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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9

救护车在公立运动场的一隅待命。此时,医疗小组从车上下来,向他跑过去。他大吼不需要、都不需要。看到自己血的年轻流氓陷入极度的兴奋状态,就像被捕获的野兽一样,环视四方并大口喘著粗气。坐在后方的警察局长走上前去悄声说了什麽,他才冷静下来,任由医疗小组扶著他走下讲台,进行止血。

每次的声讨大会都会有流氓踏上讲台,切下自己的手指,并高喊灭共。就好像一定要在讲台上洒下鲜血,声讨大会才会结束一样。根据听来的传闻,说是警察局会请求帮派份子的协助,此时流氓老大就会指定上讲台的部下。我很好奇,每个地区是否有足够的流氓可经受那麽多的声讨大会。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些大会也消失了,因为大统领被最亲近的部下枪击身亡。人们去抓共产党这个幽灵的时候,我则持续进行只属于我的杀戮。我在一九七六年杀死的男子,后来官方公布说是武装间谍杀害的。

「据推断,犯人是在残忍地杀害被害人之后,立即回到北韩。由犯罪现场的残酷来看,无疑是北韩傀儡集团所为。」

因为是被幽灵杀死的,所以根本没必要抓犯人。

我从市裡回家的路上,在村子的入口和一个陌生男子相遇。这个年轻的男人双手抱胸,从正面狠狠地瞪著我。他是谁?怎麽会这麽直接表现出对我的仇视?我真害怕。仔细想了很久,我刚开始以为是刑警,回家以后翻阅笔记本才恍然大悟,那家伙是朴柱泰。

那家伙的脸孔为何这麽无法输入我的记忆中?真鬱闷啊!总之,在忘记之前写下来,写下他的反覆出现。

恩熙又提起安养院的事情,说只是去看一看。我突然对罹患老年痴呆症的老人过著什麽样的生活感到好奇,所以决定去一探究竟。可是恩熙生气了。问她怎麽了,她说我之前回答「我什麽时候说过?」还说我突然发脾气。

「我?我不记得了。」

恩熙又再次劝说,所以我立刻跟著恩熙出发,在我忘记之前。后来听录音机的内容,我一路上一直问恩熙,现在是去哪裡。恩熙耐心回答:「你说想去安养院看看,所以现在我们正要去那裡,只是去参观而已。」

恩熙用相机把安养院每个地方照下来,说对我以后记住会有帮助。我录音,并且写笔记。

老人之间看起来非常和睦。我到聚在一起玩扑克牌的老人中间坐了一下。他们对我很好。堆积木的图板游戏不太顺利,一再倒下,但是他们非常愉快。

「你看,大家都很有意思吧?」

恩熙对我说道。恩熙不知道,我曾经追求过的愉悦是没有他人的位子的。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和他人一起做事情的喜悦。我永远都是在深深地挖掘我的内心深处,在那裡面找寻持续长久的快乐。就好像把蛇当作宠物饲养的人购买黄金鼠一样,我内在的恶魔也经常需要饲料。对我而言,「他人」只有在那时才有意义。我一看到那些老人拍手、高兴的样子,便立即开始憎恶他们。因为笑是弱者的表现,也是向他人显示自己毫无防备的意思,亦即把自己当作别人饲料的信号。他们看起来非常无力、低俗,而且幼稚。

恩熙和我也进去看了老人聊天的休息室。他们的对话没有连续性,严重的老年痴呆症患者一直反覆没有意义的话。其他患者听到那些话以后,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想得起来的话语。即使说了不太好笑的话,通常也会引起爆笑。恩熙说:

「他们怎麽能听得懂对方的话,还能那样对话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问过太多次,社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喝醉的人在一起时,彼此也很高兴吧?因为愉快的对话并不需要智力啊!」

我突然在便条纸上写下「未来记忆」。是看了什麽而写的?这分明是我的笔迹,但究竟是什麽意思却想不起来。记住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才是记忆吗?可是「未来记忆」是什麽?因为耿耿于怀,所以查了网路。「未来记忆」是指记住未来要做的事情,老年痴呆症患者最快遗忘的就是那个。记住类似「饭后三十分钟要吃药」之类的话,正是未来记忆。如果丧失过去的记忆,我无法得知我究竟是谁,如果不能记住未来,我永远只能停留在现在;如果没有过去和未来,现在又有什麽意义?但有什麽办法呢?铁轨中断的话,火车也只能停止。

话说回来,重要的事情就在眼前,真是担心啊!

我喜欢安静的世界,所以绝对不能住在都市裡。有太多的声音向我袭来,太多的招牌、指示牌、人、还有他们的表情,我都没有办法加以解释。我会害怕。

我去了好久没参加的聚会。地区的文人都上了年纪。有一个曾经努力写过小说的人正在研究族谱,心裡已经开始走向亡者那边。有几个写诗的人现在都迷上写书法,那也是属于亡者的文化。

「现在我喜欢看别人写的文字。」

一个老头说道。其馀老头在旁边附和他。

「东方的文化裡,模仿原本就是基本的啊!」

老了以后,大家都回到东方了。

有一个高工校长退休的老头,大家依据先前的职称,称他为朴校长。他问我现在还写诗吗?

「写啊!」

他要我给大家看。

「没什麽值得一看的。」

「那也很伟大啊!还在写。」

「是正处于想写的阶段,可是总写不好,因为老了吧?」

「是关于什麽的诗?」

「就是经常写的那些嘛!」

「又是出现血啊、尸体的那些?老了的话,心也应该变得善良一点啊,你这家伙!」

「我已经变得很善良了。话说回来,在死之前,如果还能再好好地写一篇,那也就死而无憾了。」

「如果有,绝对不要迟疑,一定要去做。谁知道明天早上眼睛还能不能睁开呢?」

「就是说啊!」

我们一起喝了咖啡,我说:

「我最近又读了以前读过的古典作品,希腊的。」

「读了什麽?」

「悲剧或叙事诗之类的。伊底帕斯也读,奥德赛也读。」

「那些东西还看得清楚啊?」

校长摸摸自己的老花眼镜问道。

「有些东西要老了才看得清楚。」

我去洗手间确认录音机,都录得很好。

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不错的诗,大为讚叹,一读再读,想把它背下来。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写的诗。

我看了笔记本又吓了一跳。警察大学学生来过的事情,已经完全从我的记忆当中抹去,即便这是最近经常经历的事,但还是让我不习惯。这和已经忘记的不同,感觉好像是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件一样。我的心情就如同在阅读南极探险记或犯罪小说中的一页。可是这明明是我的笔迹。虽然完全没有记忆,但我还是再次写下来。昨天五个警察大学学生和安刑警来过。

最近我把以前的往事记得更清楚了。

我最初的记忆:我坐在置于院子中间的大盆子裡,正泼著水。我大概是在洗澡吧!从我的身体可以完全进入盆子来看,应该是三岁或更小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的脸孔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非常近,应该是母亲吧?旁边还有别的女人来来去去。母亲好像把我当成从市场买回来的章鱼一样,将我的身体四处翻动,并且用力地搓洗。我能清楚记得母亲的气息从我脖子上吹拂过的那一瞬间,也记得因为耀眼的阳光,不由皱起眉头的情景。从妹妹不在我的记忆裡来看,大概是在妹妹出生之前或她在别的地方的时候。洗澡快要结束之际,我记得母亲突然伸手捏紧我的鸡鸡,并且说了什麽,之后就什麽都想不起来了。鸡鸡被抓住,为什麽屁股会痛呢?当时我觉得很奇怪。我还记得不知从哪裡传来女人的哄然大笑声。

人类是关在名为时间的监狱裡的囚犯,罹患老年痴呆症的人则是关在牆壁越来越窄的监狱裡的罪囚,而且变窄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觉得快窒息了。

警察大学学生来过的事情总叫我不安。该不会妨碍我解决掉朴柱泰吧?

恩熙彻夜未归。我心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决定天一亮就去找那家伙,并做好万全的准备,可是脑子一沉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一看,发现恩熙回来又出去的痕迹。太阳已经升上中天。

是在反抗我吗?

翻阅笔记本或听录音的内容,有时会看到完全不记得的事情。我的记忆渐渐丧失,因此这是自然之事。但阅读我不记得的自己的行为、想法和话语时,心情十分奇妙。就好像隔了很久以后,再次阅读年轻时读过的俄国小说一样,背景熟悉、出现的人物也不陌生,可是感受却十分崭新。这些场面曾经发生过吗?

我问恩熙为什麽昨天晚上没回家。恩熙持续用手指梳理耳下头髮,并躲避我的目光。这是她努力忍受不想听的唠刀时的习惯。从这个习惯,我看到了幼年时期的恩熙。什麽都不懂,只依赖我的、不懂事的恩熙。

「事情都过去了。」

恩熙想转移话题。

「为什麽这麽做啊?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昨晚睡在哪裡?」

「昨晚睡在哪裡又怎样?」

恩熙和平时不同,说话语尾上扬。从她突然勃然大怒看来,一定是和那家伙在一起。连辩解都不要的恩熙,大概认为反正我都会忘记吧?她不知道我是那麽拼命地要抓住记忆。

「那家伙是蓝鬍子。」

「什麽鬍子?他没留鬍子。」

恩熙的文化素养不太好。

那家伙为何留给恩熙一条生路?是想把她当成人质吗?是想让我不要检举他,所以故意把恩熙留在身边吗?那就乾脆先把我处理掉不就好了?在犹豫什麽啊?朴柱泰。

恩熙和朋友在讲电话。我悄悄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她们的对话。恩熙好像深深爱上了朴柱泰,不停谈论他,说他有多麽好,对自己有多好。我好像是第一次直接听到陷入爱河的女人说话的声音。恩熙从来没有在像家的环境裡生活过,小时候失去父母,然后就和我住在一起。此刻,恩熙第一次梦想要建立自己的甜蜜家庭。可是恩熙呀,对方为什麽偏偏就是那家伙呢?为什麽你所爱之人的命运,是注定要死在我这个杀死你父母的人手裡呢?

我想快点杀死朴柱泰,可是经常精神一沉就忘了,只是心裡著急。会不会就这样变成一个什麽事情都无法做的存在?真是忧鬱啊!

我在恩熙的皮包裡发现安刑警的名片。安刑警为什麽追查我?是不是受到他仅存的成功欲望驱使?

自从我警告恩熙说朴柱泰很危险后,她就露骨地躲避我。但是我努力不要埋怨恩熙。总有一天,当我的脑部完全枯乾,再也不记得任何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按照我的意愿成就的时候;或者当我死去、埋葬在坟墓裡时,恩熙将会读到我的笔记,将会听到我的录音。那麽她就会知道我是哪种人,就会知道我为了她准备了哪些事情。

「白天刑警到研究所来找我。」

恩熙说道。我问了以后,觉得应该是安刑警。

「他问我妈妈的事。」

「那你怎麽回答?」

「要有知道的事情才能回答啊。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为什麽现在才有刑警来调查你妈妈?」

「我怎麽知道?我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什麽事情的话,请告诉我。」

「他怎麽回答?」

「他说好。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是什麽?」

「爸爸您不是说我的亲生母亲去世了吗?可是安刑警说她还属于失踪人口。亲生父亲虽然有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也申报为死亡,但妈妈没有。她是因为长期失踪才视为死亡处理。是怎麽回事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安刑警这麽说吗?真奇怪。」

「是啊,安刑警那麽说。」

「孤儿院的院长跟我那麽说的,说你妈妈过世了,所以我也一直那样认为。」

「那妈妈现在会在哪裡呢?」

「我哪知道?也许就在很近的地方吧?」

比方说,在我们家的院子裡。

我听了录音机,这几天录了好几首歌,是金秋子和赵容弼的歌,还有朴仁寿的〈春雨〉。春雨,让我哭泣的春雨,要下到什麽时候呢?连我的心都在哭泣,春雨。

我为什麽唱呢?

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生气。虽然想全部删除,但因为不知道删除的方法,于是作罢。

我睡了午觉,眼睛一睁开,朴柱泰坐在我枕边。他强按著我的额头,让我不能起身。朴柱泰说,他知道我是谁。我问他,知道我是谁是什麽意思?他说,他和我是同种,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还说他知道我第一眼就看出他是谁。

「你要杀了我吗?」

他摇摇头,说正在准备更有意思的游戏,然后开门走了出去。我果然没猜错。可是那家伙在准备的游戏是什麽?

羞耻心和罪恶感:羞耻心是对自己感到惭愧;罪恶感的基准则是从他人、从自己身外而来,觉得羞愧。有一些人是虽有罪恶感,但没有羞耻心,他们畏惧他人的处罚。我虽能感觉羞耻,但没有罪恶感。我原本就不惧怕他人的视线或审判,但是我的羞耻心很严重。我也曾因为这个理由而杀人——我这种人更危险。

如果放任朴柱泰杀掉恩熙,那就是丢脸的事情。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活到现在,我也曾拯救过许多生命,虽然是不能说话的禽兽。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安刑警就在我身边。我想不起来他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坐在我家的长廊下和我对话的。他还在继续说,彷彿是齣从中途开始看起的电视连续剧。

「……为何偏偏就是那家小店呢?所以您说我是不是会疯掉?」

「你是说哪家小店?」

我打断他的话问道。

「就是那家卖香淤的小店啊!我常去买香淤的那家小店。」

「那家卖香淤的小店怎麽了?」

长得跟熊一样的安刑警,目光无意间变得锋利。

「您好像真的太健忘了……被杀的女人就在那家小店工作过啊!」

我这才理出头绪。我杀的第八个人正是大家常说的「香淤小店的小姐」。原来安刑警是那裡的常客啊。可是话题是怎麽扯到这裡的?

「所以呢?」

「那个小姐现在还经常出现在我的梦裡,拜託我一定要抓住犯人。」

我说:

「你一定要抓到啊!」

「一定会抓到的。」

安刑警说道。

「可是去抓最近这麽嚣张的连续杀人犯不是更要紧吗?」

「那是共同搜查本部要做的事。我算是閒职,就当作是消遣吧!」

安刑警从口袋裡掏出香淤盒来。

「听说对身体不好的这个淤,对于老年痴呆症有益。」

他像是辩解一样,都囔了几句后,拿出香淤咬著。

「早知道我也学抽淤了。」

安刑警抽出一根淤给我。

「要不要抽一根?」

「我不会啊!」

安刑警的香淤烟雾掠过柱子,飘向上端。

「您该不会连一次都没抽过吧?那条狗很听人的话呢!牠的名字是什麽?」

他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招狗过来。杂种黄狗在一定距离之外停住,站在那裡摇著尾巴。

「不是我们家的狗……应该把门关好,要不什麽东西都跑进来了。」

「以前也有啊!不是你们家的狗吗?」

「从没见过的东西最近老是进进出出的。滚开!」

「算了吧!牠看起来很乖呢!可是牠嘴裡咬的是什麽?」

「牛骨吧?下边的邻居老是煮牛骨汤,一定是从他们家叼来的。就别提味道有多臭了,大家怎麽能每天只吃牛骨汤活下去呢……?可是你在寻找的那个犯人,为什麽到现在为止都抓不到?会不会是已经死了?」

我随口问道。

「也有可能,但活著的时候,肯定是不安心的。连我都经常做噩梦,杀死那麽多人的家伙怎麽可能睡得安稳?就算他死了,那也一定是得了各种怪病,吃了各种苦才死的。不是说压力是万病的根源吗?」

「那会不会对老年痴呆症也有影响?」

「什麽?杀人吗?」

安刑警的眼睛闪耀不已。我连忙摇手说道:

「不是,我是说压力。」

「不会没影响吧?」

「哪有没压力的人?那些都是人生的……」

因为想不起接下来的话,我发了好一会儿呆。安刑警小心翼翼地接话。

「……原动力?」

「对,不都是人生的原动力吗?」

我们一起傻笑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狗摆低身子,向我们吠了一声。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混淆。我认为已经用文字写下来了,可是实际一看,却什麽都没写。我以为已经录音的内容,却用文字写了下来,也有相反的情况。我对于记忆、纪录和妄想不太能区别。医生要我听音乐。根据他的推荐,我开始在家裡听古典音乐。会有什麽效果呢?他也给我开了新的药。

几天之间,我的症状好转许多,是因为新开的药吗?我的心情变得很好,想去外面走走,也增加了许多自信心。过去迷迷糊糊的头脑清澈许多,记忆力好像又再次变得很好。医生和恩熙也这麽认为。医生说老年痴呆症通常会伴随老年忧鬱症。忧鬱症本身也是老年痴呆症恶化的主要原因,因此如果忧鬱症能获得改善,老年痴呆症的情况将会减缓,或者一时之间,看起来好像好转了一样。

我能感受到消失已久的自信心为之重生,好像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到。趁著头脑这麽清楚的时候,我要赶紧完成延宕已久的那件事。

又发现一具女性的尸体,这次也是在田间道路的排水管。受害者一样是全身遭捆绑,丢弃尸体的场所等手法也都相同。警方加强了路检,并派出大批警力,非常吵闹。

我突然萌生这样的想法:也许我是在嫉妒朴柱泰也未可知。

我偶尔想到,即使我被逮捕,也不会遭到处罚。奇怪,应该很高兴,但心情总是不太好,好像是被人类社会彻底排斥的感觉。我不懂哲学,但我内心深处住著禽兽。禽兽是没有伦理的,既然没有伦理,那为什麽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我老了吗?我到现在没有被逮捕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好运,但我为什麽完全感觉不到幸福?然而幸福又是什麽呢?我能感受到我活著,那不就是幸福吗?那麽我最幸福的时候不就是每天想著杀人、并且筹划杀人的时候吗?那时的我就好像紧绷的弦一样。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只有现在而已,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

几年前我去牙科的时候,发现有一本书在说什麽专注的喜悦,我就稍微读了一下。作者强调专注有多重要、它会带来多麽大的喜悦等。喂!作者老兄,就在我幼年时期,如果只专注一件事情,大人都会担心,说这孩子钻牛角尖。那时只有疯子才会专注一件事情。好久以前的我埋首于杀人,如果你知道那时我有多麽专注、我在那裡得到的喜悦有多大、如果你知道专注有多麽危险的话,你一定会把嘴巴闭上。专注是危险的。所以才令人喜悦。

我不记得过去未曾伤害任何人的二十五年生命了。只是陈腐的日常生活。我过著扮演傻瓜的生活太久了。

我想再次专注。

交通事故之后,我经历了极为严重的谵妄,应该是脑部手术的后遗症。因为过于严重,护士将我的手脚绑在床上。身体虽被绑起来,但心灵却自由高飞。我做了很多梦。那时有一个奇怪却清晰的梦,就好像是实际发生过似的,直到现在还留存于我的脑海裡。梦中的我是一个公司职员,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么则是儿子。我拿著妻子准备好的便当,到看起来像是公家机关的地方上班。所有事情都像是已经安排好了,生活惬意却无趣。那是我一辈子都未曾经验过的感觉。

吃过午饭以后,我和同事一起去打撞球,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女职员说妻子打电话来找我。我打了电话回家,妻子的声音非常急迫,喊著老公、老公,在说了救命之后,电话被切断。我慌忙跑回家,想说什麽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我推门进去一看,妻子和三个孩子整齐地躺在一起,与此同时,警察破门而入,将我铐上手铐。这是什麽情况?我是因为要让自己被抓所以才跑回家的吗?

谵妄过去之后,每次想起那个梦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某种失落感。那究竟是从何而来?是因为从短暂经历的平凡生命中被驱赶出去?还是因为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感受这些实际上从未拥有的经验十分奇妙,就好像只是因为麻药的效果出现的错觉。我的头脑难道无法加以区分吗?但是我在梦裡被警察逮捕的那一瞬间所感到的安心,也值得再三玩味。那是一种长久游历、看过世上所有美好事物之后,终于回到自己老旧而寒酸的家时的感受。我不属于便当和办公室的世界,而是属于血和手铐的世界。

我没有任何优点,只有一件事情是我能做好的,但性质却无法向任何人炫耀。究竟有多少人带著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自豪进到坟墓裡去?

要吃药才能延缓认知能力的减退,但我却经常忘记应该吃药,那真是令我困窘。我在月曆上画上红点,提醒自己要吃药,但偶尔会忘记那个点是什麽意思,只是呆呆地站在月曆前好一会儿。

我记得很久以前听过一个很无趣的笑话。因为突然停电,父亲叫儿子去把蜡烛拿来。

「爸,太暗了,我找不到蜡烛。」

「你这个傻瓜,把灯打开不就行了?」

我和药的关系就是如此。想吃药的话,一定需要记忆力,因为没有,所以没办法吃药。

人们都想了解「恶」是什麽,这真是毫无意义的愿望。「恶」就像彩虹。你靠近它多少,它就后退多少。因为无法了解,所以才是「恶」。在中世纪的欧洲,后背体位、同性恋不都是罪恶?

作曲家留下乐谱的原因,一定是为了以后能够再次演奏该首曲子。涌现乐曲构思的作曲家脑裡都是灵感的火花吧?那时能沉著地掏出纸张,写下乐曲,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在谨慎写下con fuoco(如火一般,热情的)等乐曲构思记号的冷静中,必定有戏剧性的角落。艺术家的内心深处,想必得有个随时待命的冷静抄写员的位置吧?惟有如此,曲子和作曲家才能流传后世。这个世界应该也存在过未曾留下乐谱的作曲家吧?也有那些身怀绝伦武术,却永不传人的江湖高手吧?我用受害者的血写成的诗,鑑定小组称为现场的我的诗作,都被锁在警察局的柜子裡。

我经常思考关于未来记忆的问题。我努力不要忘记现在的我,正是因为未来。忘记杀害了数十人的过去也没关系。我已经过了太久与杀人无关的生活,所以那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我绝对不能忘记未来,亦即我的计划。我的计划:我要杀掉朴柱泰。如果忘记这个未来,恩熙就会凄惨地死在那家伙的手裡。可是我罹患老年痴呆症的脑袋却朝著相反方向前进:很久以前的过去保存得很鲜明,但对于未来,却抵死也不想加以记录。我感觉这个迹象好像在反覆向我警告「未来」并不存在。可是我持续思考,觉得如果没有未来,过去也变得没有意义。

我想起奥德修斯的旅行也是如此。奥德修斯一开始踏上归途,就被迫停泊在一座岛上,当地人只吃「莲」这种果实。岛民亲切地劝告他们食用这种岛上唯一的食物,他于是遗忘了要回故乡这件事。不仅如此,部下也全都忘了,忘了什麽?忘记了「回归」这个目的。故乡虽然属于过去,但回去那裡的计划却属于未来。从那以后,奥德修斯不断地和「忘却」争战。他克服海妖塞壬美妙歌声的诱惑,也从想将他留下的女神卡吕普索处脱逃。塞壬和卡吕普索期盼的,都是奥德修斯忘记未来,永远留存于现在,但是奥德修斯与忘却争战到最后,图谋著回归。因为只停留于现在,只是沉沦为禽兽的生命。如果忘却了所有的记忆,就无法再被称为人类。现在只是连结过去与未来的虚拟接点,其本身什麽都不是。重症老年痴呆症病患和禽兽有何相异之处?没有什麽不同,吃、拉、笑、哭,然后迎接死亡。奥德修斯拒绝了现在。他怎麽做呢?靠著记住未来、靠著永不放弃前往过去的计划。

那麽,我要杀掉朴柱泰的计划也成为一种回归。回到我已然离开的那个世界,回到连续杀人的时代,因此我必须复原到过去的我。未来就是以这种方式与过去连结。

奥德修斯有苦苦等待他的妻子。在阴暗的过去中,等待我的人是谁呢?是那些死在我手裡、安息在竹林底下、每当颳大风的夜晚都会嘈杂不已的尸体吗?还是哪个我已经遗忘的人?

我觉得医生一定是在进行脑部手术时,在我的头部植入了什麽东西。我听说有那种电脑,一按按键,所有纪录都会删除,并且自爆。

恩熙又没回家,已经是第几天了?我也不知道。该不会是已经被那家伙杀掉了吧?她连电话也不接。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却总是记忆混乱。我的心越来越急。

因为睡不着,我走到外面,看到夜空中星光灿烂。下一辈子,我想成为天文学家或灯塔看守人。回想起来,跟人类打交道是最辛苦的。

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现在只要登上舞台就好了。我做了一百下伏地挺身,肌肉结实而有弹性。

我在梦裡看到父亲,我们全身脱光去澡堂洗澡。爸,为什麽脱光去澡堂洗澡呢?我这样问父亲。父亲回答:反正都是要脱掉,先脱了再去比较方便。我听了以后也觉得有道理,可是又觉得很奇怪,又问了父亲,那其他人为什麽都穿著衣服去澡堂洗澡呢?父亲回答道:

我们不是和别人不一样吗?

早上一起来,我感觉浑身痠痛。吃完早饭后,我照例做了体操,却觉得身体刺痛,仔细一看,手和手臂有轻微的伤口。我找出药箱,擦了软膏,在房间地板上踩到沙子。夜裡发生了什麽事?我完全记不住,按下录音机,什麽都没有录到。我分明外出回来,但可能没有带上录音机。我好像得了梦游症。我会不会是夜裡处理掉了朴柱泰?我看了昨天的纪录,写著「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现在只要登上舞台就好了。我做了一百下伏地挺身,肌肉结实而有弹性」。

打开电视一看,没有什麽特别的。新闻裡也没有关于杀人事件的消息,只是一直在重複今年夏天会特别热的报导。该死的家伙。那种新闻每年五、六月都会出现。「今年夏天会特别热。」这都是想多卖几台冷气机的手法。每年初冬的时候,又会出现「今年冬天会特别冷」这样的新闻。如果那些报导都是真的,那现在地球应该都变成了三温暖或电冰箱。

我看了一整天新闻,朴柱泰的尸体可能还没有被发现。在现场周围徘徊非常危险,我不能去。会有尸体吗?从手臂的泥土已经乾掉来看,我好像把尸体埋在哪裡了,可是因为想不起来,所以非常鬱闷。如果恩熙发现了那家伙的尸体,她的表情会如何?之后会怎麽做?她在很久很久以后会不会知道我为了她做了多麽困难的事情?警察会怎麽样?会不会查明朴柱泰就是把这个村子搞得恐怖至极的连续杀人犯?期待警察做到这个地步有些困难吧?

我洗了澡。仔细将身体洗乾淨后,我把穿过的衣服都烧掉,然后用吸尘器把房间打扫乾淨,将过滤网裡的所有灰尘都烧掉,用消毒剂清洗了过滤网,并把它晾乾。我突然问我自己,这些作为有什麽意义?反正我都会忘记,就算被逮捕,不也只是参观一下经常在幻想中看到的监狱?那有什麽不好?暂时离开这个混乱的泥土世界,去到经过严整规划的四方形铁製框架的世界。

我今天听了一整天贝多芬的第五号钢琴协奏曲《皇帝》。

以前在报纸上读到这麽一个故事:有个胃癌末期病患住进加护病房,他要护士叫警察来。他向警察告白自己在十年前犯下杀人案。他绑架了合伙人并杀了他。警察在野山找到遗骸。回到加护病房后,犯人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濒临死亡。他除了极为严重的肉体苦痛外,还必须承受良心的煎熬。世人都原谅了他,看来每个人都觉得他已经付出了犯罪的代价。但是这个世界也能原谅我吗?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苦痛、进入忘却的状态,连自己是谁都已遗忘的连续杀人犯而言,这个世界会对他说什麽?

今天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我真的得了阿兹海默症吗?

恩熙为什麽不回家?也不接电话,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应该不会吧?

我在竹林裡散步,淡绿色的竹笋快速生长,和竹笋相关的东西突然浮现在脑海裡,却又立即消失。我看著天空,竹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和风不断碰撞,我的心灵变得极为平静。虽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竹林,但真的很好。我把村子绕了一圈,总是想著要找出什麽,但那是什麽却想不起来。我翻开笔记,上面写著关于朴柱泰和他的吉普车,也写著那家伙是多麽常出没于我的周围,并且监视著我。我又绕了村子一圈,没看到朴柱泰和他的狩猎用吉普车。他应该是死在我的手裡了。虽然感觉到一种击败年轻人的自豪感,但完全无法记住的这件事让我非常沮丧。我没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因为我相信能够在记忆裡记录得清清楚楚。事实上,如果记不住,那麽被害者的戒指或髮夹等战利品又有何意义?说不定我还记不住那些东西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坐在长廊上眺望夜幕降临的村子入口。人生就是这样结束的吗?

野狗钻进洞穴裡。被驯服的狗如果变成野狗,就立刻会像狼一样行动,看著月亮长吠、挖洞穴,遵循严格的社会生活。就算怀孕也得按照顺序,只有大王母狗才能怀孕,阶层低的母狗如果怀了孩子,会被其他母狗攻击至死。那隻黄狗已有好几天一直在院子挖著,今天嘴裡咬著什麽东西走动。不知道是谁家的臭狗,今天又从哪裡咬来什麽东西。我拿著棍子死命打牠,于是牠夹紧尾巴跑了。我用棍子翻动那个沾满泥土的白皙东西,观察了一下。

是女人的手。

朴柱泰还活著。或者是我看错了。答案就是这两者之一。

恩熙还是不接电话。

老年痴呆症病患就如同搞错日期、提早一天到机场去的旅客一样。在与报到柜檯的航空公司职员见面之前,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并且非常泰然地走到柜檯,出示自己的护照和机票。职员摇摇头说,很抱歉,您提早一天来了,但是他觉得职员看错了。

「请你再确认一次。」

其他职员也加入对话,并跟他说是他看错日期了。他无法再固执己见,于是承认是自己搞错了,然后离去。隔天他又到柜檯出示机票,并且和职员反覆相同的台词。

「您提早一天来了。」

这种事情每天重覆。他永远无法「准确」到达机场,一直在机场周边徘徊。他不是被关在现在,而是在某个不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地方,彷徨在「不适当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他。在渐增的孤独和恐怖中,他变成什麽都不做的人,不,变成什麽都不能做的人。

因为开始发呆,我把车停在路边。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停在那裡。警车停在我的后方,年轻的警察敲了我的车窗。

是陌生的脸孔。

「您在这裡做什麽?」

警察问道。

「我也不知道。」

「老伯,您家在哪?」

我慢慢把行车执照拿出来给他看。

「驾驶执照也拿出来。」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警察上下打量我一番,问道:

「你为什麽来这个地方呢?大半夜的。」

「我说过我不知道啊!」

「跟在我后面。您能开车吧?」

我跟著打开警灯、在前方引导的警车回到村子。到了家裡才想起来,我是要去找恩熙而去朴柱泰的家。我因为口渴打开冰箱,看到放在塑胶袋裡的那隻手。那真的是恩熙的手吗?啊啊!我一直觉得说不定那只是像恩熙的手罢了,要不然怎麽会送到我这裡来?朴柱泰一定还活著,而且很大胆地将那隻手送来给我。他向我提议要玩游戏,可是我连他家都没办法靠近。不,就算我破门而入,我也没法赢他。那家伙就是要这样耍我,才让我活著吧?因为这样的绝望,我浑身发抖。

我开始翻遍整个房间,想要寻找安刑警留给我的名片。我要打电话给他,反正我已经没有什麽可失去的了,我根本不怕。可是无论我怎麽找,就是找不到安刑警的名片。后来我只好打给一一二,并且说我女儿可能被杀害了,而且我好像也知道犯人是谁,要他们儘快来,在我的记忆消失之前。

伊底帕斯在路上因为怒气杀了人,并且忘掉了。刚开始读到这裡的时候,我觉得他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忘记。瘟疫在国内肆虐时,成为国王的他极为震怒,下令要臣下找出一个犯人来,可是不到一天,他就知道了那个犯人就是他自己。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羞耻,还是自责?和母亲同寝是羞耻,杀死自己的父亲是自责吧?

伊底帕斯如果观看镜子,那裡面也会有我的存在。虽然相似,但却是完全颠倒的。他和我一样都是杀人犯,但他不知道自己杀的人是他父亲,以后甚至忘记了该行为。但他后来自觉到自己犯下的罪行,选择自我毁灭的道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杀的是父亲,也知道必须杀死他,日后也未曾忘记,其馀的杀人都只是第一次杀人的副歌罢了。每次当我的手沾上鲜血的时候,我都会意识到第一次杀人的阴影。但是在人生的终点,我会忘记所有我曾经犯下的恶行,所以我变成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原谅自我的人。拿著拐杖的伊底帕斯虽然直到年老才成为觉醒的人、成熟的人,但我会变成小孩,成为任何人都无法问罪的幽灵。

伊底帕斯的过程是从无知到忘却、从忘却到毁灭。但我刚好相反。从毁灭到忘却、从忘却到无知,回到单纯无知的状态。

穿著便服的刑警敲了我家大门。我穿好衣服,出去把门打开。

「你们是接到报案来的吧?」

「是的,您是金炳秀吗?」

「对。」

我把置放于塑胶袋裡的手交给他们。

「您说这是狗叼来的?」

「是的。」

「那麽我们可不可以搜索一下这一带?」

「这裡就不需要搜索了,该去抓犯人啊!」

「犯人是谁?您知道吗?」

「那家伙叫朴柱泰,是在这一带打猎的不动产业者……」

我听到刑警噗赤的笑声,一个男人突然从他们后面走出来。

「您是在说我吗?」

竟然是朴柱泰,他和刑警在一起。我看著他们,双腿发软,他们是同一伙的吗?我指著朴柱泰大叫:

「把这家伙抓起来。」

朴柱泰笑著。热热的东西顺著我大腿流下,这是什麽?

「老人家尿尿了。」

刑警忍不住笑起来。我颤抖著跌坐在长廊下,几隻狼狗从敞开的大门跑进来。

「出示搜索票,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穿著皮夹克、较年长的刑警下达指令,比较年轻的刑警将纸张推到我的面前。

「看到搜索票了吧?开始搜索。」

警犬在院子的一个角落抽搐著鼻子,然后吠了三声短音。制服警察开始用铲子挖掘。

「哦,出来了。」

「可是有点奇怪。」

警察找到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孩子的遗骸,分明是很久以前埋下的白骨。警察开始骚动起来,大门外开始有居民聚集。制服警察拉上警戒线。警察好像有些慌乱,又好像有点兴奋。究竟是什麽,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对于阅读人们的表情一直很生疏。可是那孩子是谁呢?很久以前埋的,可是我为什麽记不得?朴柱泰又为什麽跟警察在一起?

我被关起来了。刑警经常来找我,他们一直提到「昨天」。我不记得「昨天」见过他们。我总觉得今天是第一次应讯,所以经常从头开始说起:我杀了多少人,而且怎样才没被逮捕。我写了哪些诗,为什麽没有把教诗的讲师杀死;关于尼采、荷马与索福克勒斯,他们多麽犀利地洞察人类的生命与死亡。可是那些刑警好像不太愿意听这些东西,他们对于我自夸的过去和哲学毫无兴趣。他们相信是我杀了恩熙,只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我说是朴柱泰杀的,他正和恩熙交往。我撞到他的车以后,发现他的车厢裡滴下血液,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我的周边徘徊。

「他是警察啊!」

眼前的刑警扬著嘴角笑道。我反驳他,警察难道不会杀人吗?他爽快地点点头。

「会啊!可是这次不是这样。」

我要他们找安刑警来,也许只有他会相信我的话。刑警这次也毫不留情地摇头,说不认识姓安的刑警。我详细叙述了他的衣著相貌、说话的习惯,以及和我谈话的内容等。一名刑警说道:

「说自己记不得最近记忆的人,怎麽会对安刑警记得这麽清楚?」

他好像没说错。可是我为什麽生气?

我好像被送到平行宇宙。在这个宇宙裡,朴柱泰是警察,没有安刑警这个人,而我,是杀了恩熙的杀人犯。

又有一个刑警来找我,他一直问我:

「你为什麽杀了金恩熙?」

「杀死我女儿的人是朴柱泰。」

年纪较大的刑警听完我的话后,侧身问旁边比较年轻的刑警,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这有什麽意义?这种调查。」

「但还是要留下调查纪录,也许他都是在做秀。」

年轻刑警说他再也受不了了,接著说道:

「老伯,金恩熙不是你的女儿。她是疗养院护士。是那种去看护居家的老年痴呆症病患,帮助他们的疗养院护士啊!」

我听不懂疗养院护士是什麽意思。年纪较大的刑警高声制止了年轻刑警,说道:

「我的血压都快爆了。别说了,说了有什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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