是那要怎麽找呢?」
瘦高个儿男学生向朋友问道。
「派出所会不会留有那些纪录?」
「没有。」
远远坐著的安刑警斩钉截铁说道。
「没有吗?」
长著一张瓜子脸的女学生向安刑警追问,带著些微责难的脸色。充满自信的年轻警察大学学生,看了类似美国连续剧CSI系列之后,梦想成为警察。这些孩子自然不会把乡下警察局的刑警放在眼裡。可是如果是你们,那时的你们如果是这个地区的警察,真的能抓得到我吗?如果你们翻看纪录的话,一定会很寒心的,首次的现场调查马马虎虎,共同合作也毫无效果,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犯都因为无罪而释放。其中有几个人在审问中遭到拷打,在民主化以后对政府提起诉讼,并且得到补偿。
安刑警说道:
「你们知道八十年代是什麽时代吗?那是江原道的警察也要戴上头盔,站在首尔的大学正门口,被火焰瓶攻击的时代啊!谁会关心乡下死了几个人呢?」
安刑警起身到院子裡去抽淤,警察大学的学生也跟著起身。在他们穿鞋子的时候,一个男学生向我悄声说道:
「安刑警负责那些案件中的几件,直到现在,每个週末好像都还在到处调查,说要抓杀人犯。公诉时效都已经过了。那些案子他到现在可能还耿耿于怀吧!」
站在院子裡的一个女学生接话道:
「要小心乡下人,因为他们比看起来的要固执。」
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所以我很喜欢他们。
抽著淤的安刑警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往门廊这边走过来。
「您没有家人吗?」
「有一个女儿。」
「啊……」
长久独居的男人。他是在寻找孤独的狼吧?在警察大学学生外出参观村子的期间,安刑警没跟他们去,一屁股坐在门廊上。
「我虽然没资格在您面前说这话,但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各个部分都开始故障了。」
他捶了捶膝盖。如果有人看到,可能会认为我和安刑警是认识已久的村裡朋友。
「哪裡不舒服?」
「糖尿、关节炎、血压,没有一个地方没毛病的。这都是因为他妈的埋伏任务所引起的,真令人厌烦。」
「该去比较舒服的地方好好休息了。」
「进坟墓以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谁说不是?坟墓裡最舒服了。」
一阵沉默。
「每个人都有一两件那样的事吧?在死之前一定要完成的事。」
刑警说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有一件。」
我附和著他说。
「那是什麽呢?」
「反正我有就是了。刚才听学生说,你还为了抓那家伙东奔西走。就算抓到他,又有什麽意义呢?你也没办法把他关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还因为那件事到处打转。最近更严重。我一定要提醒那家伙,有人没有忘记他,四处搜寻想要抓他,让他没法好好睡觉。」
安刑警,你也知道吧?杀人是什麽?血淋淋的现场是何等模样?杀人,那种不可逆转的行为力量,拥有将我们深深卷进去的魔力。还有,安刑警,我无论何时何地都睡得很好。
「总之,你也要留意自己的健康,我最近总是忘东忘西。」
「以您的年纪来说,您还是很硬朗的。」
「你知道我的年纪?」
我感觉到他突然侷促不安。我佯装不知,换了另一个话题。
「医生说,我的脑部正在萎缩,以后就会像乾瘪的核桃一样吧?」
安刑警没回任何话。
「说不定明天就会忘记你来过这裡的事实。」
警察大学学生离开之后,我还是兴奋不已。我真想让他们坐下,听我高谈阔论。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一次杀人为止,直到现在,所有案件我还记得极其清楚。他们一定会用闪亮而好奇的眼光听我说话吧?你们看过的那些纪录都没有主语吧?只是充满宾语和谓语的不全纪录。那裡面用「不详」替代了那个名字。我就是那个名字,那个主语。我真想如此大声披露,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因为我还剩下一件要做的事。
我去了市裡回来,发现那段时间有人来过我家。虽然手法极为谨慎,但家裡分明被四处翻找过,有几样东西我怎麽找也找不到,很明显是被拿走了。是小偷吗?家裡从来没有遭过小偷。晚上我对下班回来的恩熙说家裡遭小偷了。恩熙用十分难堪的表情看著我说,没有那回事。她问我什麽东西不见了,我却想不起来,但很清楚的是有东西不见了。我能感觉到,但无法说出口来。
「大家都说如果得了老年痴呆症,媳妇、护士都会被说成是小偷。」
是啊,那叫做小偷妄想吧?我也知道。但这不是妄想啊,明明就有东西不见了。日志和录音机都带在身上,所以没事,但其它东西却不见了。
「对了,小狗不见了。小狗不见了。」
「爸,我们家哪有养狗?」
奇怪,我们家好像明明有养狗啊!
我老家前方的道路樱花甚美。日据时代种植的樱花树隧道下方,每逢春天,人们都会摩肩接踵地在树下欣赏樱花。所以樱花盛开之时,我都会故意绕道而行。原因是我如果看太久的花,就会害怕。凶恶的狗可以用棍子赶走,但对于樱花是不可能的。花朵猛烈而赤裸裸。我时常想起那条樱花道。但我究竟在害怕什麽?那只是花而已。
我从来没有被逮捕或拘留,但我仍无法不时刻想到监狱。在我纷乱的梦中,我走在从未去过的监狱走道。我虽努力寻找被分配的房间,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让我十分困惑。有时我梦到自己被分配到人满为患的房间裡,进去却发现,我杀死的人用欢然的笑脸等待著我。
从电视或小说裡看到的监狱,对我来说是铁的世界。发出哐噹的声音打开的铁门;高耸的围牆上端,装饰得像花一般的铁丝网;嵌紧手腕的手铐和脚镣;罪囚发出喀哒喀哒声音的餐具和餐盘;甚至他们穿著的囚衣颜色都可让人联想到铁。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救赎之处的想像,可能是洒下和煦阳光的英国风庭园和草坪,也可能是阳台置放花盆的瑞士风传统家屋。我则时常想起监狱,想起腋下、腹股沟和全身汗腺发出气味的粗野男人。其他罪囚因严格的位阶服从我,在那裡面,我似乎才可以彻底忘记我自己;似乎才可以平息一时无法休息、瞎折腾的我自己。
我也曾对于惩罚室抱有幻想。反覆想著我被关在可联想到棺木的狭窄房间裡,双手被铐在后方,只能用舌头舔餐具的场面。我遭到彻底地践踏,因而虚脱。我极度渴望、并拼命挣扎著想重回久违的世界、泥土的世界。这个想像带给我极度刺激的快感。也许因为我长久过著独自决定、执行所有事情的生活,因而极度厌烦了也未可知。将我恶魔式自我的自主性收敛、归零的世界,对我而言,那个地方就是监狱和惩罚室。那是我不能杀死、埋葬任何人的地方;那些事情连想像都不可能的地方;我的肉体、精神被彻底破坏的地方。我永远丧失自我的地方。
我想起不断聚集在公立运动场的人们。北韩派遣了共匪南下,美国军舰被扣押、第一夫人遭枪击,所以大家聚在一起召开声讨大会。讲者上台大声嘶吼,说要撕裂赤猪金日成、要消灭共产党。孩子坐在最前排,仰望著讲台。我们知道会发生什麽事。我们都在等待喷出血液、切断身体的壮观场面。
「是那个人。」
一个朋友指著坐在讲台后方的年轻男人说道。
「今天是那个大叔,我确定。」
「你怎麽知道?」
「他不是流氓吗?」
环视他身边的人,更加凸显出他的特别。除了他以外,其馀的都是地方社会上的名人:道知事、警察局长、将军、督学和校长。只有他呈现出用肉体劳动的人特有的紧绷感,胸部太过结实,导致西装的扣子都扣不上。
不久之后,朋友猜测的那个男人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上了讲台。声讨大会将要到达最高点。因为兴奋、哭喊而晕倒的女人接连出现。他一出现,两名穿著棉布裙子的女性擧著纸张,坐在他的前方。他高喊:「把共产党狗杂碎从地球上消灭!」并从怀裡掏出一把刀。女人发出尖叫,遮住眼睛。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切下自己的小指。
灭共
两名女性合力高举他写下的血书。此时军乐队演奏军歌〈灭共的火炬〉,乐声响彻整个公立运动场。守护这片美丽山河的我们,以男子汉的气魄过著今天,无畏抱弹的火海,为了故乡父母兄弟的和平,战友啊,我的国家我来守护,在灭共的火炬下拼死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